卷六 酒醴类下
《西京杂记》有“漂玉酒”,而不著其说。枚乘赋云“尊盈漂玉之酒,爵献金浆之醪”,注云“梁人作著蔗酒,名金浆”,不释漂玉之义。然此赋亦非乘之辞,后人假附之耳。《舆地志》云:“村人取若下水以酿而极美,故世传若下酒。”按《吴录》:“长城有若溪,南曰上若,北曰下若。村人取若下水酿酒,醇美胜云阳。”张协作《七命》云:“荆南乌程,豫章竹叶。”乌程于九州属扬州,而言荆州,未详。今按:乌程有二,俱有名酒,非专指吴兴也。《吴地理志》云:“吴兴乌程县酒有名。”又盛弘之《荆州记》云:“渌水出豫章康乐县,其间乌程乡有酒官,取水为酒,酒极甘美,与湘东酃湖酒年常献之,世称酃渌酒。”西汉尤重上尊酒,以赐近臣,注云“糯米为上尊,稷为中尊,粟为下尊”。颜籀曰:“此说非是。酒以醇酾乃分上中下之名,非因米也。稷粟同物,而分为二,大缪矣。”《抱朴子》所谓玄鬯者,醇酒也。
艺苑雌黄
张景阳《七命》云:“乃有荆南乌程,豫北竹叶。”说者以荆南为荆州,然乌程县今在湖州,与荆州相去甚远。惟长兴县南五十步有箬溪,夹溪悉生箭箬①[注:箬竹。杆匀细而节长,中空极小,可以制筷。叶片宽大,可以裹粽和制船篷。],南岸曰上箬,北岸曰下箬。居人取下箬水酿酒,醇美,俗称箬下酒。刘梦得诗“骆驼桥畔苹风起,鹦鹉杯中箬下春”,即此也。荆溪在县南六十里,以其水出荆山,因名之。张玄之《山墟名》云:“昔汉荆王贾登山,因以为名。”所谓荆南乌程,荆溪之南耳。若以为荆州,则乌程去荆州三千余里,封壤大不相接矣。
苕溪渔隐丛话
余以《湖州图经》考之,乌程县以古有乌氏、程氏居此,能酒,因此名焉。其荆溪则在长兴县西南六十里,此溪出荆山。张协《七命》云:“酒则荆南乌程。”荆南则此荆溪之南也。《艺苑雌黄》引“长兴县南五十步箬溪水酿酒,醇美,称箬下酒”以为乌程酒,及以梦得诗为证,皆误矣。
房千里《投荒录》云:“南方人有女数岁即大酿酒,候陂水竭,置壶其中,密固其上。候女将嫁,决水取之供客,谓之为女酒。味绝美,居常不可致也。”
宛委余编
名酒最古者,关中之桑落。《水经注》:“蒲坂,刘白堕所造,成于桑落之候,反语谓之索郎。”《后史补》云:“河中桑落,坊水所造也。”《魏书》:“汝南王元悦以桑落酒饷元叉,极其媚谀。”庾信《索酒诗》有“蒲城桑落酒”,杜甫亦云“坐开桑落酒”,至张谓有“不醉郎中桑落酒,教人无奈别离何”。
皮日休诗云:“明朝有酒充君信,撦酒①[注:撦(shěn审)酒:一种可以治病的甜酒。]三瓶寄夜航。”撦酒,江外酒名。亦见沈约文集。
张籍诗云:“酿酒爱干和。”即今人不入水酒也。并汾间以为贵品,名之曰干酢音诈酒。《留青日札》云“后周给逍遥公韦复河东酒”,即此。
宋之问诗云:“尊溢宜城酒,笙裁曲沃匏。”宜城在襄阳,古之罗国也,酒之名最古,于今不废。唐人言酒之美者,有郢之富水,荥阳土窟春,富平②[注:平:此字原无,据《国史补》卷下及《太平广记》卷二三三改。]石冻春,剑南烧春,河东干和、蒲桃③[注:蒲桃:原作“蒲桃桡博”,据《国史补》卷下及《太平广记》卷二三三三改。],岭南灵溪,博罗、宜城九酝,浔阳溢水,京西市腔④[注:腔:原作“空”,据《国史补》卷下及《太平广记》卷二三三改。]、虾蟆陵,其事见《国史补⑤[注:补:原作“谱”。《说郛》卷九十四上引《酒谱》同。按上引文字,出自唐李肇《国史补》卷下,据改。]》。又有浮蚁、榴花诸美酒,杂见于传记者甚众。
几头酒,山东风俗,新沐讫饮酒,谓之几头。颜师古云:“字当为禨⑥[注:禨(jī机):吉凶的预兆。],音机。禨,谓福祥也。”按《礼》云“沐稷而𫖃①[注:洗脸]梁,发晞用象栉。进机②[注:原作“机”,据《礼记集说》卷七十四及《六书故》卷三改。指洗头后所饮的酒]进羞,工乃升歌”,郑康成注云“沐𫖃必进机,作乐盈气也。此谓新沐𫖃体,故更进饮食而作乐,以自辅助致福禄也”。此古之遗法乎?
《释名》酒有泛齐,“泛齐者,若浮蚁在上,泛泛然。”盖酒之美者,其上有华,其色绿,斟则泛泛然,浮于杯间也。
酾酒,章怀太子曰:“酾犹滤也。”《诗·伐木篇》“酾酒有萸”,注“以筐曰酾,以笾曰湑③[注:清酒]”。酾,徐音所宜反,葛洪音所寄反,谓以篚④[注:圆形的盛物竹器]盝⑤[注:过滤]酒。
琬液、琼苏皆古酒名,见《醉乡日月》。
《周官》:“萍氏掌几酒,谓之萍。”古无其说。按《本草》“述水萍之功”,云能胜酒萍之意,其取于此乎?
奚囊橘柚
糜钦枣,出真陵之山,食一枚,大醉经年不醒。东方朔尝游其地,以一斛归进上。上和诸香作丸,大若芥子。每集群臣,取一丸入水一石,顷刻成酒,味逾醇醪,谓之糜酒,又谓之真陵酒,又谓之仙芗酒,饮者香经月不歇。
续本事诗
白乐天云:“羌管吹杨柳,燕姬酌葡萄。”谓太原出葡萄酒也。然此乃律诗,用平声读则太不律,用侧声读则近俗耳。
徐冬序录
老杜诗:“黄羊饫不膻,芦酒多还醉。”宋人解云:“黄羊出关右塞上,无角,类獐鹿。夷人所造酒,荻管吸瓶中,故曰芦酒也。”春①[注:何孟春(1474—1536),字子元,人称燕泉先生,明湖广郴州(今湖南郴州)人。弘治六年(1493)进士,官至工部、吏部侍郎。著有《何文简疏议》《馀冬序录》《何燕泉诗》等。]按,今陕西近蕃地,皆有黄羊,大如数岁羝,而角甚长。西地羊角皆拳曲,黄羊独与江南同,而生顺后,其肉肥美,膏黄厚而不膻。川中人造酒,荻管吸瓶,信然。陕以西人则高盆贮糟,饮时量多少注水盆中,窍盆吸之,水尽酒干,谓之琐力麻酒,又曰杂麻酒,即芦酒之遗制也。宋人之所见者,岂未详耶?
杜诗:“黄羊饫不膻,芦酒多还醉。”芦酒以芦为筒,吸而饮之,今之咂酒也,又名钓藤酒。酒以火成,不榨不𥬠,两缶西东以吸取。今云炉酒,当是笔误。
今人谓公库酒为兵厨酒,言公库之酒,因犒军而酝也。太守正厅为设厅,公厨为设厨,皆以此也。汉有步兵校尉,掌上林苑屯兵。晋阮籍闻步兵厨营人善酿,有贮酒三百斛,乃求为之,则亦兵厨之祖也。
王子年《拾遗记》:“张华为酒,煮三薇以渍曲。蘗出西羌,曲出北胡,以酿酒,得美淳鬯,久含令人齿动。若大醉,不摇荡,使人肝肠烂,俗谓消肠酒。或云酒可为长夜之乐。两说声同而事异也。”
王莽以腊日献椒酒于平帝,其屠苏①[注:亦作“屠酥”,药酒名。古代于农历正月初一饮屠苏酒。]之渐乎?今人元日饮屠苏酒,云可以辞②[注:《四库全书》本作“除”。]瘟气,亦曰蓝尾酒。或以年高最后饮之,故有尾之义尔。一云屠,割也,苏,腐也。
任昉尝谓刘杳曰:“酒有千日,当是虚言。”杳曰:“桂阳程乡有千日酒,饮之至家而醉,亦其例。”昉大惊,乃自出杨元凤所撰置郡事,检之而信。又尝有人遗昉桺酒者,刘杳为辨其桺③[注:木名。汁可作酒。也作“桺”。]字之误。桺音阵,木名,其汁可以为酒。
黄酒,皇甫子奇以色如金而味醇且苦者,名之曰酒贤。张九龄诗:“玉碗才倾黄蜜韵。”杜甫云:“鹅儿黄似酒。”又云:“对酒爱新鹅。”苏轼云:“大杓泻鹅黄。”
绿酒,《南岳夫人传》:“设王子乔琼苏绿酒。”李诗:“遥观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泼醅。”白乐天云:“倾如竹叶杯中绿。”秦少游云:“翡翠侧身窥绿酒。”苏子瞻云:“小舟浮鸭绿。”至杨廷秀乃云:“瓮头鸭绿变鹅黄。”
吴兴掌故
湖人好饮白酒,暑中煮熟,或入竹叶,或荷叶,名为碧香清。东坡有《送碧香酒》诗云:“碧香近出帝子家,鹅儿破壳酥流盎。”岂坡用此法为白酒破荒耶?古人名酒为白堕,只白酒也。
谢公楼一名红泥酒,在汀州。张曲江诗:“谢公楼上好醇酒,二百青蚨①[注:一种虫,形似蝉而稍大,取其子,母必飞来。传说以母青蚨或子青蚨的血涂钱,钱用出去还会回来。见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三。后用以代称钱。]买一斗。”坛用红泥。
霹雳酎,暑月大雷时收雨水,淘米炊饭酿酒。丑未觞。南唐法用牛酥、羊髓置醇酒中,暖消而后饮。
刘孝标云:“松子玉浆,卫卿云液。”苏子《谢送酒》诗:“扬州云液却如酥。”又云:“花前白酒倾云液。”
李太白好饮玉浮梁,谓浮蛆,酒脂也。《浦阳月泉吟社诗》:“山歌聒耳乌盐角,村酒柔情玉练槌。”今按:此义乌陈舜道诗也。山歌聒耳,今本作“村声荡耳”,村酒,作“社酒”。
说楛
太白好饮玉浮梁,盖浮蛆也。山谷诗“浮蛆翁翁动春醅”,又“梢①[注:原作‘稍’,据《四库全书》本及《山谷集·外集》卷十三改。]头红糁杏花发,瓮面浮蛆酒齐消。”赵松雪诗“春酒带蛆浮大白,霜柑落手破轻红。”余谓玉浮梁可对金蜡面。
黄庭坚诗:“浮蛆翁翁杯里滑,坐想康成轮泛盎。”翁,上声,酒成而翁翁然,葱白色也。
桐马酒,汉给大官以马乳为酒,采桐叶时乃成。李奇曰:“汉武有桐马官作酒。桐合作挏,音动,推引也。韦革为皮兜,受数斗,盛马乳,撞挏之。”
都下有银瓮酒库,或问何谓?仆考《瑞应图》“王者”宴不及醉,则银瓮呈祥”,盖取此意。真州郡斋旧有酒名,谓之花露,人亦莫晓。仆读姚合诗“味轻花上露,色似洞中泉”,得非取此乎?又太真妃宿酒初消,吸花露以润肺,见《开元遗事》。
鄱渌①[注:(líng lù灵录):地名,指湘东一带。],湘东地名,其水湛然绿色,昔有酿家取以造酒,因名为鄱渌酒。后人遂易其字为醽云。按《吴录》曰:“湘东有鄱水酒。”西晋张载②[注:字孟阳,西晋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原作“张戴”,据《艺文类聚》卷七十二及《初学记》卷二十六引张载《鄱酒赋》改。]撰《鄱酒赋》:“长安春御,乐浪夏设。”未闻珍酒出于湘东。左思撰《吴都赋》:“飞琼觞而酌醽醁。”然汉人邹阳于梁园席上赋酒,便有渌鄱之目,其来久矣。往年遇一方士,传授古鄱醁酒方,以金盐、鼠粪二味为君,采四季花阴干,和入其中,蒸作饭,糅以粉曲,汲甘泉酿之,半月而成,其色绿莹殊凡,不特芬香酷烈而已。花皆有名目,惜未之试也。
《吴都赋》云“飞轻觞而酌醽渌”,李贺诗“醽醁今夕酒”,皆鄱渌并称。按衡阳县东南有鄱湖,取此水酿酒,所谓鄱酒。豫章康乐县有渌水,乌程乡酒官取水为酒,味亦甘美,所谓渌酒也。鄱、渌本二,而诗赋并举者,以豫章旧属荆州,衡阳亦属荆楚,其产地同,鄱、渌岁献,其常贡又同也。然初名鄱渌,后名醽醁何?鄱、渌言其地也,地产美酒,后专以酒名,故曰醑、碌云。
龙城录
魏左相征能治酒,有名曰𬪩渌、翠涛。常以大金罂内贮盛十年,饮不歇。其味即世所未有。太宗文皇帝尝有诗赐公称:“𬪩渌胜兰生,翠涛过玉薤。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兰生,即汉武百味旨酒也。玉薤,炀帝酒名。公此酒,本学酿于西胡人,岂非得大宛之法,司马迁所谓“富人藏万石葡萄酒,数十岁不败”者乎?
《资暇集》云:“黄巾馀党起西河白波谷,汉既擒白波,戮之如卷席然,故酒席仿之,以快人情也。”《青缃杂记》曰:“杯名。”《文选》:“飞觞举白。”盖卷白上之酒波耳。薛莹《后汉书》曰:“黄巾①[注:据《后汉书》卷八及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卷十四‘绛州太平县’条改。]郭太等起于西河白波谷,时谓之白波贼。”
听雨纪谈
《诗》“无酒酤我”,郑康成训沽②[注:通‘酤’,买。多指买酒。]为榷沽之沽。毛氏注谓“一宿酒曰沽”。盖三代无沽酒者,至汉武帝时方有。榷沽似一宿酒为是。
东坡诗话
韩退之诗曰:“百年未满不得死,且可勤买抛青春。”
《国史补》云:“酒有郢之富春、乌程之若下春、荥阳之土窟春、富平之石冻春、剑南之烧春。”杜子美亦云:“闻道云安曲米春,才倾一盏便醺人。”近世裴铏作《传奇》,记裴航事,亦有酒名松醪春。乃知唐人名酒多以春,则抛青春亦必酒名也。
东坡云:“唐人名酒多以春名。退之诗‘勤买抛青春’。《国史补》注:‘荥阳土窟春、富平石冻春、剑南烧春’。子美诗‘云安曲米春’。”仆观郑谷《赠富平宰诗》曰:“易博连宵醉,千缸石冻春。”知富平石冻春,信矣。观白乐天诗有“青旗沽酒听梨花”之句,注:“杭人其俗酿酒,听梨花时熟,号为梨花春,是又有梨花春之名。”李白诗:“瓮中百斛金陵春。”刘梦得诗:“鹦鹉杯中若下春。”
唐人名酒以春,义取《诗》之春酒,如土窟春、石梁春、婪尾春之类是也。李白《哭善酿纪叟》诗云:“纪叟黄泉里,还应酿老春。”
珊瑚钩诗话
酒有若下,谓乌程也;九酝,谓宜城也;千日,中山也;蒲桃,西凉也;竹叶,豫北也;土窟春,荥阳也;石冻春,富平也;烧春,剑南也;桑落,陕右也。乌孙国有青田核,莫知其木与实,而核如五六斤瓠,空之盛水,俄而成酒。刘章曾得二焉,集宾设之,一核才尽,一核又熟,可供二十客,名曰青田壶。历城北有使君林,魏正始中,郑公憼三伏避暑于此,取大莲叶置砚格上,盛酒三升,以簪剡同刺叶,令酒与柄通,屈茎吸之,香气清洌,名曰碧筒酒。予诗曰:“酿忆青田核,觞宜碧藕筒。直须千日醉,莫放一杯空。”近时以黄柑酿酒,号洞庭春色;以糯米药菊作白醪,号玉友,皆奇绝者耳。
酒之种类多矣,有以绿为贵者,白乐天所谓“倾如竹叶盈尊绿”是也。有以黄为贵者,老杜所谓“鹅儿黄似酒”是也。有以白为贵者,乐天所谓“玉液黄金卮①[注:同“巵”。古代酒器。]”是也。有以碧为贵者,老杜所谓“重碧酤新酒”是也。有以红为贵者,李贺所谓“小槽酒滴珍珠红”是也。今闽广间所酿酒,谓之红酒,其色殆类胭脂。《酉阳杂俎》载:“贾璠家苍头能别水,常乘小艇于黄河中,以瓠匏②[注:一种小瓜,可做饮具。]音薄,小瓜也。接河源水以酿酒,经宿色如绛,名为昆仑觞,是又红酒之尤也。”
锦里新闻
郫人刳大竹,倾春酿于中,号郫筒酒。川中至今以占米或黍七分、高粱三分,以五加尖酿之。
魏主赐崔浩御缥醪十觚。缥,匹沼反。醪,汁滓酒也。杜甫诗‘重碧拈春酒’,注引曹子建《七启》云‘春酒缥酒’,注‘缥,深碧色。缥当作醥,酒清者曰醥’。左思《蜀都赋》:‘觞以醥清,一醉累月。’
霏雪录
松叶可酿酒,唐人诗云‘松叶堪为酒,春来酿几多’是也。松花亦可酿,王建《寄独孤少府》云‘自看和酿一依方,缘着松花色较黄’是也。
黄常明曰:‘碧溪①[注:古称夹漈村。位于福建莆田县新县镇西南部。]人以藤代蒻酒,名钩藤,俗传他处即不可用。或谓但酝造之法异耳,所在皆可。’乐天诗云‘闲拈旧叶题新咏,闷取藤枝引酒尝’。是巴蜀亦有之。
碧湖杂记
杜诗云:‘坐开桑落酒,来把菊花枝。’按《齐民要术》造酒门有桑落酒、神曲酒,其名不一。又云‘桑欲落时造黍米酒,可得永年。造神曲酒,春秋二时造者,皆得过夏。然桑落时作者,乃胜于春天’,有造桑落酒曲法。老杜或本诸此,所谓桑落酒者,恐未必然。
桑落,河中坊井名,桑落时,取其水酿酒。庾信诗:‘蒲城桑落酒。’或以为桑郎,又讹为索郎。又曰‘羌中桑落河马乳酒’。《湘烟录》‘《琅环记》:试莺家多美酿,试莺不善饮,时为宋迁索取。试莺恒曰:此岂为某设哉?只当索与郎耳。因名酒曰索郎。后人谓索郎为桑落,反音亦偶合也,恐非本指。’
代醉编
刘白堕善酿,酒熟于桑落之辰,因名桑落酒。或曰以桑落河名之也,后人乃讹为索郎。《王子年拾遗记》云:“武帝思李夫人不止,从者乃进洪梁之酒,酌以文螺之卮。”卮出波祗之国①[注:波祗之国:即波斯。今伊朗一带。],酒出洪梁之县。今言云阳出美酒,两声相乱矣。
桑落酒,《齐民要术》曰:“桑落酒法,用九月九日作水,麹米皆以三斗为准。”案庾信《就蒲州刺史乞酒诗》云“蒲城桑落酒,霸岸菊花秋。愿持河朔饮,分劝东陵侯”,则桑落酒出蒲中也。又《水经》“蒲阪”下注:“郡民有刘白堕工酿,采挹河流,酝成芳酎,熟于桑落之辰,故酒因名焉。王公庶人牵拂相招者,每云索郎,有愿思同旅②[注:旅:原作“伯”,据《云麓漫抄》卷五、《广博物志》卷四十一引及《通雅》卷三十九引《水经注》改。]之语,盖索郎反语桑落耳。”郑印曰:“西羌桑落河,出马乳酒,羌人兼葡萄压之。晋宣帝时尝来献,故九日赐百僚饮焉。”
弹雅
桑落、索郎,并是名酒,一是酒法,一是方言,以其南北转浑,强合一名耳。因戏题云:“桑落携名酒,行人唤索郎。何如拚一醉,颠倒著衣裳。”
《魏书》:“王悦以桑落酒饮元义。”《世说》庾信诗“蒲城桑落酒①”[注:此句并非出自《世说新语》,此当沿袭《天中记》卷四十四征引《世说》之误。]。杜甫诗“坐开桑落酒”。张谓诗“不醉郎中桑落酒”。有解云:“庐山有桑落洲,故酒因地而名,犹若下、巴清、宜城、中山之类。”及按《水经注》云“蒲坂,刘白堕酝酿,排于桑落之辰”,《续古今注》亦云“酒美于桑落之时”,《齐民要术》亦云“酿桑落酒,亦以九月”,《史补》亦云“河中桑落坊有井,每至桑落时,取其水以酿酒”。则知桑落以时而名之也。
六研斋笔记
桑寄生与蚕沙入酒,极佳。原酒之始,实本于桑。按晋江统作《酒诰》曰:“酒之所兴,肇自上皇。或云仪狄,一曰杜康。有饭不尽,委馀空桑。郁积生味,久蓄气芳。本出于此,不繇奇方。”朱翼中著《北山酒经》三卷,曰:“古语有之,空桑秽饭,酝以稷麦,以成醇醪,酒之始也。”乌梅女麰,甜醹九投,澄清百品,酒之终也。又道书载,中国极东濒海,有扶桑树,大数千里,掩蔽日月,每旦日从东南出地上,经过此树,谓之扶桑洲。树汁沦液入地,其土极美,产百谷蔬果,皆桑之精髓所化也。古仙人留《大丹诀》刊函谷关石上,有云:“采于蚕食之先,炼于火化之后。”盖以桑为丹基耳。凡桑上生蕈与桑椹,皆为上药。麰音桓。
苏秀道中有地名五木,出佳酒,故人以五木名之。然白乐天为杭州太守日,有诗序云:“钱湖州以箸①[注:原作“著”,据《全唐诗》卷四三改。]下酒,李苏州以五酘酒,相次寄到。”诗云:“劳将箸下忘忧物,寄与江城建爱酒翁。铛脚三州何处会,瓮头一盏几时同。倾如竹叶盈樽绿,饮作桃花上面红。莫怪殷勤最相忆,曾陪②[注:原作“倍”,《四库全书》本作“陪”,据《懒真子》卷五改。]西省与南宫。”仆尝以此问于仆之七舅氏,云:“酘字与羖同意,乃今之羊羔儿酒也。详其诗意,当以五羔为之,以是酒名,故从酉云。乐天诗云‘竹叶盈樽绿’,谓箸下酒取竹有绿之意也。‘桃花上面红’,谓五酘酒取桃花五叶也。后人不知,转其名为五木,盖失之矣。”仆检韵中酘字,乃窦同音,注云“重酿酒也”,恐酘难转而为木。
梁溪漫志
叙州本戎州也。老杜《戎州》诗云:“重碧倾春酒,轻红擘荔枝。”今叙州公酝遂名以重碧。东坡在齐安,有“春江绿涨蒲萄醅”之句。靖康初元,韩子苍舍人驹作守,有旨添赐郡酿,因名其库曰蒲萄醅。仍有诗云:“孤臣政术不堪论,尚得君王赐酒尊。父老异时传盛事,蒲萄醅熟记初元。”
对问编
尝观魏文诏群臣:“葡萄,中国珍果,酿以为酒,甘于曲蘖。则种虽得之汉武,酿法实自魏文始。《唐史》①[注:此下出自《太平御览》卷九七二引《唐书》,钱易《南部新书》卷三所载略同。]:"太宗破高昌,收马乳葡萄,种之苑中,并得其法,损益成酒,京师始识其味。"据史氏乃言唐初得之,何耶?传至中叶,刘禹锡歌"酿之成美酒,令人饮不足",此法历唐不衰矣。《草木子》记葡萄酒,始于元,乃答刺古为之,又何耶?何子元引张华《博物志》云:"西域有之,至魏时中国尚未有也。"又引金人元好问载刘光甫言:"安邑多葡萄,人不知其酿法。"岂其法良且艰?肇造于魏,而六朝失之;中兴于唐,而五季失之;至元答刺古复作与?因考异域酿法,高丽以杭火,琉球则妇人嚼米为之,犹然粒食也。若苏禄以蔗,彭亨、占城、爪哇以糊,浡泥亦用之,间有秫耳,去葡萄不远。何子元谓梨橘皆可酿,信有之。
避暑录话
《洛阳伽蓝记》载河东人刘白堕善酿酒,虽盛暑,曝之日中,经旬不坏。今玉友之佳者,亦如是也。吾在蔡州,每岁夏以其法造,寄京师亲旧,陆走七程,不少变。又尝以饷范德孺于许昌,德孺爱之,藏其一壶忘饮,明年夏复见,发视如新者。白堕酒,当时谓之鹤觞,谓其可千里遗人,如鹤一飞千里。或曰骑驴酒,当是以驴载而行也。白堕乃人名,子瞻诗云“独看红蕖倾白堕”,恐难便作酒用。吴下有馔鹅设客,用王逸少事,言“请食右军”,传以为戏。倾白堕,得无与食右军为偶耶?按《伽蓝记》:
毛鸿宾①[注:原作‘毛洪宾’,据《太平广记》卷二三三及《古今事文类聚》续集十三改。]赍酒之蕃,路途盗劫之,皆醉,因执之,乃名擒奸酒。
宋子京曰:“古人语有稚拙不可掩者。”《乐府》曰:“何以消忧?惟有杜康。”仆观束皙赋“杜康咥②[注:咬,此指 指伤害。]其胃”,乐天诗“杜康能解闷”,潘佑诗“直拟将心付杜康”,盖祖此意。文士有因其人名,遂为事用者,如东坡诗“独对红蕖倾白堕”。按《洛阳伽蓝记》“白堕春醪”,自是造酒者。江东人姓刘名白堕,或谓因其能造酒,遂为酒名。又近时称主簿为仇香,似此之类甚多。其与汤焐右军、醋浸曹公③[注:醋梅的谑称。此处取曹操“望梅止渴”典故之义。]之说何异?
疑耀
五岭之外,绝无佳酝。近游宦者,宴会皆嗜苍梧寄生酒,独其性酷热,不宜多饮。苍梧之酒,自古有之。晋张华《轻薄篇》有“苍梧竹叶青”。陈张正见《置酒高台上》诗:“浮蚁擅苍梧。”未审即此寄生酒否?
兰溪河清酒,自宋元已有名,第其时已有甘滞不快之訾,见范成大《骖鸾录》矣。
续本事诗
前辈戏云有“西湖风月,不如东洛软红香尘”之语,故东坡《和钱穆公蒋颖叔从驾景云宫》诗云:“半白不嗟垂项发,软红犹恋属车尘。”
《道藏经》有“金饭玉浆”之文,故唐李商隐诗“瑶浆未饮结成冰”。然则淮南屑玉化水之法,信非妄矣。
唐肃宗张皇后以鸩①[注:鸩(yùn运):《集韵》:“交广人谓鸩曰鸩。一曰雄鸩。”]音运脑酒进帝,欲其健忘也。顺宗时,处士伊初玄入宫,饮龙膏酒,令人神爽也。此二者正相反。《酉阳杂俎》:“鹘生三子,一为鸩音痴,即鸱字。”
红友酒②[注:红友:原作“红友”,据下文及欧阳修《文忠集》卷十九《东坡宜兴事》改。],品之极恶者也,而坡以红友胜黄封。甜酒,味之最下者也,而杜谓“不放香醪如蜜甜”。
《陆放翁笔记》有云:“唐人爱饮甜酒、灰酒。”如杜子美诗“不放春醪如蜜甜”,则引证切矣。如灰酒,又引陆龟蒙“酒滴灰香似去年”一句为证,余又哂其不然。盖龟蒙《初冬》绝句末联云:“小炉低幌还遮掩,酒滴灰香似去年。”言初冬围炉饮酒,盏沥滴在灰中而香,仍似去年光景,不是酒似灰香耳。以上句观之,其义昭然。此精于诗,而不善观诗如此,何哉?
三山老人云:“唐人好饮甜酒,殆不可晓。”子美曰:“人生几何春与夏,不放香醪如蜜甜。”退之曰:“一尊春酒甘若饴,丈人此乐无人知。”仆谓唐人以酒比饴蜜者,大率谓醇乎醇者耳,非谓好饮甜酒也。且以乐天诗验之,曰“瓮头竹叶经春熟,如饧气味绿黏台”;曰“春携酒客过,绿饧黏盏杓”;曰“宜城酒似饧”;曰“黏台酒似饧”。乐天诗非不言酒之甜也,至要其极论,则曰“甘露太甜非正味,醴泉虽洁不芳馨”;曰“户大嫌甜酒,才高笑小诗”;曰“瓮揭闻时香酷烈,瓶封贮后味甘辛”。酒味至于甘辛,乃为佳耳。乐天之诗又如此,岂好甜酒哉?且退之诗亦自有酒味冷冽之语,又岂尝专好甜酒邪?然乐天“户大嫌甜酒”之句,正属退之非好甜酒矣。大抵酒味之适口,古今所同,岂唐人所好与今异邪?三山盖不深考耳。子美“香醪如蜜甜”之句,与《巴子歌》同,《巴子歌》曰:“香醪甜似蜜,峡鱼美可鲙。”
墨庄漫录
僧谓酒为般若汤,鲜有知其说者。予偶读《释氏会要》,乃得其说。云有一客僧长庆中届一寺,呼净人酤酒,寺僧见之,怒其粗暴,夺瓶击柏树,其瓶百碎,其酒凝滞,著树如绿玉,摇之不散。僧曰:“某常持《般若经》,须倾此物一杯,即讽咏浏亮。”乃将瓶就树盛之,其酒尽落器中,略无孑遗。奄然流啜,斯须器胍音庾酣畅矣。酒之廋辞①[注:亦作“廋语”。隐语,谜语。此指“谓酒为般若汤”。廋,隐藏,藏匿。],其起此乎?
天竺国谓酒为酥,今北僧多云般若汤,盖廋辞以避法禁尔,非释典所出。《阅耕余录》曰:“盖当时犹知有僧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