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羹豉类
秖言
杜诗云:“香闻锦带羹。”《荆湖近事》:“荆渚间有花名锦带,春末开花,红白如锦,初生叶柔脆可食。”
山家清供
锦带又名文官花,条生如锦,叶始生柔脆可羹。杜甫故有“香闻锦带羹”之句。或谓莼①[注:莼菜,又名锦带。古来列属美食。《晋书·张翰传》载,张翰在洛阳为官,因思念家乡的莼鲈而辞官。下文本此。]之紫纡如带。况莼与菰②[注:菰(gū姑):多年水生草本植物,嫩茎称“茭白”,可做蔬菜。果实称“菰米”“雕胡米”,可煮食。]固生水滨,昔张翰临风必思莼鲈以下气。按《本草》:“莼鲈同羹,可以下气止呕。”以是知张翰在当世,意气抑郁,随事呕逆,故有此思耳,非莼鱼而何?杜甫《卧病》诗,恐同此意也,谓锦带为花,或未必然。
芹,楚葵也,又名水英:二种。荻芹取根,赤芹取叶与茎,俱可食。二月、三月作英时,采之入汤,取出以苦酒研子,入盐与茴香渍之,可作菹③[注:菹(zū租):酸菜,腌菜。]。惟瀹④[注:瀹(yuè月):煮。]而羹之,既清而馨,犹碧涧然,故杜甫有“香芹碧涧羹”之句。
杜甫诗云:“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入鼎资过熟,加餐愁欲无。”即此见其法。于夏采槐叶之高秀者,汤少渝,研细滤清,和面作淘,乃以盐酱熟蒸。簇细苗,以盘行之,取其碧鲜可爱也。末云:“君王纳凉晚,此味亦时须。”不惟一食不忘君,且知贵为君王,亦珍此山林之味,旨哉《诗》乎。
宋景文《笔记》
捣辛物作齑①[注:将姜、蒜、韭菜等捣碎。],南方喜之,所谓金齑玉脍者,古说齑白曰“受辛”,是臼中受辛物捣之。
鬻饼
《岭表录异》曰:“交趾重不乃羹。不乃,摆也。”牛羊脏摆洗作羹,贵嗅其臭。今北方有驴板肠,板或摆之讹。
刊谬正俗
王叔师注《楚词·招魂》云:“有菜曰羹,无菜曰臛。”按《礼》:“羹之有菜者,用𬂩②[注:筷子。];其无菜者,不用𬂩。”又苹藻二物,即是刑羹之芼③[注:可供食用的野菜或水草。],安在其无菜乎?羹之与臛,烹者以异齐调和不同,非系于菜也。今之膳者,空菜不废为臛,纯肉亦得名羹,取旧名耳。马希声“食鸡臛数”盘,《集览》引此注。
说楛
立春日,春饼生菜为春盘。杜诗“春日春盘细生菜”。坡诗“青蒿黄韭簇春盘”“喜见春盘得蓼芽”“蓼芽蒿笋荐春盘”。
高斋诗话
牧之《和裴杰新樱桃诗》云:“忍用烹驿酪,从将玩玉盘。流年如可住,何必九华丹。”唐人已用樱桃荐酪也。《苕溪渔隐》曰:“《摭言》载唐新进士尤重樱桃宴,刘覃及第,大会公卿,和以糖酪。”则樱桃荐酪,又可验矣。
疑耀
余乡啖荔枝,多以烧酒泛之,即制荔枝酒者,亦以烧酒,盖自唐已然矣。白乐天有诗曰:“荔枝新熟鸡冠色,烧酒初开琥珀香。欲摘一枝倾一盏,西楼无客共谁尝。”此一证也。
韵语阳秋
蜀中食品,南方不知其名者多矣,而况其味乎?东坡所谓“豆荚圆且小,槐芽细而丰”者,巢菜也;所谓“赠君木鱼三十尾,中有鹅黄子鱼子”者,棕音宗笋①[注:棕笋:棕榈树的花苞,状如鱼卵,又称棕苞花、棕苞米。古称木鱼。苏轼《棕笋诗序》云:“棕笋,状如鱼,剖之得鱼子,味如苦笋而甘芳。”]也。是二物者,蜀川甚贵重。东坡在黄州时,去乡已十五年,思巢菜而不可得,会巢元修自蜀来,使归致其子而种之。
之下又作笋酢①[注:醋。]浸蜜渍,可致千里外,尝以饷殊长老。则此二物之珍,可知矣。蒟酱,蜀酱也,《蜀都赋》所谓“蒟酱流味”是也,苞芦,蜀鲊②[注:用米粉、面粉等加盐和其他作料拌制的切碎的菜。]也,老杜所谓“香饭兼苞芦”是也。
辨物志
南越食唐蒙以牂牁③[注:江名。属于珠江水系,接近四川、云南之处。]蜀枸酱。既云蜀,又云牂牁,何也?枸酱出于蜀,而持市于夜郎,夜郎临牂牁江,故兼曰牂牁。犹之黄连产九溪、永定两卫,而经贩于澧州,《本草》遂载“黄连澧州者为胜”云。
酱,《说文》“醢④[注:酱。]也。醢,肉酱也”。古有豉酱。又菜菹亦谓之酱,《礼记》“芥酱”是也。今之酱则豆酱也,用黄豆和小麦面伴匀发黄,名曰酱黄,又用盐和水成卤而下之,晒熟成酱,以供烹调,其汁曰酱油。又蚕豆亦可造酱,磨碎者曰细酱,亦曰抝酱。豉,《史记》“盐豉千合”。《楚词》“大苦成酸辛甘行”,注曰“大苦,豉也。豉,配盐幽菽也”。
《史记》:“盐豉千合。”按《史记·货殖传》作苔,《汉书》乃作合耳。豉,配盐幽菽也。菽,豆也。幽,谓造之幽暗也,今人谓遏酱藏之幽室是也。《白虎通》有榆荚酱。《武帝内传》:神药有“连珠酱”“玉津金酱”“元灵酱”。唐有葫芦酱,宋有红螺酱,广人有蚁子酱。今富家有枸杞酱、玫瑰酱。
近峰闻略
杨诚斋简一江西士人,云“配盐幽菽,欲求少许”。士人不解,亟往谢之,请问何物。诚斋检《礼部韵略》,豉字注云“配盐幽菽也”。按《楚辞》曰“大苦咸酸辛甘行”,说者曰“大苦,豉也”。言取豉汁调以咸酸椒姜饴蜜,则辛甘之味皆发而行。然古无豉字,见史游《急就章》《史记·货殖传》,盖汉以来始有也。今江西人患伤寒疾,多以豆豉煮汤饮之,汗出即愈。
《说文》解豉字云“配盐幽菽也”。《三苍》解黈字云“黈,冥果青色也”。盖豉本豆也,以盐配之,幽闭于瓮盎中所成,故曰幽菽。冥果,蜜煎果也,以铜青浸之,加蜜而冥于缶中,故曰冥果。幽菽、冥果,取名于幽冥,见其与生菽生果异也。解诂之妙有如此,谁谓文章不在换字乎?《说文》解碪①[注:用石具碾压缯帛,使之平展有光泽。]字云“以石研缯”,解熨字云“以火申缯”,皆形容之妙。碪即碾字。
《北户录》云:“广人于山间掘取大蚁卵为酱,名蚁子酱。”按此即《礼》所谓蚳真其反醢。见《内则》郑氏注云:“蚳,蚍蜉子也。”三代以前,固以为食矣。然则汉人以蛙祭宗庙,何足怪哉。
《礼》有醢酱、卵读为鲲。鲲,鱼子酱、芥酱、豆酱,用之各有所宜,故圣人不得其酱不食。今江南尚有豆酱,北地则但熟面为之而已。又桓谭《新论》有腽酱。腽音䵅,生肉酱也。汉武帝有鱼肠酱,南越有蒟酱,晋武帝《与山涛书》“致鱼酱”,枚乘《七发》有芍药之酱,宋孝武诗有匏酱。又《汉武内传》有连珠云酱、玉津金酱,《神仙食经》有十二香酱。今闽中有蛎酱、鲎①[注:海生节肢动物,肢口纲剑尾目,形似蟹,外被硬质甲壳。]酱、蛤蜊酱、虾酱,岭南有蚁酱。则凡聂而切之腌藏者,概谓之酱矣。
《西南夷传》“粤食蒙蜀枸酱”,晋灼曰“枸音矩”。刘德曰:“枸树如桑,其椹长二三寸,味酢,取其实以为酱,美,蜀人以为珍味也。”师古曰:“刘说非也。子形如桑椹,缘木而生,非树也。子又不长一二寸,味犹辛,不鲜。”
《鼠璞》
西汉《食货志》“猗顿用盐①[注:没有经过熬制的盐。]盐起”,今按:此文见《史记》《汉书·货殖传》中,曰《食货志》者,谬也。注“盐,盐池也,于盐造盐,故曰盐盐。盐音古”。予观《采薇》注“王事靡盐。盐,不坚固也”,《颜羽》注“盐,不攻致②[注:坚固紧密。]”。《周礼》“盐人,共其苦盐”,杜子春读苦为盐,谓“出盐直用不练今按:《周礼》郑注本作湅,音练,《史记索隐》乃作练耳治”。以《诗》《礼》观之,则盐为不攻致及不练治。以《食货志》注观之,则盐乃盐池。二说似异。顾有孝曰:“按《周礼》贾公彦疏云:‘苦当为盐’。盐,谓出于盐池,今之颗盐是也。又云‘杜子春读苦为盐’者,盐成非苦,故破苦为盐,见今海旁出盐之处谓之盐。云‘直用不湅治’者,对下经鬻盐是湅治者也。”与《汉书》师古注原属同解,今云二说似异者,谬也。鬻音煮。然海盐练治后成,其为盐难坏;池盐出水即成,其为盐易坏。其理一也。
五代晋天福二年,于阗国献红盐。范景仁《东斋记》:“江南有红盐。橄榄树高数丈,以红盐涂树,子自落,故诗云纷纷青子落红盐。”《广志》:“山丹卫北五百里,有红盐池,产红盐。”
桐薪
《北户录》载:“恩州有盐场出红盐,色如绛,验之即繇①[注:通‘由’。由于。《汉书·魏相传》‘政繇冢宰’,颜师古云‘繇,与由同’。]煎时染成,差可爱也。”郑公虔云:“张掖池中出桃花盐,色如桃花,随月盈缩。今宁夏近凉州地盐井所出亦谓之红盐。道家名绛盐。”案,盐有五色,安息国中出五色盐,亦其一也。《南史》载“魏主遣送九种盐,五种能疗病,四种不中食”,则赤盐在内。乃知胡中但重水晶,而不重桃花,无怪其不知用矣。又《凉州异物志》有戎盐,赞云“盐山二岳,两色为质。赤者如丹,黑者如漆。小大从意,镂之为物。作兽辟恶,佩之为吉”。则《左传》“刻盐形虎”之说,信有自欤。盐字象器中煎卤之形,其煮盐器汉人呼之为牢盆。
纬略
李白诗:“客到但知留一醉,盘中祇②[注:古同‘祇’。仅仅。]有水晶盐。”《金楼子》曰:“胡中有盐,莹澈如水精,谓之玉华盐。”
珍玩考
盐,《说文》“咸也”。王莽诏云:“盐,食肴之将。黄帝臣夙沙初作煮海盐。古者不炼治之盐曰苦盐,祭祀用之。炼治者曰散盐。”盖盐策之利兴于管子,盐铁之制备于孔仅。盐政四:一曰散盐,煮海成之。二曰盬盐,引池化之。三曰形盐,掘地出之。四曰饴盐,于戎取之。今淮浙最盛,海滨地曰盐场,籍曰灶户,民曰卤丁,煮盘或铁或竹,有沙泥烧盐,有草灰烧盐,所产甚广。河东有盐池。苏恭云:“解人取盐,于池旁耕地,沃以池水,每盐南风急,则宿昔成盐满畦,彼人谓之种盐。”川贵有盐井。沙漠有盐泽。女直麻布盐,生木枝上。亦有盐海。阶州出一种石盐,生山石中,不由煎炼,自然成盐,色甚明莹,彼人甚贵之,云即光明盐也。真腊山间有石,味胜于盐,可琢成器,忽鲁谟斯山连五色,皆是盐也,凿之镵音贱为盘碟碗器之类,食物就用而不加盐矣。岑楼慎氏曰:“《两山墨谈》所载非异。而异,盖不博也。”
浙中皆白盐,张融《海赋》“漉沙构白,熬波出素”是也。福州有红盐,郭璞《盐赋》“烂然若盐”是也。朐䏰①[注:音蠢,古代县名,今重庆市云阳县、开县、万州、梁平县等地]县盐井,盐方寸,中央隆起,曰伞子盐,见《酉阳杂俎》。又陆盐,昆吾周十里馀无水,自生末盐,月满如积雪,味甘,月亏则如薄霜,味苦,月尽全无。岑楼慎氏曰:“《太平广记》杰公所论‘南烧羊,北烧羊’之盐,疑即此也。”白盐、厓盐如水晶,名水晶盐,又名君王盐,今环庆盐池所产,块然,如投子②[注:骰子的别称]莹然,精白明洁,李太白诗“盘中惟有水晶盐”是也。车师盐,白者如玉,赤者如朱。高昌赤盐。广东皆黑盐,《汉书》“天竺国黑盐”是也。又有黄盐、紫盐,即戎盐也。后汉曰别御盐者,紫色盐也。甘肃一路有青盐池、黄盐池、红盐池。贵州镇远民以蕨灰为盐,时俗味苦者曰苦盐,甜者曰饴盐。东方曰斥,西方曰卤,河东曰盐,河内曰咸,亦曰鹾①[注:咸味]。今江干近海人称沙卤之地,当日沙斥。斥,东方咸地;卤,西方盐地。《史记》:“东方食盐斥,西方食盐卤。”故《说文》曰:“东方谓之斥,西方谓之卤。”又天生日卤,人生曰盐。《释名》:“地不生物曰卤。”故沙卤谓之确薄之地,今亦通称斥卤也。又按盐麸子曰“叛奴盐”,蜀人曰“酸桶”,吴人曰“乌盐”。其实采熟为穗,著粒如小豆,其上有盐如雪,可以调羹。戎人亦用此,谓之“木盐”,故有“叛奴盐”之名。见《通志·草木略》。
《唐会要·祥瑞门》:“武德七年,长安古城盐渠水生盐,色红白而味甘,状如方印。”按今盐已成卤水者,暴烈日中,数日即成方印,洁白可爱。初小渐大,或十数印,累累相连,则知广瑞所传,非为虚也。
辨物志
《食货考》:“有末盐、颗盐之异。”何居曰:“末盐,人力之所致,取海水井水,用煎熬之法烹炼而成,故其盐常细碎为末。颗盐,出于解池,大抵如耕种法,三月一日垦畦,四月始种,决水灌之,俟南风起,此盐遂熟,风一夜起,水一夜结成盐,故盐多块实而为颗。”
《本草经》云:“大盐名戎盐,主明目去病。”《通考》曰:“戎盐,并中食。”若是,则后魏太宗赐崔浩水精戎盐一两,又何物耶?考胡中有盐,莹彻如水晶,名玉华盐,以供王厨。意太宗赐浩者即王厨之馀。而《本草》谓明目去病者,或胡盐耶?魏太武征彭城,遣送九种盐,内胡盐实治目病。胡、戎同义,则戎盐为胡盐无疑。
李白诗:“客到但知留一醉,盘中秖有水精盐。”按:梁天监中,天竺王屈多献方物,云其国恒水甘美,下有真盐,色正白如水晶。《金楼子》云:“胡中有盐,莹如水晶,谓之玉华盐。”《酉阳杂俎》云:“白盐崖有盐如水晶,名为君王盐。”段公路《北户录》云:“盐有如水精状者。”《一统志》:“撒马儿罕土产水晶盐,坚明如水晶,琢为盘,以水湿之,可和肉食。”然则只以此味按酒,亦自不俭。
鬻饼
唐以前言糖乃是糟耳,故字从食,或从米。所谓唐人喜甜酒,正不远于糖也。蔗霜,宋始大著。
学斋占毕
《老学庵笔记》其中一条云:“闻人茂德,博学士也,言沙糖中国本无,唐太宗时外国贡至。问其使人,此何物?云以甘蔗汁煎。用其法煎成,与外国者等。自此中国方有沙糖。凡唐以前书传及糖者,皆糟耳,是未之深考。”
容斋随笔
按宋玉《大招》已有柘浆①[注:甘蔗汁。柘,通“蔗”。《楚辞·招魂》:“有柘浆些。”王夫之云:“柘,与蔗通。”]字。前汉《郊祀歌》“柘浆析朝酲”,注谓“取甘蔗汁以为饴也”。又孙亮取交州所献甘蔗饧②[注:饧(xíng行):糖稀。]。而二《礼》注饴字,俱云煎米蘖也,一名饧。则是煎蔗为糖,已见于汉时甚明。而《说文》及《集韵》并以糖为蔗饴。曰饴曰饧,皆是坚凝可含之物,非糟之谓。其曰糟字,止训酒粕,不以训糖。
糖霜之名,唐以前无所见。自古食蔗者,始为蔗浆,宋玉《招魂》所谓“腼③[注:腼(ér儿):煮。]鳖鳌羔有柘浆”是也。其后为蔗饧,孙亮使黄门就中藏吏,取交州,献甘蔗饧是也。后又为石蜜,《南中八郡志》云“笮④[注:笮(zé则):压榨。《后汉书·耿恭传》:“吏士渴乏,笮马粪汁而饮之。”]甘蔗汁曝成饴,谓之石蜜”,《本草》亦云“炼糖和乳为石蜜”是也。后又为蔗酒,唐赤土国用甘蔗作酒,杂以紫瓜根是也。唐太宗遣使至摩揭陀国,取熬糖法,即诏扬州上诸蔗,榨渖⑤[注:渖:古同“溇”,汁。]如其剂,色味愈于西域远甚。然只是今之沙糖,蔗之技尽于此。不言作霜,然则糖霜非古也。历世诗人模奇写异,亦无一章一句言之。唯东坡公《过金山寺作诗送遂宁僧圆⑥[注:圆:原作“图”,据《糖霜谱》及《容斋五笔》卷六引改。]宝》云:“涪江与中泠,共此一味水。冰盘荐琥珀,何似糖霜美。”
黄鲁直在戎州,作《颂答梓州雍熙光①[注:原脱,据《糖霜谱》补。]长老寄糖霜》云:“远寄蔗霜知有味,胜于崔子水晶盐。正宗扫地从谁说,我舌犹能及鼻尖。”则遂宁糖霜见于文字者,实始二公。
甘蔗,所在皆植,独福唐、四明、番禺、广汉、遂宁有糖冰,而遂宁为冠,四郡所产甚微而颗碎,色浅味薄,才比遂之最下者,亦皆起于近世。
唐大历中,有邹和尚者,始来小溪之伞山,教民黄氏以造糖霜之法。伞山在县北二十里,山前后为蔗田者十之四,糖霜户十之三。
蔗有四色:曰杜蔗;曰西蔗;曰芳②[注:原作“芳”,据《糖霜谱》及下文改。]音勒蔗,《本草》所谓“荻蔗”也;曰红蔗,《本草》“昆仑蔗”也。红蔗止堪生啖;芳蔗可作沙糖;西蔗可作霜,色浅,土人不甚贵;杜蔗紫嫩,味极厚,专用作霜。
凡蔗最困地力,今年为蔗田者,明年改种五谷以息之。
霜户器用曰蔗削,曰蔗镰,曰蔗凳,曰蔗碾,曰榨斗,曰榨床,曰漆瓮,各有制度。
凡霜,一瓮中品色亦自不同,堆叠如假山者为上,团枝次之,瓮鉴次之,小颗块次之,沙脚为下。紫为上,深琥珀次之,浅黄又次之,浅白为下。
宣和初,王黼创应奉司,遂宁常贡外,岁别进数千斤。是时所产益奇,墙壁或方寸,应奉司罢,乃不再见。当时因之大扰败本业者,居半久而未复。
遂宁王灼作《糖霜谱》七篇,且载其说,予采取之,以广闻见。
近世造糖之精者,谓之狮子乳糖,亦有所本耳。按《后汉·显宗纪》注云:“以糖作狻猊①[注:狻猊(suāí酸尼):狮子。《穆天子传》:“狻猊曰野马走五百里。”郭璞注:“狻猊,狮子,亦食虎豹。”]形,号狻猊糖。”
《太平御览·异物志》曰:“交趾甘滋大者数寸,煎之凝如冰,破如博棋,谓之石蜜。”《凉州异物志》曰:“石蜜之滋,甜于浮萍,非石之类,假石之名,实出甘柘,变而凝轻。”注云:“甘柘似竹,煮而曝之,则凝如石而甚轻。”又魏文帝诏曰:“南方龙眼荔枝,宁比西国蒲萄石蜜。”合此数说观之,既曰柘浆所凝,其状如冰,而名又为石,则今之糖霜是矣。又有崖蜜者,蜂之酿蜜,即峻崖悬置其窠,使人不可攀取也。而人之用智者,伺其窠蜜成熟,用长竿系木桶②[注:桶:原作“桷”,据《演繁露》卷二改。],度可相及,则以竿刺窠,窠破蜜注桶中,是名崖蜜也。
石蜜非蜜也。《本草》云:“石饴也,生武都,此品今不见。今所谓石蜜者,糖精也。”案《唐书》:“番胡国出石蜜,中国贵之。上得其法,令扬州煎诸蔗之汁造焉,色味逾于西域远甚。”
《异物志》云:“交趾之单滋大者数寸,煎之凝如冰,”破如博棋。《凉州异物志》曰:“石蜜之滋,甜于浮萍,非石之类,假石之名,实出甘柘,变而逾轻。”注:“煮而暴之,则凝如石而甚轻,可考见矣。”
名义考
杜诗“崖蜜亦易求”,注以为樱桃。《南中八郡志》:“榨甘蔗汁,曝成饮,谓之石蜜。”《诗》注:“枳枸树,高大似白杨,有子著枝端,如指长数寸,啖之甘美如饴,八月熟,亦名木蜜。”《孔氏六帖》:“蜀中有竹蜜,蜂好于野竹上结窠,窠与蜜并绀色,甘倍于常蜜。”《一统志》:“安南有波罗蜜,大如冬瓜,皮有软刺,五六月熟,味最甜香,食能饱人。”
油通四方,可食与燃者,惟胡麻为上,俗呼脂麻。言其性有八拗,谓雨旸①[注:雨天和晴天。此指正常气候。]时薄收,大旱方大熟;开花向下,结子向上;炒焦压榨,方得生油;膏车则滑,钻针乃涩也。而河东食大麻油,气臭,与荏子皆堪作雨衣。陕西又食杏仁、红蓝花子、蔓青子油,亦以作灯。祖珽以蔓青子薰目,致失明。今不闻为患。山东亦以苍耳子作油,此当治风有益。江、湖少胡麻,多以桐油为灯。但烟浓污物,画象之类尤畏之。沾衣不可洗,以冬瓜涤之乃可去。色青而味甘,误食之令人吐利,饮酒或茶,皆能荡涤,盖南方酒中多用灰尔。尝有妇人误以膏发,黏滞,百治不能解,竟髡①[注:剃发]去之。又有旁毗子油,其根即乌药,村落人家以作膏火,其烟尤臭。乌桕子如脂,可灌烛。广南皆用处,婺州亦有。颍州亦食鱼油,颇腥气。宣和中,京西大歉,人相食,炼脑为油以食,贩于西方,莫能辨也。
《留青日札》
醋,酢也。本作酢。《礼记》“浆”,注“酢葅也”;“酪”,注“亦酢葅也”。今用米或粞②[注:碎米]造,如造酒法,而抝成酸香味也。上者色红,名珠儿滴醋,次者色黄,下者色白。有腊醋,有桃花醋,即唐人之桃花醋,有六月六醋,有白酒醋。小民亦不多造。谚云:“若要富,卖酒醋。”盖二物甚有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