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二
气味阴阳
《阴阳应象论》①[注：指《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曰：积阳为天，积阴为地，阴静阳躁。阳生阴长，阳杀阴藏。阳化气，阴成形。阳为气，阴为味。味归形，形归气，气归精，精归化。精食气，形食味，化生精，气生形。味伤形，气伤精，精化为气，气伤于味。阴味出下窍，阳气出上窍；清阳发腠理，浊阴走五脏；清阳实四肢，浊阴归六腑。味厚者为阴，薄者为阴中之阳；气厚者为阳，薄者为阳中之阴。味厚则泻②[注：《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作“泄”。下文“发泻”“涌泻”同]，薄则通；气薄则发泻，厚则发热。辛甘发散为阳，酸苦涌泻为阴，咸味涌泻为阴，淡味渗泻为阳。六者或收或散，或缓或急，或润或燥，或软或坚，以所利而行之，调其气使之平也。③[注：语出《素问·至真要大论》]
又，《六节藏象论》④[注：指《素问·六节藏象论》]曰：草生五色，五色之变，不可胜视；草生五味，五味之美，不可胜极。嗜欲不同，各有所通。天食人以五气，地食人以五味。五气入鼻，藏于心肺，上使五色修明①[注：洁净明润]，音声能彰。五味入口，藏于肠胃，味有所藏，以养五气，气和而生，津液相成，神乃自生。又曰：形不足者，温之气；精不足者，补之以味。②[注：语出《素问·阴阳应象大论》]
又，夫药有温热寒凉之气，辛甘淡酸苦咸之味，升降浮沉之相互，厚薄阴阳之不同。一物之内，气味兼有；一药之中，理性具焉。或气一而味殊，或味同而气异，然用药之道，惟在精其气味，识其阴阳，则药味虽多，可得其要矣。凡气味之辨③[注：原作“变”，据《景岳全书》卷一改]，则诸气属阳，诸味属阴。气本乎天，气有四，曰温热寒凉是也。温热者，天之阳；寒凉者，天之阴。天有阴阳，风寒暑湿燥火，三阴三阳，上奉之也。味本乎地，味有六，曰辛甘淡酸苦咸是也。辛甘淡者，地之阳；酸苦咸者，地之阴。地有阴阳，金木水火土，生长化收藏，下应之也。气味薄者，轻清成象，本乎天者亲上也。气味厚者，重浊成形，本乎地者，亲下也。阳主升而浮，阴主沉而降。辛主散，其行也横，故能解表；甘主缓，其行也上，故能补中；苦主泻，其行也下，故可去实；酸主收，其性也敛，故可治泻；淡主渗，其性也利，故可分清；咸主软，其性也沉，故可导滞。用纯气者，用其动而能行；用纯味者，用其静而能守。有气味兼用者，和合之妙，贵乎相成；有君臣相配者，宜否之机，最嫌相左。既欲合宜，尤当知忌，先避其害，后用其利，一味不投，众善俱弃。故欲表散者，须远酸寒；欲降下者，勿兼升散。阳旺者当知忌温，阳衰者沉寒毋犯。上实者忌升，下实者忌秘；上虚者忌降，下虚者忌泻。诸动者再动即散，诸静者再静即灭。甘勿施于中满，苦勿施于假热，辛勿施于燥热①[注：《景岳全书》卷一作“热燥”。]，咸勿施于伤血，酸木最能克土，脾气虚者少设。阳中还有阴象，阴中复有阳诀。使能烛②[注：洞悉。]此阴阳，则药理虽玄，岂难透彻?③[注：语出《景岳全书》卷一。]
五味药性
岐伯曰：木生酸，火生苦，土生甘，金生辛，水生咸④[注：语本《素问·阴阳应象大论》。]。辛散，酸收，甘缓，苦坚，咸软。毒药攻邪，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气味合而服之，以补精益气。此五味各有所利，四时五脏病随五味所宜也⑤[注：语出《素问·脏气法时论》。]。又曰：阴之所生，本在五味，阴之五宫，伤在五味⑥[注：语出《素问·生气通天论》。]。五味者，虽口嗜而欲食之，必自裁制，使勿过焉，过则伤其正也。又曰：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以从其根，二气常存。
五色五味五气五行内合脏腑
凡药，色青味酸气燥，性属木者，皆入足厥阴肝、足少阳胆经。色赤味苦气焦，性属火者，皆入手少阴心、手太阳小肠经。色黄味甘气香，性属土者，皆入足太阴脾、足阳明胃经。色白味辛气腥，性属金者，皆入手太阴肺、手阳明大肠经。色黑味咸气腐，性属水者，皆入足少阴肾、足太阳膀胱经。十二经中，惟手厥阴心包络、手少阳三焦经无所主，其经通于足厥阴、少阳。厥阴主血，诸药入肝经血分者，并人心包；少阳主气，诸药入胆经气分者，并入三焦。命门相火，散行于胆、三焦、心包络，故入命门者，并入三焦。此诸药入诸经之部分也。
五色入五脏
凡药，青属木入肝，赤属火入心，黄属土入脾，白属金入肺，黑属水入肾。此五色之义也。
五味入五脏
凡药，酸属木入肝，苦属火入心，甘属土入脾，辛属金入肺，咸属水入肾。此五味之义也。
五行相克
酸伤筋，辛胜酸；苦伤气，咸胜苦；甘伤肉，酸胜甘；辛伤皮毛，苦胜辛；咸伤血，甘胜咸①[注：酸伤筋……甘胜咸：语本《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此五行相克之义也。
五味所能
凡药，酸者能涩能收，苦者能泻能燥能坚，甘者能补能和能缓，辛者能散能润能横行，咸者能下能软坚，淡者能利窍能渗泄。此五味之用也。
五味所伤
多食咸，则脉凝涩而变色；多食苦，则皮槁而毛拔；多食辛，则筋急而爪枯；多食酸，则肉胝②[注：皱缩。]而唇揭；多食甘，则骨痛而发落③[注：多食咸……发落：语本《素问·五脏生成》。]。此五味之所伤也。
五脏所苦所欲
[注：此段语本《素问脏气法时论》。]
肝苦急，急食甘以缓之，以酸泻⑤[注：指用药逆脏腑之性。]之；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以辛补⑥[注：指用药顺从脏腑之性。]之。心苦缓，急食酸以收之，以甘泻之；心欲软，急食咸以软之，以咸补之。脾苦湿，急食苦以燥之，以苦泻⑦[注：原作“泄”，据石竹山房本校改。]之；脾欲缓，急食甘以缓之，以甘补之。
肺苦气逆，急食苦以泻之，以辛泻之；肺欲收，急食酸以收之，以酸补之。肾苦燥，急食辛以润之，以咸泻之；肾欲坚，急食苦以坚之，以苦补之。此五脏补泻之义也。
五脏补泻
人之五脏，应五行金木水火土，子母相生。经曰：虚则补其母，实则泻其子①[注：虚则……其子：语本《难经·六十九难》。]。又曰：“子能令母实。”②[注：子能令母实：语出《难经·七十五难》。]假如肝乃心之母，心虚当补肝；脾乃心之子，心实当泻脾。余经仿此。此五行相生，子母相应之义也。
升降浮沉
凡药，轻虚者浮而升，重实者沉而降。味薄者升而生，气薄者降而收，气厚者浮而长，味厚者沉而藏，味平者化而成，气厚味薄者浮而升，味厚气薄者沉而降，气味俱厚者能浮能沉，气味俱薄者可升可降。酸咸无升，辛甘无降，寒无浮，热无沉，轻虚者浮而升③[注：轻虚者……浮而升：语出吴仪洛《本草从新》。]。
五运六淫用药式
厥阴司天，风淫所胜，平以辛凉，佐以甘苦，以甘缓之，以酸泻之；少阴司天，热淫所胜，平以咸寒，佐以苦甘，以酸收之；太阴司天，湿淫所胜，平以苦热，佐以酸辛，以苦燥之，以淡泄之；少阳司天，火淫所胜，平以酸冷，佐以苦甘，以酸收之，以苦发之，以酸复之；阳明司天，燥淫所胜，平以苦温，佐以酸辛，以苦下之；太阳司天，寒淫所胜，平以辛热，佐以甘苦，以咸泻之。
厥阴在泉，风淫于内，治以辛凉，佐以苦，以甘缓之，以辛散之；少阴在泉，热淫于内，治以咸寒，佐以甘苦，以酸收之，以苦发之；太阴在泉，湿淫于内，治以苦热，佐以酸淡，以苦燥之，以淡泻①[注：石竹山房本及《素问·至真要大论》并作“泄”]之；少阳在泉，火淫于内，治以咸冷，佐以苦辛，以酸收之，以苦发之；阳明在泉，燥淫于内，治以苦温，佐以②[注：原脱，据《素问·至真要大论》补]辛，以苦下之；太阳在泉，寒淫于内，治以甘热，佐以苦辛，以咸泻之，以辛润之，以苦坚之③[注：语本《素问·至真要大论》]。李时珍曰：“司天主上半年，天气司之，故六淫谓之所胜，上淫于下也，故曰平之。在泉主下半年，地气司之，故六淫谓之于内，外淫于内也，故曰治之。”④[注：语出《本草纲目》卷一]
君臣佐使
帝曰：方制君臣，何谓也？岐伯对曰：主病之谓君，佐君之谓臣，应臣之谓使，非上中下三品之谓也①[注：帝曰……之谓也：语本《素问·至真要大论》]。东垣曰：“为君者最多，为臣者次之，佐者又次之。”②[注：为君者……又次之：语出王好古《汤液本草》卷上] 药之于症，所主同者为等分。
七方
七方者，大、小、缓、急、奇、偶、复也。岐伯曰：气有多少，形有盛衰，治有缓急，方有大小。又曰：病有远近，证有中外，治有轻重，近者奇之，远者偶之，汗不以奇，下不以偶，补上治上制以缓，补下治下制以急。近而偶奇，制小其服；远而奇偶，制大其服。大则数少，小则数多，多则九之，少则二之。奇之不去则偶之，偶之不去则反佐以取之。所谓寒热温凉，反从其病也③[注：气有……其病也：语本《素问·至真要大论》]。素仙曰：大方者，分两大而顿服之，肝肾及下部之病者宜之，取其迅急而下走。小方者，分两小而频服之，心肺及在上之病者宜之，取其易散而上行。缓方者，治主宜缓，缓则治其本也。急方者，治客宜急，急则治其标也。奇方者，单方也，有独用一物之奇方，有药合阳数，一三五七九之奇方也。偶方者，有两物相配之偶方，有古之二方相合之偶方，有药合阴数，二四六八十之偶方也。复方者，再也，重也。所谓十补一泻，数泻一补也，经云：“奇之不去则”偶之，是谓重方。”①[注：奇之……重方：语出《素问·至真要大论》。]
十剂
徐之才②[注：徐之才：北齐医家，字士茂，丹阳（今江苏镇江）人，著有《药对》《徐王方》等。]曰：药有宣、通、补、泻、轻、重、滑、涩、燥、湿，此十者，药之大体也。如宣可去壅，通可去滞，补可去弱，泻可去闭，轻可去实，重可去怯，滑可去着，涩可去脱，燥可去湿，湿可去枯。东垣曰：药有十剂，今详之，惟寒热二剂，何独见遗，如寒可去热，热可去寒，今补此二种，以尽厥③[注：厥：其。]旨。
六失八要
宗奭④[注：宗奭：即寇宗奭，宋代医家，著《本草衍义》等。]曰：病有六失，失于不审，失于不信，失于过时，失于不择医，失于不识病，失于不知药⑤[注：失于不知药：原脱，据《本草衍义》卷一补。]。六失有一，即为难治。又有八要，一曰虚，二曰实，三曰冷，四曰热，五曰邪，六曰正，七曰内，八曰外也⑥[注：病有……外也：语本《本草衍义》卷一。]。《素问》言：凡治病察其形气色泽，观人勇怯骨肉皮肤，能知其性，以为诊法。若患人脉病不相应，即不得见其形，医止据脉供药，其可得乎？今富贵之家，妇人居帷幔之内①[注：其可……之内：原脱，据石竹山房本补。]，既无望色之神，听声之圣，不能尽切脉之巧，未免详问，病家厌繁，以为术疏，往往得药不服。是四诊之术，不得其一矣，可谓难也，呜呼！
六不治
淳于意②[注：西汉医家，齐国临菑（今山东临淄）人，《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载其"诊籍"。]曰病有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轻身重财，二不治；衣食不适，三不治；阴阳脏气不定，四不治；形羸不能服药，五不治；信巫不信医，六不治。③[注：石竹山房本此下有"六者有一，则难治也"八字。]
制药
嘉谟④[注：即陈嘉谟，明代医家，字廷采，号月朋，西乡石墅（今属安徽）人，著有《医学指南》《本草蒙筌》等。]曰：制药贵在适中，不及则功效难求，太过则气味反失。火制四：煅、煨、炙、炒也。水制三：浸、泡、洗也。水火共制二：蒸、煮也。酒制升提，姜制发散，入盐走肾而软坚，用醋注肝而住痛，童便制除劣性而降下，米泔制去燥性而和中，乳制润枯生血，蜜制甘缓益元。陈壁土制，借土气骤补中焦；麦麸皮制，抑酷性勿伤上膈。乌豆甘草汤渍，并解毒致令平和。羊酥猪脂涂烧，或渗骨容易脆断。去穰者免胀，抽心者除烦①[注：制药……除烦：语本《本草蒙筌·总论》。]。诸子宜炒，皆因口闭而未发生；诸仁宜碎，恐发生太过而纵其性。此制法各有所宜也。
汤散丸法
东垣曰：汤者荡也，去大病用之。散者散也，去急病用之。丸者缓也，舒缓而治之也。㕮咀者古制也，古无铁刃，以口咬细，煎汁饮之，则易升易散而行经络也。凡治至高之病加酒煎，去湿以生姜，补元气以大枣，发散风寒以葱白，去膈上痰以蜜。细末者，去胃中及脏腑之积。气味厚者，白汤调；气味薄者，煎之和滓服。去下部之痰，其丸极大而光且圆，治中焦者次之，治上焦者极小。稠面糊，取其迟化直至中下；或酒或醋，取其收散之义也。去湿者，丸以姜汁稀糊，取其易化也。滴水丸，又易化；炼蜜丸者，取其迟化而行经经络也；蜡丸，取其难化而旋旋②[注：旋旋：缓缓。]取效，或毒药不伤脾胃也③[注：汤者荡也……脾胃也：语本《汤液本草》卷二。]。
又，元化④[注：元化：即华佗，东汉后期医家，沛国谯（今安徽亳县）人。事见《后汉书》《三国志》。]曰：病有宜汤者，宜丸者，宜散者，宜下者，宜汗者，宜吐者。汤可以荡涤脏腑，开通经络，调品①[注：调理]阴阳；丸可以逐风冷，破坚积，进饮食；散可以去风寒暑湿之邪，散五脏之结伏，开肠利胃。可下而不下，使人心腹胀满烦乱；可汗而不汗，使人毛孔闭塞闷绝而终；可吐而不吐，使人结胸上喘，水食不入而死②[注：语本《中藏经》卷中]。
诸药泻诸经火
黄连泻心火，栀子、黄芩泻肺火，白芍泻脾火，柴胡、黄连泻肝胆火，知母泻肾火，木通泻小肠火，黄芩泻大肠火，石膏泻胃火，柴胡、黄芩泻三焦火，黄柏泻膀胱火③[注：语本《珍珠囊补遗药性赋》卷一]。
药味相反
相反之药记须熟，半蒌贝蔹及攻乌，藻戟遂芫反甘草，诸参辛芍远藜芦，郁金牵牛反巴豆，牙硝三棱亦不符，官桂石脂难并用，硫黄芒硝各相殊，人参不和五灵脂，蜜陀僧亦怕狼毒，丁香莫与郁金见，犀角不顺草川乌，食蟹之时须忌柿，葱韭与蜜不相服，水银砒霜连必叛，鲇鱼荆芥不同途。
妊娠忌服
妊娠忌服名不同，乌头附子侧天雄，槐角牛膝薏苡 米，芫花大戟与三棱，桃仁红花兼瞿麦，干姜半夏共南星。肉桂麦芽冬葵子，通草茅根野葛轻，丹皮皂荚苏木入，牵牛常山巴豆逢，藜芦干漆蟹爪甲，水银硇砂赭雌雄，麝香牛黄并蝉蜕，芜荑胆蛭与虻虫。
论药
王好古曰：四时总以芍药为脾剂，苍术为胃剂，柴胡为时剂，以十一经皆取决于少阳，为发生之始故也。凡用纯寒纯热之药，及寒热相杂，并宜用甘草以调和之。
又，药之为物，各有形、性、气、质，其入诸经，有因形相类者（如连翘似心而入心，荔枝核似睾丸而入肾之类），有因性相从者（如属木者入肝，属水者入肾，润者走血分，燥者入气分，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之类），有因气相求者（如气香入脾，气焦入心之类），有因质相同者（如药之头入头，干入身，枝入肢，皮行皮，又如红花、苏木汁似血而入血之类），自然之理，可以意得也。
又，药有以形名者，人参、狗脊之类是也；有以色名者，黄连、黑参之类是也；有以气名者，豨莶、香薷之类是也；有以味名者，甘草、苦参之类是也；有以质名者，石膏、石脂、归身、归尾之类是也；有以时名者，夏枯、款冬之类是也；有以能名者，何首乌、骨碎补之类是也。①[注：药有……骨碎补之类是也：语出《本草备要·药性总义》。]
又，一药之为用，或地道不真，则美恶迥别；或市肆饰伪，则气味全乖；或收采非时，则良朽异质；或头尾误用，则呼应不灵；或制治不精，则功力大减。用者若不加察，归咎于药之罔效，譬之兵不精练，何以荡寇克敌，适以覆众舆尸②[注：覆众舆尸：喻指失败。覆，灭亡。舆尸，以车运尸。典出《周易·师卦》。]也。治疗之家，其可忽诸？③[注：一药之为用……其可忽诸：语本《本草备要·药性总义》。]
又，时珍曰：药有相须者，同类而不可离也；相使者，我之佐使也；相恶者，夺我之能也；相畏者，受彼之制也；相反者，两不可合也；相杀者，制彼之毒也。④[注：药有相须者……制彼之毒也：语本《本草纲目·神农本草经名例》。]此异同之义也。
又，“凡药根之在土中者，半身以上则上升，半身以下则下降。药之为枝者达四肢，为皮者达皮肤，为心为干者内行脏腑。质之轻者上入心肺，重者下入肝肾。中空者发表，内实者攻里。枯燥者入气分，润泽者入血分，此上下内外，各以其类相从也。”⑤[注：凡药根……以其类相从也：语出《本草备要·药性总义》。]
法则
夫用药之法，贵乎明变。如风会⑥[注：风会：风气。]有古今之异，地气有南北之分，天时有寒暑之更，禀赋有壮弱之殊。人有贵贱少长，病当别论；症有新久虚实，理当别药。盖人心如面，各各不同，惟其心不同，脏腑亦异，若以一药通治众人之病，其可得乎？然用药之际，勿好奇，勿执一，勿轻妄，勿迅速。须慎重精详，图融活变。诊脉必须用心，临证在乎细审，不妨沉会，以施必妥。
又，病在胸膈以上者，先食后服药；病在心腹以下者，先服药而后食；病在四肢血脉者，宜空腹而在旦；病在骨髓者，宜饱满而在夜。①[注：语出《神农本草经》卷一。]
又，欲疗病，先察其源，先候病机。五脏未虚，六腑未竭，血脉未乱，精神未散，服药必活。若病已成，可得半愈；病势已过，愈将难痊。②[注：语本《神农本草经》卷一。]
又，药性有宜丸者，宜散者，宜水煮者，宜酒渍者，宜膏煎者，亦有一物兼宜者，亦有不可入汤酒者，并随药性，不得违越。③[注：语出《神农本草经》卷一。]
约取《素问》粹言
素仙曰：气味有厚薄，性用有躁静，治体有多少，力化有浅深。正者正治，反者反治，用热远热，用寒远寒，用凉远凉，用温远温，发表不远热，攻里不远寒。不远热则热病至，不远寒则寒病至。治热以寒，温而行之；治寒以热，凉而行之；治温以清，冷而行之；治清以温，热而行之。木郁达之，火郁发之，土郁夺之，金郁泻①[注：石竹山房本及《素问·至真要大论》并作'泄']之，水郁折之。气之胜也，微者随之，甚者制之；气之复也，和者平之，暴者夺之。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折之，不足补之，坚者削之，客者除之，劳者温之，结者散之，留者行之，燥者濡之，急者缓之，散者收之，损者益之，逸者行之，惊者平之，吐之汗之，上之下之，补之泻之，摩之浴之，针之灸之，久新同法。又曰：逆者正治，从者反治，热因寒用，寒因热用，塞因塞用，通因通用，必伏其所主而先其所因，其始则同，其终则异，可使破积，可使溃坚，可使气和，可使必已。又曰：诸寒之而热者取之阴，热之而寒者取之阳，所谓求其属以衰之也。②[注：气味有……衰之也：语本《素问·至真要大论》]
素仙法则
原夫补气自然生血，气药过于血药，反至销铄真阴。补血不能生气，补阴过于补阳，亦能克害元神。痰随气上，降痰先须利气；痰生脾弱，化痰先须实脾。一水不补，则二火不息；元气不充，则邪气不消。逐痰太过，必致伤脾；泻火太过，必致伤胃。脾伤则肿胀泄泻，胃伤而寒呕不食。开气用温药，顺其性也，更有气盛上冲，非寒不制；泻火用凉药，制其性也，如其火极上炎，非热不堕。火壅咽喉，不宜下逐；气滞腰膝，犹可升提。脾虚而肺必亏，补脾须兼补肺；心弱而脾必病，养心当兼养脾。风从上始，用汗剂而平者，此风因雨静之意；湿从下起，投风药而愈者，此湿以风干之理。水利而渴消，若欲治渴，尤忌逐水；气清则血生，若欲理气，当禁补血。春夏主乎寒凉，秋冬济于温热。伐实补虚，引经为要；修方进药，禁忌宜知。大黄芒硝，一切克伐之剂，利于西北，勿骤施于东南寒弱之人；苍术半夏，诸凡香烈之药，宜于东南，勿轻加于西北风燥之地。其间气运不齐，未可执一而论。男子须养阴降火，妇女要理气调经。辛苦之人病，清利为先；膏粱①[注：粱：通“粱”]之子病，滋补为上。治久病先扶元气，攻急症暂伐余邪。治病不顾真元，非探本之论；用药不虑将来，岂明理之儒？此又功用之要旨，不可不知也。
人情论
经云：诊可十全，不失人情。愚谓人情，为医家最一难事。而人情之说有三：一曰病人之情，二曰旁人之情，三曰同道人之情。所谓病人之情者，有素禀之情，如五脏各有所偏，七情各有所胜。阳脏者偏宜于凉，阴脏者偏宜于热，耐毒者缓之无功，不耐毒者峻之为害，此脏气之有所不同也。有好恶之情者，不惟饮食有憎爱，抑且举动皆关心，性好吉者危言见非，意多忧者慰安云①[注：原作“云安”，据《类经》卷五乙转。]伪，未信者忠告难行，善疑者深言则忌，此性情之有不同也。有富贵之情者，富多任性，贵多自尊。任性者自是其是，真是者反成非是；自尊者遇士或慢，自重者安肯自轻，此交际之有不同也。有贫贱之情者，贫者衣食不能周，况乎药饵？贱者焦劳不能释，怀抱可知，此调摄之有不同也。又若有良言甫信，谬说更新，多歧亡羊，终成画饼，此中无主而易乱者之为害也。有最畏出奇，惟求稳当，车薪杯水，宁甘败亡，此内多惧而过慎者之为害也。有以富贵而贫贱，或深情而挂牵，戚戚②[注：忧惧貌。]于心，心病焉能心药，此得失之情为害也。有偏执者，曰吾乡不宜补，则虚者受其祸；曰吾乡不宜泻，则实者被其伤。夫十室且有忠信，一乡焉得皆符？此习俗之情为害也。有参术入唇惧补，心先否③[注：通“痞”，闭塞。]塞；硝黄沾口畏攻，神即飘扬。夫杯影亦能为祟，多疑岂法之良？此成心之情为害也。有讳疾而不肯言者，终当自误，有隐情而不敢露者，安得其详？并尚有故隐病情，试医以脉者，使其言而偶中，则信为明良；言有弗合，则目为庸劣。抑孰知脉之常体，仅二十七，病之变象，何啻千万？是以一脉所主非一病，一病所见非一脉。脉病相应者，如某病得某脉则吉；脉病相逆者，某脉值某病则凶。然则理之吉凶，虽融会在心，而病之变态，又安能以脉尽言哉？故知一知二知三①[注：《灵枢·邪气脏腑病形》：“夫色脉与尺之相应也……故知一则为工，知二则为神，知三则神且明矣。”]，神圣谆谆于参伍；曰工曰神曰明，精详岂独于指端？彼俗人之浅见，固无足怪，而士夫之明慧，亦每有蹈此弊者。故忌望闻者，诊无声色之可辨；忌②[注：石竹山房本及《类经》卷五作“恶”。]详问者，医避多言之自惭。于是望闻问切，已舍三而取一，且多有并一未明，而欲得夫病情者，吾知其必不能也。所以志意未通，医不免为病困，而朦胧猜摸，病不多为医困乎？凡此皆病人之情，不可不察也。
所谓旁人之情者，如浮言为利害所关，而人多不知检。故或为自负之狂言，则医中有神理，岂其能测？或执有据之凿论，而病情多亥豕③[注：亥、豕二字篆文相似，容易混淆，此喻病情之真伪。]，最所难知。或操是非之柄，则同于我者是之，异于我者非之，而真是真非，不是真人不识。或执见在之见，则头痛者之救头，脚疼者之救脚，而本标纲目，反为迂远庸谈。或议论于贵贱之间，而尊贵执言，何堪违抗？故明哲保身之士，宁为好好先生。或辨析于亲疏之际，而亲者主持牢不可拔，虽真才实学之师，亦当唯唯而退。又若荐医，为死生之攸系，而人多不知慎。有或见轻浅之偶中而为之荐者，有意气之私厚而为之荐者，有信其便便①[注：巧言利口]之谈而为之荐者，有见其外饰之貌而为之荐者，皆非知之真者也。又或有贪得而荐者，阴②[注：私下]利其酬；关情而荐者，别图冀望。甚有斗筲③[注：两种小的容器，此喻气量狭小和才识短浅]之辈者，妄自骄矜，好人趋奉，薰莸④[注：香草和臭草，喻善恶、贤愚、好坏等。典出《左传·僖公四年》]不辨，擅肆品评，誉之则盗跖⑤[注：旧史载为春秋时大盗，姓柳下，名跖]可为俊杰⑥[注：《类经》卷五作“尧舜”]，毁之则鸾凤可为鸱鸮，洗垢索瘢，无所不至，而怀真抱德之士，必其不侔。若此流者，虽其发言容易，忻戚⑦[注：喜悲]无关，其于淆乱人情，莫此为甚。多至⑧[注：导致。《类经》卷五作“致”]明医有掣肘之去，病家起刻骨之疑，此所以千古是非之不明，总为庸人扰之耳。故竭力为人任事者，岂不岌岌其危哉！凡此皆旁人之情，不可不察也。
所谓同道人之情者，尤为闪烁，更多隐微。如管窥蠡测⑨[注：以管窥天，以瓢量海，喻眼光狭小]，醯鸡⑩[注：即蠛蠓，虫名，古人以为是酒醋上的白霉变成。醯，原作“醯”，据石竹山房本改]笑天者，固不足道，而见偏性拗，必不可移者，又安足论？有专恃口给者，牵合支吾，无稽信口，或为套语以诳人，或为甘言以悦人，或为强辩以欺人，或为危词以吓人，俨然格物君子，此便佞⑪[注：用花言巧语逢迎人]之流也。有专务人事者，典籍经书，不知何物，道听途说，拾人唾余，然而终日营营①[注：忙碌]，缉风求售，不邀自至，儇媚②[注：巧佞谄媚]取容，偏投好者之心，此阿谄之流也。有专务奇异者，腹无藏墨，眼不识丁，乃诡言秘授，伪造仙传，或假异端以疗疾病，或托神鬼以乱经常，最觉新奇，动人甚易，此欺诈之流也。有务饰外观者，夸张侈口，羊质虎皮③[注：比喻外强内弱，虚有其表。典出《法言·吾子》]，不望色，不闻声，不详问，一诊而药；若谓人浅我深，人愚我明，此粗俗孟浪之流也。有专务排挤者，阳若同心，阴为浸润。夫是曰是，非曰非，犹避隐恶之嫌；第以死生之际，有不得不辩者，固未失为真诚之君子。若以非为是，以是为非，颠倒阴阳，掀翻祸福，不知而然，庸庸不免，知而故言，此其良心已丧，谗妒之小人也。有贪得无知，藐人性命者，如事已疑难，死生反掌，斯时也，虽在神明，未必其活，故一药不敢苟，一着不敢乱，而仅仅冀于挽回，忽遭若辈，求速贪功，谬妄一投，中流失楫，以致必不可救，因而嫁谤自文，极口反噬，虽朱紫或被混淆，而苍赤何辜受害，此贪幸④[注：贪求侥幸]无知之流也。有道不同不相为谋者，意见各持，异同不决，夫轻者不妨少谬，重者难以略差。故凡非常之病，非非常之医不能察，用非常之治，又岂常人之所知？故独闻者不侔于众，独见者不合于人，大都行高者谤多， 曲高者和寡。所以一齐之傅，何当众楚之咻①[注：此喻势孤力单，观点或意见支持的人很少。典出《孟子·滕文公下》。傅，教育。咻，喧扰。]？直至于败，而后群然退散，付之一人，则事已无及矣，此庸庸不揣之流也。又有久习成风，苟且应命者，病不关心，惟利是视。盖病家既不识医，则倏赵倏钱；医家莫肯任怨，则惟苓惟草。或延医务多，则互为观望；或利害攸关，则彼此避嫌。故爬之不痒，挝之不痛，医称稳当，诚然得矣。其于坐失机宜，奚堪耽误乎？此无他，亦惟知医者不真，而任医者不专耳。《诗》云：发言盈庭，谁执其咎？筑室于道，不溃于成②[注：形容意见纷纷，但得不出一致的结论经。语本《诗经·小雅·小旻》。溃，通“遂”。]。此病家医家近日之通弊也。凡若此者，孰非人情？而人情之详，尚多难尽，故孔子曰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③[注：喻以异端充正理。语本《论语·阳货》。紫，杂色。朱，正色也。郑声，淫靡之声。覆，倾覆。]。然则人情之可畏，非今若是，振古如兹④[注：自古如此。]矣。圣人以不失人情为戒，而不失二字最难措力。必期不失，未免迁就，但迁就则碍于病情，不迁就则碍于人情。有必不可迁就之病情，而复有不得不迁就之人情，其将奈之何哉？甚矣！人情之难言也。故予发此，以为当局者详察之备。设彼三人者，倘亦有因余言而各为微省⑤[注：反省。]，非惟人情不难于不失，而相与共保天年，同登寿域之地，端从此始，惟明者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