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阴德

《易传》曰：“天地之大德曰生。”①[注：语见《周易·系辞下》。]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②[注：语见《孟子·公孙丑上》。] 孟子之言，实本于《易》。盖天地以生物为心，人生天地间，各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所谓“有不忍人之心”者，天地之大德也。故德非自外至，吾心生生之理也。不观大舜之孝③[注：《史记·五帝本纪》：“舜父瞽叟盲，而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爱后妻子，常欲杀舜，舜避逃；及有小过，则受罪。顺事父及后母与弟，日以笃谨，匪有解。”因此，后世称舜为“至孝”。]所以为大乎？惟舜好生，而其德为圣人。天培其厚，而子孙保之者宜矣，故常存不忍人之心之谓德。夫人自其所不忍而达于其所忍，克无欲害人之心，敬老怀幼，矜孤恤寡，济人之急，救人之厄，自我施之，亦自我知之，而人之报与否弗知也，是谓阴德。或平日行与④[注：《蠢斯》作“口是”。]心违，而一念一事，偶有合焉，非积也。即吾之分量所及，随感而应，以尽吾之心，念念事事，此心无间。如古语有云“在在行方便，时时发善心”⑤[注：语本《明心宝鉴·继善》“日日行方便，时时发善心”。]之谓。积阴德至是，吾之心，一天之心也⑥[注：即与天之心也，意为与天的善心完全一样。一天：《蠢斯》作“天地”。一：同一，一样。]。一理感孚，天佑之福，不在其身，必在其子孙，何患乎不生子？然此自一人之言也。《易》云积善之家，自一家之人言也。家之男女，一心一德。祖宗如是，子孙亦如是。如太王①[注：即周太王，娶太姜以为妃。]之贤，有妃姜氏，文王之圣，有母太任②[注：王季之妃，周文王之母。]，武王之圣，有母太姒，成王之贤，有母邑姜③[注：周武王之妻，周成王之母。]，子子孙孙，世济其美。夫是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④[注：语见《周易·文言传》。]，又何患乎不生子？故积德者，即《易》所谓积善也，此方内第一事也。

史记载：窦禹钧⑤[注：其事迹见范仲淹《范文正公集·别集》卷四《窦谏议录》，《四部丛刊》本。文字内容与本书所录大同小异。]，燕山人。年三十岁，无子，梦其祖父语之曰：汝无子且不寿，当早修行缘。禹钧为人素长者，可语以善，闻教即唯诺。今叙其事如下：

家僮盗铜钱二伯⑥[注：通“百”。《汉书·食货志上》：“亡农夫之苦，有仟伯之得。”]万，虑事觉。有女年十二三，自写契券系女臂云：永卖此女与本宅，偿所负钱。自是远遁。禹钧见而怜之，即焚券，嘱其妻曰：善抚此女。妻某氏温厚仁慈，如禹钧言。及笄，为择良配，得所归。后仆闻之，感泣而还，诉前罪，禹钧竟不问。由是父子图禹钧夫妇像，晨昏祝寿。

某年元夕，于延庆寺阶侧得遗银⑦[注：原本作“金”，据《鑫斯》及下文改。]二锭、金三十两，持归。明旦诣寺，候失物者。须臾，一人号泣而至，问其故。对曰：父犯大辟⑧[注：古代五刑之一，即死刑。]，遍恳亲识，贷金银若干两赎罪，昨暮因酒后至此失去，父罪不可赎，奈何！验实，遂以还之。

公居积殷富，自奉甘淡薄，其家人无金玉之饰，无衣帛之奇，每岁量所入，除伏腊①[注：指古代两种祭祀的名称，“伏”在夏季伏日，“腊”在农历十二月。或泛指节日。]供给，赢余悉以济人。同家外姻，有丧不能举者，为出钱葬之，凡廿七丧。有女贫不能嫁者，为出钱资嫁，凡廿八人。故旧相知，虽有一日之雅，遇其窘迫，必择其子弟可委以财者，随量多寡，贷以金帛，俾之兴贩。由公而存活者数十家。四方贤士，赖公举者不可胜数。宅南建书舍四十间，聚书数千卷。礼文行之儒，延至师席。凡四方孤寒之士不能自给者，公给之，无问识不识，有志于学，辄听其自至。故诸子闻见博洽，皆成名儒。

后复梦祖父语之曰：汝三十无子，寿且促。曾告汝数年，汝听吾言，有阴德，今名挂天曹②[注：指道家所称天上的官署。《南齐书·顾欢》：“今道家称长生不死，名补天曹，大乖老庄立言本理。”]，延算③[注：算：意为寿命。南朝宋·颜延之《赭白马赋》：“齿算延长，声价隆振。”]三纪，赐五子荣显，以福寿终。及后，冢子④[注：即嫡长子。冢，大。《左传·闵公二年》：“太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以朝夕视君膳者也，故曰冢子。”]仪为礼部尚书，仲子俨为礼部侍郎，皆兼翰林学士。三子侃为左补阙⑤[注：官名，唐武则天垂拱元年（685）置，秩从七品上，职责为对皇帝进行规谏及举荐人才，与拾遗同掌供奉讽谏。分左右补阙，左补阙属门下省，右补阙属中书省。北宋时改为左右司谏。]，四子偁①[注：窦偁字日章，蓟州渔阳（今属天津）人。后汉干祐进士，仕后周与宋。太平兴国六年（981），迁左谏议大夫。七年，拜参知政事。同年卒，享年五十八岁，赠工部尚书。]为左谏议大夫②[注：官名，为郎中令属官，掌议论规谏，秦代始置。唐宋时，分置左、右，左隶门下省，右隶中书省。]、参知政事。五子僖为起居郎③[注：官名，隋炀帝时始置，称起居舍人，属内史省。唐贞观初，于门下省置起居郎，废舍人，掌记录皇帝日常行动与国家大事。宋代负责记录皇帝言行。]。公年八十二岁，诀别亲戚朋友，谈笑而逝。诸孙并显赫，古今积德而蒙福佑者，窦禹钧最显著。谨录之以为世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