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序

走少①[注：走，自谦词，我也。《小尔雅·广言》：“走，我也。”走少，犹言少年以往之时。]以多病攻医，遂获以医交四方之贤达。往岁吴门郭大参②[注：即郭履台，郭章宜之父，官至明府按察司佥宪.]患奇疾，延医治之增剧，敦③[注：急迫也.]召予。予视其证，目瞪口禁举体如烙，切脉则大而鼓，按之如无。予知其患在病重而药轻，急为制大剂参附以起其疴留止其也园④[注：郭氏宅院之庭园名.]者近五旬。两令嗣侍疾之次咸得接珠玉，以为大参又有后也。时长公弱冠已举于乡。次公章宜才逾舞象⑤[注：古代十五岁为成童，须习一种乐舞：文舞为舞勺，武舞为舞象。此引申为成童的代称.]瘦如不胜衣，方下帷督业思轶武⑥[注：轶，过也。《说文·车部》：“轶，车相出入也。”段注：“车之后者突出于前也。”轶武，弟之武艺超过其兄.]其兄。予不自揣亦间与之纵谈文字，而未一涉乎医也。别数年，会母夫人孟恭人⑦[注：官府命册妇人之封号，明制官四品封恭人.]复遘疾两令嗣更召予。予亟往仍止昔之也园进而诊恭人之疾知其不可起。予未有云察章宜之色一似大忧者予试以恭人证脉诘章宜章宜答如响且跽⑧[注：(jì及)：上身直立而双膝跪地。《说文·足部》：“跽，长跪也。”段注：“系于拜曰跪不系于拜曰跽.]而请曰："家慈患入膏肓非先生神手不能造命故不辞重趼⑨[注：(jiǎn减)：即久行所致的厚厚的胼胝指长途跋涉之辛苦。《庄子·天道》："百舍重趼而不敢息。"《释文》："趼，司马云胝也.]而望拯于大药王。"言之声泪俱堕。时予心恻，恭人之疾痼而重，赏章宜之知医，再留其也园者经旬，则知章宜固以怯弱抱疴者有年，留心方脉。吴门之善医，如默生①[注：指吴地名医刘道源，字公原。为李中梓表兄弟。]、朗仲②[注：沈朗仲，字颋，从师于李中梓，曾参校李著《删补颐生微论》。]辈，俱其所析疑而发覆者也。时章宜正濡首③[注：努力，埋头；专心致志。原指沉湎于饮酒，此引申年少举止不羁。]制举义，偕其友陈子白笔，键关程课，然会艺之余，必相与探索《素》《难》之秘奥，考究《汤液》之名理，积书至连屋，手抄几等身矣。予嘉其志之勤，偶一为是正，而章宜虚怀好道，殷殷下询之，不置别去，亦时脂④[注：疑为“诣”。]问字之驾焉。乃予向慕吴门之人地，洎两过也园，顾水石之幽清，亭轩之曲别，盘桓恋赏，有终焉之志，而章宜亦乐得予为追随。癸卯之春，章宜愿以也园为予宅，予不待卜，而挈孥以来。昔为也园也客者，今为也园也主。诗酒过从，风雨靡间，剪蔬渝莝⑤[注：喻采蔬煮茶问道之欢愉。渝，煮。莝，采摘较晚的茶。]，而两人之乐可知也。吴之人士，不以予为芜陋，户外之履恒满，于是约为讲，期月期数会，会必竟席。章宜时在读《礼》，益得肆力讨稽，执《经》隅坐，义符北面。予因进章宜而策之曰：“子休矣！子之父兄咸仕宦，子顾不图其远者大者，而何有于区区？”章宜曰：“唯唯否否，医所以寄死生，而前贤以为儒门事亲则道莫大乎是。安见其非远大也？唯先生教诲之幸甚！”予察其诚，举悉所秘而授焉。向弃之箧衍者，今不惜为君倾倒矣。居无何，予多应四方之召，章宜亦以试事往来都门，不恒相见。一日过章宜斋，披其帏见案陈一编，缮录精楷，启缄则所辑《本草》也，原委条贯，有义毕陈，虽删酌未定，而大段①[注：段：原作“叚”，形近致误，据文义改。]合乎农轩之旨。予勉之曰："是编之集，予志而未逮也，子而继之，梓可焚研矣。"而章宜复请为之引其端，予无文，第为追溯吾两人结契之由，而书此以为勖②[注：勖（xù叙）：勉励。《说文·力部》："勖，勉也。从力冒声。周书曰勖哉夫子。"]，他日悬其书国门，使天下知云间李士材少以多病攻医，今吴门之郭亦然。四方贤达其愿交章宜者，亦有以信予言之不谬也。

顺治乙未孟春云间年家弟李中梓士材拜手题

念载先生之弁是集也。在乙未春，不数月而先生捐馆舍。山木之仰，时不去心。匆匆十余年来，也园之池台非故矣，而先生手泽如新。是编屡易稿，不无所增损，独恨先生不及并教之为伥伥耳。简付剞劂为书，一过曷胜泫然。

丙午夏日佩兰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