疮疡

疮疡

经曰：诸痛痒疮，皆属心火。则疮疡之疾，非外得也。而昔人列之为外科者，以形症在外，非若内症之无形可见也。然外之所成，皆内之所发，未有不由脏腑而出者，其可视以为外病而忽之乎？

译：经书说：“诸痛痒疮，皆属心火。”那么疮疡的疾病并不是从外面得到的。古人把它列为外科，是因为形态症状在体表，和内科病没有形状可见不同。然而体表形成的病，都是内部发出来的，没有不是由脏腑而产生的，怎么能把它看成外病而忽视呢？

疮疡之中，痈疽为甚，而大疔之毒，尤甚于痈疽。故治大疗者，十活其一二；治疽者，十活其五六；治痈者，十活其八九。惟毒有浅深，故治有难易耳。然果何以辨其痈疽与大疗也哉？亦视其肿之高下、地之广狭、脉之浮沉而已。

译：疮疡之中，痈和疽最重，而大疔的毒又比痈疽更重。所以治疗大疔，十人只能活一二人；治疗疽，十人能活五六人；治疗痈，十人能活八九人。只是毒有浅有深，所以治疗有难有易。那么究竟怎样辨别痈、疽和大疔呢？只需看肿势的高低、范围的大小和脉象的浮沉。

盖痈者，壅之义也。气血为毒所壅，瘀而不行，故发而为痈也。其初发之时，必洒淅恶寒，而身微热，多生于背与项。在背之上部，或左或右，为上搭手；在背之下部，或左或右，为下搭手。以其手之可搭处，故俗以名焉。其在背之中心，当肺俞之处者，谓之正发背；生于颈上者，谓之对口痈。比之上下搭手，为尤毒也。凡痈皆掀①[注：原作“掀”，形近而误，据文义改]然而肿高，其势高大，其根不甚深。乃六腑所发，从乎阳也。

译：痈有壅塞的意思。气血被毒邪壅塞，瘀滞不行，所以发作成为痈。刚开始发病时，必然阵阵怕冷，身体微热，多生在背部和颈项。背部上方左边或右边的，叫上搭手；背部下方左边或右边的，叫下搭手。因为在手能够搭到的地方，所以民间这样命名。生在背部正中、肺俞所在处的，叫正发背；生在颈项上面的，叫对口痈，比上下搭手毒性更重。凡是痈，肿势都高起，范围也大，但根部不很深，是六腑所发，属于阳证。

疽者，阻之义也。气血为毒所阻，滞而不行，故发而为疽也。其初发之时，亦洒淅恶寒，先觉麻痒，如痞瘤②[注：病症名，又作瘾疹。皮肤病的一种。表现为皮肤出现大小不一的风团，小如麻疹，大如豆瓣，成块成片。]之状，按之内实，手推不能动，亦多发于背腰肩髀之间及小腹胸旁。其发于股足间者，名附骨疽焉。凡疽肿不甚高，势不易大，而其根反深，惟发于背心及腿足者为最重。乃五脏所发，从乎阴也。

译：疽有阻塞的意思。气血被毒邪阻滞，停滞不行，所以发作成为疽。初起时也阵阵怕冷，先感觉麻痒，像痞瘤②[注：病症名，又作瘾疹。皮肤病的一种。表现为皮肤出现大小不一的风团，小如麻疹，大如豆瓣，成块成片。]一样；按起来内部坚实，用手推不能移动，多发在背腰、肩髀之间及小腹、胸旁。生在股部和足部之间的，叫附骨疽。凡是疽，肿势不很高，范围不容易扩大，但根部反而深；生在背心及腿足的最重。疽是五脏所发，属于阴证。

疗者，钉之似也，犹钉之在木，拔之不能出，摇之不能动，其根至深，其毒至重，其头至硬。其初发之时，反不知痛痒，但觉麻木，外虽如麻，而里则如瓜，及其势盛，则痛苦异尝，应心入胆而不可忍。乃五脏六腑之火，煅炼已久，并合于一处而生者也，多见于面部骨节之间。

译：疔像钉子一样，仿佛钉在木头上，拔不出来，摇也摇不动；根最深，毒最重，疔头最硬。初起时反而不觉得痛痒，只感觉麻木，外表虽像麻子，里面却像瓜；病势旺盛后，疼痛异常，直达心胸，深入胆腑，无法忍受。它是五脏六腑之火煅炼已久，聚合在一处形成的，多见于面部和骨节之间。

而究其毒之所从来，多由于饮食服饵之中。经曰：膏粱之变，足生大疗。凡肥甘厚味、炙煿煎熬之物，最能助火。嗜味之人，恣供口腹，而又醉之以酒，劳之以色，脾土于是乎燥烈，肾水于是乎枯竭。积之既久，流于五脏，布于六腑，火郁而不散，乘其气血所虚之处而发之。根柢于内，而烦炽于外，其毒尤甚于鸩鸟，试割其肉以饲鸡犬，立见其毙，此大疗之所以多死也。若大似疗而非疗者，则但以肿毒治之，而无大害矣。

译：追究这三种毒的来源，多数与饮食和服食药饵有关。经书说：“膏粱之变，足生大疔。”肥甘厚味、炙烤煎炸的食物最能助火。贪食美味的人放纵口腹，又用酒使其醉，用色欲使其劳累，于是脾土燥烈，肾水枯竭。积聚日久，流入五脏，布散六腑，火邪郁结不散，便乘气血虚弱的地方发作。毒根在内而外部烦热炽盛，毒性比鸩鸟还厉害；试着割下它的肉喂鸡犬，鸡犬立即就会死，这就是大疔多死的原因。如果只是外表很像大疔而实际不是，只按肿毒治疗，就没有大的危害。

然三者之脉，何以辨之？盖浮而数者，毒气在表，故知其为痈；沉而数者，毒气在里，故知其为疽；若沉而又沉，数而弦急者，必疗也。此皆有形之可见，而治之难易，犹可因其症而施之。

译：那么三者的脉象怎样辨别呢？浮而数，是毒气在表，所以知道是痈；沉而数，是毒气在里，所以知道是疽；如果脉沉而更沉，数而弦急，必定是疔。这些都是有形状可见的病，治疗难易还可以根据症状施治。

至于肠痈、腹痈、肺痈之类，皆为内痈，其状与癥瘕痞癖无异者。苟或以为内科之症，而进以削坚破结之剂，如三棱、蓬术、阿胶之类，所治非其所患，几何而不殒人之命也。然必何如而可以知其为内痈耶？盖内痈之症，体肤甲错，而紧急如板，按之有块，而根则坚牢，外无红肿之色，内多疼痛之苦，身虽无热，而脉气反数。经曰：脉数身无热，内有痈也。若夫癥瘕痞癖，则岂有此等之症与脉哉！此特论内痈之大略耳。

译：至于肠痈、腹痈、肺痈等，都属于内痈，症状与癥瘕、痞癖相似。如果误认为是内科病，使用三棱、蓬术等削坚破结的药，治疗的不是实际病证，怎么能不害人性命呢？那么怎样才能知道是内痈？内痈的症状是皮肤粗糙如鱼鳞，紧绷得像木板；按之有块，根部坚牢，外面没有红肿，里面疼痛明显，身体虽不发热，脉气反而数。经书说：“脉数身无热，内有痈也。”至于癥瘕、痞癖，哪里会有这样的症状和脉象呢？这里只说内痈的大概情况。

而肺痈、腹痈、肠痈之状，又何如耶？盖肺为五脏之华盖，其位最高。而痈生于肺，则上膈满闷，口吐脓血，腥秽之气，不可近人。其始得于肺痿不治，故结而为痈也。腹居中宫，脾胃之位也。而痈生于腹，则中脘并结，腾腾而痛，饮食减于平时，恶心生于饮后，小便短涩，时觉恶寒者是也。至于肠痈，虽在于腹，而实系于肠。其为病也，盘肠绞痛，内气交攻，而不能通畅。生于小肠，则小便不利，或反渗于大肠以作泻；生于大肠，则大便闭塞，而粪或从小肠出。其出也，痛楚非尝，欲死不死，欲生不生，故患此痈者多死。诊其脉则弦数而芤，见于寸口，则谓之肺痈；见于关部，则谓之肠痈、腹痈。《脉经》曰：寸芤积血在胸中，关内逢之肠里痈。此之谓也。观此则可以辨三者之痈也。

译：肺痈、腹痈、肠痈的形状又怎样呢？肺是五脏的华盖，位置最高。痈生在肺，便会膈上满闷，口吐脓血，腥臭之气让人不能靠近。它起初是肺痿没有治好，后来凝结成痈。腹部居于中宫，是脾胃所在；痈生在腹部，中脘一带结聚，阵阵疼痛，食量比平时减少，饭后恶心，小便短涩，时常感觉怕冷。肠痈虽在腹部，实际病在肠道，发病时肠子绞痛，里面的气相互攻冲，不能通畅。生在小肠，小便不利，或者反而渗入大肠而腹泻；生在大肠，大便闭塞，而粪便可能从小肠排出。排出时疼痛异常，想死死不了，想活又难活，所以患这种痈的人多死。诊脉时弦数而芤，出现在寸口，叫肺痈；出现在关部，叫肠痈、腹痈。《脉经》说：“寸芤积血在胸中，关内逢之肠里痈。”说的就是这个。由此可以辨别这三种痈。

大法：疮疡之在外者，初发无如一灸，艾烟一透，其毒立散。若延至六七日，则不可灸矣。毒之浅者点之，毒之深者决之，毒之尤深而针刀所不及者，则烙之。未成脓，则用化毒之剂；既成脓，则用托里之药；脓既溃，则一于补而已矣。若夫痈之在内者，艾烟不能入，刀针不能加，则惟以化毒等药，令其脓于大便中出，亦庶乎其可生也。此皆难治之症，故历言之。其余之毒，吾亦何暇于遍论耶！

译：大体来说，体表的疮疡刚发作时，没有比灸法更好的；艾烟一透进去，毒邪立即消散。如果拖延到六七天，就不能灸了。毒浅的用药点治，毒深的切开，毒特别深而针刀达不到的，就用烙法。尚未成脓，用化毒药；已经成脓，用托里药；脓已溃出，就一心补益。至于体内的痈，艾烟不能进入，刀针也不能施用，只能用化毒等药，使脓从大便排出，或许还可以救活。这些都是难治的病，所以逐一说明；其他毒疮，我又哪里有时间全部论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