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神第五

聚精在于养气，养气在于存神。神之于气，犹母之于子也。故神凝则气聚，神散则气消。若宝惜精气而不知存神，是茹其华而忘其根矣。然神岂有形象可求哉？孟子曰：圣而不可知之谓神。乃不可致思，无所言说着也。如作文不可废思，而文之奇妙者，往往得于不思之境，神所启也。符录家每举笔，第一点要在念头未起之先，谓之混沌开基，神所运也。感人以有心者常浅，而无心所感者常深，神所中也。是故老人之心不灵，而赤子之心常灵。惺①[注：清醒。光绪本作“醒”。惺，与“醒”通。]时之谋不灵，而寐时之梦常灵，皆神所为也。《易》曰：天下何思何虑？此神之真境也。圣人不思不勉，此神之实事也。不到此际，总不能移易天命，识者慎之。

译：聚集精在于养气，养气在于存神。神对于气，就像母亲对于孩子。所以神凝聚，气就聚集；神散乱，气就消散。如果只珍惜精气，却不知道存养神，就是只吃花朵而忘记根本。但神哪里有具体形象可以求取呢？孟子说：“达到圣人境界而不可知其所以然，就叫作神。”这不是可以用思虑推究、用语言说明的。比如写文章不能完全不用思考，但文章的奇妙之处往往得到于不思考的境界，是神启发出来的。符箓家每次提笔，第一笔要落在念头尚未生起之前，这叫作混沌开基，是神在运转。用有心去感动别人，效果常常浅；无心之中产生的感动，往往深，这就是神的作用。因此老年人的心不灵动，而婴儿的心常常灵动；清醒时的谋划不灵验，而睡梦中的梦境常常灵验，这些都是神所造成的。《易经》说：“天下有什么可思考、可忧虑的呢？”这就是神的真实境界。圣人不思虑、不勉强，这就是神的实际作用。不到这个境界，终究不能改变天命，明白的人要谨慎。

道宗观妙观窍，总是聚念之方，非存神之道。然攀缘既熟，念虑难忘，只得从此用功，渐入佳境。有存泥丸一窍者，谓神居最上，顶贯百脉，存之可以出有入无，神游八极，而失则使人善眩晕；有存眉间一窍者，谓无位真人，在面门出入，存之可以收摄圆光，失则使人火浮而面赤；有存上腭者，谓齿缝玄珠，三关齐透，存之可以通贯鹊桥，任督飞渡，而失则使人精不归源；有存心中正穴者，谓百骸万窍，总通于心，存之可以养神摄念，须发常玄，而失则使人局而不畅；有存心下寸许皮肉际者，谓卫气起于上焦，行于脉外，生身所奉，莫贵于此，存之可以倏忽圆通①[注：通：原作“运”，据慎斋本、光绪本改。]，祛痰去垢，而失则使人卫胜荣弱，或生疮疖；有存心下脐上者，谓脾宫正位，四象相从，存之可以实中通理，而失则使人善食而易饥；有存脐内者，谓命蒂所系，呼吸所通，存之可以养育元神，厚肠开窍，而失则使人气沉滞；有存下丹田者，谓气归元海，药在坤乡，存之可以鼓动元阳，回精入目，而失则使人阳易兴而妄泄；有存外肾一窍，以目观阳事者，谓心肾相交，其机在目，存之可以②[注：可以：原脱，据光绪本及上文例补。]取坎填离③[注：取坎填离：道家养生修炼之法。内丹学认为，人在母体内为先天状态，即乾上坤下；出生后转为后天状态，即离上坎下。取坎填离，即将坎卦中的阳爻抽出并填回离卦，回复乾上坤下之势，返回先天状态。]，而失则使人精液妄行。大都随守一窍，皆可收心。苟失其宜，必有祸患。惟守而无守，不取不离，斯无弊耳。《老子》曰：绵绵若存。谓曰存，则常在矣，谓曰若，则非存矣。故道家宗旨，以空洞无涯为元窍，以知而不守为法则，以一念不起为功夫。检尽万卷丹经，有能出此者乎？

译：道家所说的观妙、观窍，总是集中念头的方法，并不是存养神的真正方法。但攀缘外物已经习惯，杂念又难以忘掉，只好从这些方法下功夫，逐渐进入佳境。有的存想泥丸宫一窍，认为神居于最高处，头顶贯通百脉；存想它可以出有入无、神游八方，但失当就容易使人眩晕。有的存想眉间一窍，认为无位真人从面门出入；存想它可以收摄圆光，但失当就会使火气上浮、面部发红。有的存想上腭，认为齿缝中有玄珠，三关可以一齐贯通；存想它可以贯通鹊桥、使任督飞渡，但失当就会使精气不能归根。有的存想心中正穴，认为百骸万窍总归于心；存想它可以养神摄念，使须发常黑，但失当会使人拘局而不通畅。有的存想心下约一寸的皮肉交界处，认为卫气起于上焦、运行在经脉之外，是维持生命最宝贵的地方；存想它可以迅速圆通，祛痰除垢，但失当会使卫气偏盛、营气衰弱，或者生疮疖。有的存想心下、肚脐以上，认为是脾宫的正位，四象随之相从；存想它可以充实中焦、疏通腠理，但失当会使人食欲旺盛却容易饥饿。有的存想脐内，认为是命蒂所系、呼吸所通；存想它可以养育元神、使肠胃厚实、窍道开通，但失当会使气沉滞。有的存想下丹田，认为气归元海、药物在坤乡；存想它可以鼓动元阳、使精气回到眼目，但失当会使阳气容易兴动而妄泄。有的存想外肾一窍，用眼睛观看阳事，认为心肾交合的机要在眼睛；存想它可以取坎填离，但失当会使精液妄行。大体上，随便守住其中一窍，都可以收摄心念；如果失去适宜，一定会有祸患。只有守而不执着于守，不取也不排斥，才不会有弊病。《老子》说：“绵绵不断，好像存在。”说“存在”，就好像它常在；说“好像”，又不是执着于存在。因此道家的宗旨，是以空洞无边作为元窍，以知晓而不固守为法则，以一念不起为功夫。翻遍万卷丹经，有哪一部能超出这个宗旨呢？

禅门止观，乃存神要诀。一曰系缘守境止，如上④[注：上：光绪本作“止”，当是。]系心一处是也。二曰制心止，不复系心一处，但觉念动，随而止之，所谓不怕念起，惟怕觉迟者也。三曰体真止，俗缘万殊，真心不动，一切顺逆等境，心不安缘，盖体真而住也。观法多门：《华严经》事法界观，谓常观一切染净诸法，皆如梦幻。此能观智，亦如梦幻。一切众生，从无始来，执诸法为实有，致使起惑造业，循环六道。若常想一切名利怨亲，三界六道，全体不实，皆如梦幻，则欲恶自然淡泊，悲智自然增明。亦名诸法如梦幻观。又理法界观，于中复有三门。一者，常观遍法界，惟是一味清净真如，本无差别事相。此能观智，亦是一味清净真如。二者，若念起时，但起觉心，即此觉心，便名为观。此虽觉心，本无起觉之相。三者，拟心即差，动念便乖，但栖心无寄，理自玄会。亦名真如绝相观。又事理无碍观，谓常观一切染净事法，缘生无性，全是真理，真理全是染净事法，如观波全是湿，湿全是波。故《起信论》云：虽念诸法自性不生，而复即念因缘和合。善恶之业，苦乐等报，不失不坏。虽念因缘善恶业，而即念性不可得。天台有假空中三观，大率类此。或单修一观，或渐次全修，或一时齐修，皆可入道。

译：禅门的止观，是存养神的要诀。第一叫系缘守境止，就像上面所说把心系在一处。第二叫制心止，不再把心系在一个地方，只要觉察到念头发动，就随即制止它，这就是所谓“不怕念头生起，只怕觉察得太迟”。第三叫体真止，世俗因缘千差万别，但真心不动；面对一切顺境逆境，心都不攀附外缘，这是体认真实而安住其中。观法有很多种。《华严经》的事法界观，是常常观察一切染法净法都像梦幻，能观察的智慧也像梦幻。一切众生从无始以来，执着各种事物是真实存在，因此生起迷惑、造作业因，在六道中循环。如果常常想象一切名利、怨亲以及三界六道，整体都不真实，全像梦幻，那么欲望和恶念自然淡薄，慈悲与智慧自然增长明白，这也叫诸法如梦幻观。又有理法界观，其中还有三门：第一，常常观察遍及法界的只有一种清净真如，本来没有差别的事相，能观察的智慧也只是一味清净真如。第二，念头生起时，只生起觉察之心；这个觉察之心本身就叫观，但它虽然是觉察之心，本来没有一个能被称为“起觉”的相状。第三，试图起心就已经偏差，念头一动就违背真理，只要使心安住而无所寄托，道理自然会在幽深处相合，这也叫真如绝相观。又有事理无碍观，是常常观察一切染净的事法，都是因缘所生、没有自性，完全就是真理；真理也完全呈现在染净事法之中，就像观察波浪全是湿性，湿性全是波浪。因此《起信论》说：虽然观想到一切事物的自性并不生起，却又观想到因缘和合；善恶的业因、苦乐的果报，不会失去，也不会毁坏；虽然观想到因缘所成的善恶业，却又观想到自性终究不可得。天台宗的假观、空观、中观，大致也属于这一类。可以单独修一种观，也可以逐步全部修习，或者同时修习，都可以入道。

交感之际，有意种子，兢兢业业，必难成胎。偶尔为之，不识不知，则胎成矣。此可想神交之义。

译：交合的时候，如果存有强烈的意念和企图，过分小心紧张，必然难以成胎。偶然顺其自然地交合，不刻意知道、不刻意追求，反而能够成胎。这可以用来体会神交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