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气第四

徒精不能育也，必有一段元气亭毒①[注：养育，化育。语出《老子》：“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于精物之先而后成胎。人不得是气不生，物不得是气不育，道家所谓“先天祖气”是也。又有后天之气，乃呼吸往来，运行充满于身者。此气不厚，则精不浓；此气不充，则精不射；此气不聚，则精不暖，皆不能成胎。后天之气与先天之气，同出而异名。先天烟烟缊缊，生于无形，而后天则有形而可见。先天恍恍惚惚，藏于无象，而后天则有象而可求。其实一物而已。故养气之学不可不讲，孟子“蹶趋动心②[注：语出《孟子·公孙丑上》，“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意为跌倒和奔跑因气之专注而致，却又影响思想，造成心的浮动。蹶，跌倒；趋，奔跑。]”之说，所宜细玩。养气者，行欲徐而稳，立欲定而恭，坐欲端而直，声欲低而和，种种施为，须端详闲泰。当于动中习存，应中习定，使此身常在太和元气中行之久久，自有圣贤前辈气象。

译：只有精不能生育，必须先有一段元气在精物之前养育化育，然后才能成胎。人没有这种气就不能生，万物没有这种气就不能繁育，这就是道家所说的“先天祖气”。又有后天之气，就是呼吸往来、运行充满身体的气。这种气不厚，精就不浓；这种气不充足，精就不能射出；这种气不聚集，精就不温暖，都不能成胎。后天之气和先天之气，同出一源而名称不同。先天之气朦胧缊，应当仔细体会。养气的人，走路要缓慢稳定，站立要安定恭敬，坐姿要端正挺直，声音要低沉和缓；一切举止，都要端庄从容、安闲泰然。应当在行动中练习保存气，在应对中练习安定，使身体长久运行在太和元气之中，久而久之自然有圣贤前辈的气象。

举扇便有风，为满天地间皆是气也。孟子曰：塞乎天地之间。诚然！诚然！故人在气中，如鱼在水中。气以养人之形而人不知，水以养鱼之形而鱼不觉。养气者须从调息起手，禅家谓息有四种：凡鼻息往来有声者，此风也，非息也，守风则散；虽无声而鼻中涩滞，此喘也，非息也，守喘则结；不声不滞而往来有迹者，此气也，非息也，守气则劳；所谓息者，乃不出不入之义。朱子①[注：朱熹。]《调息铭②[注：诸本同。《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八十五作“箴”。]》云：静极而嘘，如春沼鱼；动极而吸，如百虫蛰。春鱼得气而动，其动极微。寒虫含气而蛰，其蛰无朕③[注：征兆，行迹。]。调息者须似之，绵绵密密，幽幽微微，呼则百骸万窍气随以出，吸则百骸万窍气随以入。调之不废，真气从生。药物之老嫩浮沉，火候之文武进退，皆于真气中求之。呜呼，尽矣！

译：扇子一扇就有风，这说明整个天地之间都充满了气。孟子说：“气充塞在天地之间。”确实如此！所以人生活在气中，就像鱼生活在水中。气滋养人的形体，而人不知道；水滋养鱼的形体，而鱼也不觉察。养气必须从调息开始。禅家说呼吸有四种：凡是鼻息往来有声音的，是风，不是息；守着风，气就会散。虽然没有声音，但鼻中涩滞，是喘，不是息；守着喘，气就会结。没有声音、没有涩滞，但往来还有痕迹，是气，不是息；守着气，就会劳累。所谓息，是不出也不入的意思。朱子《调息铭》说：“静到极点时才呼气，好像春天池塘里的鱼；动到极点时才吸气，好像百虫闭藏。”春天的鱼得到气而活动，活动极其微小；寒冬的虫含着气而蛰伏，蛰伏时没有任何征迹。调息的人也应当像这样，绵绵密密、幽幽微微；呼气时，百骸万窍的气随之出去；吸气时，百骸万窍的气随之进入。调息不断，真气就会由此产生。药物的老嫩浮沉、火候的文武进退，都要在真气中求取。唉，这些道理已经说尽了！

人身之气，各有部分。身中有行气、横起气、诸节气、百脉气、筋气、力气、骨间气、腰气、脊气、上气、下气，如此诸气，位各有定，不可相乱。乱则贼，大则颠狂废绝，小则虚实相陵④[注：侵犯，侵扰。]，虚则痒，实则痛。疾病之生，皆由于此。昔韩飞霞遇异人于黄鹤楼，授以一药，通治万病，投之立效，以香附子为君，佐以黄连而已。盖人气失其平则为疾，故用香附理气，其时火运，故以黄连佐之。此非深达造化者哉？养身者，毋令身中之气有所违诤。如行久欲坐，此从动入止也。将就坐时，先徐行数步，稍申其气，渐放身体，止气稍来，动气渐去，从此而坐，则粗不忤细矣。如坐久欲行，此从止出动也。必稍动其身，或申手足如按摩状，然后徐行。不然，细气在身，与粗气相忤矣。其余种种，依此推之。

译：人体的气各有自己的部位。身体中有行气、横起气、各关节之气、百脉之气、筋气、力气、骨间气、腰气、脊气、上气、下气等，这些气各有固定位置，不能彼此扰乱。扰乱就会成为贼邪，大的会使人颠狂、功能废绝，小的会使虚实相互侵犯；虚就会发痒，实就会疼痛。疾病的发生，都是由此而来。从前韩飞霞在黄鹤楼遇到奇人，奇人传给他一味药，能通治各种疾病，服下立即见效，只是以香附子为君药，辅以黄连罢了。大概人的气失去平衡就会生病，所以用香附子理气；当时火气偏盛，所以用黄连辅助。这难道不是深刻通达自然变化的人吗？养护身体的人，不要让身体里的各种气互相违逆争斗。比如走路久了想坐，这是从运动进入静止。将要坐下时，先慢走几步，使气稍微舒展，逐渐放松身体，让静气慢慢到来、动气逐渐离去，然后坐下，这样粗大的气就不会违逆细微的气。又如坐久了想走，这是从静止出来进入运动，必须先稍微活动身体，或者像按摩一样伸展手脚，然后再慢慢走；否则细气还在身体中，就会和粗气相冲突。其余各种情形，都可以依此类推。

习闭气而吞之，名曰胎息；嗽舌下泉咽之，名曰胎食。春食朝霞者，日始出赤气也。秋食瀹汉①[注：日落后天问的赤黄之气]者，日没后赤黄气也。冬食流瀣②[注：夜间流动的水气]者，北方夜半气也。夏食三阳者，南方日中气也。勤而行之，可以辟谷③[注：道家养生修炼之方，不食五谷而食气]。余试之，良验。

译：练习闭住呼吸并把气吞下，叫作胎息；搅动舌头下的津液再咽下，叫作胎食。春天吸食朝霞，是太阳刚升起时的红色气；秋天吸食瀹汉，是太阳落山后的赤黄色气；冬天吸食流瀣，是北方半夜的气；夏天吸食三阳，是南方正午的气。勤奋地实行，可以辟谷。我曾试验过，确实很有效。

人在胎中，不以口鼻呼吸，惟脐带系于母之任脉。任脉通于肺，肺通于鼻，故母呼亦呼，母吸亦吸，其气皆于脐上往来。天台④[注：即天台宗，汉传佛教十三宗之一]谓识神⑤[注：即“神识”，佛教用语，指心和识]托生之始，与精血合，根在于脐，是以人生时，惟脐相连。初学调息，须想其气出从脐出，入从脐灭，调得极细，然后不用口鼻，但以脐呼吸，如在胞胎中，故曰胎息。初闭气一口，以脐呼吸，数之至八十一或一百二十，乃以口吐气出之。当令极细，以鸿毛著于口鼻之上，吐气而鸿毛不动为度。渐习渐增，数之久可至千，则老者更少，日还一日矣。葛仙翁每盛暑辄入深渊之底，一日许乃出，以其能闭气胎息耳。但知闭气，不知胎息，无益也。

译：人在胎中，不用口鼻呼吸，只有脐带系在母亲的任脉上。任脉通于肺，肺通于鼻，所以母亲呼气，胎儿也呼气；母亲吸气，胎儿也吸气，气都在脐部上下往来。天台宗说，神识开始托生时，与精血相合，根在脐部，所以人生下来时，只有脐部相连。初学调息，必须想象气从脐中出来，进入脐中消失，调得极其细微；然后不用口鼻，只用脐来呼吸，好像还在胞胎之中，所以叫胎息。开始闭住一口气，用脐呼吸，数到八十一或一百二十，再从口中吐出。呼吸应当极其细微，把鸿毛放在口鼻上，吐气时鸿毛不动，以此为标准。逐渐练习、逐渐增加，长久以后可以数到一千，那么老人会变得年轻，日子仿佛一天天回转。葛仙翁每到盛暑，就进入深水潭底，大约一天才出来，是因为他能够闭气实行胎息。只知道闭气而不知道胎息，是没有益处的。

人之气，吹之则凉，呵之则温，温凉变于吹呵之间。是故夏可使冷也，冬可使热也。行气者可以入瘟疫，可以禁蛇虎，可以居水中，可以行水上，可以嘘水使之逆流千里。气之变化无穷，若生子之术，特其细细者耳。但爱啬握固，闭气吞液，令气化为血，血化为精，足矣。

译：人的气，吹出去就凉，呵出去就温，温和寒凉可以在吹呵之间变化。因此夏天可以使它变冷，冬天可以使它变热。善于运行气的人，可以进入瘟疫之地，可以制伏蛇虎，可以居住水中，可以行走水面，可以向水吹气，使水逆流千里。气的变化无穷无尽，至于生子的方法，只是其中很细小的一种罢了。只要爱惜、节制并握固，闭气吞咽津液，使气化为血、血化为精，就足够了。

气欲柔不欲强，欲顺不欲逆，欲定不欲乱，欲聚不欲散。故道家最忌嗔，嗔心一发，则气强而不柔，逆而不顺，乱而不定，散而不聚矣。若强闭之，则令人发咳。故道者须如光风霁月，景星庆云，无一毫乖戾之气，而后可行功。又食生菜肥鲜之物，亦令人气强难闭；食非时动气之物，亦令人气逆。又多思气乱，多言气散，皆当深戒。

译：气希望柔和，不希望刚强；希望顺畅，不希望逆乱；希望安定，不希望紊乱；希望聚集，不希望耗散。所以道家最忌讳发怒，怒心一发，气就刚强而不柔和，逆而不顺，乱而不定，散而不聚。如果强行闭气，就会使人咳嗽。因此修道的人必须像风光清朗、雨后月明，像祥瑞的星辰和云气一样，心中没有一点乖戾之气，之后才能行功。又如吃生菜、肥腻鲜美的食物，也会使气刚强而难以闭住；吃不合时宜、容易动气的东西，也会使气逆乱。思虑过多会使气乱，说话过多会使气散，这些都应当深切戒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