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案纪略》

《针案纪略》

先生任石楼，甫下车，一生员以乃郎不率教责之，因大怒气重痰壅塞喉，死。举家皇急，其弟奔诉。适先生公坐，乃手授神针一枚，令针百会一穴，肝俞两穴。针三下，有痰一丸从喉间跃出，气通而醒。随走谢。先生呼乃郎到案，杖责示惩，论以至情至性，多方开导，父子感泣而去。

有清涧生员某者，能文而健讼，人皆侧目，远近闻名。一日以奇疾就医。先生曰：“吾今得以化之矣。”为下数针，立愈。生狂喜，顿首谢。先生曰：“毋谢也，吾针誓不救恶人，吾颇晓风鉴，观兄品格，自是善良，将来当以文章显。但可惜阴骘纹上不知何以少损，幸保重，恐此病复发，吾针亦不能回天也。”生惶恐悔罪，卒为善士。

永和一少年，患疯狂，百治不痊，其父兄缚送求治。先生为针百会二十一针。升堂，公坐，呼少年前来，命去其缚，予杖者十，杖毕而醒，问以前事，茫然不知也。

山右风气好斗，轻生命案最多。先生之治石楼也，遇有斗殴异伤来验者，即审视其伤之重轻，轻者不究，其有伤重垂毙者，视奄奄一息尚存，即以绛雪丹三钱，用热酒冲开灌之。但得入口，使恶血不得冲心，可保无虞。倘气已绝，口噤不受药，急以神针针之，俟气回声出，乃以药灌；再于受伤处，以药敷之。责令行凶人保辜调养，俟伤

瘕平复示审。审之日，一据理之曲直是非为断。倘行凶人曲而非，则于本罪之外，更治其行凶之罪；倘受伤人曲而非，则仍照罪科断略，不假借而另治行凶者以应得之罪。于是斗殴之风渐息，而自伤以图诬者，亦不敢作奸矣。间有重伤，俱获保全。故终其任，无一命案也。

壬辰夏六月，山右大中丞苏公令媳患血隔①[注：即血膈。妇女因忧思郁怒，肝气损伤，气滞血凝，瘀血内阻，胃失和降所致胸膈疼痛如刺，食入复吐，经血不行，大便干黑如羊屎等。]年余，莫能疗。中丞飞檄汾郡，郡尊招先生，先生承命而往。时适有精于方药者在座，同入内诊脉。中丞问曰：“此何证？”先生曰：“此气血双虚证也。”中丞令针药并施。先生曰：“用药不用针，用针不用药。或先用药，用药而效则不必用针；或先用针，用针而无效则再用药。”中丞乃令先用针。为针数处，一日而病退经行，二日而饮食进，三日而元气复。由是神针之名大震省中，各上宪争相延治矣。

臬宪岳公长公郎沙世兄，颈患一毒，毒在颈之左，不能左顾，不溃不散者年余矣。无医不医，无药不药，罔效也。臬宪令先生治之。先生治以梅花针法，应手渐消，颈得左顾，七日平复如初。岳公大喜，延誉同寅僚属，与苏大中丞同声而赞，啧啧不置口。于是藩宪查公以腿疾邀治，粮宪彭公以头风邀治，阃宪冯公以足疾邀治。其余各府厅州县之在省者，凡有疾，无不纷纷求治，盖其门如市焉。

先生公出则必携针药以自随，每至一村庄，老幼男妇即遮道拥舆，不得前。非因有病而求针乞药，即因病愈而叩头称谢也。先生即停舆良久，应之无倦容。甲午初秋，蒙郡尊委盘永宁仓库，道经田家会，忽有二人扶舆而行。问：“此何为者？”则跪而禀曰：“吾母有病，求治也。”问：“汝母何病？”曰：“吾父病垂危，吾母心患之，每夜半露祷阅，旬月不衰。吾父病幸愈，吾母即患风狂，昼夜不思眠食，白日裸身狂走，或登高阜，或上窑房，莫能禁也。吾父因母病出外访医求药，不知所往。”问：“家住何处？”手指前村云：“即此是吾家也。”先生因命驾至其家。其母正在袒裼狂跳中，忽自觅衣覆体，敛容屏息，若有所俟者。邻媪讵之，初不解其何意，俄而先生至，令之跪则跪，因跪而受针，为针其百会一穴，鬼眼二穴，各二十一针。针毕，即叩头谢曰：“吾今不敢为祟矣，愿乞饶命，吾去矣！”言毕而醒，瞠目惊视，见一村男妇都来观看，叠围如堵，问若辈何事到吾家。二子具告以故，爽然如梦之初回也。重起身，整衣敛衽，向先生叩头。其夫适亦还家，夫妻抱头痛哭，已而大喜欢笑。一村之人咸惊叹为异事，惜此地无工诗者，不能歌咏其事，又无良画史为着色点染绘图以传，乃阙典尔。

石楼地瘠民愚，鲜知礼教。先生下车即重学校，端士习，厚民风；损资建造明伦堂、启圣宫、名宦乡贤祠。朔望必亲诣人烟稠密之所，宣讲上谕，三令五申，劝民敦本典行，勉为良善。一时政简刑清，风移俗易，每日公坐，并无案牍之劳，堂下膜拜纷纷，则皆远近人民求治病而来者也。先生一一问其所病，或手自诊脉疏方，或亲为点穴用针，或给与汤药丸散，莫不人厌所欲而去。故至今秦晋豫三省之与石楼邻者，皆家家尸①[注：牌位，神主牌。]祝先生不朽也。

山右学院孔公讳尚先②[注：即孔尚先，字鹿山，山东海宁人。清康熙三十六年（1697）进士，1712年任提督山西学政。]者，出京时即患半身不遂。比到任，谒中丞，步履艰难之极，中丞曰：何不由韩石楼一治之？时先生适以公事在会城。公即遣人延请先生至。公出迎则使二人扶掖而行，步不能移寸。及坐叙谈，语格格不吐，音含糊，气断续。先生为针环跳、风市、三里各二十一针。公忽下床，自走于庭，不烦人扶掖，布武接武③[注：快步疾走和小步前进。]，甚自适也。已而连起飞腿者三，如儿童嬉戏状，以示筋舒血活，无复病楚，意喜极不可名言。然而音之含糊，气之断续犹是也。翌日，先生又为针天突、膻中，甫十四针。公方仰卧受针，忽吐音措词琅然条贯，感颂先生大德，刺刺不休。先生禁之，使无多言，多言伤气。公曰：“我向者喉间不知为何物所塞，自知语不达意，甚恚之。今全无隔碍，得以畅我所欲言。如之，何其不言耶？”公既德先生，意欲有以厚报之。及公按汾校士④[注：考评士子。]，先生念朝廷作人大典，孤寒进身所系，绝不干之以私士林，咸重先生清介，为不可及也。

先生之摄篆永宁也，每日政事之暇，辄以神针治病，视石楼为更多，无不手到病除，笔难殚述。而最奇者有起死回生之一事，此古今所不经见者也。甲午冬，先生以公事往大武镇。道经同生沟路，遇乡保禀称，本村于昨夜殴死一人。先生急命干役疾往，拘其凶首，毋使遁，而单骑赴死者之家验看，则遍身重伤，尸挺僵，已无生气矣。先生自念：“此乃真命案也。”死者之父母，年皆七十以外，贫而且病，所倚惟此一子，今其子死，二老决不能活矣。奈何恻然不忍坐视，不得已因取针，针其百会，聊以自尽厥心，非敢谓其能必活也。时天气甚寒，令村人各解衣以热体轮熨尸身，又于锅中熬水令沸，令村人各以其手探汤极热，更番揉擦尸之手足。无何，尸得人气，体顿柔。针至十四针，忽喉中作响，口鼻微吐有气。诊其脉，脉忽动。先生喜曰：“有救矣！”针至二十一针，则喉间大出声痛哭，手足能屈伸舒展，口称遍体痛不可忍，则皆其被殴处也。睁开双眼，泪如雨下，见先生在座，诉冤不住口。先生呼酒来以药饮之，于其破损流血处以药糁之，其遍体伤痛处俱以针针之。责令凶首保辜调养，如限内死，仍抵偿。其父母见其子忽活，喜出望外，村中人举叹息而去。阅两月后，先生早视堂事，忽见一人持状，口称求和息。讯之，即前同生沟之人，被人殴死，死经一夜而救之活者也。视其状貌，较前肥伟。俄而，其父母向前禀云，吾子不但伤痕平复，且更健，已能务庄农矣，不愿终讼听审也。先生念人虽已活，而法不可纵，将凶首予杖示�儆，准令和息存案。救一人于已死，而保全其两家于不死，州人咸颂之不衰。

云：夫神针之起死回生者多矣。然大约因其病在垂危，医药所不能救，而神针救之耳。未有殴死之人，遍体重伤，死经一夜，气断脉绝，四肢僵直，而能令之复活者也，故曰最奇也。此盖先生深悯其父母之老病孤苦，势在必死一念，恻隐之心，不忍坐视，感动彼苍，乃获此奇验，非神针本来原有此一种治法也。当日天佑因从游骖，后乘目击其事，深以为奇。故记之。天佑又识。

太原镇台驻扎平阳府，金公讳国正①[注：回族名将，以击退倭寇，促建新炮，爱兵如子闻名。]者，由花马池副将特升太原总镇，赴京陛见，于乙未②[注：康熙五十四年（1715）。]之孟夏初十日道经永宁州。先生迎于道左，公下骑，腿蹲地不能起立。先生叩其故，公曰：“我向有腿疾，今因赴京期促，兼程取道，鞍马劳顿，旧疾复发，安得一名医为我疗之？”先生曰：“我能为公已此疾。”乃同至公寓，为点数穴，手下针，应手痛止。翌日腿如故，公因得以昼夜疾驰。于是月之二十四日至京师，二十五日即引见，而皇上于二十六日幸热河矣。公请随驾。上以地方重大，命即赴任。公履任杜包，苴绝弊窦，洁己奉公，爱惜士卒，训练行伍，兵民相安。平阳人以为得沾金公之恺泽，皆出先生之国手也。

先生于乙未之季夏朔日，蒙山右抚宪苏大中丞，以先生才能特疏题升汾郡司马。先生于十一日自永宁任内束装赴京引见，至初秋三日到京时，驾幸热河。候至仲冬十七日，引见于淡宁居。至腊月初三日，出都门抵新任。自到京以迄出京，无日不以神针疗人。其贫穷孤苦，奇险残废，所全活者不可胜计，而当事贵官、大人、缙绅、先生之尊恙，所积久而莫治者，皆以神针起之。一时争相延致，皆以得先生先到其门为大幸事。所酬金帛无算，委积充庭宇，先生丝毫一无所受。使者固进，先生则固辞，终完璧去。先生旅邸，萧然安之若素，而购药制针，昼夜不倦，不惜倾囊倒笥，以觅珍药。出都门时，至不能备行李，多方假贷始得行。盖一介不取，先生之天性然也。住京用针奇效之处，难以指屈。在先生，过而不留，初不欲表暴于人，而吾党从游之下，诚不欲使先生济世神功任其淹没，因与同人约略笔之简牍，不过偶举数端，以志大概，未能一一都载也。

先生之寓京邸也。凡有患病者，莫不求治，治即应手愈，一时名噪都下。王公大人皆延之上座。满洲大司农①[注：户部尚书]

穆公讳和伦①[注：即穆和伦。曾任兵部侍郎、礼部尚书，后调至户部。曾因失职被康熙贬官，后复用。]者，先是左手患木风，指不能伸屈。坐朝房语之同列，咸云此将来半身不遂之兆，何不令韩司马针治？穆公颔之。比归第，有盛京二户曹以公务晋谒，公问曰：“来何迟耶？”对曰：“适观韩司马为人用针治耳聋，针毕即愈，因相欢笑，故来迟耳。”穆公曰：“君等固善韩司马乎，何不为我一致之？”二户曹应曰：“诺。”因以公命延先生。先生至，为用七针，指即伸缩无恙。穆公大奇之，出金帛赠先生，一无所受，公因作清语，语二户曹曰：“韩先生愈我疾不受谢。我若年少，将来出做督抚，可以图报。今老矣，何以报之？惟有烦二君致意，求传心法，多制神针，施人济世，以广先生阴德耳。”逾两月，穆公患腿疾，入朝必恃杖而行。因力辞乞休，皇上倚重穆公，不欲听其引退，见公步履艰难，不得已，准其所请。时先生偶往通州，自通归，又延先生治，为针环跳、风市、三里，针数次，腿疾顿疗。穆公虽年高，精神本矍铄，而步履又得如故。皇上见之大喜，遂复有司农之命云。

盛京户郎多公讳永俄者，曩为浙省杭郡理事司马，与先生之尊公太先生同举，卓异与先生最莫逆。因新升礼垣来京，陛见欢然道故。其表弟某者新升御马圈大人，候皇上回銮，亦欲引见，而患耳聋，多公问曰：“耳聋亦可用针否？”先生曰：“未之试也，前日敝同年汪武曹先生以耳聋邀治，因无暇往，遣门人治之，竟得全愈。今尝试之，何如？”因与之用针。耳之无闻者已数年矣，乃针其左耳则右耳忽然有闻，针其右耳则左耳忽然有闻。针毕，纤悉细响，左右两耳皆闻之。正欢笑间，适又有一户曹齐公讳格坦者，来共坐谈，叹为异事。二公随同诣大司农穆公，公怪其来迟，而对以因观韩司马用针治耳聋，而穆公即令二公招先生也。自此，满洲大人、先生之求治者，殆无虚日矣。

原任大司空①[注：工部尚书]徐公讳元正②[注：徐元正，康熙四十八年（1709）进士。工诗文，由编修官渐至工部尚书。]者，系先生尊公卓斋太先生之同年也，在京邸患病半年，杜门谢客。先生神针之名已遍京畿，而徐公未之闻也。适一日，先生为翰林侍读陈公讳恂者治痰嗽，因谈及徐公抱恙，徐公之宅与陈宅斜对不远，先生遂步诣其第，以年家子求见。阍者③[注：守门人]不与通，称主人有病谢客。先生曰：“我正为病而来，非寻常干谒也，固求见。”徐公因令人至卧室，先生见徐公满面虚浮风气，两口角流涎不已，语含糊不能出喉，两腿沉重，足趑趄不克逾户限。先生为诊其脉曰：“此证非针不可。”遂呼燃烛，举手向顶门欲用针；徐公及其令孙皆大惶骇，云：“此处安可用火攻？”强之再三终不允。先生怅快而出。自念：此我父同年好友，岂可膜视？越日又往谒，终持前说，不允用针也。先生曰：“老年伯近亦有所闻乎？”徐公曰：“闭门卧病，无所闻也。”先生曰：“盍俾令孙往外一询之亲友乎？”徐公曰：“何询乎？”先生曰：“但询贻丰之贱名，即知矣。”先生又快怅而出。居数日，有人款先生之门者，三叩不得见先生，先生他往也。比归问之，则固徐公之令孙遍询亲友，得一一闻先生用针之神效，深悔从前不听先生用针，而今急欲延先生为一用针也。先生前往，为针百会、神庭、肾俞、命门、环跳、风市、三里、涌泉诸穴道，俱二十一针。方针之初下也，以为不知当作如何痛楚。及药热气行，氤氲不可名状，即连声赞叹，以为美妙难言。积久周身之病，一时顿去。徐公喜极，始叹服真神针也。因谓先生曰，足下抱如此神技，曩者何不为胡司寇①[注：即刑部尚书]一治乎？时胡司寇已患病仙游，先生曰：“丰到京时，即闻司寇有恙，意欲往治，以素昧平生，无因不得至前。至今犹耿耿，丰诚恐。老年伯步司寇后尘，故前者两次登门，不惜自炫求售耳。”徐公嗟叹良久，自以得遇先生为大幸也。

翌日即往谒其座师，原任大司农华亭王公。王公握手惊问曰：“尊恙固顿愈耶？”徐公告之故，且语以详。王公深嘉叹，遂招先生往为用针疗所患，款洽流连，恨相见晚也。徐公既得病愈，会皇上自热河回銮，往前途迎驾，奏对称旨。其公郎世兄南来，以厚礼酬先生，先生不受，固强之。先生谢曰：“我若受之，则前者两经冒耻自荐，专为利而来矣！”卒辞不受。

同门陆兄讳诚，字省存，别号北垞者，中堂太仓王公之令甥也。才识通明，词华敏瞻，中堂爱之，常称为美才。苦功读书，刻意作文，几乎呕出心肝，屡战场屋不利。中年艰于嗣息，患失血者年余，成痨瘵证，终日咳嗽吐痰不止，身发晡热，骨瘦如柴，腰肾疼痛难忍，饮食少进，坐卧不安。名医环坐，百药莫挽。中堂患之，乃延先生针治。先生到升寓半日之顷，中堂三遣使问。先一使来问：“诊过脉否？可还治得否？”答云：“尚可治。”使者去，则又一使来问：“已曾用针否？”答云：“正在用针。”使者去，则又一使来问：“用针可有效否？”答云：“先七针，腰不疼得以坐起；再七针，嗽差痰减；再七针，身热已退。大约三日可以去病，七日可以除根，一月内元气可复也。”中堂闻之，喜出望外。翌日，中堂又遣使问，则诸病已退七八分矣。中堂大喜。先生应酬甚繁，不能日往亲为用针，乃授门人汪梅溪口诀，令往治之。一月之内病果霍然，精神复旧。陆兄念先生再造洪恩无可报，折节称弟子受业焉。

谕德薄公讳有德①[注：薄有德，与韩贻丰同年进士，位列二甲第7名。]者，先生奚未同年也。其夫人贤而慧，时时赞勷薄公。力行善事，而又勤于操作，理内政，夙兴夜寐，积劳成疾，胸腹腰胁之间常有水，痛胀作楚，令女婢揉之，则往来有声，时或上下于肩背间，循环如潮汐状，肌肤消瘦，饮食少进，二便不利，已八年矣。延先生治，先生曰：“此非寻常之证，须于五鼓天未明时用针，须年先生自治之，我当授针法。”因口授以诀，薄公乃如法用针，甫七针，觉腹内如雷鸣，即起下行，二便遂通，自言七八年中所未有此利导者也。薄公喜极，再来问：“更当针何穴？”先生又口授以诀。七日之内，水消胀退，饮食大进，始悔从前之服药，误事不小也。薄公知针方不易传，乃烦先生购药制针，以施贫乏之患病而不能来者。先生曰：“年嫂夫人之病，法在不治，今得全愈，乃其平日力行善事之报，非我之力也。今复施针济人，将来福寿不可量。”薄公令嗣长公讳海者，振振麟趾，髫年成进士，读中秘书。每皇上幸热河，必陪驾，特令直值南书房。时正在热河，闻母夫人积病顿疗，喜不自胜，寄惠亲笔诗笺斋联致礼，殷勤称谢。

湖南粮宪王公讳奕鸿者，中堂太仓公仲嗣也。其母夫人患病多年，其证约略与薄夫人相似，而加以遍身疼痛，呕吐不止，从前时发时愈，近乃日日如此，病势转剧。时湖南粮宪之命初下，王公正欲奉母赴任，而病势如此，心甚忧惶。延先生诊视，先生亦授以口诀如薄公，令王公自治，旬日病全愈。择吉奉母登舆，同赴湖南任。于是中堂府内，凡患病者皆延先生治，独少司农以不信神针，为他药所误，惜哉！

中翰昝公讳如颖者，壬辰进士也。患病数月，二旬不饮食矣。公自知病不起，命嗣君豫①[注：通‘预’。《易·系辞下》：‘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备后事，遂自制辞世诗，与亲知相永诀。台中吴公讳蔚起者，先生之同门也，与昝公善，闻公病笃，烦先生往视之。先生至，观公气色如灰，声低喉涩，瞳神黯然无光，私语其嗣君曰："此甚难治。"公觉之，乃哀恳先生曰："我今年六十七岁矣，即死，不为夭。但得遇神针而不一用而死，死且不瞑目。我生平好酒而不好色，幸祈为我下一针。"先生见其情词恺切，乃勉为用针。于是令卧床坦腹，拊其脐下有一痞，周围径七寸，坚硬如石。先生以梅花针法，重重针之，又针其三脘，又针其百劳、百会，皆二十一针。针毕，令饮醇酒一杯。公摇手曰："吾酒不入口者，已两月余矣，恶闻酒气。"拒酒不肯饮，先生固强之，公攒眉勉受。讵杯甫到唇而酒已满引落喉，觉酒味甚佳，连饮五七杯。自喜曰："吾生矣！"起坐床，视其面，盎然如春，语声忽高亮，目光炯炯，身中顿有力。自下床陈设座席，呼酒列肴款先生。台中杨公讳汝谷，严公讳开昶者，公之好友也，得公辞世诗笺，恐公旦晚已作古，人疾来问讯，排闼直入，则见公俨然坐于主席，双手擎杯敬先生，全无病状，不觉骇然。公一一告之故，二公咸大欣幸，各自言所病，恳先生治之。越宿，公腹痞渐消，缩可三寸许；三日如弹丸，七日而尽消。公曰：“我非先生已死矣，先生重生我也。”踵门叩谢，书其柬曰：“重生晚弟昝某顿首拜。”先生璧其柬不敢当也。公病既愈，遂入阁视事，阁下诸先生咸骇叹，佥谓重生云。

淮安运倅①[注：倅（cui脆）：副职。]张渊度兄讳涵者，在京需次，八九年矣，而不得遇一缺。会七月间，淮安缺出，应归八月，一缺止有一人。戚友咸为加额，而渊兄亦自为深喜也。无何，渊兄于中秋十八日两腿忽患肿痛，十九日即延医，至二十二日，数名医连药不效，肿痛加剧。凡是月之应选官例，于二十四日赴吏部过堂，二十五日赴天安门掣签，二十六日赴九卿验看。渊兄自十八日患病，日甚一日，不能下榻，心甚忧之。二十三日未刻，先生在寓，偶与诸同人燕坐，忽一人控飞骑疾驰到门，投两刺，视之，则张天门先生、吴豹文先生帖也，请先生往报国寺，促疾往。先生到寺门，使者引入，竟造渊兄榻前，则以腿疾求治。渊兄见先生至，愁苦呻吟不可名状，自谓需次多年，幸得一缺，乃病出意外，万万不能过堂、掣签、验看矣。奈何！奈何！先生慰之曰：“毋虑。我能使君明日过堂，后日掣签，再后日验看，无恙也。”渊兄聆先生言，未深信，犹惋叹不已。先生视其两腿红肿，热如炽炭，按其两手臂膊、胸膛、脊膂，皆冷如水。因先针其涌泉二穴各四十九针，忽上身皆暖；再针其百会一穴四十九针。一时，亲友之环立而观者，皆注目视其两腿，忽惊相谓曰：“腿之红淡矣！”俄而曰：“退矣！”俄而又曰：“腿之肿收矣！消矣！按之凉矣！不热矣！”而渊兄亦自觉痛楚之顿除，可以伸缩而舒展。盖先生深得以下治上、以上治下之秘密，故涌泉于下，而能令上身之冷者暖；针百会于上，而能使下身之热者凉，腿之红肿者退消也。计先生到张寓已日昃①[注：太阳偏西]，用针直至半夜。针毕，渊兄倦而卧，栩栩然酣睡，甚自得。自十八日患病以来，连宵不寐，未尝一夕入黑甜乡有如此者也。次日为二十四日，正当过堂之期。吏部将应选官一一过堂点名。讫时，少宰②[注：吏部侍郎]汤公顾谓左堂李公曰：“今日有一盐运判当过堂，闻其腿患肿痛，想不能来也。”语未毕，忽人丛中跃出一人，昂然挺立堂下，向堂上拱手高声曰：“卑职在。”汤公大惊。盖少宰早风闻其患腿疾，谓必不能来，而忽然立于堂下，所以惊也。询其腿疾因何得愈，则具以先生神针对。遂与之一例过堂、点名讫。次日为二十五日，赴天安门掣签，一人自掣一缺，如探囊物。再次日为二十六日，赴九卿验看无恙，运倅不必引见，即可领凭赴任矣。渊兄走谢先生，先生曰：“向者君愁苦呻吟时，我言我能使君过堂、掣签、验看，都无恙，君未之信也，今何如？”渊兄心服，顿首，谢不已。因肆筵设席，盛召宾朋陪宴谢先生。先生适以往内城用针，无暇赴席，辞不往，而烦吴豹文先生致厚礼奉酬先生，先生坚璧不受也。先生之神针哄传吏部堂上，于是左堂李公，右堂汤公皆延先生用针。而满汉文武大小官员之凡在京候引见而患病者，莫不求先生用针，以人多不及尽载耳。

大凡一切病证，其初不宜即服补剂，而中风、痛风、木风为尤忌。都门诸贵人喜服人参，虽极清苦者，亦必竭力购参以服之，为恃此可无恐也。每一患病，即延太医调治，太医非补剂不疏方，诸贵人非补剂之方不肯服，以致邪气受补，日盛一日，而病乃深根固蒂而不去矣。故死于病者十之一二，死于药者十常八九，甚可叹也。先生用针，遇素不曾服药者，虽十年、二十年之痼疾，无不一针立愈。倘或久服补剂，必须断药七日，方可用针，其见效迟久，不能如不服药者之神速也。先生在都门，力劝诸贵人毋得轻服人参。诸贵人闻先生之言，如梦初醒，所省参费不少，而一时参铺与太医之门，未免有车马冷落之叹。

先生神针，得之吴山异授。本为贫贱人而设，非以治富贵人也。富贵之人，有力延医服药，何须用此？惟贫贱之人，无力具医药，一遇疾病，即束手待毙。故仙师特授此方于先生，以补造物之缺陷。先生治贫贱人，往往应手即愈，而治富贵人，有迟速之不同，则以贫贱人素不服药，无先人者为之主，且其平时藜藿不饱，无甘脆肥浓以腐其肠；斫丧不多，无皓齿蛾眉以伐其性，此其所以一遇神针而病去之速也。至于富贵人或有速效者，或有迟久而后效者，其间不能无少差别耳。

神针虽用火攻，不似用艾灸者之烧皮烂肉，其疼痛为难忍也。虽名为针，不似用铁针者之插皮人肉，或致损骨伤筋也。先生每出必携针自随，遇病即治。又著针书一小本，赠人以针并赠以书，令人一览之下，证治穴道了然在目。依证寻穴，按穴用针，疗急病于仓卒危疑之际，全性命于无医少药之乡，可以自利且以利人，意良厚也。寓内不乏好善君子，倘与先生有同志，则神针之所及益广矣。

先生之神针既盛传都下，遂有仿式冒名，伪造神针以鬻于市者，左右请捕治之。先生曰：“无庸也，此不过无赖穷人，借此以图目前生活计耳。使其针而有效，是代我广施针也，取直何害？使其针而不效，则不久将自废矣，何以究为？”先生之雅量容人有如此。

先生寓京，本为引见，非行医也。而针法盛行，自早至晚，肆应不遑，疲精役神，无少休息。承同年好友相爱，谋为迁寓以稍避喧，乃初迁于谕德薄公第，不数日而闻风踵至者如故也；再迁于刑垣掌科钱公第，不数日而闻风踵至者又如故也；三迁于台中吴公第，不数日而闻风踵至者仍如故也。不得已复归旧寓。仲冬十七日引见后，便欲束装。乃攀留者，依依不忍舍。至腊月初三日，方得出都门。先生亦诚劳矣，所往来名公、巨乡、同谱、世讲①[注：朋友的后辈]，不能一一详载其官爵姓氏。会我太先生暨太师母同登八袠②[注：同“帙”，量词]，承在朝诸贵人，自中堂而下，凡用针者，各赋双寿诗，以致称祝，瑶章焕彩，锦字腾辉，洵大观也。诗刻另帙，兹集不载。

先生于乙未之腊月初三日出都门，二十一日抵介休，二十二日上汾州司马任内。丙申仲春，奉宪委押解兵饷二十万两赴甘肃军前，十八日自省启行，至孟夏二十一日事竣言旋。凡车辙所往来，遇病即医，医即立愈，未能殚述，聊记一二于下。

先生行至匼河，有一骑疾驰而来问：“舆中可是押西饷韩分府否？我小主觉罗托禧同富舅舅自京往兰州，富舅舅患肘臂疼痛，在京闻神针之名，未及请治，今因往兰州藩司署中，道过介休，原拟在介求治，适值分府押饷西行，故特破站兼程，以冀追及，得一面为幸。”未几，两骑到，二公下马握先生手，殷勤讲道来意。觉罗托禧者，陕西平庆临巩藩台驻札兰州折公讳尔金之大世兄也；富舅舅者，世兄之母舅也。世兄言：“我家君患病，两腿沉重，步履维艰，将来到兰，得以求治，诚天假之缘也。”而富公亦以治肘臂为恳，先求惠数针，先生出针付之，举订于藩署领教。二公因急欲取道，遂疾驰先去。治效见后先生行至隆德邑，邑侯吴君讳房校者，中堂安溪李公婿也，谒先生于公廨。下马两足蹒跚，先生问其故，云自抵任后即患足疾，且言阖衙上下皆患病，而其夫人之病为更剧。先生即于座中，为针其两环跳各二十一针。针毕，足无恙矣。吴君喜甚，延先生至署，一幕宾呻吟于榻，问之，患肠风，便血脱肛，而小便又赤浊，痛不可忍。先生手点数穴，令门下治之，各穴皆四十九针。翌日两便之疾都瘳。吴君益喜甚，延先生入内，求治其夫人。夫人患病十余年矣，骨瘦如柴，遍身疼痛，两手十指拳曲不能伸，两足不能下地，饮食不进，晡热往来，医药莫疗。先生诊脉毕，出针书一本，为点示用针之穴凡数十处，授诀吴君，令自治之。其余臧获仆妾之患病者，俱为点穴给针焉。治效见后

季春二十六日，先生至兰州。次日谒藩宪折公，相见甚欢，延入内衙。斋饭毕，折公即以腿疾求治。先生为折公用针，已七针矣而全不知痛痒，先生为停针少憩以待之。适富公在座，云：“前承惠我神针，我途中自试，因不知穴道，即于痛处着针，针后本处之痛除，而痛流于他处。再于所流痛处针之，则痛仍归本处。以此痛益甚，奈何？”先生曰：“此乃徒治其流，不治其源之故也。”为伊针数穴，针毕痛除，即往箭厅，挽强弓射百步外，矢皆贯革。富公喜曰：“我以臂病不亲弧矢者已十年矣，今复得，一逞少年伎俩，何快如之！”

折公两腿沉重，每逾门限及上下阶级甚艰难，不知痛痒，名为木风，此最难治。先生乃先泻后补。泻之四十九针，补七针，而腿中觉疼，先生曰：“可治矣。”因诫之曰：“自今用针后，切须加意保养，禁房劳，慎喜怒，忌发风动气之物，乃可望愈。”折公遵教，七日果全瘳。

临洮驿宪田公讳呈瑞者，其大世兄讳周字邦叔，年十八岁，能文章，工诗赋，英姿焕发。忽两目患青盲，白日无所见。先生视其两瞳神皆散，散将尽，乃曰：“此目不急治，终身无目矣！”为针神庭、临泣各数十针，翊日目遂明，瞳神如故。咸叹为神。

平庆临巩臬宪巴公讳锡者，闻先生名，承枉顾，复邀叙谈，欢若平生。巴公留心医道，志在活人，见先生神针，倾心悦服，疑曲留连，虚怀咨询。先生出针书，为一一讲贯，并赠针焉。

巡抚甘肃宁夏平庆临巩大中丞绰公讳奇者，在军前已久，太夫人暨夫人皆抱恙，医不能疗。藩、臬、驿三宪之夫人，每日上院请太夫人暨夫人安，因道及先生神针治病之神效，太夫人闻言色喜，明日遣人延先生。先生以中丞不在署，辞不往。太夫人则烦驿宪田公子奉陪先生进署，而今中丞二公子出迓先生于辕门。太夫人患左臂不仁，所服丸散、汤剂、药酒无算，甚且艾灸、铁针备尝，痛楚而莫之一效，垂十余年如一日。先生为针肩井、肩髃、曲池各二十一针，宿疾顿疗，太夫人喜甚。

绰公夫人之恙甚多，宜用针之处，不一而足。以其穴在遍身，先生不便亲点，乃令一童子赤身，将夫人所当用针之穴，照夫人周身分寸，一一画于童身之上，而令女奴之解事者，一一照依童身所画之穴，为夫人点穴而用针。凡三昼夜，夫人遍体之穴皆针毕，而周身之宿疾尽霍然矣。其余上下男妇人等之用针而病痊者，不可以数计也。

先生住兰数日，欲押饷赴军前禀辞。藩宪曰：“可无劳远涉也，我早已具详富大人，将此饷即于兰库兑收，稍迟数日，详文即当批发来也，君可安心在此施针，以疗民疾苦。”先生既承藩宪款留，遂于方提塘家开局施针。凡在兰现任文武大小各衙门，与夫军民人等，及四方远近之闻风而至者，应接不暇，全活甚多。

闰三月十六日，奉到富大人批文，将所解军饷准于兰库兑收；十七日兑贮兰库讫，先生遂欲辞行返晋，而各宪俱力为攀留。至二十五日，始束装启行。是日也，祖道①[注：古代为出行者祭祀路神和设宴送行的礼仪。]郭门②[注：外城的门。]外者，车马络绎，百姓扶老携幼，挥泪相向，皆依依不忍舍，送至三十里外而回。

先生于二十五日自兰启行回晋，循原途而返，所过居民望治者甚众。先生停车悉为疗治，每过一村落，即有居民捧香跪道而迎者，问之则皆前日到兰求治而病愈者也。先生下车慰劳再三，有款留先生至其家而烹茗以献者，有以鸡黍馈者，有以果藏①[注：草本植物的果实]进者，有以酒醴奉者，儿童妇女欣瞻色笑，欢然如赤子之见慈母焉。

孟夏三日至平凉府，东关内隆德邑侯吴君，奉平庆驿盐宪卢公之命，走请先生。因自述其夫人之病，自授针后，如法针治一月全愈，今且饮食大进，精神复旧，步履无恙，两手和柔，日事女工针黹，总理米盐凌杂，保全性命，内助无虚，则皆先生再造之恩也。举家上下之病，无不尽愈，惟有早晚焚香顶祝耳。先生至卢公署，卢公大喜曰：“某在都门即耳熟盛名，以未获一识荆州为恨，今得把晤，真三生之幸也。”卢公以尊公太翁在京患半身不遂，求先生惠针寄京。先生出针并授针书点示要穴付之，卢公感极。有爱女二八，颈患瘰疬求治，先生为点穴留针，令卢公自治之。前任道宪李公、严公俱有恙，至署求治，先生急欲就道，亦与点穴留针，卢公坚留不克，先生遂行。

先生解饷往还咸阳皋兰间，因得纵观肴函天府之雄，华岳崆峒之峻，潼关沣灞之险，骊山温泉之奇，凡所过名山大川，古迹胜景，辄流连感慨上下古今，不能自已，一一皆有题咏，诗刻另帙，兹集不载。

先生于孟夏之二十一日回至介休，于仲夏之十一日，闻太师母周太君之讣，当是时也，抢地呼天，五中崩裂，断水绝粒者数日，几不欲生。亲朋再三劝慰，则以太先生在堂，始勉强视息。在署举襄后，迁居旅馆，闭门读礼。缘乏南旋资斧，久滞介休，弗获奔丧回籍，日夜望故乡啼泣，而远近之求治病者，猬集蜂拥。先生于衰绖中，施针舍药，不少倦。有穷人射利者，求针入手，售于他处，每针一枚可得白镪①[注：白银]四金，先生知之而不问也。先生之神针，不特医人之病，而且以济人之贫，神针之利人也，亦溥②[注：广大]矣哉。

上《针案纪略》，记先生莅任石楼者九条，摄篆永宁者二条，引见寓京者十四条，解饷客秦者十四条，而以闻讣离任一条，殿之篇末，不过存十一于千百，此外疏漏甚多也。天佑赋姿愚钝，笔性弇鄙，无宋玉、侯芭之藻，采风华以敷扬盛事，不能将先生当日之奇验一一传神写照，但据实直书而已。自知固陋无文，见嗤艺苑，其有语不雅驯，词不达意之处，敢求当代名公宗匠赐之针砭，幸甚，幸甚！

天佑谨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