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原赋

疏原赋

[注：对根源进行解释、注疏。疏，解释，注疏。原，本原，根源。]

每见医家浪习，书虽读而病昧缘由，议尚浮而不存实意，殃遗匪鲜，业造滋深，夫固难以辞叙也。得其要领，达乎权变，非深心力学之士，其谁克之！故必先明经络，使表里精详，而后知受病之深浅；亦必先明气血，令虚实清理，而后知用药之泄补。

以言乎心，乃多气少血，手少阴也。实则热见乎外，虚则热郁乎内。味甘泻而补之以咸，气热补而泻之以寒。以言乎肝，乃多血少气，足厥阴也。虚则必资心火，实则须抑阳光。味辛补而酸泻，气凉泻而温补。以言乎脾，乃少血多气，足太阴也。实则饮食消而肌肉滑泽，虚则身体瘦而四肢懒抬。最忌脐凸肢浮，尤畏口青唇黑。因饮食劳倦之灾，定温多辛少之剂。甘补苦泻，味贵有别。寒热温凉，气各从时。以言乎肺，乃少血多气，手太阴也。实则上热气粗兼鼻塞，泻必辛凉；虚则少气不足息低微，补须酸热。以言乎肾，乃少血多气，足少阴也。实则小腹胀满，而腰背急强，便黄舌燥，泻肾汤可以推广；虚则气寒阴痿，而音声混浊，胫弱脉伏，苁蓉散宜加寻讨。所云味之苦补咸泻，气之热泻寒补，就其宜乎肾者，固如是耳。

以言乎心包络，是为心之腑，即膻中也，乃多血少气，手厥阴也。若夫心应脉，与心相表里者，是曰小肠，乃多血少气，手之太阳。其为病也，痛连腰脊，疼引睾丸，实则烦满而口舌生疮，虚则懊侬而唇青下白。气凉补而温泻，味辛泻而酸补。若肝之所腑，而同应乎爪者，非胆乎？乃少血多气，足之少阳。其为病也，眉倾口苦而呕宿汁，状如人捕而善太息。实则精神不守，半夏汤泻之则良；虚则烦扰不眠，温胆汤补之却善。若脾之所腑，而同应乎肉者，非胃乎？乃多血多气，足之阳明。实则唇口干而腋下肿疼，法宜凉泻；虚则腹痛鸣而面目虚浮，药应温补。若夫肺应皮，与肺相表里者，是曰大肠，乃多血多气，手之阳明。其为病也，伤热而肠满不通，辛温可泻其实；伤寒而肠鸣泄痛，酸凉可补其虚。若夫肾之所腑，而同应乎骨者，非膀胱乎？乃多血少气，足之太阳。其为病也，转胞不利，小便赤涩，烦满囊肿，难于俯伏，泻实贵用寒凉；痛引腰背，屈伸不便，脚筋紧急，耳鸣重听，补虚还凭温暖。若所称水谷之道路，气之所终始，而与心包络为表里者，非三焦乎？乃少血多气，手之少阳。其为物也，有象而无质，空处而用存。上实热而泻心阳，上虚寒而补肺气。泻脾土，去中焦之热；补胃土，扶中焦之寒。下热泻膀胱，下寒助肾脏。相脏腑之上下，而补泻自别；定药品之主臣，而虚实自辨。总而言之，六腑为阳，五脏为阴，包络即是膻中，配成一十二经。是知按经络以推传变，纲纪无差；遵岁气以析阴阳，权衡有准。

表宜汗解，里即下平。救表则桂枝耆芍，救里则姜附参苓。当归养血，无芍药而功疏；人参养气，无黄耆而力弱。陈皮不谋甘术，鲜补于脾；五苓未伴桂皮，曷疏厥水。表汗者麻黄，葱白不来不发；吐痰者瓜蒂，豆豉未加如壅。大黄能去实热，枳实全资；附子可回元阳，干姜有赖。呕吐非半夏、姜汁不止，虚烦非人参、竹叶不除。竹沥须姜汁，经络流行；皂角助蜜甜，疏通闭结。非承气汤，谁禁狂发？非茵陈散，不愈黄疸。补气自然生血，气药过于血药，反烁真阴；补血不能生气，补阴过于补阳，元神克复。痰随气下，降痰利气须先；痰造弱脾，化痰实脾为要。一水不盈则二火不息，元气不实则虚气不消。逐痰太过伤脾，泻火忒多损胃。脾伤则肿胀泄利，胃损则寒呕不咽。开气用温药，顺其性也。更有气盛上冲，非寒不制，泻火用凉药，制其性也；更有火极上炽，非热不降；火壅咽喉，不宜下逐；气滞腰膝，尤可升提。脾虚肺必受亏，若要补脾兼补肺；心弱脾必遭损，欲图心养养兼脾①[注：养兼脾：若作“兼养脾”，则与上句“兼补肺”对仗更工整。]。风从上始，予汗剂而风平，譬于喁②[注：于喁（yóng颙）：相互应和的声音。此处当特指在树梢和鸣的蝉类。喁，应和的声音。喁喁，蝉鸣声。《庄子·齐物论》：“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之在树颠，雨来则静；湿从下始，投风药而湿愈，譬泥水之泞涂次①[注：同“途次”。此用指路途，道路。]，风戾斯干。水利则渴消，治渴尤禁逐水；气清则血聚，理气尤禁补血。春夏重于寒凉，秋冬重于温热。

伐实补虚，引经为要。修方进药，禁忌须知。巴豆、大黄，克伐药宜西北，东南禀弱非宜；苍术、半夏，香干剂利东南，西北燥强无用。运气不齐，未堪执一。治男子，先要养阴制火；治妇人，先要理气调经。辛苦之病，滋补为先；膏粱之疾，清利为上。治久病，先扶元气；攻急疾，暂伐余邪。治病不顾真元，论非探本②[注：探求根本。]；用药不思后患，命曰剿标③[注：喻“治标不治本”。剿，讨伐，消失。标，树梢，指事物枝节或喻表面现象。]。医道浩渊，数言未悉，学人茫昧，自此疏原。

儒通天地，淹贯古今。一身之内，经络次第，可懵然乎？夫喉在前，坚空接肺为气路，下通五脏，以激诸脉之行；咽在后，柔空④[注：与前“坚空”相对称，坚空指质坚而中空，柔空指质软而中空。]接胃，为饮食路，通于六腑。

喉下肺，凡八叶，附脊第三椎，莹华悬覆⑤[注：描述肺的形态。莹华，喻光洁。悬覆，指肺悬于胸腔而肺叶相覆。]，阴盖诸脏。肺者勃也，言其气郁勃也。寅时气血注此气血之行，自二刻一周身之后，又从中焦而起，一日一夜有五十次。起于中焦，合昼夜而皆然，不但寅时而已。不可泥定肺经止行于寅时。心有系，络于肺脘之下。心形如未敷莲花，附脊第五椎，五脏系皆属于心。心织也，灵织细微，无物不贯。又言深也。深居高拱，相火代之行事也。午时气血注此。心外有包络，裹赤黄脂，其筋膜细如丝，在心下横膜之上、竖膜之下。戌时气血注此。心旁有系，下连肾而注气焉。自天一生水，先结两肾。两肾左右开合，命处乎中，如门中帐阑①[注：古代门两旁的长木和门中间的竖木。阑：门橛，竖在大门中央的短木。]，故曰命门。盖一阳处于二阴之间，所以成乎坎也。酉时气血注此。心下有隔膜，与脊胁周回相着，遮蔽浊气，使不得熏心，所谓膻中也。隔膜下有肝，肝叶左三右四，亦有左右各独一叶者，体右而治左，其系亦络于心，附脊第九椎下，丑时气血注此，是为血之海也。肝短叶下有胆，胆者淡也，无所受输，淡淡然也。又言担也，能担当也。其状如瓶。子时气血注此。已上皆属喉一路也。

咽门长，下至隔膜。隔膜下有胃，受饮食。上口是名食脘，下口与小肠上口紧对。胃者汇也，五味会聚，万物归土也。辰时气血注此。胃之左梢上有脾，色如马肝，形如刀镰，闻声则动，动则磨胃化食。巳时气血注此。脾胃属土，胃居胸之上而正中，故田字在上之中。脾居胸之上而右，故田字亦偏右而在上。胃下左小肠，后附脊，上口对胃下口，下口对大肠上口。泌清别浊，水液分于膀胱，滓秽分于大肠。未时气血注此。胃下右大肠，上接小肠，下接直肠，受滓秽而出之，贵通畅也。卯时气血注此。腹下之前为膀胱，状如绵球，虚松蓄水，渐渍而渗入胞中，胞满而后溺出，全赖气化，气闭则病。上系小肠，下联前阴，溺出精施，两窍并焉。申时气血注此。已上皆属咽一路也。

上焦在胃上口，治在膻中。中焦在胃中脘，治在脐旁。下焦当膀胱上口，治在脐下一寸。所称如雾如沤如渎，即上中下三部脏腑空处是也。亥时气血注此。命门指所居之府而名，为藏精系胞之物。三焦指分治之部而名，为出纳腐熟之司。盖一原一委也。命门非脂非肉，白膜裹之，在七节之旁，两肾之间，二系着脊，下通两肾，上通心肺，贯属于脑，为生命之原，相火之主。人物皆以此为生育之祖。两肾形如豇豆，相并而附于脊十四椎，当胃下两旁，前后与脐平直，外裹黄脂，各有带二条，上条系于心，下条过屏翳穴，趋脊末大骨，有二穴。肾由之而入脑，是为髓海。三焦通心，膻中通海，如天地之尊，不属五行也。真诰云，脑减则发素①[注：髓海空虚则头发变白。《素问》云：“肾之华在发。”王冰注云：“肾主髓，脑者髓之海，发者脑之华，脑减则发素。”]。又云，还水之精，上补于脑。可见人身任督二脉，如水出昆仑，自尾箕寅位，周环宇内，注尾闾复上，谓之天河。二脉分于毛际，任自前至唇下爿，所以统一身之阴。督自后至唇上升，所以统一身之阳。通贯前后上下，二脉联通，则百脉通矣。诚能吸一清气，徐徐咽下丹田，转尾闾上，夹脊入顶，从前下丹田，是人之尾闾，亦系寅位。溯流而上昆仑，与天地同一源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