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
《医种子》张天麟序
吾浙中，自彦修①[注：元代医学家朱震亨，字彦修，号丹溪，浙江义乌人，为金元医学四大家之一，倡导滋阴学说，创立丹溪学派，著《局方发挥》《格致余论》等。]先生以理学②[注：指盛宋元明清时期的新儒学，又称道学。朱震亨曾在东阳从师许谦学习理学，奠定此后医学研究的方法论基础。]名儒究心医理，其所撰著醇正深博，几与吾家长沙君③[注：东汉医学家张机，字仲景，曾任长沙太守，故后人以“长沙”称之。]分誉而驰于垓埏④[注：指天下各地。垓，兼备八极之地；埏，八方之地。]之内。二百余年以来，士大夫不复留心是道，里巷凡近之士又幸脏腑之无语，费人⑤[注：消耗人命。《东坡全集》卷三十五：“学书者纸费，学医者人费。”《仁斋直指》卷二十一：“律以古方尝试一中，不几费人乎。”]以糊其口。其所为学，不过隐括⑥[注：又作“檃括”。抄袭剪裁而成之义。]歌诀，揣摩形似，受成于《圣惠》《广济》⑦[注：指《广济方》，唐玄宗李隆基撰，已佚。唐·王焘《外台秘要》引此广济大量内容，今有辑本存世。]书，如许学士⑧[注：指南宋医学家许叔微（1079—1154），字知可，宋真州（今江苏仪征县）白沙人。曾为翰林学士，著《类证普济本事方》《伤寒百证歌》《伤寒发微论》等。后文义引自《类证普济本事方·卷三·积聚凝滞五噎膈气》。]所讥广络原野，冀获一兽而已。民生其间，以不赀①[注：无价，不可估量。赀，估价。《齐民要术·序》：“隆又禁改之，所省复不赀。”]之躯、莫续之命，举而付之浅劣冥妄②[注：冥，昏昧；妄，随意乱来。]之手，则亦甚乎，其可危而哀也。吾友卢不远氏，早负绝伦之质，长读百家之书，而尤深于医。每慨世之业是道者，不能精求古人之奥旨，取冯生③[注：“冯”通“凭”。贪生。《史记·伯夷列传》：“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之众，以尝其咫尺之见，致以愈为剧，以生为死。乃取平日所得力神圣贤哲论医之书，勒为一帙。大率言草木之能毒④[注：能，通“耐”，胜，承受。《素问·五常政大论》：“能毒者以厚药，不胜毒者以薄药。”《局方发挥》：“资禀有厚薄，能毒有可否。”]，则本烈山氏⑤[注：炎帝神农氏。《周易要义》卷一：“神农，一曰连山氏，亦曰烈山氏。”《史记》卷一百三十唐·司马贞补“三皇本纪”：“神农本起烈山，故左氏称烈山氏……”]之《经》⑥[注：指成书于东汉时期的药物专著《神农本草经》。]；按疾病之内外，则宗秦越人之《难》⑦[注：指《难经》，原题秦越人撰。]；致水火之齐⑧[注：同“剂”，古今字。]，用以通关解结，反之于平，则准之长沙之方与论。汇而名之，曰《芷园医神》。夫扪钥⑨[注：比喻只凭片面或局部经验对事物妄加判断。钥，古代管乐器，像笛，三孔或六孔。宋·张栻《南轩易说》卷一《系辞上》：“奈何认其言而失之迷者，乃扪钥以为日，而扪盘以为日焉。”]以为日者，浸假①[注：渐渐，逐渐。《论语学案》卷一：“圣人一生学问浸假而上，不登颠造极不已。”《刘蕺山集》卷二《冒死陈言书》：“其臣之念浸假以至于此。”]而失其真；坐井而观天者，拘方②[注：局限于陈规。方，古代用于书写短文的木板，此处引申作陈规、成法。《王文成全书》卷三十六《刻阳明先生年谱序》：“世儒之循守典常，则为拘方。”]而昧其大，故诸家之说兴而经旨蚀，纂类③[注：搜集前人书籍文句，加以分类编辑的著作方式。《宋名臣奏议》卷七十九《上神宗答诏论学校贡举之法》：“近岁士人，纂类经史，缀缉时务，谓之策括。”]之学起而志士悲。羽翼之失，或不免而为操戈；割裂之灾，必致伤于全体。口耳为政，讹谬相承，大道之所以日芜，仁人之所为流涕也。今不远开神圣之生面④[注：原貌，原义。《大学翼真》卷一《凡例》：“远近高低所见各异，而大学之真面目，几不可识矣。是书之作，欲为大学重开生面也。”《画趣跋记》卷一《鲜于枢拜手书》：“凛凛忠义之气，如对生面，非石刻所能仿佛也。”]，揭昏夜之慧灯⑤[注：佛教术语。又称慧炬，指无幽不照的智慧。]，俾天下后世之称医者，尽洗其冥行径趋之夙习，晓然依经论之奥旨，以量病剂药，无毫厘千里之误，嘉惠之意，岂其微哉！不远又尝疏言，欲置千金屋，买田其中，延四方有志之士相与商榷是道，而其所为《覆馀》《日记》诸篇，皆能洞契经旨，发前人未发之藏。尝为余治舅氏培竹孝廉及何氏父文学之疾，咸收奇绩。门庭肃洁，有名士之风，而精心内典⑥[注：佛家对佛经的别称。《南史·何风传》：“入钟山定林寺，听内典，其业皆通。”《毛诗稽古编》卷七十一：“较之删定之原文，不啻内典之遭翻译矣。”]。凡所悟于医者，皆定后之慧也。不佞不甚知医，而好不远最久，故为叙其刻如此。不远著述方富，有日新造诣未可限量。东南名宿曩①[注：过去]称彦修先生，今则不远矣。
东瓯友弟张天麟题
《医种子》何白序
中古风气②[注：风俗道德。《五经总义类》卷七十一：“今世则风气日开，朴陋之礼已去不可复用。”《融堂四书管见》卷姓：“风气日变，世降愈下。”]日携③[注：分离，有二心。《玉篇·手部》：“携，二也。”]，众庶困于风气中，内滑④[注：乱。《荀子·强国篇第十六》：“君臣上下之间，滑然有离德也。”唐·杨惊注：“滑，乱也。”]七情，外寇六沴⑤[注：六气对人体健康的损害作用。《玉篇·水部》：“相伤为之沴。”]。疼札夭昏，日相寻于前。是神圣随顺燮⑥[注：谐和，调和。]和，制药著书，以怀来者。今试读其遗言，浑噩简奥，玄邃精微。无论曲学⑦[注：学问浅陋。曲，不正。《景岳全书》卷四十三《疮疽总论》：“要非曲学偏见者，可以窥其堂室。”]之士，即世所称方闻家⑧[注：通晓之人。]，穷年不能通其说而言其旨。然而历代以来未尝乏人，若汉之仲景，魏之华佗，晋之叔和，唐之思邈，金之二素⑨[注：指金代医学易水学派创始人张元素和河间学派创始人刘完素。]之伦，类能上溯真原，深抉道秘，参之以神悟，综之以诠叙，汇通古今，广其末备而推明之，可谓和盘托出矣。近代族医，悉皆暗劣①[注：愚昧无能之人。《资治通鉴》卷七十二：“忠能者进，暗劣者退。”]，几不知《灵兰》②[注：指《素问·灵兰秘典论》。]《石版》③[注：古代石刻医籍名。《素问》有《玉版论要》和《玉机真脏论》等篇，均源于石刻文献。]《镜经》④[注：古医籍名。考以“镜经”命名的医书有二：一为战国时医家扁鹊曾撰《扁鹊镜经》，已佚；一为明·钱雷撰《人镜经附录全书》，论述经络、脏腑、气血津液与疾病在结构、功能和治疗等方面的关系，当是。]诸书为何物。即览之，漫⑤[注：随便，不认真。宋·真德秀《西山读书记》卷三十一：“于春秋圣人行事之实，漫不能晓。”《圣济总录纂要》卷二十二：“凡食物诸品莫不无阴阳五行具焉，漫不察其寒温燥湿之性。”]不解，若天之不可阶而升也，辄废而不讲。间掺耳授臆说之方，以人为试，若日入冥行，伥伥⑥[注：迷茫不知所措。]莫知所往，则世人不独死于病矣。余多少疾，医者遍尝以寒热消补之剂，纷若射复⑦[注：猜测器具下覆盖的物件名称的游戏。]。每自指其腹曰：此中已具一部本草，惜无应声虫耳。已深⑧[注：日本本作“已陈”。]念古人之辨发症⑨[注：《通志》卷一百八十二：“（南朝宋）明帝宫人患腰痛牵心，每至发辄气欲绝，众医以为内藏。（徐）文伯曰：此发症也。以油投之，即吐，得一物如发，稍引之，长三尺，头已成蛇，能动。遂挂门上，滴尽乃一发而已。病即差。”]蛤精⑩[注：蛤精：《北齐书》卷三十三徐之才传：“有人患脚跟肿痛，诸医莫能识。之才曰：蛤精疾也，由乘船入海垂脚水中。”]之类，顾其人今可得耶。近从友人王明甫孝廉谈卢不远先生术甚神。盖明甫往偕族子孝廉诣公车，还至武林⑪[注：汉代对杭州的旧称。]，族子病，谒卢先生诊，视病良已。已而先生谓明甫曰：君有疾见形声间，不治将深。姑少迟之，无遽归也。明甫善酒，素壮悍，始闻而骇，既而曰：卢先生洵①[注：实在，的确。《集韵·谆韵》：“洵，信也。”《诗·陈风·宛丘》：“洵有情兮。”《经典释文》卷六注曰：“洵，信也。”]长者，岂以无疾为功者耶！越四日，果大病，眩不知人。先生出奇方，立起之。疏以示时师②[注：俗医，庸医。《景岳全书》卷十一：“奈时师不能察，而每以中风毙之耳。”《温疫论》卷上：“时师误认怯证，日进参芪，愈壅愈固，不死不休也。”]，皆不得其解。会两仓头③[注：亦作“苍头”。由战国时青巾裹头的军人而得名，后专用指奴仆。]亦病，先生曰：重者生，轻则死，皆克期如其言。余闻洒然④[注：惊喜貌。]，每沾沾喜称说卢先生时，问其人谁何人。前岁仲儿归之武林，往造先生，知先生非常人也。先生亦雅知余，寄余近刻《医种子》一函。余流览卒业，窃叹曰：古神圣几绝之纽尚在人间乎！先生渊洽⑤[注：学问广博精深。《魏书》卷五十九刘昶传：“昶虽学不渊洽，略览子史。”《齐东野语》卷十一《道学》：“朱公尤渊洽精诣。”]深至，固持世之杰，而托之医者也。客有从旁翻阅之，曰：君亟称卢先生神，先生乌能神？前所论列，皆古人综构⑥[注：编造。综，编制；构，创作。]，奚必先生哉！余曰：子将谓儒者外六经，而别求所谓道邪。尝有私发管公明⑦[注：指三国时魏国人管辂。辂，字公明，古代著名术士，后世奉为卜卦观相的祖师，著有《周易通灵诀》《周易通灵要诀》《破躁经》《占筮》。]遗书者，皆世所曾有，唯公明得其奥，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耳。至若《覆馀》《日记》《读药性》诸什，尽出神悟悬解之馀，随手笺疏之札。欲试窥①[注：日本本作“阅”]先生之精，知不书于语言，盖当索之于象外可也。余虽老，尚期他日访先生于明圣湖之上，一饮至人灵气，相与神游八极之表。即不久将拟《希有鸟赋》以自托，不识先生其许我否？
天启甲子立秋日永嘉玉甑山樵何白拜首撰
《医种子》李流芳序
语云通儒乃能通医，又曰医道通仙道。自昔以神仙济世名者，如葛洪、韩康②[注：东汉名医，字伯休，京兆霸陵人，曾于长安卖药，口不二价。《后汉书》有传。]、陶弘景、孙思邈是已，次如范汪③[注：西晋雍州人，字玄平，曾任中书侍郎、东阳太守、安北将军等职。著《范汪方》，已佚。]、阮咸④[注：字仲容，三国至晋时人，曾任西晋始平太守，精通音律，为魏晋“竹林七贤”之一。]、皇甫谧、殷仲文⑤[注：东晋文学家，陈郡（今河南淮阳）人，曾任尚书、东阳太守。]之流，又皆以胜情玄解，旁达医理。或决死生于邂逅，起危困于刀圭⑥[注：古代量取药物的器具。《证类本草》卷一：“凡散药有云刀圭者，十分方寸匕之一，准如梧桐子大也。”]，非所为以儒道者乎。后世东垣、丹溪辈出，始业有精专，顾术弥...工，而意已局，未可语于方之外也。吾友卢不远，山情霞貌，望之如神仙中人。壮岁弃儒而隐于医，活人不啻千计，而居恒块处①[注：安然不动貌。《文献通考》卷二百七十五《封建考》第十六:"今使之块处外郡，朝不坐，宴不预。"《册府元龟》卷二百七十二:"盖古之志士……或块处穷约，或遭罹困辱，而能壮图内激，英概外见。"]一室，焚香读书，淡然自足。所谓经户无人而披帷斯在②[注：《古今事文类聚·续编》卷十一"经户披帷":"宋袁粲每过傅昭户辄叹曰：经其户，寂若无人；披其帷，其人斯在。岂非名贤乎。"]者，不远有焉。余尝读其《芷园臆草》，精思妙义，已见一斑。比又辑《医种子》，决③[注：解释，阐明。《周易注疏》卷二:"筮者，决疑之物也。"]经论方，按正附梓行于世。以为医之为道，种种发生，神明变化，决不出于斯。因有以知不远学问渊源之所自，其所得者深远矣。今之君子，无论上古轩岐及仓公、仲景之书置之不问，即东垣、丹溪以下亦多剿④[注：抄袭或套用他人之说。]袭，其浅近者以为心要，互相传习，不循其本，执方试药，杀人如麻。不远此书出，潦倒俗医或视为迂阔⑤[注：思想行为落后于实际。《大学衍义补》卷六:"忠厚近迂阔，老成若迟钝。"]无当，若夫好古深识之士未有不秘之枕中、奉为律令者矣。昔人有家富不为人治病者，又有善医而不肯著书者，意在矜慎，而济世之功或缺焉。不远神明此道，不忍独善而推而公之，使万世而下，医家种子相续不断。不远之功，殆可以追媲陶、孙诸人，岂复论区区儒者之效哉！
天启甲子夏东吴友人李流芳书
《医种子》卢复后序
夫人之生，根身①[注：佛教术语。根指眼、耳、鼻、舌、身、意，亦称六根。六根组合而成身体。]为亲。相分②[注：佛教术语。指认识和感知的对象，与“见分”相对。见分指认识主体。]有根身，便有疾疢③[注：病。《史记正义》卷二十四：“民有德而五谷昌，疾疢不作而无袄祥。”《韩非子》卷十九：“与人相善也，无饥馑疾疢祸罪之殃。”]，有疾疢便有医药。世云为人子不可不知医，予独云为人不可不知医。顾医之理阐自轩岐，惟《灵枢》《素问》，真医之第一义谛④[注：佛教术语。指彻底圆满，不可以言语表达的真理。《明儒言行录》卷九：“此最易简，最广大，圣门第一义谛也。”]。从《灵》《素》中次第⑤[注：佛教术语。规矩，规则。此处指医学的理论和方法。《习学记言》卷三十九：“其生成之数。必有次第。”]流出，得真种子⑥[注：佛教术语。以草木种子具生长变化等作用，比喻阿赖耶识中含藏生长万有的佛子。]者，莫如扁鹊、仓公、仲景。家刻《易简》诸书、经论方按八种，可作生人之护身符券⑦[注：本为道教或巫术用语，佛教后亦采用，指经过画符、念咒、开光等仪式的物件。]。其间意义，宛如火之始燃，泉之始达，阿赖耶识①[注：佛教术语。梵语之音译，又作阿罗耶识、阿剌耶识、阿黎耶识、阿梨耶识，简称赖耶、梨耶，又称无没识、藏识、本识、宅识等，为佛学“八识”之第八识。此识为宇宙万有之本，含藏万有，使之存而不失，因其含藏生长万有之种子，故亦称种子识。]之有种子功能也。以之为种，再受熏习，自能燎原滔天，非爝火②[注：小火。《庄子·逍遥游》：“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唐·成玄英注：“爝火，犹炬火也，亦小火也。《明文海》卷三百四十一：“汝如爝火余烬，尚欲假息以与日月争光耶。”]行潦③[注：又作“洧潦”。沟中流水。《诗·召南·采苹》：“于以采藻，于彼行潦。”]可比，因名《医种子》。而种子义者，乃阿赖耶识本有相分，所谓根身器界④[注：佛教术语。指物质世界。]之因，亲身自果⑤[注：佛教术语。指过去的业因造成的酬报，又称报。]，功能⑥[注：佛教术语。指作用于过去、现在和未来，能产生事物因果变化的功用势力。]差别，故生人于医，实非疏外事理，其所谓亲身自果者之谓乎？此书虽八，从经生论，从论生方，从方生案，一线穿成，不烦造作，第始有之之义，深邃酝藉⑦[注：亦作“酝籍”，指内涵深厚。]，一时难入，世之欲速明白者，望见恐生瞌睡矣。不知瞌睡亦自不恶，酣瞑之久，忽然醒来，精神自倍也。管见如此，敢公世人，至其泥止流通，一任住种⑧[注：佛教术语。又称本有种子，指先天自有的本性，与“习所成种”对称。]之受不受也。
庚申秋分前一夕雨中灯下钱塘不远卢复记于芷园忏室
芷园臆草序
癸丑，刻《金錍释文》①[注：指佛学著作《金刚錍论释文》。“金錍”又作“金𫔇”，古代眼外科复明器械，此处比喻使众生破迷开悟的经文。]竟，刻《覆馀》数则。庚申，刻《医种子》竟，刻《日记》并《读药性题后》数则，皆胸臆中语，何敢窃附古人，顾欲呈似②[注：奉赠。《字汇·人部》：“似，奉也。”宋·王明清《挥尘录·后录》卷三：“取旧收李像以呈似，面貌冠服无毫发之少。”]大方。惟此，觉就正之途稍广耳。因以三种合帙，名《芷园臆草》，赘之集末，惟大方教之。
庚申重阳钱塘卢复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