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门 败证汇案

第十门 败证汇案

大厂马全喜妇人，患肠痔七八年。初因产后得疾，每经数日，肛脱坠出，或便血不休。后至日愈犯重，二便时常不通。渐致每日如是犯之，自晨至午不能收回，大肠脱出，状若鹅卵，紫黯溃孔。诊其六脉沉短兼弱，无神，面黄胖肿。忖其为患，久累气虚过甚，拟以成方，用补中益气汤，重用升麻、五味子，减麦冬加郁李仁、羌活、炙粟壳、白芍、石决明。煎服二三剂后，随次泄下黄红恶露几次，多致盆许，肠收不坠，二便得通，立获效验，日见强壮。余将原方改为丸用，加槐花、章丹、朱砂为衣，调理月余而愈。

注论：想斯证之久迟，屡增渐犯，大约荣卫虚赢太过，实为疾患。投以加味补中益气之剂，立获奇效。服补剂而反作泄者，总系清肠之气得升，浊阴之积故降也。升麻提阳明清气上升，柴胡引少阳清气上升，参术补气，归芍补血，五味子收敛气血，陈皮行气滞，郁李、粟壳、羌活滋阴止疼，黄芪、甘草解毒助中，决明消管却毒，槐花引阳明为导。法虽应证，不意功效捷速，灾除难满，真是命数所关，以显先贤遗方之妙。

二便时常不通者，其理乃系气滞于中，即名后重。总因病迟久累，荣卫过虚，以致阳不能升，阴不得降之故。吴仪洛曰重用升麻，便反得通，即指以上虚久中滞，二便不通之理也。

内、外两科门虽各异，其理统一。虚补实泄，表实宜散，里实宜清，气充则精旺，血足则神旺，正旺邪自除，本利①[注：利：通“立”。“本利”即“本立”。“本立则道生”出《论语》。]则道生矣。

小务王振声妇者，锁骨之前生疽。初如粟米小疱，溃则侵②[注：侵：通“浸”。渗透。《证治要诀·大小腑门》：“仍以侧柏叶同姜烂捣，冷水解下，侵些米饮佳。”]烂，全不知疼，肌肤遂死。好肉边际又起白膜，即又干死如顽皮状。傍肿坚硬，紫硬突僵，日渐染大。内无七恶相现，形状势若常人。观此顽恶之患，外形甚属凶险。初治以刀割其顽腐，致深毫无疼苦。上以紫霞膏，不知疼痛，次加斑蝥、巴豆、金顶砒，一宿顽腐边际微知疼拘。察其傍肉掀肿硬漫，余意此因药毒过甚，恐伤咽喉。即以解毒等药，洗去其毒，傍涂蟾酥锭面，对当归、甘草，以消余毒。次日疮毒微消，患内白膜似有微败之状，顽肉虽似僵硬，止有水湿不干之样。余忖斯患虽顽，恐其恶毒之药，连施难当。悟思硇砂之性，可以施用，即将紫番硇砂，对干姜、蟾酥丸面，上于顽硬肉上，盖以玉红膏，内服山甲、鹿角霜、乳牛牙、芎归、蛇蜕。是夜黄水漈流甚多，疮边顽腐似有离活不染之状。即又割其顽腐，微见鲜血，又上前法，黄水流败，内始知疼。复将原药，对以血竭、肉桂、乳香之半，方见顽腐皆软，边有微粘之脓。后至上之疼甚，改以灵药，对血竭、冰片、石膏、海蚆，盖玉红膏，换服补中汤剂，次后肌平缓愈。

又杨希增之母，膝盖之外阳陵泉穴生一阴患，势若前证无异。外上之法，仍用硇砂对蟾酥丸等法，贴以千捶膏，渐觉毒水漈流。何顽腐离活，以刀割除，后仍用前证之法服、上，亦得缓愈。

注论：观此以前二证，用以恶毒之药，为医已久从未经施，已失而得，逆中求顺，皆赖巴豆、斑蝥、金砒之引领①[注：领：原作“颔”。据文义改。]，硇砂之功效也。理通则必验，用当则病除，医当留意焉！《良方集腋》云：硇砂之功，性含阳毒之精，秉阴毒之气，消结破坚，无出其左者。但用之际，因疮而施，勿可混妄试投。意外之患，施以意外之法，以恶毒敌邪阴，坏疮上坏药。若非得失之中，留意参情侧理，如此之证，岂能久居阳世？粗心失治，其非冤死！

谢蕙庭著《良方集腋》，巴膏方内代言硇砂之妙用。

金庄金姓者一稚儿，腿膝之证。初由挫闪为患，类似鹤膝风状，不得曲舒，隐肿疼痛。经过他医作以错骨缝治，拉扯力揉，证犹更甚。后至溃孔二三，粉浆时流，形气衰败而成劳瘵。余用阳和解凝汤连服，外以牛胶蒸法，桑木炭烘贴千捶膏。服剂二十余次，患渐消减，脓稠缓愈。

注论：蹴闪挫碰，跌扑磕拉，筋骨接节未受重伤，当时未觉现然，日久渐次疼热，漫肿无头，皮色不变。不论四肢肩背、环跳等处，皆为附骨之患，即系不内外因之证。若作损伤治法，揉拉扯捏，致使患内残伤，宽染好肉，溃后多成怯证，成劳危亡，为医之罪何逃！

跌扑损伤分论有四，时跌暴肿，焮热疼痛者，血脉肉分受伤害也。治宜汗散活瘀，烫洗敷贴等法。跌扑或致高坠，有无伤痕，未见多血，其重甚则昏迷不醒，谵语气粗，必因瘀血留积脏腑之情。治宜活瘀降下，疏通内瘀，见效之次，神清气爽，知疼觉弱，再另更方，益气止疼，必获效验。跌碰之时，动转不移，微肿色常者，骨节错落，筋伤扭转也。治宜揉捏正骨，舒筋活血等法。受伤之时，微觉疼痛，犹可步履，日渐漫肿，皮色如常，屡增疼楚者，俱属贴筋附骨，不内外因阴疽之患。若遇无知浅辈，作以错离骨缝治之，揉捏扯拉，致使轻证转重，坏中又坏，失治无救，实属为医不精，以命演手，贪功妄治。弥天之罪，久岂能逃！

北务本族一男，腋疽溃久。患口淡红，脓稀如水，微热多疼，治服托里定疼汤，加黄芪、青皮、人参、甘草，疼止神精。次后缓于调治，疮口陷暗，色紫兼熟，污水淋沥，换服十全大补汤，加故纸、枸杞、决明、胡桃肉、胡黄连，污水渐止，精神爽健，气血畅和。证虽无妨，原因中误调治，疮口终未收敛，经年有余方愈。

注论：腋下之患，经属厥阴，多系险证。急于治疗，犹恐有变，岂容中误致归顽败之候？托里定疼、十全大补等法，系乃古人立法，屡施得效。溃后诸虚，随证加治，法不二更。

丁庄子张孔贤先生一幼孙，痘后头发疮疖。患陷脓稀兼腥，作泻冷瓣，形气衰羸，将至垂危。治以服用故纸、肉桂、附子、枸杞、人参、泽泻、山萸、山药、白术、炙芪、炙草，引加姜枣。连服四次，泻止神精，腥秽全减。外以乳香、肉桂、白芷、轻粉、龙骨、人参、章丹，油蜡化膏调上渐愈。

注论：痘后发疖，系属先天胎原蕴毒，患居脑髓，故发于头。脓如稀脂，腥而多秽，形气败衰，虚羸之象，显而已见。但遇斯患，急以参、术、桂、附、姜、草、枸杞、破故纸，佐以滋补命门之剂，必获奇验。庸俗浅见之医，而以此证疑为毒热，投以清解之药，气血遭其克伐，立见危亡，而误赤子，绝人遗脉，冤之极矣！

按：症证自汉时始兴，上古原无此证，概因天地纯朴，故无是患。晋朝①[注：当为北宋]钱仲阳，深明痘科之奥。后医或以寒热阴阳，互为纷论。惟痘后余毒，多阴无阳，贤者勿以斯患虚烧、烦渴为疑也。虚烧者，阴血虚而生蒸热，烦渴者，肾水竭而致咽干。

钱乙，字仲阳，著《小儿直诀》②[注：即《小儿药证直诀》]。

贾各庄朱姓一友，骨槽风证。患生已久，牙紧隐胀，孔流秽污，形神消瘦，腮坚闷肿，颐下高突一处，大如梅李，微热紫暗，面色痿黄，势现败象。治投以荆、防、独、芷、芎、归、姜、桂、麻黄、寄生、熟地、炙草，引用酒、艾煎服，发见重汗。三四剂后，高突之处，溃出秽脓，诸因悉退，牙渐宽缓。余忖此疽，久累之疾，决难速愈。令其温室静养，间以桑炭烘法，逐日施之。后渐阳气倍增，缓次脱出萎骨四块，陆续气血充足，口敛方瘥。

注论：骨槽风患，乃系阳经之分，受以风寒时邪，致生阴证。若在初发见标之际，治宜速用汗散温和之剂，或可消愈，迟则寒阴凝伤血脉筋骨之分，必致溃后变生多骨，虽有异珍，难获速愈。法宜阳和之剂，兼之温暖静养，多骨或可渐出。多骨不出，终无敛效之日。但愿后贤高明，勿用蚀腐克伐等法，免使肉脉筋骨，复被残伤，以促患者危亡久累也。

卢庄李二先生女，患小肠痈证。身皮甲锉①[注：锉：通“错”。错开。《世医得效方》：“凡锉脊骨，不可用手整顿。”]一月有余，小腹胀疼。原因产后，留瘀为患。后至不能起立，脐突二寸有余，高奘许，色紫亮暗，顶露白顽腐肉之状。治投以重用薏苡仁、栝楼仁、桃仁，加陈皮、归尾、木通、川芎，外敷肿处，以蟾酥锭面，对当归、乳香、白芷。服、涂之次，汁水自脐时流不止，泻下黑块甚多，粘而内硬，似乎血块积久之象。三四日后，脐突之处渐变白腐微脓，神精气爽，饮食遂增，脐腹亦消，后渐痊愈。

注论：内痈之证，本属外科。古医辨脉察疾，立有定法。今之受证之家，不明医理，患虽现然，自尚未晓，渐至垂危，或方知觉，势已迟矣。此患若非脐突肚肿，始未知为肠痈也。余投以薏苡汤，加用芎、归、木通，果得利下血积秽污之物，遂获效验，实乃无意偶逢之功也。备录方案，以预再用。

夏庄王六腹疽，溃久成漏，数月缠绵不愈。出虫三四条，细而甚长，气血赢败，食少面黄，自度难救。约余施治，用十全大补汤，减川芎，加杜仲、枸杞、白及、破故纸数剂，每清晨以川椒水饮服。外法用木香、续断、附子做饼，逐日灸之，日渐大效。愈后八九个月，伊因不戒郁怒，恣食腥发，詈骂长幼，复犯而亡。

注论：每逢诸虚之患，勿论其阴败异形，但是脉证不足，神气衰微，即以提补之法为要。虚甚者，与肾命并滋。圣人云：君子务②[注：务：原作“固”，据《论语·学而》改。]本，本利而道生也。

阴险之患，溃久不愈，而成败证，脓汁漓沥，延迟不瘥，每用花椒水，逐日饮之，或可得获奇效，勿可轻而忽之。

度其证之原情，难免不无冤谴孽报，证愈累脱，犹然不知悔悟，仍行恣肆詈骂尊幼，而致复发夭亡，生异患者视此可当悟之。

夏垫左姓一坤道，乳证溃久，居期一年之外，屡更多医，终未获验。延余视治，傍肿坚硬，皮色熟红，患陷隐疼，内肉残淡，脓泄腥秽。察其气色，不甚衰败。确情总因他医累投清解消毒之剂，外上俱以蚀腐等药，而致内受克伐，外遭残耗。余以香贝养荣汤，连投二剂，未待外上之药，患傍坚消，色转红活，疮口缩小，脓稠神爽。遂敷玉红膏，盖生肌药，数日痊愈。其证愈期之速，真属意料之未及矣。

注论：斯患之原情，盖由郁气结滞，致生毒肿。溃后失于滋补之道，复用妄蚀伐耗等药，渐至气血两虚，缠绵不愈。香贝养荣补荣卫，兼解郁滞，大约得益总以香附子之力，济助八珍而获速验也。时珍曰：“香附子得参术则补气，得归芍则补血，得川芎、苍术总解诸郁，得茯苓则交济心肾，乃气郁之总司，女科之要药也。”

李时珍，字濒湖，著《本草纲目》。

附损伤

金庄郭七，火枪作去左手四指。初伤之时，心神闷乱，坐卧不宁，甚为险恶，方觉疼楚。余以葱白切碎，用砂炒炒热，转换贴熨，疼即立止。复以汤剂，乳没、归芍、生地、黄芪、炙粟壳、银花、陈皮、郁李仁、甘草煎服，决无疼苦。次用益元散，止住烦渴，手腕周敷花粉五钱、川白芷①[注：原作“赤白芷”。据医理改。]、姜黄各一钱，干研末，名为截血丹，对陈小粉，凉水调圈，恶血亦止。患处上贴玉红膏，对米壳、郁李仁面，益伤止疼。过五六日，面白神痎，将原服之汤，加茯神、五味子，精神健盛。早晚加以骨碎补、自然铜、土鳖虫、续断、龟板、麝香，蜜蜡为丸，每服三钱。八九日后，脓汁渐生，遂次瘀腐脱落。至六十日余，败筋脱落，敛口而安，始终未甚疼苦。

注论：每逢暴伤金刃等患，首重止疼。葱熨之法，最称妙效。其次服剂，兼加活血益荣之药，以防将愈之风为要。郁李仁、粟壳，内服、外上，最为止疼之圣药。川白芷②[注：原作“川白占”。据医理改。]可称外科金伤之首功，明者宜留意焉。

又金姓一小儿，粥烫之证。头面臂手，肤烂延开，甚属凶险。治以冷水喷其前胸之法，遂服益元散，加乳香、大黄、当归，次日得安。外以玉红膏，加粟壳、黄芩、大黄，遍涂伤处。数日之次，收痂渐愈。

注论：汤烫、火烧、暴伤之患，混投以上之法，万无遗失，胜强他药。

本乡彭玉成，钢镐刨伤足背一证。深入至骨，三四日后，伤口陷沿，不疼无脓，聊觉宣肿，锈涩③[注：谓感觉迟钝，即麻木。]微麻，心悸惊搐，形似风痉之状。治以南星、防风、干姜、龙骨、白芷、天麻、甘草为末，麻油调上伤口。次后微脓渐见，麻涩遂解，次即知疼，肿消悸止，伤口收束。换涂玉红膏，对肉桂、乳香，敛口痊愈。

注论：观斯伤患之状，总属伤后受以外风，故有以上之象。情形似乎多险，试投以前散风益伤之药，获效犹属更速，其理总杖①[注：凭借、依靠。]南星、防风功力之胜。古方治破伤风痉，用此二药，名为玉真散，每投有效。刘完素增加白附子、白芷、羌活、天麻，犹属神验。余今试投所敷之法，其性无甚相远，亦得效愈。再逢是患，勿失此法。

刘完素，宋时明医，河间府人，后医皆称刘河间，著《原病式》②[注：《素问玄机原病式》。]。

彭玉成后五年次因被仇人刀砍③[注：原作“坎”。据文义改。]肠④[注：通“伤”。损伤。《备急千金要方》卷三十、《外台秘要》卷三十九“肠”作“伤”。]腿内股，六七日后，伤口始未知疼，小腹起一疙瘩。忽增疼引半身，小便赤涩，四肢微麻，饮食减少，脉见浮紧，肚腹有时胀满。大约情由，总系亡血出多，邪风隐现之故。治以冲和膏，倍紫荆皮，加南星、草乌、葱汁调敷，周傍止留伤口一条，内服四物汤，加乳没、粟壳、白芷、防风、南星、天麻、秦艽、木通、滑石、甘草。服后一宿之次，肿归伤口高起，冒出凉气，多时小便得通，疼痛立止，精神遂爽。伤处换涂玉红膏，加肉桂、乳香，渐敛而愈。

注论：古医云“治风先治血，血行风自灭”之理，实称致道，然而宜当随其上下，次寒热之情，加法施疗，方为活达。

后店王姓一女，被烧一证。伊因在京佣工，夜被臭煤毒熏落床，通臂着火许久，救苏之次，全臂内外俱已烧焦。至家数日之久，延余视治。似有微汁，上以玉红膏敷涂，内服乳香黄芪汤，次后僵腐脱尽，见骨缺肉之处，大小三四孔，虽属渐次得效，止于换药之时，疼苦难忍。余将玉红膏内对罂粟壳同熬，再上，便则疼缓。半年之次，渐而得愈，未更是法。因而每治腐尽，新生之疮，上药疼痛，俱以粟壳对熬，皆可止疼得安。

注论：罂粟壳施治暴伤，以至外科内服外敷皆能止痛有效。内服汤剂，必应蜜炙，去净余子，否则有伤生命之害。医当慎悟！

邻居孙姓一稚儿，因其素有痞积内证，经专医刺手食指后，至数日偶而触破原刺之处，血流不止，腥而兼躁。治投凉血宁神之法，不止，又施四物汤，加棕榈炭、黑栀、五味子、乌梅、龙骨涩敛等剂，外上血余灰，终未得效。延迟四五日矣，患者目直神离，面灰油暗，形容似鬼，难以起立，阖家啼泣，仍来乞求。余因万出无法，推之不却，误中将护心散加雄黄与之，以为搪塞而矣。其家将此灌服下喉，其血立止，连服三四次，神增气壮，数日强愈。

注论：以前此患之情，总为金伤之后，患口已然将敛，偶因触犯，血不止之候。虽然误投之法，确巧误应其证。证虽偶效，理实难明。伺贤者再遇斯患，仍试此药，果能再效，究其致理，赐立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