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者不为医说

尝闻医乃仁术，则仁者固当为医。然以予观之，仁之至者决不为医。何则？天下之至切者，莫如生死，而仁者之心，惟欲以生人为念，即有必不能生者，必欲起而挽回之以至于生，而仁者之量始全。故圣人常曰：一夫不获是予辜①[注：《尚书·说命上》：“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不获，不得其所。辜，罪责。]。然而天下大矣，仁者亦安能保其无一夫不获哉？不知天下事，存乎天者难，存乎人者易，使仁者而任一郡，则力可以生一郡，任天下，即可以生天下，此存乎人者，仁者可以优②[注：自在从容。]为之也。至于生死者，存乎天者也。天欲其死，仁者不能复其生。而医者治病，反欲回天以冀其生，此至难之事也。况人禀五运六气而成形，顺之则生，逆之则死，千般痟③[注：病患。]难，招之自人，或生或死，操之自天。非若生民之耕田凿饮，饥寒丧乱，为民上者可以操之，如一邑得一仁人为宰，则一邑之民皆赖其生安。苟一邑得一仁人为医，则一邑之人能必其有病而皆不死乎？即使岐黄再出，卢扁复生，必不能也。不能，则此中断有歉然不安？岂不伤仁者恺恻④[注：恻隐。]之心哉？推其爱物之心，极天下之生灵皆在并包之内。然有颠连困苦，不闻不见，斯已耳。非若医者之亲聆其声之悲楚，亲见其形之憔悴，有死之气，无生之机，有不伤心惨怛⑤[注：痛苦。]者乎？虽生者人之自生，而不生者亦人之自不生，但我有生之心，操生之权，而不能使不生者而皆生，亦安用此医为哉？吾故曰仁者不为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