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一 治法类
治法总论第一
古医治法，先治未病为贵，常教人以摄生之道是也。然人少用教而多为病，治法亦非止药剂、针灸，故有酒醪、食疗、熨烙、熏洗、导引、按摩、禁咒等之诸法，或以单施，或以兼施，病而随其所宜，是古所以能治病也。今世医家、病家，不能随其所宜。大抵好药剂，而不好针灸；间或好针灸，而不好药剂；或好灸而不好针；或好针而不好灸。其余诸法，亦有好与不好，是今所以不能治病也。又人有禀受厚薄、脾胃强弱、男女老少、贵贱贫富之异，方土有东西南北、阴阳高下之异，时令有寒热温凉、升降浮沉之异，运气有太过不及、淫胜郁复之异，疾病有虚实寒热、邪正真假、微甚缓急、表里标本之异。是以或补或攻，或攻补兼行；或先补后攻，或先攻后补；或似当补而攻之，或似当攻而补之；或逆或从；或本而标，或标而本，或标本兼治；或寒之而热取之阴，或热之而寒取之阳。至如热因寒用、寒因热用、塞因塞用、通因通用等之异，古不遗其一，所以能治病也。《续医说》曰：近时医者，偏执己见。或好用热药，或好用凉药。然《素问》有《异法方宜论》，抑何尝偏执耶？
古之良医，必量人之虚实，察病之阴阳，而后投以汤剂。或补或泻，各随其证。若的①[注：确实]是阳虚失血，治以干姜、附子；诸虚百损，补以人参、黄芪；痰热壅嗽，清以芩、连；大便结热，利以硝、黄。其法岂尽废乎？是即患后世治病，不能如古也。今医弥以随其己所好，不能临病而随其所宜。故好补益者，多失于实病；好攻击者，多失于虚病；好辛热者，多失于热病；好苦寒者，多失于寒病。其各所好、所失，世俗亦能知之，曰：某好而用补益，某好而用攻击，某好而用辛热，某好而用苦寒。又直指其所用品味，曰：某好而用人参、黄芪，某好而用大黄、芒硝，某好而用附子、干姜，某好而用黄连、黄芩。又直指其能与不能，曰：某能治内伤，而不能治外感；某能治外感，而不能治内伤；某能治虚冷，而不能治实热；某能治实热，而不能治虚冷。皆是为其偏易见而云尔。予考历代医家，非无所好、所失，当时世俗知之，便如今之世俗，假如曰“藏用①[注：即石藏用，宋代医家，名用之，蜀（今四川）人。生活于11世纪，为北宋末之高医，喜用热药，故有“藏用担头三斗火”之说。]担头三斗火”“陈承②[注：北宋医家，武林（今安徽贵池）人。编著《重广补注神农本草并图经》，参与校正《和剂局方》。治病喜用凉药，故有“陈承箧（qiè窃）里一盘冰”之谚。]箧里一盘冰”之类是也。又如李东垣之通敏，尚好补中益气之剂，曰百病皆由脾胃衰而生。其弊遂多，使后医以为诸病皆是脾胃所生，而非他脏腑所生。然则，虽有称以王道，是不可言全无所失，而况如张子和好霸道而用攻击之法乎？予按，治病之法，犹因敌用兵，临机应变，以随其所宜。先哲所谓医者意也，唯用意而随其所宜，奇病怪证，无不治焉。今医不能用意，是由其学不精，故唯随其所好，安可无所失乎？古今人名有所好，不得正则皆为偏，圣贤教戒之，是有能为害也。其所好有善，有不善，好不善则多至亡身，好善者仁义为之大。是又偏则有能为害，故有如“杨氏至无君”“墨氏至无父”①[注：指孟轲斥责杨朱主张为我利己，墨翟倡兼爱，视己父与他人之父无别的说法。《孟子·滕文公下》：“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杨氏，指杨朱，先秦哲学家。墨氏，指墨翟，战国时期著名思想家。]之类矣。凡医欲能活人，最为好善之大，其治偏则至杀人，反而足为大不善。病家不怨不尤，其本出于好善也。故《孟子》曰：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矣。必莫忽焉！必莫忽焉！
治未病论第二
《四气调神大论》曰：夫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也。所以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以从其根。又曰：从阴阳则生，逆之则死，从之则治，逆之则乱，反顺为逆，是谓内格。是故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此之谓也。盖四时阴阳者，是即天运顺行，万物赖此而生，得为之根本也。所以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以从其根。从之则治而生，逆之则乱而死。天非自外而格，人为自内而格。故曰反顺为逆，是谓内格。圣人不反天运，顺行养阴阳，而不为内格，灾害何依而生？苛疾何依而起？故曰是故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此之谓也。
予详考本篇始终，动静志气，共从四时，即以为养阳养阴之道，非为口食寒凉、温热之物，是不服药而治未病之道也。王太仆注曰：春食凉，夏食寒，以养于阳；秋食温，冬食热，以养于阴。是大违本篇之旨，遂至使后人服药，未知无病服药，反而为大害也。缪希雍曰：其云毋伐天和者，即春夏禁用麻黄、桂枝，秋冬禁用石膏、知母、芩、连、芍药之谓。即春夏养阳，秋冬养阴之义耳。亦是此弊所及也。本篇结文曰：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兵，不亦晚乎！予忆夫病始生而早服药，尚比之于治未病，则以为晚，何况病已成而药之乎？然则，此唯谓不知治未病，病已成而服药之晚，必非谓养阳、养阴，早服寒凉、温热之药，王氏所谓春食凉等言，恐视此结文而所误也欤？《难经》曰：东方实，西方虚，泻南方，补北方。《金匮要略》曰：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皆是临已病而服药，治他脏未病之道也。其旨与本篇大异，不可混同而见焉。凡不服药而治未病，古人以为摄生之道，《上古天真论》本篇所论是也。苟欲治未病，当穷此两篇矣。
补脾补肾论第三
孙真人云：补肾不若补脾。许学士云：补脾不若补肾。二家皆是垂教之师，孰以为是，孰以为非，后世名医尚未能详。或是孙氏而非许氏，或是许氏而非孙氏。故今庸医不问他虚，不归于补脾，必归于补肾；不归于补肾，必归于补脾。补脾者不撤人参、黄芪，补肾者不撤地黄、黄柏，是无知二家各有旨故也。噫乎！其为害不可胜计矣。
予按，人大所欲而大为伤，未有胜于饮食色欲。故《礼记》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朱丹溪《格致余论》作二箴①[注：指《格致余论·饮食色欲箴序》中的“饮食箴”和“色欲箴”。箴，文体的一种，以规劝告诫为主。]而冠其首，亦是所以使人先究心于此大欲也。世人不究心于此，多有患脾肾之虚。但有独虚者，又有共虚者。其独虚者，有甚、不甚之异。不甚则单补其虚，甚则兼补其母，是无他虚相兼而易治者也。其共虚者，又有甚、不甚之异，是有两虚相兼而难治者也。且补肾之药多害脾胃，是又难妄用者也。若兼补两虚共甚，与脾虚甚而肾虚不甚，补肾之药频以害脾，补脾之药唯偿其害，宜不补肾而补脾。脾实则化谷输精，肾得受其精，不补而自实，尚未能全实，其时宜补之。两虚不甚，亦宜补脾而令肾自实，是所谓补肾不若补脾者也。夫肾者在五行为水，在卦为坎，内明外暗，其外为真水，其内为真阳，合言则同为水，名肾。许氏所谓肾，此合言者也。凡物发生于地，非土独所运化，由地下有水，水中有阳而为其本。故春末夏初之时，阳旺则发生弥盛，人身脾土之下有肾水，肾水之中有真阳，亦同其理者也。若肾虚甚而脾虚不甚者，真阳虚冷而不能升脾，不能得发生之本，其虚渐甚，运化失常，有患胸膈痞塞、饮食少进、呕恶肠鸣、脐腹沉痛、大便不实、阳事不举等证，或单以补脾，或兼以补肾，忽其本则不能得效，宜不补脾而大补肾，真阳实以致能升脾，得其本而自实，运化复常，诸证尽愈，八味丸之类主之，是所谓补脾不若补肾者也。二家各有旨，如此医者，不可无以知焉。
萧万舆不知东垣为脾肾共虚而论之，曰特为肾未伤而独脾弱者论也。若肾未伤宜单补脾，何以为相对而言乎？予考《本草》《内经》所载，诸脏有虚有补。曰肝虚则用辛补之，曰肝气不足用天麻、川芎；曰心虚则用咸补之，曰心气不足用人参、茯苓、菖蒲；曰肺虚则用酸补之，曰肺气不足用天门冬、麦门冬、五味子。庸医不问他虚，皆置之于乌有，岂止脾肾有虚有补也乎？凡药虽无毒，不可妄用之，对病则必有为功，不对则却有为害。人参、黄芪、地黄、黄柏，皆无不为害，岂可不撤而妄用之乎？
或曰：东垣云，百病皆由脾胃衰而生也。又云，推其百病之源，皆因饮食劳倦而胃气元气散解，不能滋荣百脉，灌溉脏腑，卫护周身之所致也。其不撤人参、黄芪而补脾胃，是非东垣之法乎？予曰：今有人于此曰，吾能补养脾胃，百病何依而生？纵肆淫欲以伤肾，曲运神气以伤心，其心与肾之伤，是为因脾胃能偿而不生虚病乎？若有其伤，生虚病，是为复补脾胃乎？抑为直补心肾乎？若果为补脾胃而不补心肾，补他脏之药足为无用之物，岂有此理也乎？东垣能详本草之药，有得明著性味之名，故见书中所载诸方，杂用补他脏之药。然则，非言他脏不生病，无虚无补，唯是为言由脾胃衰而生病之多也。予又考《内经》曰：夫百病之始也，皆生于风雨寒暑、清湿喜怒。又曰：夫百病之生也，皆生于风寒暑湿燥火。凡谓“皆”者，不有外之义也。若自其义而见之，色欲、饮食、劳倦等病，经中何以有论之乎？古书所用“多”字，间用“皆”字，如此，请吾子拟“多”字而见之，勿拘文字而害作者之志。东垣此谓“皆”字，亦仿《内经》者也。若拘文字而见之百病，皆非他脏所生，唯为脾胃所生而已。或曰：今日何幸也，问东垣而得闻黄帝之志矣。
肝肾补泻论第四
钱仲阳曰：肝有相火，则有泻而无补；肾为真水，则有补而无泻。虞天民引宋公景濂之言曰：启《内经》之秘，尤智者之所取法也。故后人以为肝常有余，肾常不足。《续医说》辩其害而未精，予又不可无以辩焉。
《内经》曰：肝藏血，血舍魂，肝气虚则恐。又曰：肝虚则目䀮䀮无所见，耳无所闻，善恐，如人将捕之。又曰：肝虚、肾虚、脾虚皆令人体重烦闷。又曰：只如厥阴失守，天以虚，人气肝虚，感天重虚，即魂游于上。又曰：肝虚则用辛补之。《难经》曰：假令肺实而肝虚，微少气，用针不补其肝，而反重实其肺。故曰实实虚虚，损不足而益有余，此者中工之所害也。予读《内经》《难经》而见有此辞，未见有肝有泻而无补之辞。钱氏何依以发此言也？宋氏、虞氏何依以为启《内经》之秘也？王海藏治肝虚用羊肝丸，又用生姜、陈皮之类，其后医家用而经验，是即所以得《内经》之旨也。
夫相火静则常舍于心包络，动则游行于上下四方。故五脏皆有之，岂止肝有之也乎？若能动则有为，用妄动则必有为害。其为害者，唯宜泻之，如肾火用黄柏、知母是也，岂止泻肝之相火也乎？《内经》曰壮火散气，少火生气，皆是指相火而言之。东垣以为元气之贼，是指其为害者，便得发明壮火散气之义。丹溪以为天非此火，不能生物，人非此火，不能有生，是指其为用者，便得发明少火生气之义。善哉！二公互相发明，而使后人知处治火之道也。然则，火为有生之宝，不可妄泻矣。今惑钱氏者，不问其虚实，见肝病则用泻火之剂，遂以至丧，有生之宝也。且大苦大寒之药，伐温和发生之气，兼脾胃虚弱者服之，岂不至寒中之变乎？夫水者，天一生之，万物本于此，在人则为肾。故天非施水，不能生万物；人非泄肾，不能生男女。生生不息之道，是在其施与泄。其泄从宜，何虚之有？但人不能从宜妄泄而致虚损，是即钱氏所以为肾有补而无泻也。若旷夫、怨女、僧、尼及有故远房事者，日久不泄，必有为实，又间却而有为病。故《内经》曰：肾藏精，精舍志。肾气实则胀。《素女》曰：久而不泄，致生痈病。又如龚廷贤用抑阴丸治怨女之病是也。其以为肝常有余，肾常不足，是诚非一偏之见乎？今医益为害，亦繇①[注：通“由”。表原因。明宋濂《蒋季高哀辞》：“求其致天之繇，无有也。”]此“常”字，故予语弟子曰：改“常”字作“多”字，其幸大也。二三子闻予言而怃然矣。
寒热求其属论第五
《内经·至真要大论》岐伯曰：诸寒之而热者取之阴，热之而寒者取之阳，所谓求其属也。
王安道曰：属也者，其枢要之所存乎。斯旨也，王太仆知之，故曰：益火之源，以消阴翳；壮水之主，以制阳光。又曰：取心者不必齐以热，取肾者不必齐以寒。但益心之阳，寒亦通行；强肾之阴，热之犹可。夫寒之而热者，徒知以寒治热，而不知热之不衰者，由乎真水之不足也；热之而寒者，徒知以热治寒，而不知寒之不衰者，由乎真火之不足也。不知真水火不足，泛以寒热药治之，非唯脏腑习熟药，反见化于其病，而有者弗去，无者复至矣。故取之阴，所以益肾水之不足，而使其制夫心火之有余；取之阳，所以益心火之不足，而使其胜夫肾水之有余也。其指水火也，属犹主也，谓心肾也。求其属者，言水火不足，而求之于心肾也。火之源者，阳气之根，即心是也；水之主者，阴气之根，即肾是也。非谓火为心而源为肝，水为肾而主为肺也。寒亦益心，热亦强肾，此太仆达至理于规矩准绳之外，而非迂士曲生之可以企及矣。彼迂士曲生，不明真水火于寒热之病，有必制必胜之道，但谓药未胜病，久远期之，是以恪守方药，愈投愈盛，卒至殒灭而莫之悟。呜呼，悲夫！
张介宾曰：诸寒之而热者，谓以苦寒治热而热反增，非火之有余，乃真阴之不足也。阴不足则阳有余而为热，故当取之于阴，谓不宜治火也，只补阴以配其阳，则阴气复而热自退矣。热之而寒者，谓以辛热治寒，而寒反甚，非寒之有余，乃真阳之不足也。阳不足，则阴有余而为寒，故当取之于阳，谓不宜攻寒也。但补水中之火，则阳气复而寒自消也。故启玄子注曰：益火之源，以消阴翳；壮水之主，以制阳光。又曰：脏腑之源，有寒热温凉之主，取心者不必齐以热，取肾者不必齐以寒。但益心之阳，寒亦通行；强肾之阴，热之犹可。故或治热以热，治寒以寒，万举万全，孰知其意？此王氏之心得也。然求其所谓益与壮者，即温养阳气，填补真阴也；求其所谓源与主者，即所谓求其属也。属者根本之谓，水火之本，则皆在命门之中耳。
马玄台、喻嘉言之辈，从安道皆指火之源以为在心；王宇泰、萧万舆、赵献可之辈，从介宾皆以为在命门。其义相远，霄壤大惑。后世之人，孰为得经旨也，不可无是非矣。予是安道而非介宾，今为弟子，暂以辩焉。
夫心肺在上为阳，肝肾在下为阴。心为阳中之阳，五行所以为火也；肾为阴中之阴，五行所以为水也。《阴阳应象大论》见水火以为阴阳之征兆，然则阴阳当为水火之源主。故启玄子释“取之阳”曰益火之源。阳中之阳，心是也。又释“取之阴”曰壮水之主。阴中之阴，肾是也。热者火气属阳，寒者水气属阴。取之阴，取之阳，是即求其属也。此言阳有余而为热病药剂，用寒而热者，其本或因阴不足，故取之阴，壮水之主，阴长则能胜阳有余，渐制阳光而热自退；阴有余而为寒病药剂，用热而寒者其本或因阳不足，故取之阳，益火之源，阳长则能胜阴有余，渐消阴翳而寒自退。是所谓求其属之治法也。下注所谓取心者、取肾者、益心之阳、强肾之阴等，言皆明见阴阳而为心肾者也。启玄子之旨，至矣尽矣！予既立《水中无火、火中无水论》与《命门论》，若以论命门者，水中之阳，其本非火，相火至动而化为火之义。名家多不知其义，直见命门以为火，所著书中见其论火置心而言命门十之八九，故此置下注所谓二“心”字，妄指火之源以为在命门，虽如用启玄子之注，实是暗却其旨者也。赵氏最承其误曰：先天水火，原属同宫，火以水为主，水以火为源。故取之阴者，火中求水，其精不竭；取之阳者，水中寻火，其明不熄。心而为君火，言包络而为相火，后世置心而言命门，胡为其多也？
予按，所谓消阴翳“消”字，制阳光“制”字，共是有“胜”字之义，故安道解“消”字，便以“胜”字，可谓能得启玄子之旨也。只补不足以配有余，而未能胜其势，何以有得能消阴翳、能制阳光之功乎？介宾所谓“配”字，未详，是失启玄子之旨也。赵氏《医贯》曰：火之有余，缘真水之不足也。毫不敢去火，只补水以配火，壮水之主，以镇阳光，此之弊也。介宾上曰：非火之有余。下曰：非寒之有余。上下其言不相调，是又未稳当者也。学者唯昧启玄子所谓“心”字，当知予是安道而非介宾矣。
攻击论第六
丹溪著《攻击注论》①[注：指朱丹溪《格致余论·张子和攻击注论》。]，将正张子和之误，其旨以保护正气为本，后世业医者，所宜见也。
凡病有虚有实，其治有补有泻，故有非攻击不能治者矣。今举其略而言之。伤寒头身疼痛，恶寒发热，无汗而喘，非汗不能治之。伤寒实烦，或伤寒汗下后虚烦不眠，心中懊侬，或痰病脉浮，痰在膈上，胶固稠浊，或饮食过饱，填塞胸中，闷乱不通，尺部无脉，非吐不能治之。伤寒热毒传里，大便结实，或停食郁滞，急满卒痛，大便不通，或痢疾初起，里急后重，腹痛窘迫，或积块变成肿胀，二便不通，非下不能治之。故各对病证，既有立其方，如麻黄汤、栀子豆豉汤、瓜蒂散、藜芦散、阴阳淡盐汤、大柴胡汤、承气汤、枳实大黄汤、备急圆、玄白散、温白丸之类是也。苟明其法用之，无不随手获效。后世不能明，动辄有杀人，故病家畏而不受之。医家惩而不用之，是攻击之法，所以不行也。
赵继宗《儒医精要》论伤寒不必传经，曰：但疗以《本草经》和解之药，不必拘经。何也？药入于咽，即行诸经，融液周遍，无处不到，且为径捷，决为应病。若拘传经，不免有差误。又论伤寒吐汗下三法之误，曰：千万世之下，遭此差误，岂胜叹哉！所以有伤寒不服药为中医之语也。窃谓凡病伤寒，只依《本草经》治疗。伤寒之药，不吐、不汗、不下，以和解之，使之气味相投，自然消散。邪气除而元气复。不幸而死，方归之天，无咎医也。是吐汗下之法，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今世有此论以来，弥不用攻击之法，宜汗者，宜吐者，宜下者，皆不得其法而死，是即继宗所杀也。夫伤寒有正气不甚虚，经尽气复，始终无异，变不治而自愈，如陋巷无医之地，其民不服药而自愈，是其证也。予见今医，从继宗而治伤寒，唯有其自愈者，与半表半里者得效而已。其余皆不得法而死，岂可谓之无咎医也乎？自古治伤寒者多误杀人，又间见有其不治而自愈，故病者畏值其误，欲不服药而自愈。或以为妄服药而重病，不若未重之益，是所以有伤寒不服药为中医之语也。若明其法而无杀人，何以有如此之语乎？
《黄帝内经》既论传经病证日数及汗下治法，张仲景遂祖述《内经》而著《伤寒论》。历代名医治伤寒，皆无不宗其法者。继宗却曰：吐汗下之法，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其弊所及，足杀天下。后世之人，是诚病家之巨贼，圣贤之罪人也。王安道曰：善将兵者，攻亦当，守亦当。不善者，则宜攻而守，宜守而攻，其败也，非兵之罪，用兵者之罪耳。观乎此，则知消导补益，推逐之理矣。继宗但疗以和解之药，是所谓宜攻而守者也。今世不畏此能杀人，反而畏宜攻而攻者，病家畏而不受之，医家亦不强用之，故攻击之法，不能流行，多有殒命于宜攻而守者，是将为病家之误欤？抑将为医家之误欤？吁嗟！医家不用之，其本繇于病家不受之；病家不受之，其本繇于医家杀人。然则究竟为医家之误也，明矣。
张介宾曰：夫伤寒之千态万状，只虚实二字足以尽之。一实一虚，则邪正相为胜负，正胜则愈，邪胜则死，死生之要，在虚实间耳。若正气实者，即感大邪，其病亦轻。正气虚者，即感微邪，其病亦甚。凡气实而病者，但去其邪则愈矣。放胆攻之，何难之有？此而当余，亦不过若吹灰拉朽①[注：吹扬灰烬，摧折朽木。比喻费力极小。]耳。予观此言，大违经旨，是又不可无以辩者也。《内经》曰：邪气盛则实，正气夺则虚。又曰：邪之所凑，其气必虚。又曰：不相染者，正气存内，邪不可干。盖正气实而不虚，邪气不能胜，其人而为病，是以有正气虚而邪气能胜也。其虚有甚与不甚，其胜亦然也。君子守道，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正气得实，邪气无人。《伤寒论》所谓君子固密，则不伤于寒是也。小人失道，食饮无节，起居无常，有妄作劳，故正气必虚，邪气得入。《伤寒论》所谓辛苦之人，春夏多温热病，皆由冬时触寒所致是也。予由此观之，正气得实者，无邪气得入之理；邪气得入者，无正气得实之理。介宾曰若正气实者即感大邪，又曰凡气实而病者但去其邪则愈等言，是大违经旨者也。萧万舆曰：攻必元气、病气两实，始可用毒剂。亦是其弊所及也。若为有实者，放胆攻之，虚虚之误，岂不杀人乎？
予从丹溪之旨，姑为弟子言之。人有生之初受气于天，后与谷气拜而充身，谓之真气，又谓之正气。人存此生，正气存也；人亡此生，正气亡也。其亡唯是有生之后病邪所害也。故正气者，本也；病邪者，末也。欲治病邪者，宜先察正气。《内经》曰：治病之道，气内为宝。又曰：治病必求于本。此之谓也。是以用攻击先察正气，正气甚虚者，病邪虽实，先补而后宜攻之。其攻未半，正气又虚，又补而后宜攻之。唯要虑有后日之变，病邪稍除，又宜补之。欲补之时，或既有变，先防变而后宜补之。正气不甚虚者，病邪甚实，宜攻之，病邪稍除，食养尽之，必毋过剂而害正气。正气未复，宜微补之，既复，则必余邪自除。害而甚虚宜大补之，否则多有后日之变。假令无变，亦气体赢瘦，久连日月而不能起床。如中满，二便不利，危急而无待补，宜从权而蚤攻之，微迟则势极而死。正气虽虚而毋补之，病邪稍除后而宜补之。他不危急而待补，先补而后宜攻之。若先不补而妄攻之，病邪未除，正气将亡，神术圣法不能挽回之，奇方妙剂不能苏生之，是丹溪所以保证正气也。后世业医者，不可无必知焉。
孕妇治法论第七
李仲南曰：胎前病，唯当安胎顺气。若外感四气，内伤七情，以成他病，治法与男子无异，当于各证类中求之。但胎前治他证者，动胎之剂，切须审详尔。是谓常法，皆医所知也。《内经》黄帝问曰：妇人重身，毒之何如？岐伯曰：有故无殒，亦无殒也。帝曰：愿闻其故，何谓也？岐伯曰：大积大聚，其可犯也，衰其大半而止，过者死。张介宾注：所谓有病则病受之，故孕妇可以无殒，而胎气亦无殒也。予由此观之，有故而不得已，毒亦不可无用。今医多不知之，虽有知而不用，不用则不能治病，岂可无并胎而毙乎？一妇入孕胎六月，伤食，患心腹大痛，四肢厥冷，脉绝，予应求而往。前医在傍，曰：行吐法而不吐，用理中汤二贴。予曰：是食积塞脉道，宜用疏导之法。既行吐法而不吐，何不用下利之药也？前医曰：子宜斟酌，恐是堕胎。予语以《内经》之旨，即与备急丸二粒，痛甚，昏闷而死。前医频欲灸气海。予曰：是孕妇所禁，一壮不可灸之。即与苏合香圆，摩胸下药而苏。又与备急丸二粒，暂而泻下半升许，腹痛微退，脉亦微出。欲补助脾胃，与参苓白术散。父曰：见痛难忍，尚宜用备急丸。予曰：方中有峻毒，过用则堕胎，《内经》所谓“衰其大半而止”是也。其后泻下二十余行，腹痛弥退，脉亦弥出，四日而饮食得味，十余日而至平复，遂不为动胎之患，生产而子母共安矣。
又一妇人患恶阻之证，饮食少进，时时呕吐，四肢怠惰，起则头眩，孕胎四月尚未得安。一日洊①[注：再次]好，馒头除馅而吃三个，其夕大发腹痛，四肢厥冷，脉伏，病者欲吐，人指探咽，医亦行吐法而不吐，服药则痛上抢心，闷绝而殆将死。予应请而往曰：是为危急之证，吐而不吐，宜用下利，非备急丸不能得效。前医曰：是堕胎之药，子何为不思之甚也？予引《内经》语以无殒，曰：吾子不知之，唯拘常法而已。前医曰：巴豆大毒，甚异常毒，岐黄虽有论，谁为能用哉？予曰：如此危急，必非缓法所及，纵虽堕胎，不可无用，否则不能救母，当见并胎而毙。病家不信予言，聚医相议，四日病进脉绝，药不下咽，针灸亦无效而死矣。
又一妇人孕胎五月，患伤寒五六日，不大便，腹满烦渴，舌干口燥，日晡发热谵语。予往诊，其脉沉实，曰：是承气汤之证也。其兄出入医家，素学治疗之法，故曰：大黄、芒硝恐是有堕胎乎？予语以《内经》之旨，强而与大承气汤，三日而利燥屎，诸证得减大半时，见虚烦不能眠，更与竹茹温胆汤，惧动胎之害，用炒黑半，复十日而余证痊愈。又更与养胎之剂，满月之后，遂得顺产。兄欣然悦曰：辱救妹之次②[注：间，际]，非唯闻《内经》之旨，又得见子之活法矣。
又一妇人孕胎七月，患大承气汤之证。予即书其铭，与三贴而归。一医见其铭曰：是堕胎之剂，不可妄与，必有后患。病家煎而不与，即用其医治疗。四日之后，胎堕血下，谵语弥甚，烦躁不眠。从弟又来请予药，明陈以始终之事。予不能已，往诊其脉，沉微欲绝，四肢厥冷，曰：是惧毒药，可下而不下，热毒内盛，阳厥极深，故破血损胎，不堕而待何？仍语以《内经》之旨，详见有用毒之法。病家弥以请药，唯与二贴而辞。后频更医数人，遂为坏证而死矣。
又一妇人患疮疥，用外治而顿愈，变为肿满喘急，咳嗽不能安卧，发热烦渴。其时孕胎既及六月，众医无效，请予治疗。往诊其脉，沉细而数，曰：是赤小豆汤之证，不知既用此方也否？前医在傍曰：吾亦所见与子相同，方中有商陆，惧其堕胎而不用之。予引《内经》语以宜用，即加犀角，与三贴而去。前医曰：此药莫妄用。又求他医，尚有良方。病家遂从其言，更医而不得效，恶候日出，四日而死。后闻其始终，至使予大悲矣。
又一妇人孕胎七月，患肿满喘咳，气急，暂不得卧，小便短少，大便秘结。往诊其脉，左右沉数。其父曰：去年患此病，更医七八人，无效而及危笃。或人有教一方，赤小豆五合，大蒜一颗，生姜五钱，商陆根一条，并碎破同水煮烂。去药，空心食豆啜汁，小便能通，肿满渐消，二十余日之后痊愈。今年又患如此，任医而无得效，故不求医，又用此方。前医大惊曰：商陆堕胎，不可妄同去年而用之，可别有无毒之剂，唯要无小产之患。病者亦闻此言而惊，使愚父请予之治疗。予语以《内经》之旨，曰：是又去年之病，不可必以为胎肿，尚宜用此方，苏颂能治肿满之方也。若无得效，予当用药矣。病者大悦，又用三日，小便稍长，肿满微消，十余日之后，消十之六七。予又往而停前方，与补中养□之剂，曰是惧《内经》所谓“过者死”之旨也。尔来诸证尽愈，遂得分娩而安矣。
又一妇人孕胎十月，患痢病，腹肚大痛，里急后重，至圊①[注：厕所。]昼夜近百次，多虚坐而少通利，浑身发热，烦渴引饮。三日之后，请用予药。往诊其脉，滑实而数，曰：是表里实热之证。便将与六一顺气汤。前医来进曰：是堕胎之剂，尚无他方宜与也否？予语以《内经》之旨，且曰：孕胎九、十月，健固而难殒，故毒药不敢为害。有病则不可无用，予非特有用之达人，尝有用之。《夷坚志》云：政和中，蔡鲁公之孙妇有孕，及期而病，国医皆以为阳证伤寒，惧胎堕不敢投以凉剂。张锐至，视之曰：儿处胎十月，将生矣，何药之能败。即以常法与药，且使倍服之，半日而儿生，病亦失去。吾子由此反之，当知予非妄作。故孕胎九、十月之间，常亲见用而无为害。虽然无病者，饮食毒物，多见有堕胎死胎之患。是诚足信《内经》所谓有故无殒，及介宾所谓有病则病受之之言也。前医曰：今闻子言，自得知愚医不精。遂与五日，余诸证减大半，更与调理之剂，十日而得顺产，痢病亦得痊愈矣。
予业医三十余年，多值孕妇患急病，仅书此数人将证，其余人或用毒药而得愈，或不用而死。如此，今观前医而推知之后世少得《内经》之旨。悲哉，孕妇死于缓法多也！岐黄于与何有，岂可不愍恻②[注：怜悯。]乎？
治病有试法论第八
今医见病而难决，先用无毒而试之，俗传谓之问药。盖己所不知，问而知之义也。其后本病报真之时，又从而用所宜之药矣。倭国非唯有此试法。大明之医，既有如此。《医门法律》曰：《周礼》令医人采毒药，以供医事。以无毒之药，可以养生，不可以胜病耳。今世医人通弊，择用几十种无毒之药，求免过愆①[注：过失。]。病之二三且不能去，操养痈之术，坐误待日，迁延毙人者比比②[注：每每有之。]，而欲己身长享，子孙长年，其可得乎是也？夫病有缓有急，急则无延时日，其先用问药之间不至死，必以至危，良医无如之何，遂遗悲于病家，苟用无毒无直治病，其缓而不急，亦不无至重。吁嗟！宜哉，《法律》之言也！然则，欲得己身长享，子孙长年，唯是当欲无毙人之弊矣。凡病有外感内伤，虚实寒热，真假难决，庸医先多用藿香正气散，待见其所决，而后用各方缓病，不为大害，急病无不至危，今世所用问药，恐大率此方也。又治伤寒间用此方，殊不知其病最急，日数相定，传变不一，纤毫有差失，死生如翻手也。予亲见有此医，岂可不叹息乎！
又调剂，忌惮人知药囊，一一书异名，故调剂之后亦不书本铭，或书煎剂，或书煎药，或书主方，究竟皆是所以起于问药也，甚则自妄立方而书配剂，是不可无大笑，又不可无大悲矣。若不用古方，自欲能立方，非积学力必不可及。《本草》药性、《内经》病论、《脉经》诊察，尽以记忆，七方、十剂、七情、君臣佐使、引经等法，皆当熟玩，否则未有其不误而杀人者也。今世庸常之医，谁有记忆熟玩哉？门人在傍曰：王宇泰云，屠鹏①[注：宋代医生。字时举，永嘉（今浙江温州）人。撰《四时治要》1卷，已佚。]《四时治要》谓仲景《活人书》下证俱备，当行大承气，必先以小承气试之，合用大柴胡，必先以俱备决为，可下而后试之，不可与其病难决，而行试法，同口言之。大抵毒药伤正气，过用则或有后变，良工明知适中，其用无过不及，仲景本是良工，不可如此试之。王氏亦既得知此义，故以为非仲景本旨。粗工不能明知适中，与用大毒，宁用小毒，是诚屠氏之意，乃惧有过用也。门人曰：善哉，子之言也！愚得明解惑矣。
用肉治病论第九
古人用肉治病，必以问之于医，医明其病脉，又小柴胡试之。按汤剂丸散，生灵之司命也。死生寿夭，伤寒之瞬息也，岂以试为言哉？昔鸡峰张锐，宋之神医也。疗一伤寒，诊脉察色，皆为热极，煮承气汤欲饮，复疑，至于再三，如有掣吾肘者，姑持药以待病者，忽发颤悸，覆绵衾②[注：棉被。]四五重，稍定，有汗如洗，明日脱然，使吾药入口则已毙矣。由是观之，则屠氏之探试，虽非仲景本旨，得非粗工之龟鉴③[注：龟可以卜吉凶，镜子可以比美丑。比喻可供人对照学习的榜样或引以为戒的教训。鉴，镜子。]欤？今观此屠氏之说，不可言必无试法，愚由此为惑，子以为如何也？予曰：是下证明其能毒，宜用则有许，否则遂无许，故多得效而无为害，是自古所以有食治也。今人无问之于医，妄从俗传而用之，非唯不得效，反而多为害。今医亦欺病家无知，而如有知偿有问者，有妄许之，是以不明而赖。不明犹盲人骑瞎马也，欲无倾覆，不亦难乎？
予略以今人所用，言之如水獭，气味甘、咸，寒，能消阳气，故阳水热胀、骨蒸劳热、血热等病，宜用之；阴水寒胀、虚冷等病，不宜用之。如腽肭兽，气味咸，大热，能助阳气，故下元虚冷、积冷等病，宜用之；火动阴虚、骨蒸消渴等病，不宜用之。今人不问阴阳寒热，其妄用而为害不少。又有妇人无子者，多用水獭，予考本草，未见载使妇人有子之功，然尝由其所用，而历试之，血虚有热者，间见得效，下元虚冷者，必见为害，是即以气味咸、寒也。又如鹤，本草载骨、脚、嘴、卵、屎，而未载肉，其载气味亦唯于骨条曰甘，大寒，是以予未知功、毒如何。今有月经不调无子者，味增煮熟用之，患虚冷冷积者，必见为害，斯知肉亦同骨而大寒也。骨、脚、嘴、卵、屎五条，其无载调经有子之功，故世间多用而不见得效矣。又如鸦，其味酸、涩而难消化，有伐脾胃生发之气。今人不知之，曰：土用鸦能补脾胃，益人，季夏取肉，味增煮熟用之。季夏属土，脾胃正旺，不从其气，反而伐之，故当时发病，则致吐泻腹痛，当时不发则致成积滞痃癖。予考本草载腊月用之，而未载季夏用之，又未载有补脾胃之功。吁！是不知依何经书也？其余所用之物甚多，皆不考本草而用之，其为害非细，故予岂可不辨乎？且某兽、某鸟有某用法、某时月不可食，不可与某物同食，同某物食为某伤生某病，鱼亦然也，大都如此者，不可无尽考矣。
针灸论第十
上古治病，药剂最少，针刺最多，而灸次之。灸少其法明，知腧穴者往往行之针多，其法虽知腧穴而不能行之，故又不可无明知其法。《灵枢》最多论针法，而所以名谓《针经》是也。予观《灵枢》，其理渊微而不易卒晓，非积年累月不能学之。是以古业针刺者，务积累之学，既明知腧穴，又明知其法，便随手获效，犹音之应声。且古道德流行，民少物欲之伤，脏腑无甚虚，病亦无甚重，故针灸得能治之，是古所以盛行也。今不盛行，其失有四：大抵赖师傅不能学《灵枢》，无明知腧穴，又无明知其法，动辄有误为害，故人畏而少用之，是其一也；世人皆贱针灸家，构礼菲于大方脉，故业彼甚多，业此甚少，是其二也；后世道德不行，民多物欲之伤，脏腑甚虚，病亦甚重，故多非针灸所及，用药剂而治之，是其三也；今民愚而不知禁忌，医虽有教而不守之，反而归咎于针灸，曰非唯无益，又能为害，是其四也。然则，针灸家非特失之，其本多因病家失之。宜哉，今不盛行也！
凡欲善针灸，宜先明腧穴；欲明腧穴，宜先明经脉；欲明经脉，宜先明骨度。虽然《灵枢》作而以来，年代甚远，传写甚多，上下内外，前后分寸，一二三字等处处处相误。或有阙语而失旧文骨度，又有禀赋及疾病之变故，准之于中度，其理有难明者；或有胸腹长而臑臂、股胫短者；或有臑臂、股胫长而胸腹短者；或有臑臂长而股胫短者；或有股胫长而臑臂短者；或有肩胸广而腰腹狭者；或有腰腹广而肩胸狭者；或有腰大而腹小者；或有腹大而腰小者；或至于骨节大小、长短、形肉肥瘦。《内经》不能详言之，他经亦不见言之。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欲知言外之意，不可无自尽虑。今世之医皆忽针灸，其易明者尚未能明知之，而况有尽虑于其难明者乎？予见其施针灸者，多曰某穴而非某穴，徒破良肉，令人苦痛，或犯禁针，或犯禁灸，非重其肉则生他病，缠绵而后，遂以至于死。吁嗟！病家不能知之，其罪在于杳冥①[注：幽暗。]之间，是天所能知也，岂可暗忍之乎？
予考《内经》，针有心法，有手法，曰：神在秋毫，属意病者。审视血脉者，刺之无殆。又曰：深居静处，占神往来，闭户塞牖，魂魄不散，专意一神，精气之分，毋闻人声，以收其精，必一其神，令志在针。又曰：必端以正，安以静，坚心无解。又曰：经气已至，慎守勿失，深浅在志，远近若一，如临深渊，神无营于众物。大都如此者，心法也。又曰：持针之道，坚者为宝。正指直刺，无针左右。又曰：持针之道，欲端以正，安以静。先知虚实，而行疾徐。左手执骨，右手循之，无与肉果②[注：通“裹”。《灵枢·寿夭刚柔》：“皮与肉相果则寿，不相果则天。”]。又曰：左引其枢，右推其肤，微旋而徐推之。又曰：用针者，必先察其经络之实虚，切而循之，按而弹之，视其应动者，乃后取之而下之。又曰：手如握虎。又曰：必先扪而循之，切而散之，推而按之，弹而怒之，抓而下之，通而取之。大都如此者，手法也。苟有心手失其法，大误补泻而杀人，故《玉版》篇曰：能杀生人，不能起死者也。又曰：如刀剑之可以杀人。是医之咎也，岂可不畏乎？
今人见针以为易行，不假医手，妄刺其身，不知自害，已如昕夕①[注：朝暮。谓终日。]戏玩，愚昧之至，莫加于此。其身有病，则心手不正，不正则不能用法治病；其身无病，则心手可正，可正则可能用法治病。故《平人气象论》曰：常以不病调病人，医不病。由此观之，医尚有病不能治，人病何以有自刺而治已病乎？予尝点灸，欲寡其误，尽虑于腧穴，越有年，其难明者有未豁然，故每每无不叮咛反复，后视其痕，则间有所误，是人不知而独自所惭也。今世庸医，既不知骨度有难明之变，又不详形之肥瘦及身之邪正，伸缩遽然以点墨，无惭其所误，甚则唯量用目而不用绳，是有何捷法而然。予迂而所不理会也。又有乞僧嫠妇②[注：寡妇。]，托梦传神授而点灸，贫贱之人多用之，权贵亦时而用之，皆是轻命者也，奚可不悲怛③[注：哀痛。]乎。
婴儿灸治论第十一
予见今民养子，不察有病无病，幼小之间，频灸身柱，曰预灸则不生诸病，既生则能治诸病。俗传曰：病气积于此而伤其身，犹尘埃积于柱下，生湿气而破家宅，故即名此穴谓之“尘气”。其灸而治诸病，犹用火而烧亡尘埃，是好事者，因柱字牵合以立名义。又频灸章门，曰诸病之根在于此，其灸而治诸病，犹烧树根而枝叶尽枯，故即名此穴谓之“根烧”。他穴治病犹烧枝叶，虽有暂愈后又渐生，由不烧其根而然。皆是妄作妄言也。世人多灸此二穴，其既成俗久矣。
予考身柱主治腰脊痛、癫痫、狂走、怒欲杀人、瘛疭、身热、妄言见鬼、小儿惊痫，能蠲嗽，除膂①[注：脊骨]痛，治四时伤寒，同陶道、肺俞、膏肓，治虚损五劳七伤是也。又考章门主治两胁积气，如卵石膨胀、肠鸣、食不化、胸胁痛、烦热支满、呕吐、咳喘不得卧、腰脊冷痛不得转侧、肩臂不举、伤饱、身黄瘦弱、泄泻、四肢懈惰、善恐少气、厥逆、小便白浊，狂走癫痫、尿血、石水、久泻不止、癖块胀疼是也。苟有如此病，宜灸而愈之，予未知预灸而不生病，又能治诸病也。
先哲曰：无病致灸为逆治，是即以无病逆病也。故今无病灸身柱，或为泄泻不止，则变为慢惊风，或为喘息，或为痿躄，或为龟胸。又无病灸章门，多为急惊风。予以愚意仔细思之，肺附三椎身柱之处，与大肠相为表里，灸火之热伤肺，大肠亦受其伤，故失传导之官，遂为泄泻之病。世人反而欢曰：是即下尘气，为病愈之兆。自任其下而无止之，无止则移伤于脾胃，中气渐虚，变而生风，所以为慢惊风也。肺是主气，本喜清虚，灸火之热伤气，有郁滞而为痰，所以为喘息也。婴儿阳火盛而阴水未长，灸火之热又助阳火乘肺而著不去，遂为痿躄之病。《内经》曰：肺热叶焦，则皮毛虚弱急薄，着则生痿躄。此之谓也。乳母饮食辛热之物，其热乘肺而攻胸膈，多为龟胸之病。灸火之热为此病，亦所以乘肺而攻胸膈也。《内经》曰：诸风掉眩，皆属于肝。章门，厥阴肝经之穴，灸火之热传经而动肝风，热风相扇为急惊风，予用泻青丸，多有治之。大都如此者，是非无病逆病乎？夫婴儿阴未配阳，气血未定，脏腑未固，筋骨未刚，故不胜灸火，酷烈多有致伤生病。然则无病者，不可妄灸诸穴，岂止身柱、章门二穴也乎？昧者不知其致伤，频频灸此又灸彼，殊不知禀赋怯弱者，最能致伤也。予见今为医者，间从世人有妄许身柱、章门等灸。吁！当知者未知之，何况有世人知之乎？
导引按摩论第十二
《内经·异法方宜论》曰：中央者，其地平以湿，天地所以生万物也众，其民食杂而不劳，故其病多痿厥寒热，其治宜导引按跷。故导引按跷者，亦从中央出也。盖土位中央，寄旺四维，其地平而无高下，在气令为湿，天地和缓不偏处，所以生万物也众，故其民食杂物安佚而不劳动。土在人为脾胃，主四肢及肌肉，不劳动则气血不行，肌肉失气血，有渐侵于湿，其病发而为肉痿。是以《痿论》曰：有渐于湿，以水为事，若有所留，居处相湿，肌肉濡渍，痹而不仁，发为肉痿。故《下经》曰：肉痿者，得之湿地也。又安佚而不劳动，脾胃不能消化，故杂物凝滞为病，从所主而发四肢。寒凉之物凝滞为病，使阴气盛而阳气衰，其民患寒厥，四肢为之寒；温热之物凝滞为病，使阳气盛而阴气衰，其民患热厥，四肢为之热。是以《厥论》曰：阳气日损，阴气独在，故手足为之寒也。又曰：肾气日衰，阳气独胜，故手足为之热也。其余为寒热之病亦多，所以食杂物而不劳动也，其治宜导引按跷。《至真要大论》曰逸者行之是也。华佗曰：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耳。动摇则谷气得销，血脉流通，病不得生，譬如户枢不蠹，流水不腐也。古之仙者为导引之事，熊经鸱顾，引挽腰体，动诸关节，以求难老。吾有一术，名五禽之戏：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亦除疾，兼利蹄足，以当导引。是有《内经》以来为得岐黄之旨矣。
今世按筋骨，摩皮肉，及扪积块，谓之取身机。其说曰：身者，身体，包皮肉、筋骨而言之。机者，机关，指要会而言之。身体、皮肉、筋骨，皆有要会之处，或按或摩，以取其处气血流行而病不生，虽有既生，亦自得除，是取身体机关之义，乃古导引之支流也。《官能》篇曰：缓节柔筋而心和调者，可使导引行气。予今观缓、柔、和、调四字，知不可极力而按摩之。故华佗曰：但不当使极耳。后世妄用手法，反而至致大害，所以不知此旨也。张介宾曰：导引者，但欲运行血气而不欲有所伤也。故惟缓节柔筋而心和调者乃胜是任，其义可知。
今见按摩之流，不知利害，专用刚强手法，极力困人，开人关节，走人元气，莫此为甚。病者亦以谓法所当然，即有不堪，勉强忍受，多见强者致弱，弱者不起，非唯不能去病，而适以增害。此言欲救后世之害，惜哉，今人不能用也！《官能》篇又曰：爪苦手毒，为事善伤者，可使按积抑痹。手毒者可使试按龟，置龟于器下，而按其上，五十日而死矣，手甘者复生如故也。此所谓爪苦手毒者，倭国所谓苦手是也。此所谓试法，非旷日不能为之，灵龟寿而难死故也。今试使其人按积块，或动，或鸣，是即苦手也。予玩味此按龟之义，知不可极力而扪之，是亦导引行气之属。气行血顺，积块自减。然则，宜缓柔，而不宜刚强，其本为事善伤，又极力而扪之，积块未减，脏腑先伤，脾胃日衰，饮食渐少，形肉既脱之后，不死而待何也？今世业此法者，多是瞽者、寡妇，未尝读平行之书。宜哉，不知古法也！故见其饮食渐少，弥以为积块所致，极力而杀人，岂不可悲乎？
一士人曰：吾患腰腿至足疫痛，服药五十余日，如得效而复初，其后二十余日，忍痛以取身机，渐觉倦怠，变为痿躄，别无所苦，饮食亦进，行步艰难，无如之何，故请治疗，为吾尽虑。予诊其脉，左右虚细，曰：取身机缓柔为宜，刚强则反而伤气血，机关失其养，开而不坚固。吾子今变痿躄，是因忍痛而受刚强，其脉虚细是伤气血也。予与八珍汤加苍术、黄柏，劝以数剂，无得微效，三年之间，更医不知其几何人，后遂为废疾，一步不能行，是非张氏所谓开人关节乎？
又一僧患右肩至手枯细痿弱，不能举动，请服予药，曰：初患肩背痹痛而难回顾，服药十余日，右肩大加痛，频用众医之药。一医不能得效，故三十余日之间休药而取身机，痹痛既愈，后渐如此。予诊其脉，便问手法。僧曰：缓柔则不能得效好，而佣刚强之手。予时引《内经》之辞，详语以刚强为害，曰：脉虚浮是因伤气，右寸最虚，是因病在右肩，其本伤气，右即属气故也。仍而与补中益气汤加木香、桂枝，月余而不得效。又用他医之药，其后痿弱下至右足，半身不遂而似中风，十日不能饮食，元气虚之而死，是非张氏所谓走人元气乎？
又一男子，禀赋实强，气血有余，常任实强而喜运动，未尝觉有郁抑之患。一日偶然过其家，见极力而取身机曰：吾子有何病而如此也？男子曰：今日为角抵之戏，肢节痛而不自由，愚以为气血凝滞所致。前日用此法再三得效，未知子以为可又以为不可也？予曰：禀赋实强，常喜运动，是非气血凝滞之人，唯有当时为痛而已，故虽不用治法，过时则自可愈。既为角抵，又妄极力，是动重动，必当为害。所以不知华佗所谓不可使极之义也。予即引《内经》语以其为害，尚未信予。言每每用此法，积累之后，大伤气血，关节失养，动摇无力，年未满四十，如老衰之人。其时信予，自悔而不及，求□以用药，日久无得效。故请用予药曰：愚系此患，乃不信子言也。予诊其脉，两手虚浮，是非内伤脏腑，唯为外伤气血，遂与大补汤加附子少许。前医见其铭曰：既用此方，不得微效。十日而休，男子直语以前医之言，予曰：加附子也否？男子曰：全用本方。予曰：观所患无善于此方，前医不得微效，是少日数又不加附子也。吾子欲得效，弥当信予言矣。男子强而服药，半日无为怠慢，故渐得效，动摇觉力，唯不能复实强，为恨是非张氏所谓强者致弱乎？
又一士人患消渴，服众医之药后，服予药月余而愈。肌肉未长，肢节无力，然依病愈而厌药，唯为饮食补养耳。一日过邻家之次，欲诊脉，而过其家，士人使瞽者极力取身机，退座向予曰：吾从无病之时，常好此法而为癖，虽罢亦自不能罢，且非极力心不得快，四五日之间又为癖，如此气血渐行，肢节觉力，故知此法有益于吾，未知子以为如何也？予语以其害而未信，尚任心所欲而为癖，肢节日弱不能起床。一月之后初知其害，又请服予药，喝与七八贴。其后累医，遂不得效，饮食不进，憔悴而死。是非张氏所谓弱者不起乎？
又一商人曰：吾患积块，心腹满闷，动摇发喘，药剂、针灸皆无得效。二十余日之间，佣苦手而扪腹，虽得满闷稍轻，反而饮食难进，是吾所为惑，故欲□明辨。予诊其脉而后问苦手所施，商人曰：扪心用缓柔，扪腹用刚强。予即引《内经》试法，详辩其所施失法曰：两手沉滑，其病为痰积，右关虚弱，若手刚强伤脾胃，反而饮食难进，此之由也。若欲服予药，当休佣苦手。商人曰：诺，吾将休矣。予与溃坚汤加瓜蒌仁，又欲补助脾胃，与参苓白术丸，每服五十丸，一日二次，十日之后，有得微效。苦手者来曰：病决为积块所致，非脾胃虚弱所致，尚用愚手，必当得愈，妄用补助之药，泥以益满闷，饮食亦弥难进，岂不至危笃乎？商人又惑其言，休药而扪心腹，饮食渐减，肌肉削瘦，病家见以为危，频用数医之药，遂不得效而死矣。
又一匠人患疝气，腹痛，小便秘涩，或有时而痛，上抢心，请予治疗。曰：无他所苦，饮食如故，必辱子药，不日而愈。予曰：可畏后害，莫求速效。诊其脉弦急，是诚为疝气，与五苓散加苦楝子。三日之后，又往诊其脉，见使瞽者极力而扪腹，予曰：是违《内经》之法，内伤脏腑，可立而待。苟行此法，必莫刚强。匠人曰：缓柔则不能得效，刚强则小便能通，腹痛亦退。吾本脏脏坚固，脾胃运化得常，是以饮食如故，何为伤之有也？予曰：汝今恃坚固，后必当噬脐。即辞药而去矣。匠人不信予言，尚极力而扪腹，一月之后疝气渐愈，小便秘涩变为遗尿，动辄浸衣，为之大患。故又使父来谢曰：向不信子言，今噬脐而不及，请再辱药幸甚也。予往诊脉，两尺虚微，曰：是刚强扪腹，内伤膀胱,其气不约而所致，非积药力无得效。与以参芪汤，连日而自若，于时授以方，久服八味丸，是亦无得效，服他医之药。四年之后，旧证大发，遗尿遂不愈而死矣。
又一妇人患月经久闭，小腹有块，为痛时时，小便涩少，服药不能愈，缠绵历日月，请予治疗，往诊其脉曰：两尺沉伏，是经闭之脉，通经则块自消。故与以养真汤。二三日之后，又往诊其脉，老媪就床扪腹，亲见其所忍痛，是以引按龟之义，苦教以必莫刚强。病者曰：自前日而用此法，每用小便能通，痛亦暂止，服药之间，于今如此。数日之后，又往诊脉，饮食不进，四肢无力。予曰：是刚强扪腹，内伤脾胃而所致。故今日之脉，右关见虚弱，无休此法，药不得效。病者反而休予药，尚佣老媪以扪腹后，医亦果不得效，饮食遂厥而死矣。
予尝业以来，见如此者甚多，仅撮而欲惩后人，其余不遑尽书之。呜呼！致此害者，乃不能如法也。若有能如法，是中央所宜，其食杂而不劳之民，当为除疾长命之宝。《内经》曰：谨道如法，万举万全，气血正平，长有天命。此之谓也。世欲长命者岂可不谨乎？
汤治论第十三
今世庸医，不知汤治有泻无补，动辄不察虚实，有俾人多用之。宜哉，病家妄用成俗也！《本草纲目》温汤条下藏器曰：下有硫黄，即令水热，犹有硫黄臭。硫黄主诸疮，水亦宜然。时珍引《渔隐丛话》曰：汤泉多作硫黄气，浴之则袭人肌肤。唯新安黄山是朱砂泉，春时水即微红色，可煮茗。长安骊山，是磐石泉，不甚作气也。朱砂泉虽红而不热，当是雄黄尔。有砒石处亦有汤泉，浴之有毒。石硫黄条下又曰：产石硫黄之处，必有温泉，作硫黄气。《人子须知》曰：世言汤泉，是硫黄在下，故水上出沸热。或曰磐石在下，此固莫得而辩。大抵龙之旺气，融为甘泉。泉而沸热，其气发散，不能结穴，亦不必泥为硫黄、磐石也。《本草纲目》以为诸石所致，而有热毒，其谓不热，唯是朱砂泉也。《人子须知》以为龙之旺气所致，而非诸石所致也。予邦牟娄郡、濑户、真白、浦滨砂，处有汤泉，其凿及深而无石。由此观之，非诸石所致，是诚龙之旺气所致也。故汤泉所在，非有必产硫黄、磐石之类矣。夫火热发散，不泥是其常也。若及其变化，则不无凝坚为石，如天有雷火为砧，人有淋热为石是也。然则，汤泉所在，有产硫黄矾石之类，是龙之旺气所变化也。所谓不必泥为硫黄、矾石，岂非唯知常而不知变乎？又有风土自产诸石，而无龙之旺气生汤泉，又有龙之旺气生汤泉，而风土别自产诸石，其地相同，其本不与二书共，未尝谓之，不能无遗憾者也。
《人子须知》未尝谓其有毒，然既谓发散，则毒在其中。今以服药，言之凡发散之剂，其毒伤正气，故邪气为病用之，正气虚弱不用之，汤泉发散亦然也。藏器曰：诸风筋骨挛缩及肌肤顽痹、手足不遂、无眉发、疥癣诸疾，在皮肤骨节者，入浴。皆是言治皮肉筋骨之病，遂不言治精神、脏腑之病，所以专有发散之功也。藏器又曰：浴讫，当大虚惫，可随病与药及饮食补养。非有病人，不宜轻入。皆是以有其毒伤正气也。故无病者徒以求虚病，宜用者亦有浴后虚病，岂可不为有泻无补乎？今人有浴后虚病辄曰：此知中汤，中则得效。不知补养，反而为欢。或无病者，不知有藏器之戒。君长用则已，亦相伴以用。或一治病者，再用俗名谓之报汤，皆能为害而不悔之。无他，今医不教故也。其所谓主治之外，今世有治湿病。盖湿之为病，其因有内外：如瓜果、酒浆、湿面之类，过餐则伤脾胃，伤则不能运化，停于三焦，注于皮肉，是为之内伤；或感山岚瘴气，或被雨湿蒸气，或远行涉水，或久坐湿地，或汗衣湿鞋，是为之外感。外感其治宜泄汗，汤泉所以得效也。若不知此义，内伤妄用之，必以伤正气致虚，虚之患外感亦重，则深入脏腑，脏腑受伤则无异内伤，皆是不可不以详焉。又有治跌扑折损之病，盖其为病，瘀血凝滞所致。故得寒冷则益为凝滞，得温热则消散为愈。《内经》曰血气者，喜温而恶寒，寒则泣不能流，温则消而去之是也。其凝滞脏腑者，非服药不能治之。其凝滞皮肉筋骨者，汤泉能治之，是以其气热而有消散瘀血之功也。虽然虚弱者，不可妄用焉。又间有托汤治而为游观，虚病、郁病自能平复。盖大抵游观有五益：久远帷箔，无侵淫欲，一益也；出外而游行，忘家事之烦，二益也；动履则脾胃运化，无甘美而侑饮食，三益也；景光风物，转迁闻见，无执欲以偏荡心神，四益也；每日无闲，居为郁滞，关机利通，气血顺流，五益也。此五益补虚，又能开郁，故虽不用药，自能平复矣。今世汤治为利，仅有知此，比之于为害，千百之什一也。若后医者从予以教人，冀有省其成俗之弊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