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不当妄求奇异论第十三

医不当妄求奇异论第十三

予尝所知一医，见病者经众医，以为大抵方剂前医既用，非求奇异，不能得效，故考本草，从其主治，不问兼证，单用一味，偶然有一愈，即以为当然，大伐其功，将得声价。不知后世患病希①[注：罕有]无兼证也，又不知病久不愈多生变也，或生脾胃之伤，或生气血之虚，或生郁结，或生痰涎，其证多端，兼之于本病，一味之药，何以得治乎？

一士人患衄血，连日不止，饮食少进，气促气弱，彼医水与散药，每服一钱。士人服曰：气味恰似霍乱之药。医曰：香薷一味之末，是吾经验之药。强与三日，服尽十钱，更加汗出，精神短少。病家惊而延予，明语以服散药。予曰：如邪气不得发散，壅盛于经，逼迫于血，是香薷辛温发越，解经中邪气而愈，即类麻黄汤，治伤寒衄血。主人所患，大不相同，脾胃虚弱，气亦不足，妄用辛温发越致虚，虚损不足，斯知更加恶证也。孟诜未尝谓所因如何，唯谓为末水服止鼻衄，故一概用之，岂不误人乎？予与人参饮，子二日病势弥重，脉亦虚数，必知其死，固辞而去。后医不得效，十余日而死矣。

又一士人，年近六十，患伤寒日数既过，饮食稍进，热唯难退，故心恍惚，梦寐不宁，虚烦多痰，喘急咳嗽。彼医与药五日，反而饮食又减，更吐蛔虫，手足微冷。病家请予治疗，曰：见前医所与石药一味，其色纯白，尔后饮食又减，更加二证如此。予曰：其医见此样病者，间与其药而误人不少，无他，必是石膏也。张元素曰：石膏性寒，能寒胃，令人不食，非腹有极热者，不宜轻用。又阳明经中热，发热恶寒，燥热，日晡潮热，肌肉壮热，小便浊赤，大渴引饮，自汗，苦头痛之药，仲景用白虎汤是也。若无以上诸证，勿服之。是以伤寒温热病之后，老年或脾胃弱者忌之。今合用温胆汤，单用大寒石药，即生寒中之变，遂为蛔厥之证，予与理中安蛔汤，又吐蛔虫六七条，病家易医，用药无效，饮食共绝，逆冷而死矣。

又一士人，四五年中气不足，易伤饮食，时患痢疾，日久不愈。医畏中气不足，少用疏通之剂，故肠垢未尽，后重窘迫，腹尚为痛，昼夜至厕二十余次。彼医迄，与药，反而重，诸证更加发热，小便短赤。病家大骇，请予治疗，曰：顷所与特用一药，色黑味酸，自此重证，不知何物也。予曰：其色其味必知乌梅，是敛肺涩肠之药，方中为佐，治泻痢，《肘后方》偶虽有单用，唯治肠垢已出之痢。主人所患肠垢未尽，妄用而涩肠，岂非大误乎？予欲疏通脏府积滞，复初与加味芍药汤，不能得效，诊脉洪弦，决知不愈，三日而辞。病家求众医，多束手而退，或用药一二日，或二四日而辞。神困体赢，饮食渐减，中气亦弥不足，遂发呃逆而死矣。

又一商人，禀赋下元不足，三十余岁之时，久患淋病，后为不通，易医数人，皆无得效。私袒淑彼医，延以用治疗。四日之后，得频通，反而为遗尿失禁，十数日之后，不觉而泄精，病家求予治疗。诊脉两尺微涩，侄曰：小便不通之时，前医用 车前子煎汤，既通而止，后服更用众味调剂。予曰：下元不足，多忌通泄，虽得速效，后患如此。车前子大泄下气，是不宜单用之药。故时珍曰：大抵入服食，须佐他药，如六味地黄丸之用泽泻可也。若单用则泄太过，恐非久服之物。前医不知此言，岂可悲伤乎？予用参芪汤下八味丸，不能得效，十日而辞。两月余之间，易七八人，泄精不止，恶证渐出，饮食共绝，憔悴而死矣。

又一妇人，小产以后，患怔忡惊悸，时时发热，肢体微痛，肌肉削瘦，十年之间，经水不通。医皆以为调经得愈，尽虑而未尝得效。彼医应请，与药七日，以为诸方率卒无用，单用厚朴煎汤，空心每服一盏，曰是《梅师方》所载，使病家知有凭据。尔来发泄泻，昼夜四五行，水谷不化，弥至削瘦。病家请予药，语以服厚朴。予曰：经水不通，非止一端，血实气滞，宜专攻；血脉枯竭，宜补血；半虚半实，宜攻补兼施。厚朴泄实满，破宿血，宜用之于血实气滞。今诊脉虚濡，是血枯所致，无实满可泄，无宿血可破，单用以太过，反而伤脾胃，水谷不化是其验也。丹溪曰：其气温，能泻胃中之实也。平胃散用之，佐以苍术，正为泻胃中之湿，平胃土之太过，以致于中和而已，非谓温补脾胃也。习以成俗，皆谓之补，哀哉！予忆致于中和则无所伤，补益之理，自在其中，故《明医别录》曰温中益气，若谓直能补益，是违丹溪者也。予与以归脾汤，十余日而无效，唯先欲止涩大便，更与参苓白术散。如有得微效，数日而复初，故休予药，又多易医。诸证渐重，寒热往来，咳嗽呕恶，饮食不进，困倦无力，百计不成功，如虚劳而死矣。

予亲所见，唯是五人，其余不见者，必知不少也。夫病者之害，孰大于此哉？孔子曰：索隐行怪①[注：探索隐晦之事而行怪僻诡异之道。]，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朱子曰：索隐行怪，言深求隐僻之理，而过为诡异之行也。然以其足以欺世而盗名，故后世或有称述之者。予由此思之，古今求奇异者，欺世盗名之徒，其暗为害是非细②[注：小。]。故纵虽得幸圣人弗为，医司民命，死生所系。噫，最为害有如数者矣！

俞子容读《医说》曰：宋蔡元长苦大便秘，国医用药，俱不能通利，盖元长不肯服大黄故也。时史载之未知名，往谒之，阍者③[注：守门人。]龃龉④[注：上下牙齿不齐，比喻不相投合，抵触。]，久之，乃得见。既而诊脉，史欲出奇，曰：请求二十文钱。元长问何为？曰：欲市紫菀耳。史遂以紫菀末之而进。须臾，大便遂通。元长惊异，询其故。曰：大肠，肺之传送，今之秘结无他，以肺气浊耳。紫菀能清肺气，是以通也。予初信此言，每治疗秘结老者虚人，试用紫菀，小便得能通，大便弥不通，故予起疑，其后无用。仍而考诸家本草，未见谓其通大便，是能益肺气之药，肺气益则通调水道。宜哉，小便得能通也！《千金方》曰：妇人小便，卒不得出者，紫菀为末，井华水服三撮，即通。是诚所以通调水道也。然则史氏治秘结，是偶然得幸者也，自初欲出奇而市紫菀，所谓欺世而盗名是也。俞氏载于书，而传后世，所谓后世或有称述之者是也。彼医欲求奇异，亦惑此等也欤？

弟子引许嗣宗⑤[注：即许胤宗，事见《旧唐书·许胤宗传》。]之言曰：古之上医，要在视脉，病乃可识。

病与药值①[注：相当。]，唯用一物攻之，气纯而愈速。今人不善为脉，以情度病，多其物以幸有功，譬猎不知兔，广络原野，冀一人获之，术亦疏矣。一药偶得他味相制，弗能专力，此难愈之验也。愚由此言观之，上医唯用一物，今玩味先生之言，似为单方不可用，其旨不相同，适从如何也？予曰：若明知无兼证，宜从主治而用一物，其力得专，其效甚速，故自古有立单方，是唯欲无妄用而已。寇宗奭辩许嗣宗之言，曰：今详之病有大小、新久、虚实，岂可止以一药攻之？若初受病，小则庶几②[注：或许，也许。此指或许可用一味单方治愈小病。]；若病大多日，或虚或实，岂得不以他药佐使？如人用硫黄，皆知此物大热，然石性缓，仓卒之间，下咽不易便作效。故智者又以附子、干姜、桂之类相佐使以发之，将并力攻疾，庶几速效。若单用硫黄，其可得乎？故知许嗣宗之言未可全信，贤者当审度之。汝何未见此言也？予按，《内经》岐伯曰：有毒无毒，所治为主，适大小为制也。黄帝曰：请言其制。岐伯曰：君一臣二，制之小也。君一臣三佐五，制之中也。君一臣三佐九，制之大也。黄帝曰：方制君臣何谓也？岐伯曰：主病之谓君，佐君之谓臣，应臣之谓使，非上下三品之谓也。张仲景承岐黄之旨，相制君臣而治伤寒，便为立方之祖，诸家无不宗之。如许氏之言，是出于偏见，非唯罔《内经》，又足惑后世。仲景古之上医，不专用一物，何也？若用方者，其术为疏。自汉以来之病，何以有能愈乎？予务治疗三十余年，率用古方加减，从宜自制方，与用一味，是其千百之什一，于今愈病几何人也！汝再思焉，汝再思焉。弟子曰：详闻先生之言，遂知不当妄求奇异，又得知许氏之偏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