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不当嗜酒论第九

医不当嗜酒论第九

夫酒性味辛热，过则动火，狂惑心志，谬迷肢体。沉湎无度，必以及乱。古名谓之酒悖，今名谓之酒狂。轻则致疾败行，重则杀人害己。大禹疏仪狄①[注：传说为夏禹时善酿酒者。《战国策·魏策二》：“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国者。’”]，周公著《酒诰》②[注：为《尚书》中的篇章，是周公命令康叔在卫国宣布戒酒的告诫之辞。]，是即所以患其有酒悖也。医，教人者，己有及乱，可谓先圣之罪人矣。《内经》曰：持脉有道，虚静为保。又曰：诊有大方，坐起有常，出入有行，以转神明，必清必净。如此叮咛，反复之辞，所以欲使医能切脉也。凡医嗜酒者，虽无其及乱，不能无心手躁动、气息促迫之害，安有得虚静为保、必清必净之旨乎？然则，有长学达道③[注：博通各种学问。]之医嗜酒者，予以为违《内经》矣。若欲能察病，当相兼四知，无兼则必有误，有误则多杀人。狂惑心志者，非止无切脉，其余望闻问切亦无不忽略，甚则有曰吾素嗜酒，不醉不能切脉察病，此言出于醉狂。悲哉，其妄杀人也！世人有畏者，又有不畏者。畏者重命而无求之，不畏者置酒而待之，嘉殽①[注：美味的菜肴]美味以劝醉，乘兴则沉湎及乱其为，父子兄弟临危而无顾之，故他人频请而不至，术如仓、扁，谁为用哉？予间见其医，益嗜而无止，变成真狂疾，世人无独问连年经验之功，寥寥乎至无迹矣。先哲最戒酒于病人，读本草者无不知之。虽然己素所嗜，戒之于人难，能或反而有许曰：微用则不为害。因循自微至大积累之后致伤，其病得愈又发，而况未痊愈乎？

一士人患下血，眩晕，腹胀少食，其色萎黄，伤身不出血，每年发止②[注：只]二三次，久不愈，而请予治。往诊其脉，洪而带数，曰：病不愈，因不禁酒，必欲服药，一滴莫饮。便与清脏汤加天麻、陈皮，半月而下血全止。更与滋阴健脾汤，二月而诸证渐愈，唯有色不如旧耳。士人休药，弥固禁酒，四年无发，色亦如旧。一日访友，值有饮宴，众人劝酒，辞而无饮，坐有一医曰：少饮则和血行气，失血之后为宜用。故不能已，饮四五盅尔，来加盅至多，下血大发倍初，又请用予治，自吐露其过。予曰：无病之人，少饮则为宜，未知失血之后为宜也。仍与药十日，不能得微效，必知其难愈，使病家更医。后频更七八人，腹胀喘满，肢体浮肿，饮食共绝而死矣。

又有一士人患心痛，年久不愈，或发或止，平生嗜酒，过则弥痛，众医无效，请用予药。往诊其脉，沉紧而数，曰：此痛非有他，所因酒热郁胃脘而所致，前医当用对病之药，不能得效，尚嗜酒故也。苟欲平复，当禁止酒，否则予亦不能得效。病者誓曰必当禁止，便与以清热解郁汤，数年之病，月余而愈。明年孟夏，心痛大发，半时而吐血一升许，病家仓遑，又使人来。往诊其脉，沉涩而数，曰：是酒热郁胃脘，热毒伤血而如此，傍人可讦①[注：揭发别人的隐私]，不可有隐。乃翁曰：一医语云，枳椇能解酒毒，吾欲饮之时，先啖二三个，未尝为伤醉，亦易醒。病者恃此枳椇，顷日，又嗜如旧。昨夜有客共得沉醉，故今日婴此患，子所察诚为明。予曰：朱子所谓伤于所恃是也。遂与以犀角地黄汤加天门冬、山栀子、阿胶，五日之后又心痛，吐血，乃翁强请加减，固辞而不得应。其后频频更医，又大吐血而死矣。

又一士人灸三里，翌朝灸穴大出血，外科贴药，其夕得止，气体如常，毫无所苦。六日之后，过邻赐饭，畏复出血而无饮酒，坐上有医曰：灸穴出血，即因不和。酒是和血，何为畏哉？故从医言，强饮数行，夜来归家，复大出血。求医服药，且致外治，时止时出，月余而愈。血气未实，形肉未生，病家请用予治。往诊，其脉虚涩，便与补荣汤，十日无效，遂休予药。又更数医，反而生变证，遍身发黄肿，酉刻至天明，如小儿雀目，饮食即绝，七八日而死矣。

又一僧自旧嗜酒，患怔忡不寐，发热盗汗，大便不调，饮食无味。予往应其求，曰：唯宜禁酒。与归脾汤二十余日，诸证稍轻而未能寐，数日之后变发痢病，里急后重，腹痛，脓血，至厕昼夜四十余行。予往诊，脉弦强而数，曰：固禁酒也欤？僧曰：一医来云，吾亦难寐，醉则能寐，微醉就枕，不敢致伤。故自流所嗜，四五日为过。予曰：吾子所患，是本因心脾共虚，脾虚则失运化，酒毒积滞肠胃，变发此病，不亦宜乎？汪颖曰：人知戒早饮，而不知夜饮更甚，既醉既饱，睡而就枕，热拥伤心伤目，夜气收敛，酒以发之，乱其清明，劳其脾胃。由此观之，夜饮可戒，心脾共虚，最可禁止，今陷僧于危，又使予太息，彼医所以不知汪氏之言也。仍与芍药汤加葛根，非唯无效，反而重势，三日之后，殷勤辞药，更医数人，皆无得效，饮食渐绝，赢瘦至骨，三十余日而死矣。

又一商人患咳嗽喘满，烦渴引饮，胸膈微痛，孟冬①[注：冬季的第一个月，农历十月。]至腊月，更医四五人，绵延不能愈，时求予治疗。往诊脉状，虚浮而数，是为肺虚火乘之病，欲击其情，归与以九仙散。商人曰：吾嗜酒二十余年，食顷不醉，冬难耐寒，他时不然，病中弥然，前医固禁，是苦于病，子有许二三盏也不？予曰：凡病皆当禁酒，吾子所患最宜禁，必生肺痿、肺痈等变，后日有成难治之患。商人闻予言，暂有不豫色。数日之后，一医来曰：平生所嗜，不改为害,吾施治疗，可许微醉。故从其医，即用其药，初耐寒，觉快乐，亦如得效，渐至过醉，日觉不快，遂成肺痈，四肢浮肿，咳唾脓血及腥臭浊沫。其父来而明以始终，曰子言诚当。又欲辱药。予往诊，脉滑数，曰是肺痈之脉，便与桔梗汤，十日而无效，必知其死，使父更医，他医亦皆同趣②[注：同一旨趣。]，用药数日而辞，两月之后，果而死矣。

大都如此者，不可举计之，唯志五人欲证予言也。医者莫嗜焉！医者莫嗜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