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 医家类
医家总论第一
予顾苦乐死生，差之毫厘而取千里之谬，天下古今，何事有大于医业之责也？故论道甚弘，著书甚多，虽有终身学而不可得殚焉。凡察病之不明，诊脉之不切，处方之不对，加减之不宜，制法之不全，禁忌之不诲，其误而杀人，是不精学故也。先哲比之于操刃杀人，欲活人者，何反而如此哉？今世病家，求医失道，问名问师，以不问学，医亦不志学，唯从世为足。或师时医有势者，假名以知于时。或非托师傅，便托家传，曰吾别有奇法妙方。故初志学者，后多从世医家，奴隶亦多业之，甚则穷民失家业者罹疾难为他业者，卒通医门而求唾余，即改衣服而妄业之。今多庸医，是其由也。又有志学者，其本非实学，或走于博而不归约，或读末书而不读《内经》，或强记史汉而如博学，或著述时章而如多才，巧好交际，以接权贵，专要干禄①[注：求禄位]，以忽医学，且曰能讲儒书医书，不讲而解，医道不精，其诚如此矣。
予视其所以，又观其所由，伪誉以高尚己术，构毁以攘斥他医。故他谓之外感，己谓之内伤；他谓之不足，己谓之有余；他谓之可补，己谓之可泻；他谓之难治，己谓之易治。所见同人而异其名，切说利害而欺病家，见危不畏，见毙不辞，唯务贪功求价而已。《内经》曰：谬言为道，更名自功。上世既谓有此医，宜哉今世甚多也！其杀人自能知之，岂可谓不知而误乎？
若论其罪，则无异杀越人于货；又论其律，则当处之于极刑。病家有知而无奈其仇①[注：仇恨]，是即以生道而杀人也，其余误而杀人，不知其几千万医矣。噫！其误而杀人，其罪小也；其知而杀人，其罪最大也。纵虽有当时得荣，后必无不得辱者矣。是以孔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盖恒其德则能从道，从道则承之羞；不恒其德则从欲，从欲则或承之羞。今医所以杀人，是无他，从欲也。谁无奈其仇，天谴岂可遁乎？
古医先读圣经，以精儒学，能志仁义，以恒其德，而后明本草。《内经》暨历代名医之书，仁以守之，义以行之，见病者苦恼，如身亲有之，不择贫富，一齐悯之，唯欲无杀人，不遑乎求价，是真儒医，而今医所不能也。若为不能而画之，孟子所谓自弃者也。然则，年少质敏而力足者，当有志闯儒关而恒其德，否则与其两失之，宁欲偏精医而少杀人也。今有力不足而欲为儒医者，必是至两失之，岂非可笑者乎？予亦今医，而笑今医，自知以五十步笑百步也，唯冀有使后医免其笑欤！
良医福医论第二
夫愚而暗②[注：不明白]于道，自用为有得，众医所束手，轻受而为易，再三以得效，幸而知于时，上感君长，下惊庶民，其名日显，其误日隐，望脉如仓扁，清治如李朱，活者以传美誉，死者以绝遗恨，世人不知出于偶然，其身亦以为得当。然《内经》曰：妄治时愈，愚心自得。孙真人又曰：偶然治瘥一病，则昂头戴面，而有自许之貌，谓天下无双。予由此观之，自古有此医，间得荣达，良医难及，名谓之福医，是有得其福也。故罗谦甫云：明医不如福医。因言福医者流，不精医脉，不观诸经，赖以命通运达为医。病家辄或因其偶尔，而遂信其平生，且云：福医者，但能福于渠者也，安能消病者之患焉？不辩此而委命于庸医之手，至于伤生丧命，终莫能悟此惑之甚者也。王安道云：凡用药治病，其既效之后，须要明其当然与偶然，能明其当然与偶然，则精微之地，安有不至者乎？唯其视偶然为当然，所以循非踵弊，莫之能悟，而病者不幸矣。罗氏是患病家之惑，王氏是患医家之惑，愚心自得之惑，岂知有循非踵弊之不幸乎？
夫良医者，明道以恒其德，不为名利动心，得誉而无喜，得毁而无忧，范我而不为诡遇，唯欲无误而杀人，故其所为如拙于福医，是以求全而不求速效也。若不遇于时者，失势病家，报礼轻于福医，是以无学者曰：学问不成钱，唯欲有其福。不讲半行，不解一句，人每诘其故，曰：吾无赖于书，无长于论，且能捷于治效耳。是非愚之至者乎？
予忆欲取舍人者，唯可观其常。智者得毁，愚者得誉，是其偶然而非其常故。君子不以毁舍人，不以誉取人。小人反之，不观其常也。医是司人之死生，取舍失道则杀人，病家不可无以慎焉。大抵良医得毁，是由求十全之功而无速效；庸医得誉，是由求偶然之幸福而有速效。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此之谓也。今世病家，多不知妄，好速效而厌十全，是所以福医得誉，良医得毁也。故医多从世，唯愿为福，是又所以学问不行，医道不明也。予患其从世既久，遂不能默而费辞，纵虽有得毁，莫愿为福医矣。
良医并蓄药品论第三
凡人为病，不可举计，内外、虚实、寒热之间，其所变亦不可举计。故立方不多，不能尽治其病；蓄药不多，不能尽立其方。是以韩退之曰：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予尝每见此言，叹儒家能知医道矣。寇宗奭曰：疾病所可凭者，医也；医可据者，方也；方可恃者，药也。又曰：夫高医以蓄药为能。仓卒之间，防不可售者所须也。缪希雍曰：今主医，辟诸兵焉。料敌出奇者，将之谋也；破军杀贼者，士之力也。审度病机者，医之智也；攻邪伐病者，药之能也。非士无以破敌，非药无以攻邪。故良将养士，上医蓄药。又曰：凡物之至贱为人之所遗弃者，尚有愈疾之大功，为医者不可不察也。果食之而弃其子核，如橘、橄、荔枝、椒子之属是也；菜食之而弃其皮根，如茄、姜、东瓜、瓜蒂之属是也。物之至贱，人不着意收留，过时用之，遍处需求而不可得。若非平昔收藏者，何有哉？君子扩而充之，则不可胜用也。寇氏、缪氏共是医家，与韩氏同趣者，岂非儒、医同道乎？
凡药有一种相分而异功用，假如茯苓有白、赤、神、皮，当归有头、身、尾之类是也；又有一种而异制法，其有异因，各有功用，假如黄连有酒、醋、盐水、姜汁、猪胆汁制炒，香附子有酒、醋、童便制炒之类是也。尚如此者甚多，良医常尽蓄之，其所产土地、收采时节、制造禁忌亦无不尽穷之。故药无不可用之药，病无不可治之病，是诚可谓医师之良也。若常不蓄而临病求之，犹渴而穿井，斗而铸兵，不亦晚乎？予见今医所蓄，或百味，或百二三十味，虽多而不满二百味，故药多不用之药，病多不治之病。宜哉，今世无医师之良也！是以所产土地、收采时节、制造禁忌，一切忽略而不穷，不穷则性味不全，其所用亦何有能治病乎？又甚则曰，数多致惑，唯用六七十味而足。其药主治之外，诸病皆误为害，是所以未尝知韩氏之言也。
予忆医之用药，犹君主用人。其能用人者，天下无弃才；故能用药者，天下无弃物。草木金石、鸟兽鱼虫，至便尿毛发垢洟①[注：沉淀物。]，及泥土尘灰，无不尽用之，安有致惑乎？今撮其略而言之。假如阴毛主治蛇咬、横生、逆产、五淋、阴阳易病；乱发主治咳嗽、五淋、大小便不通、小儿惊痫、止血、鼻衄、赤白痢、哽噎、痈肿、狐尿刺、尸疰、疗肿、骨疽、杂疮，消瘀血，补阴甚捷；头垢主治淋闭不通、噎疾、酸浆、劳复、蛊毒、蕈毒；齿垩主治出箭头及恶刺，破痈肿，涂蜂螫；井底泥主治涂汤火疮，疗妊娠热病，取傅心下及丹田，可护胎气；东壁土主治下部疮、脱肛，止泻痢、霍乱、烦闷、温疟，点目去翳，为末傅豌豆疮，疗小儿脐风，摩干湿二癣极效；梁上尘主治腹痛、噎膈、中恶、鼻衄、小儿软疮、食积，止金疮血出、齿断出血；香炉灰主治跌扑、金刃伤损，罨②[注：覆盖，敷。]之止血生肌。皆是至轻至贱之物，其各奏奇功，当为宝。医能从其主治而用之，无劣于玉札、丹砂之贵。故缪氏以为物之至贱不可遗弃，是唯用六七十味者，终身而所不能知也。又曰：生地黄损胃妨食；熟地黄恋膈生痰；豆豉吐汗之药，甚为攻击；麻黄大发汗，令人虚；石膏寒胃，令人不食；芒硝大利二便，破血耗气。后世之人，与古人大不相同，多气血不足，脾胃虚损，痰盛，故如此品味不可用之，自初无蓄之于药囊，是最不能用药者也。若不能用地黄，则不能治阴血不足；不能用豆豉，则不能治心中懊侬、痰气紧满；不能用麻黄，则不能治伤寒无汗、太阳之证；不能用石膏，则不能治寒阳明之证；不能用芒硝，则不能治伤寒大满大实之证。四物汤、滋阴降火汤、栀子豆豉汤、瓜蒂散、麻黄汤、白虎汤、大承气汤、调胃承气汤等方，总而置之于乌有，岂非先哲之罪人乎？
夫大毒之药，必有为大功。故先哲配以立方，宜用则无不用，唯有不过剂与免害制法而已。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当先利其药。择求良药而全制法是也，若有微失，则不能利，虽对病而不能得效矣。今世俚俗不业医者，多制造药品而售之，专以贪利为务，不惧忽略害人。且医不能全其法，而况不业医者乎？噫！彼无蓄者，买而用其药，真伪好恶，遂无辩究，非唯不治病，反而有为害矣。陶弘景曰：众医都不识药，唯听市人。市人又不辩究，皆委采送之家。采送之家，传习造作，真伪好恶莫测，所以钟乳醋煮令白，细辛水渍使直，黄芪蜜蒸为甜，当归酒洒取润，螵蛸胶著桑枝，蜈蚣朱足令赤。诸有此等，皆非事实，俗用既久，转以成法，非复可改，末如之何。陈嘉谟曰：医药贸易，多在市家。谚云：卖药者两眼，用药者一眼，服药者无眼。非虚语也。由此观之，自古是患其弊，今又至使予患后医，亦同志又不可无患矣。
药不杀人医者杀人论第四
《难经》曰：实实虚虚，损不足而益有余。如此死者，医杀之耳，是指用针者言之，用药者亦然也。盖药有毒无毒，共待医之所用，善用则生人，妄用则杀人，故砒霜、斑蝥以生人，人参、黄芪以杀人。有毒之药如刃，即投而直杀人，无毒亦投之于非证，生实实虚虚之变，病势转剧而后至死，虽不如刃，遂以杀人，皆是用者所误，不可归咎于药。班固曰：不服药为中医。是非畏药而不服，乃畏庸医妄用也。林希曰：良医之不能以无药愈疾，犹良将不以无兵胜敌也。兵之形易见，善用者，能以其所以杀者生人。药之性难穷，不善用者，返以其所以生者杀人。予由此观之，药必生人，医唯杀人，岂可不畏乎？谚曰：药不杀人，医者杀人。是诚得合林氏之旨。然则，俚俗亦知畏庸医，何以不能求良医也？噫！因轻身重财，又因世少良医矣。
张子刚曰：吾长子病，诊脉察色，皆为热极，命煮承气汤，欲饮之，将饮复疑，至于再三，将遂饮，如有掣吾肘者，姑持杯以待。儿忽发颤悸，覆绵衾①[注：大被]至四五，稍定，汗下如洗，明日而脱然。使吾药入口，则死矣。古老于学术尚然，而况今世医者乎？凡病有易察者，又有难察者。易察者庸医亦少误之，难察者致惑于疑。似良医亦误，有如张氏。虽然临病慎之，慎而杀人，其罪小也；庸医不能慎之，不慎而杀人，其罪大也。予务医业三十余年，初非不慎，间或杀人，退而噬脐②[注：自啮肚脐。喻后悔不及]于窗下，滋以信张氏之言，频年慎且畏，犹临深履薄③[注：《诗经·小雅·小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后用"临深履薄"比喻谨慎戒惧]。今医为有得者，不知优古老也否？古欲不杀人者，终身而如无得，博学其事，熟思其理，造次颠沛，小心翼翼是也。今为医者，多不志学，妄致思而欲会治法，其偶志学，亦非实学，唯走于博，而无致思，皆是不能明道者也，岂可不误而杀人乎？其余无学而如有学，无思而如有思，非特不明道，反而欺病家，是可甚畏焉，又可甚恶焉。
孔子曰：学而不思而罔，思而不学则殆。所以欲教人思学，相务而明道也。予顾欲不殆，当学其事；欲不罔，当思其理。不殆不罔，道明于此。未闻道明而杀人者矣。今不明而为医，妄杀人以贪价，是可谓盗贼之大者也。予亦其类而证其恶，是可谓盗贼中之诉人也。若见此论者，其颡①[注：额头]有泚②[注：冒汗]，否则非至愚，必是残忍耳。
医最当为仁论第五
夫天理、人欲两不相立，一胜则一负，利害分于此。故《孟子》引阳虎之言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朱子曰：虎之言此，恐为仁之害于富也；孟子引之，恐为富之害于仁也。君子小人，每相反而已。凡医救人疾苦，非为仁者不能，故先圣创之，后贤述之，其本君子所为，必非小人所为。是以《物理论》曰：夫医者，非仁爱之士不可托也。古医为仁者，心专在救人，见有病者，由③[注：通‘犹’。好像。《墨子·兼爱下》：‘为彼者由为己也。’毕沅校注：‘由同犹。’]己有之，闻有死者，由己杀之，每请即往，暂无迟滞，不择贵贱，贫富不问，远近平险，不厌寒暑，不避风雨，或见病因穷乏，反而与财慰心，如张彦明与钱米，刘润芳与金，罗太无与钞，张致和与楮帛之辈是也。若眼所不及，让之于高明，无讳己短，无没他长，唯欲治人病，不遑思报礼，其用心如此，可谓是君子矣。今医为富者，心专在网利，无知而如有知，无明而如有明，频请而不往贫家，不得已则许一往，虽有与药，必省贵药，忍闻其苦，后不再往，窃使人约价，又往而尽力。唯赴富贵之门，无召而务伺候，每有病人，谟①[注：谟（mó磨）：计划。]与己药，初用他医，便谤其术，巧言令色，妨稍有效，人不觉欺，遂坠毂②[注：毂（gòu够）：圈套。]中。得幸则药至成功，弥乘其势以衒③[注：衒（xuàn炫）：炫耀，自夸。]业；不得幸而多杀人，欲免咎而构遁辞。可谓含灵巨贼，岂可止谓小人乎？萧万舆《轩岐求正论》载刘伯温公言曰：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出之烨然，玉质而金色。置于市，价十倍，人争鬻④[注：鬻（yù遇）：卖，出售。]之。予买得其一，剖之，如有烟扑口鼻，视其中则干若败絮。予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将以实笾豆⑤[注：笾（biān边）豆：笾和豆。古代祭祀及宴会时常用的两种礼器。竹制为笾，木制为豆。]，奉祭祀，供宾客乎？将衒外以惑愚瞽⑥[注：瞽（gǔ鼓）：瞎眼。]也？甚矣哉，为欺也！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吾赖是以食吾躯。吾售之，人取之，未尝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少矣，而独我也乎？此伯温公愤世嫉邪格言也。今夫医者，即衒外以售柑矣，而病者可愚瞽而受戮乎！由此观之，大明既多为欺之医。悲哉，滔滔者天下皆是也！
予观为富者，初虽有得荣，不久而被辱，或子孙有殃。又观为仁者，初虽如被辱，后渐至得荣，或子孙有庆。天下古今人多如此。故孔子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盖为仁则积善，后必得荣，又有余庆；为富则积不善，后必被辱，又有余殃。圣贤立言垂教，是欲使人为仁也。医最当信此言，言而为仁，为仁则不为富，而自富矣。弟子曰：愚而无学者，为富亦宜也，何以有学多才者，吝而为富也？予曰：志为富者，是非实学，虽多才而无便于道。故孔子救学干禄之失曰：多闻阙疑①[注：把疑难问题留着，不下判断。]，慎言其余，则寡尤②[注：过失。]；多见阙殆③[注：不做危险的事情。]，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又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④[注：饿。]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此言皆非谓不为富而自富哉。又曰：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又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古人尚然，而况今人乎？弟子曰：朱子所谓骄吝，虽有盈歉之殊，然其势常相因。盖骄者，吝之枝叶；吝者，骄之本根。故尝验之天下之人，未有骄而不吝，吝而不骄者也。今多见吝而不骄者，不知古无此人也否？予曰：有之，名谓之守钱奴。骄而不吝，亦间有之。朱子之言，是诚偏见，故袁了凡以为非也。予按，“且”字，虽有数义，多与“又”字同义，今自“又”字而观之，即谓骄又兼吝者，是有骄而不吝，吝而不骄者故也。若果为常相因，唯当曰使骄吝，何以有加“且”字，而见又兼之义乎？圣人用字不苟，汝退而当熟玩焉。弟子曰：愚因问为富，又幸问骄吝，今详闻明辩，得尽解其惑矣。
医不当用下胎药论第六
夫医以生人为业，苟害人无所逃罪。其误而害，其罪为小；其知而害，其罪为大。或见他医得效而构毁，或见己治无效而不辞，或诊察不叮咛，或方剂略制法，或吝而无用贵药类，为病者之害是也。予见暮世医者，间有货下胎药，因甘其得财，失恻隐之心，阳以生人为名，阴以杀人为业，是初知而害，其罪最大者也。昔日《孟子》引孔子之言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圣贤仁爱之心，恶有杀人之义，木偶人之无情尚然，而况下禀气之胎乎？且世不畏非礼者，少不有密通之志，不能终其志，由无奈怀胎，今世货此药，使人终其志。缙绅名公妇女，亦有时而为污，转酿奸淫，莫此为甚，是又其罪最大者也。
《名医录》曰：京师有一妇人，姓白，有美容，京人皆称为白牡丹，货下胎药为生。忽患脑疼，日增其肿，名医治之皆不愈。日久溃烂，臭秽不可闻。每夜声唤，远近皆闻之。一日遂说与家中云：我所蓄下胎方，尽为我焚之。戒子弟曰：誓不可传此业。其子告母云：我母因此起家，何弃之有？其母曰：我夜夜梦数百小儿砸我脑袋，所以疼痛叫唤。此皆是我以毒药坏胎，获此果报。言讫遂死。悲哉！今多不读此书。傥有读者，而不畏也。夫天地以生物为心，圣贤以天地之心为心，是以圣贤所恶，天地无恶之。上下神祇之谴，当有如白牡丹矣。一医者得幸治疗，用于时，虽无学经书，人皆曰：上手未满十年，聚财为富。二男一女，生而无病，自惭其无学，使二男读书，弥欲为富，窃货此药。尔来治疗，少得效，聚财不能如前年，男女患传尸劳皆死，而果无后。予亲见始终，笔以警后人。圣贤之言，岂可不畏乎？
今亦如白牡丹，妇人多货此药，是即妇女所以用而易因故也。一稳婆，其夫名弥八，唯有一女，续而无子，其女名蓬，故人称稳婆曰蓬母，常货此药，得受米钱。数年之间，频频患病皆死，而后无传业者。其居滨予家，平生目击之，是亦无后之辈也。呜呼！医者也，稳婆也，其本以生人为业，不可有杀人之义，反而货此药，非最可恶者哉？其余所闻见，初虽有利，身后非苦于疾病，必有窘于贫穷矣。予由此思之，医者，欲治孕妇之病，不可妄用动胎之剂，不得已则能察病，可从权而用毒药，《内经》所谓妇人重身①[注：即妊娠]毒之是也。故后立孕妇治法论，一读其论，当知其法矣。
医不当自侮论第七
俞子容《续医说》曰：医之为道，由来尚矣。原百病之起愈，本乎黄帝；辩百药之味性，本乎神农；汤液则本乎伊尹。此三圣人者，拯黎元之疾苦，赞天地之生育，其有功于万世大矣。万世之下，深于此道者，是亦圣人之徒也。贾谊曰：古之至人，不居朝廷，必隐于医卜。孰谓方技之士岂无豪杰者哉？予自此言而观之，医本君子所以致，非小人所以得。千古勤儒学，克明道德，当为宰相之人不遇时则为业，《周礼》《汉书》共同冢宰列之，天官不亦宜乎？其后，世下人偷，医多无志儒学，业不由道德，遂至为末技。是不知为圣人之徒自侮，而失天官之贵，故记《唐书》之人，亦侮列之方技。《孟子》曰：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此之谓也。其弊所及，多羞学医，
缙绅名士，畀①[注：畀（bì必）：给与。]之下流，故弥自侮而失贵人，亦弥侮而轻医，求不尽敬，报不厚礼，服药不敢信之，禁忌不敢守之，其本皆自所致，莫归咎于病家矣。
《内经》曰：医不能严，不能动神，外为柔弱，乱至失常，病不能移，则医事不行。予按，医不能严，谓医之教戒不能严也。不能动神，谓不能感动病者之神也。外为柔弱，谓外发声见色皆为柔弱也。乱谓妄犯禁忌也。至失常，谓至失常而生变也。此言医之教戒，不能严，不能感动病者之神，其外发声见色，皆为柔弱。故病者侮而不用教戒，妄犯禁忌以为乱，必至失常而生变，生变则益以固病，药剂、针灸不能移，虽尽医事而不行其本，起于自侮者也。黄帝之时如此，而况后世之医乎？夫王公大人，血食②[注：血食：谓吃鱼肉荤腥食物。]之君，富贵奉养，常习骄恣，其势猛烈而易侮人，最不能严，不能感动。苟欲感动，当由道德，欲由道德，当勤儒学。故古国医先勤儒学，克明道德，严立教戒，发声见色，皆不柔弱，否则受侮。医事不行，辱禄之医，至为素餐。《内经》之辞，患冇此过也。
今医动辄曰：世下人偷，不能若古，欲勤儒学而难及，唯知治疾病为足。殊不知所谓万世之下，深于此道者，是亦圣人之徒也。噫，如此之言，是非自侮哉！孔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盖后生不可无美质，年富力强，深于此道，岂无为圣人之徒也乎？故予每值美质之人，语以不当自侮之实。虽然相率从世，不能若古而已。弟子曰：诚如先生之言，医本君子所致，韩退之何以谓巫医百工之人，君子鄙之也？予曰：
《论语》引南人之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是谓巫用其术而医病，非谓用药而医病之医。故徐春甫云：击鼓舞趋，祈禳疾病，曰巫医。然则朱子之注，见以为二，是未详者也。且《摩诃止观》曰：又如野巫，唯解一术，方救一人，获一脯料，何须学《神农本草》耶？欲为大医，遍览众治，广疗诸疾，转脉转精，数用数验，恩救博也。此所谓野巫，即指野巫医，相并于大医，论救人之功，故略医字而谓野巫，是将别尊卑之分，大、野乃尊卑之谓也。今世倭国，谓草泽医曰野巫医者，亦出于此言。或间曰：瞽医者，是俗传之误也。予由此思之，与百工而鄙之，此野巫医者也，何以鄙君子所致之大医乎？弟子曰：愚问韩氏之言，幸闻《论语》之言，非唯知不当自侮之实，又得知尊卑各异之分矣。
医自欲无病论第八
夫上师三皇，下友群贤，三坟五典，历代诸书，咸明而得其道，是医之大道也。上寿君长，下拯黔首，朝廷市井，幽崖穷谷，咸康而成其业，是医之大业也。古得此大道，成此大业，谓之大医，又谓之儒医。是以尽心于儒学，博涉于载籍，夜以继日，暂无间断，格物致知之后，又尽心于医学。其理玄微，其事众多，非质美不能晓之，非年富不能终之，非无病不能勤之。不能勤则易废，故世非无质美年富之人，未尝闻有病而得此大道也。若无病之人，久勤而有得其本，深而无尽，不乏成此大业。《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此之谓也。若不久以为有得，其本不深而易乏，一旦炫于时，的然而日亡。《孟子》曰：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①[注：名声。]过情②[注：实际情况。]，君子耻之。此之谓也。
予亲业医三十余年，旧不能得大道，唯有志成大业，故不择贵贱贫富，不问远近平险，不厌寒暑，不避风雨，无不往而应求，应则无不尽力。夏秋之间，必多病者，往南，北人怨迟，往北，南人亦怨。一人之身，欲塞其怨，再三过予门而不入，除害之志颇似大禹，唯有智功大小而已。夫如此大任，纵虽得大道，有病者何以有能为业乎？凡欲拯人，先当全己。己是本也，人是末也。天下古今事物之理，未有其先末后本而成也。故孔子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又曰：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予医道亦然，先自欲无病。王元福曰近足自卫，远可济人，是知所先后者也。若初有病者，不当必学医，大道、大业何以有庶几乎？今世有病者，其父多为医，曰能知医道，先有治己病，是大误也。遂不能勤，半途而废，纵虽不废，未及能知是，即多庸医之一端也。今医亦有能教人，而多不能卫己身，故反而生病，且不能治之，是不知为本，岂非大耻乎？俗谈云，或人诘医有病曰：尔不能卫身，何以益于人也？医曰：不幸而患大病，连年得克，免死是吾药功所致也，何以不益于人乎？吁！如此遁辞，可悲又可笑，是非不幸，为自所求矣。
《内经》曰：人一呼脉再动，一吸脉亦再动，呼吸定息，脉五动，闰以太息，命曰平人。平人者，不病也。常以不病调病人。医不病，故为病人平息以调之为法。盖医察病有四知，切脉而知为要，所谓微妙在脉，不可不察是也。故古不病之医，自平息以调病人脉动为法则，有病则息乱，乱则不能平，欲调而失法，则微妙不能得之，是诚可谓其本乱而未治者否矣。若有病而烦劳心志，耳目口鼻亦不能平，四知共失法则，岂止不能切脉乎？《内经》谓要而包其余，然则医自欲无病矣。
医不当嗜酒论第九
夫酒性味辛热，过则动火，狂惑心志，谬迷肢体。沉湎无度，必以及乱。古名谓之酒悖，今名谓之酒狂。轻则致疾败行，重则杀人害己。大禹疏仪狄①[注：传说为夏禹时善酿酒者。《战国策·魏策二》：“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国者。’”]，周公著《酒诰》②[注：为《尚书》中的篇章，是周公命令康叔在卫国宣布戒酒的告诫之辞。]，是即所以患其有酒悖也。医，教人者，己有及乱，可谓先圣之罪人矣。《内经》曰：持脉有道，虚静为保。又曰：诊有大方，坐起有常，出入有行，以转神明，必清必净。如此叮咛，反复之辞，所以欲使医能切脉也。凡医嗜酒者，虽无其及乱，不能无心手躁动、气息促迫之害，安有得虚静为保、必清必净之旨乎？然则，有长学达道③[注：博通各种学问。]之医嗜酒者，予以为违《内经》矣。若欲能察病，当相兼四知，无兼则必有误，有误则多杀人。狂惑心志者，非止无切脉，其余望闻问切亦无不忽略，甚则有曰吾素嗜酒，不醉不能切脉察病，此言出于醉狂。悲哉，其妄杀人也！世人有畏者，又有不畏者。畏者重命而无求之，不畏者置酒而待之，嘉殽①[注：美味的菜肴]美味以劝醉，乘兴则沉湎及乱其为，父子兄弟临危而无顾之，故他人频请而不至，术如仓、扁，谁为用哉？予间见其医，益嗜而无止，变成真狂疾，世人无独问连年经验之功，寥寥乎至无迹矣。先哲最戒酒于病人，读本草者无不知之。虽然己素所嗜，戒之于人难，能或反而有许曰：微用则不为害。因循自微至大积累之后致伤，其病得愈又发，而况未痊愈乎？
一士人患下血，眩晕，腹胀少食，其色萎黄，伤身不出血，每年发止②[注：只]二三次，久不愈，而请予治。往诊其脉，洪而带数，曰：病不愈，因不禁酒，必欲服药，一滴莫饮。便与清脏汤加天麻、陈皮，半月而下血全止。更与滋阴健脾汤，二月而诸证渐愈，唯有色不如旧耳。士人休药，弥固禁酒，四年无发，色亦如旧。一日访友，值有饮宴，众人劝酒，辞而无饮，坐有一医曰：少饮则和血行气，失血之后为宜用。故不能已，饮四五盅尔，来加盅至多，下血大发倍初，又请用予治，自吐露其过。予曰：无病之人，少饮则为宜，未知失血之后为宜也。仍与药十日，不能得微效，必知其难愈，使病家更医。后频更七八人，腹胀喘满，肢体浮肿，饮食共绝而死矣。
又有一士人患心痛，年久不愈，或发或止，平生嗜酒，过则弥痛，众医无效，请用予药。往诊其脉，沉紧而数，曰：此痛非有他，所因酒热郁胃脘而所致，前医当用对病之药，不能得效，尚嗜酒故也。苟欲平复，当禁止酒，否则予亦不能得效。病者誓曰必当禁止，便与以清热解郁汤，数年之病，月余而愈。明年孟夏，心痛大发，半时而吐血一升许，病家仓遑，又使人来。往诊其脉，沉涩而数，曰：是酒热郁胃脘，热毒伤血而如此，傍人可讦①[注：揭发别人的隐私]，不可有隐。乃翁曰：一医语云，枳椇能解酒毒，吾欲饮之时，先啖二三个，未尝为伤醉，亦易醒。病者恃此枳椇，顷日，又嗜如旧。昨夜有客共得沉醉，故今日婴此患，子所察诚为明。予曰：朱子所谓伤于所恃是也。遂与以犀角地黄汤加天门冬、山栀子、阿胶，五日之后又心痛，吐血，乃翁强请加减，固辞而不得应。其后频频更医，又大吐血而死矣。
又一士人灸三里，翌朝灸穴大出血，外科贴药，其夕得止，气体如常，毫无所苦。六日之后，过邻赐饭，畏复出血而无饮酒，坐上有医曰：灸穴出血，即因不和。酒是和血，何为畏哉？故从医言，强饮数行，夜来归家，复大出血。求医服药，且致外治，时止时出，月余而愈。血气未实，形肉未生，病家请用予治。往诊，其脉虚涩，便与补荣汤，十日无效，遂休予药。又更数医，反而生变证，遍身发黄肿，酉刻至天明，如小儿雀目，饮食即绝，七八日而死矣。
又一僧自旧嗜酒，患怔忡不寐，发热盗汗，大便不调，饮食无味。予往应其求，曰：唯宜禁酒。与归脾汤二十余日，诸证稍轻而未能寐，数日之后变发痢病，里急后重，腹痛，脓血，至厕昼夜四十余行。予往诊，脉弦强而数，曰：固禁酒也欤？僧曰：一医来云，吾亦难寐，醉则能寐，微醉就枕，不敢致伤。故自流所嗜，四五日为过。予曰：吾子所患，是本因心脾共虚，脾虚则失运化，酒毒积滞肠胃，变发此病，不亦宜乎？汪颖曰：人知戒早饮，而不知夜饮更甚，既醉既饱，睡而就枕，热拥伤心伤目，夜气收敛，酒以发之，乱其清明，劳其脾胃。由此观之，夜饮可戒，心脾共虚，最可禁止，今陷僧于危，又使予太息，彼医所以不知汪氏之言也。仍与芍药汤加葛根，非唯无效，反而重势，三日之后，殷勤辞药，更医数人，皆无得效，饮食渐绝，赢瘦至骨，三十余日而死矣。
又一商人患咳嗽喘满，烦渴引饮，胸膈微痛，孟冬①[注：冬季的第一个月，农历十月。]至腊月，更医四五人，绵延不能愈，时求予治疗。往诊脉状，虚浮而数，是为肺虚火乘之病，欲击其情，归与以九仙散。商人曰：吾嗜酒二十余年，食顷不醉，冬难耐寒，他时不然，病中弥然，前医固禁，是苦于病，子有许二三盏也不？予曰：凡病皆当禁酒，吾子所患最宜禁，必生肺痿、肺痈等变，后日有成难治之患。商人闻予言，暂有不豫色。数日之后，一医来曰：平生所嗜，不改为害,吾施治疗，可许微醉。故从其医，即用其药，初耐寒，觉快乐，亦如得效，渐至过醉，日觉不快，遂成肺痈，四肢浮肿，咳唾脓血及腥臭浊沫。其父来而明以始终，曰子言诚当。又欲辱药。予往诊，脉滑数，曰是肺痈之脉，便与桔梗汤，十日而无效，必知其死，使父更医，他医亦皆同趣②[注：同一旨趣。]，用药数日而辞，两月之后，果而死矣。
大都如此者，不可举计之，唯志五人欲证予言也。医者莫嗜焉！医者莫嗜焉！
医当大胆论第十
夫人为大事，莫加于死生，是医所司，不可无慎，有微差失，使人呻吟，慎者起恭敬以小心叮咛，反复而不放逸。是以
孙思邈曰：心为之君，君尚恭，故欲小。《诗》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小之谓也。若欲临危成功，不可无果，决非唯小心，又当大胆，是以孙思邈又曰：胆之为将，以果决为务，故欲大。《诗》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大之谓也。古医精学，明知其道，故能小心，又能大胆；今医不精学，虽知而不明，故唯小心，不能大胆。是间如有学者，所以不能成功也。《内经》论生质①[注：犹禀赋]有勇怯，兼肝胆而言之，是肝为将军之官，取决于胆，阴阳表里相合而互运用故也。予忆勇者，不精学明道，唯任生质以大胆，失小心之恭，行事多有误；精学者先能明道，弥助生质以大胆果决，不劳力行事多无误；怯者亦能精学，渐次变化生质，虽难及勇者，勉则当成功；不精学者，拘于生质，不能大胆，少有成功也。吁！今无学而卒为医,本多起于生质勇者，故妄大胆而用毒药，其杀人不可举计矣。予尝业医，未能大胆，见病重者不敢与药，与亦无效，数日而辞，故与攻击之剂，不能用酷毒，今欲教弟子，暂以至陈焉。
一士人患发热，无汗，大便闭结，小便短赤，目赤耳鸣，头面生疮，平日所赖之医，行远病家，延②[注：聘请]予而求治疗。曰：脾胃常弱，饮食易伤，动辄患泄泻，今反而闭结，予切畏其常。去大黄、芒硝，与防风通圣散，四日而不得效。医时归来，即访病家，故休予药，用其治疗。平复之后赐食，医亦来而同席，问曰：吾子所与药方如何？医曰：与防风通圣散，明日大便多通，热退而后去大黄、芒硝，又与十日，诸证减大半，更与补养之剂，数日而痊愈。予曰：向既与同方，自初去大黄、芒硝，是畏其常而不应变，乃不能大胆之过也。医曰：当为慎，何以为过乎？
又一士人患伤食，腹痛满闷，四肢厥冷，欲吐而不吐，欲泻而不泻。予诊其脉沉而将伏，先行吐法，尚未能吐，欲用备急丸，畏禀赋不足，故倍木香，用枳实大黄汤。众医在坐，予亦遭留药，用三贴而未得效。一医进曰：病势甚急，子何无用备急丸也？予曰：初欲用而畏禀赋不足。吾子之虑，与予同趣，即止煎汤，先用二丸，小半时面二便大通，腹痛半退，满闷亦减。士人觉快，又请丸药，医使予用二丸，大便频通七次，虽云宿滞未尽，蚤用补益之剂，饮食渐进，十日而愈。初不用此丸，是不能大胆也。若无医同趣，安有救危急乎？
又一商人患积块，久不治，变而成肿胀，小便不通，喘满不食，数医无效，请用予药。往诊其脉，左右沉迟，曰：前医无用丸药也否？其弟曰：未予。欲与温白丸，畏久病乏正气，故灯心门冬汤与消肿丸三日。商人苦小便不通，休予药而求他医，其后平愈，构礼而来。予问治法药剂如何，商人曰：医用丸药姜汤，每服五丸，曰是可通二便，病家必莫震骇。明朝大便先通，暮又二便共通。愚觉微快，弥服丸药六日之间，二便大通，肿胀顿退十之七八。虽然气乏体倦，自以为近于死，医止丸药，更用煎汤，饮食渐进，气亦渐益，故以为可免死，不厌其无速效，六十余日之后，气体如常而安。丸药其铭温白丸，煎汤其铭参苓白术散，后闻之于医言，不知对证之药也。予曰：前日欲用其丸，畏乏正气以用他丸，是不能大胆而然，吾子可能贵其医。商人拜谢而去矣。
又一匠人久患淋病，殆将有愈，戒慎稍弛，数日饮酒，故又发，甚于初，茎中大痛不通，更医而无效，请用予治疗。往见其人，六十余岁，便诊其脉，虚弱而数，欲与海金砂散，最畏年老脉虚，先加黄连栀子与补中益气汤，三日而不得效，病家强用予药，匠人不耐其痛，遂就他药而愈。一日，过或人之家，幸值其医，予语以所与匠人之药剂，医曰：惜哉，治疗前后也！吾先用酒与海金砂散，小便得通，每日二三次，五日之后弥通，痛亦得减大半，是所谓急则治其标之法也。若有过通利，非老虚所宜，故止散以与补中益气汤，四十余日而得痊愈，虽有饮酒，又不再发。予曰：欲与而不与，是不能大胆故也。医笑而言外事矣。
又一匠人患杨梅疮，余毒溃烂不收口，筋骨挛痛，瘫痪不能动履①[注：起来行动。]，众医无得效，请用予治疗。曰：顷，客云服通仙五宝丹，宜得愈，不知子以为如何也？予曰：吾子日久罹疾，气血两衰，脉亦虚濡，劫药难用。匠人曰：既为废疾，且累月不堪痛楚，虽死而无怨，唯愿辱调剂。予不得已，先与半剂，口破齿摇，不能饮食，肢体倦怠，气息将绝，仍而欲解轻粉之毒，三年陈酱化水频漱口，齿渐以复常，饮食随而得进，溃烂收口，挛痛减半。然气血难复，尚不能动履，更加人参、当归与搜风解毒汤，一月余之后挛痛既愈，不能动履，唯为苦而已。客又来而问疾，匠人语予治疗，客时引方后之言云，如病重须再服一料，无不愈也。然则宜更服一剂，药力得足，必知痊愈矣。故匠人又愿辱调剂，予畏瞑眩，而不能许。后赖客延医，遂以服一剂，瞑眩轻于初，十数日而安，气血得复，动履如旧。一日来谢，明语始终。予曰：前日不能大胆，今向吾子而足自愧矣。
大都如此者为不少，唯言数人，以证其余。假如宜用麻黄汤而用升麻葛根汤，宜用承气汤而用大柴胡汤足也。予今因经验之力，变化生质而大胆，宜用则用酷毒，而况于小毒乎？苟欲成功，便从孙氏当先小心而后大胆矣。
医非积经验未熟论第十一
夫医博读经书，积学以知道，然未历试之于治疗，徒知而不能为己有。故非积经验，其道未熟，未熟则多有误，有误则有杀人。陶隐居云：医为司命之寄，不可以权饰妄造。所以医不三世，不服其药；九折肱者，乃成良医。盖谓学功精深故也。陶氏此言，谓积经验而良医。世谓唯积学而成为良医，予未信焉。凡欲积经验，当多见病者，无时无处，有请则往，尽心用药，必莫择人，专患愈病，不可求价，贫贱难致，报礼虽无，请而可往其家，非富贵人亦无为谄其务，如此无微间断，其道渐熟而己有。四知所及，不假工夫，奇病怪证自无遁情，用药救死，其效如神，人皆竞而欲辱治疗，古贵老医，此之由也。若寿而务治疗，当为邦内之宝，博施济众，莫加于此，其蚤隐居而休治疗，岂非怀宝而迷邦乎？予忆其积学，本也；其积经验，末也。苟无积学，其本不明，虽积经验，而多有误。且不务而至老，不足为真老医；其年虽未老，务则近老医。多见病者，博施治疗，唯是为贵而已。今亦知贵老医，未知贵真老医，故见头童齿豁，即以为有功劳，每每服其药，丧身于非命。吁，愚昧之至！相率而成俗，是大异古者也。谁为变其俗哉？
予观今志学者，治疗反而多误，是因欲益积而少见病者，不知非积经验，其道未熟也。又观今辱禄者，率托言于公事，虽有请而多不往，虽有往而不尽心，唯恃学以无积经验，间为治疗亦是有误，人知其误则无请尔，后弥少见病者。惜哉，遂不能成良医也！又观其子孙，世禄则无饥，生而习祖父，不敢务家业，不务则成庸医，人皆知而无请，动辄夹禄以侮。俗医自曰：吾是相承之医，上无奉功于君，下无施惠于民，终身而不耻素餐，孰有不忠于此哉？古谓国医寿君保相，非真老医必不能之。历代名家，多有老医，其治时而不能无误，故难尽得十全之功，如张子刚误而将用承气汤是也，何况今医不能务者乎？予尝务医业三十余年，久积经验而不能无误，寿君保相，其责重藉，辱禄者最多焉。
医早闭不善为贵论第十二
《内经·本神》篇曰：智者之养生也，必顺四时而适寒暑，和喜怒而安居处，节阴阳而调刚柔，如是则僻邪不至，长生久视。岐黄所以教后世，愚者也，愚亦用此教，多当近于智矣。夫人多愚少智，愚必有为不善。四时逆寒暑，昼夜失起卧，饮食不节，房劳不慎，七情不和，六淫不避，率反智者之养生是也。若为不善，则必为伤，为伤则必无不病，病非尽虑用药，不能治其病，故良医于未病之时，早教而闭不善为贵，是消患于未然，古人摄生之道也。医欲知其道，当能见《内经》，详论之于《上古天真论》《四气调神大论》两篇。予袭取其旨，既曰治病，吾犹人也，必也使无病乎。苟欲使无病，不可无早教矣。
《内经·师传》篇曰：人之情，莫不贵死而乐生，告之以其败，语之以其善，导之以其所便，开之以其所苦，虽有无道之人，恶有不听者乎？予按，无道之人，指至愚而言之，切教如此，则虽为至愚，无不听医。唯用药早不教人，所以不知《内经》之旨也。暮世人弥多愚医，亦弥多不教。不教则必为不善，斯知今弥多病者也。若有切教之，不可如此，多患劳咳、疝气、杨梅疮等病，是尤者也。予欲省其多，而无如之何矣。
萧万舆曰：凡人一罹病网，久支床第，即神思性情，亦几为之磨竭不堪矣。至延明医，饵善药，是第二义。必先闲却心身，忘情思虑，恬静勿躁，语默雍容，一切事务漠不相闻，起居得宜，饮食择美，脱着随时，勿近佳丽，勿恋娱悦，勿过幽寂，火亦易起，既得保养之力，然后佐以良剂，勤服不辍，自有苏起之期，何患二竖①[注：代指疾病。语出《左传·成公十年》]跃跃然从心头解也？善哉，萧氏此言也！虽然今医用药而治已病之时，尚不能先教如萧氏之言，而况于未病之时乎！予自初而言之，用药为第三义：未病之时，早教而闭不善为之，第一义；已病之时，先教而如萧氏为之，第二义；信教之后，遂对证而用药为之，第三义。萧氏之言，是似未备也。然则，医早尽虑于第一义，而后及第二义，又及第三义而用药，其序不差，足能救人矣。
门人曰：先生引《本神》篇，以为摄生之张本，是未病之时，而非病治脉药所干。张介宾注曰：唯节阴阳调刚柔二句，其义最精，其用最博。凡食息起居，病治脉药，皆有最切于此而不可忽者。是谓已病之时，而非谓摄生之道，其义与先生大戾，愚未知非张氏也否。予曰：节阴阳，谓使阴阳无有过不及也；调刚柔，无互胜负也。人之动静，云为得宜，是节阴阳而调刚柔也。故此辞所包其用，诚博如是，则必无伤，无伤则必无虚，偏僻之邪不至乘，无病而长生久视，遂不及用针灸、药剂之治，斯知为摄生之道也，的矣。张氏见此篇初文曰凡刺之法，必先本于神，及下文曰用针者，察观病人之态，故误见此辞所包之博，以为病治脉药切于此。《内经》欲言变而先言常，欲言伤而先言无伤，多如此。盖并言，其理易晓，且所以立其本也。张氏不知有此义，岂非失岐黄之旨乎？门人曰：尝读《内经》，尽信张氏之注，今闻先生所辩，不可无间致疑矣。
医不当妄求奇异论第十三
予尝所知一医，见病者经众医，以为大抵方剂前医既用，非求奇异，不能得效，故考本草，从其主治，不问兼证，单用一味，偶然有一愈，即以为当然，大伐其功，将得声价。不知后世患病希①[注：罕有]无兼证也，又不知病久不愈多生变也，或生脾胃之伤，或生气血之虚，或生郁结，或生痰涎，其证多端，兼之于本病，一味之药，何以得治乎？
一士人患衄血，连日不止，饮食少进，气促气弱，彼医水与散药，每服一钱。士人服曰：气味恰似霍乱之药。医曰：香薷一味之末，是吾经验之药。强与三日，服尽十钱，更加汗出，精神短少。病家惊而延予，明语以服散药。予曰：如邪气不得发散，壅盛于经，逼迫于血，是香薷辛温发越，解经中邪气而愈，即类麻黄汤，治伤寒衄血。主人所患，大不相同，脾胃虚弱，气亦不足，妄用辛温发越致虚，虚损不足，斯知更加恶证也。孟诜未尝谓所因如何，唯谓为末水服止鼻衄，故一概用之，岂不误人乎？予与人参饮，子二日病势弥重，脉亦虚数，必知其死，固辞而去。后医不得效，十余日而死矣。
又一士人，年近六十，患伤寒日数既过，饮食稍进，热唯难退，故心恍惚，梦寐不宁，虚烦多痰，喘急咳嗽。彼医与药五日，反而饮食又减，更吐蛔虫，手足微冷。病家请予治疗，曰：见前医所与石药一味，其色纯白，尔后饮食又减，更加二证如此。予曰：其医见此样病者，间与其药而误人不少，无他，必是石膏也。张元素曰：石膏性寒，能寒胃，令人不食，非腹有极热者，不宜轻用。又阳明经中热，发热恶寒，燥热，日晡潮热，肌肉壮热，小便浊赤，大渴引饮，自汗，苦头痛之药，仲景用白虎汤是也。若无以上诸证，勿服之。是以伤寒温热病之后，老年或脾胃弱者忌之。今合用温胆汤，单用大寒石药，即生寒中之变，遂为蛔厥之证，予与理中安蛔汤，又吐蛔虫六七条，病家易医，用药无效，饮食共绝，逆冷而死矣。
又一士人，四五年中气不足，易伤饮食，时患痢疾，日久不愈。医畏中气不足，少用疏通之剂，故肠垢未尽，后重窘迫，腹尚为痛，昼夜至厕二十余次。彼医迄，与药，反而重，诸证更加发热，小便短赤。病家大骇，请予治疗，曰：顷所与特用一药，色黑味酸，自此重证，不知何物也。予曰：其色其味必知乌梅，是敛肺涩肠之药，方中为佐，治泻痢，《肘后方》偶虽有单用，唯治肠垢已出之痢。主人所患肠垢未尽，妄用而涩肠，岂非大误乎？予欲疏通脏府积滞，复初与加味芍药汤，不能得效，诊脉洪弦，决知不愈，三日而辞。病家求众医，多束手而退，或用药一二日，或二四日而辞。神困体赢，饮食渐减，中气亦弥不足，遂发呃逆而死矣。
又一商人，禀赋下元不足，三十余岁之时，久患淋病，后为不通，易医数人，皆无得效。私袒淑彼医，延以用治疗。四日之后，得频通，反而为遗尿失禁，十数日之后，不觉而泄精，病家求予治疗。诊脉两尺微涩，侄曰：小便不通之时，前医用 车前子煎汤，既通而止，后服更用众味调剂。予曰：下元不足，多忌通泄，虽得速效，后患如此。车前子大泄下气，是不宜单用之药。故时珍曰：大抵入服食，须佐他药，如六味地黄丸之用泽泻可也。若单用则泄太过，恐非久服之物。前医不知此言，岂可悲伤乎？予用参芪汤下八味丸，不能得效，十日而辞。两月余之间，易七八人，泄精不止，恶证渐出，饮食共绝，憔悴而死矣。
又一妇人，小产以后，患怔忡惊悸，时时发热，肢体微痛，肌肉削瘦，十年之间，经水不通。医皆以为调经得愈，尽虑而未尝得效。彼医应请，与药七日，以为诸方率卒无用，单用厚朴煎汤，空心每服一盏，曰是《梅师方》所载，使病家知有凭据。尔来发泄泻，昼夜四五行，水谷不化，弥至削瘦。病家请予药，语以服厚朴。予曰：经水不通，非止一端，血实气滞，宜专攻；血脉枯竭，宜补血；半虚半实，宜攻补兼施。厚朴泄实满，破宿血，宜用之于血实气滞。今诊脉虚濡，是血枯所致，无实满可泄，无宿血可破，单用以太过，反而伤脾胃，水谷不化是其验也。丹溪曰：其气温，能泻胃中之实也。平胃散用之，佐以苍术，正为泻胃中之湿，平胃土之太过，以致于中和而已，非谓温补脾胃也。习以成俗，皆谓之补，哀哉！予忆致于中和则无所伤，补益之理，自在其中，故《明医别录》曰温中益气，若谓直能补益，是违丹溪者也。予与以归脾汤，十余日而无效，唯先欲止涩大便，更与参苓白术散。如有得微效，数日而复初，故休予药，又多易医。诸证渐重，寒热往来，咳嗽呕恶，饮食不进，困倦无力，百计不成功，如虚劳而死矣。
予亲所见，唯是五人，其余不见者，必知不少也。夫病者之害，孰大于此哉？孔子曰：索隐行怪①[注：探索隐晦之事而行怪僻诡异之道。]，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朱子曰：索隐行怪，言深求隐僻之理，而过为诡异之行也。然以其足以欺世而盗名，故后世或有称述之者。予由此思之，古今求奇异者，欺世盗名之徒，其暗为害是非细②[注：小。]。故纵虽得幸圣人弗为，医司民命，死生所系。噫，最为害有如数者矣！
俞子容读《医说》曰：宋蔡元长苦大便秘，国医用药，俱不能通利，盖元长不肯服大黄故也。时史载之未知名，往谒之，阍者③[注：守门人。]龃龉④[注：上下牙齿不齐，比喻不相投合，抵触。]，久之，乃得见。既而诊脉，史欲出奇，曰：请求二十文钱。元长问何为？曰：欲市紫菀耳。史遂以紫菀末之而进。须臾，大便遂通。元长惊异，询其故。曰：大肠，肺之传送，今之秘结无他，以肺气浊耳。紫菀能清肺气，是以通也。予初信此言，每治疗秘结老者虚人，试用紫菀，小便得能通，大便弥不通，故予起疑，其后无用。仍而考诸家本草，未见谓其通大便，是能益肺气之药，肺气益则通调水道。宜哉，小便得能通也！《千金方》曰：妇人小便，卒不得出者，紫菀为末，井华水服三撮，即通。是诚所以通调水道也。然则史氏治秘结，是偶然得幸者也，自初欲出奇而市紫菀，所谓欺世而盗名是也。俞氏载于书，而传后世，所谓后世或有称述之者是也。彼医欲求奇异，亦惑此等也欤？
弟子引许嗣宗⑤[注：即许胤宗，事见《旧唐书·许胤宗传》。]之言曰：古之上医，要在视脉，病乃可识。
病与药值①[注：相当。]，唯用一物攻之，气纯而愈速。今人不善为脉，以情度病，多其物以幸有功，譬猎不知兔，广络原野，冀一人获之，术亦疏矣。一药偶得他味相制，弗能专力，此难愈之验也。愚由此言观之，上医唯用一物，今玩味先生之言，似为单方不可用，其旨不相同，适从如何也？予曰：若明知无兼证，宜从主治而用一物，其力得专，其效甚速，故自古有立单方，是唯欲无妄用而已。寇宗奭辩许嗣宗之言，曰：今详之病有大小、新久、虚实，岂可止以一药攻之？若初受病，小则庶几②[注：或许，也许。此指或许可用一味单方治愈小病。]；若病大多日，或虚或实，岂得不以他药佐使？如人用硫黄，皆知此物大热，然石性缓，仓卒之间，下咽不易便作效。故智者又以附子、干姜、桂之类相佐使以发之，将并力攻疾，庶几速效。若单用硫黄，其可得乎？故知许嗣宗之言未可全信，贤者当审度之。汝何未见此言也？予按，《内经》岐伯曰：有毒无毒，所治为主，适大小为制也。黄帝曰：请言其制。岐伯曰：君一臣二，制之小也。君一臣三佐五，制之中也。君一臣三佐九，制之大也。黄帝曰：方制君臣何谓也？岐伯曰：主病之谓君，佐君之谓臣，应臣之谓使，非上下三品之谓也。张仲景承岐黄之旨，相制君臣而治伤寒，便为立方之祖，诸家无不宗之。如许氏之言，是出于偏见，非唯罔《内经》，又足惑后世。仲景古之上医，不专用一物，何也？若用方者，其术为疏。自汉以来之病，何以有能愈乎？予务治疗三十余年，率用古方加减，从宜自制方，与用一味，是其千百之什一，于今愈病几何人也！汝再思焉，汝再思焉。弟子曰：详闻先生之言，遂知不当妄求奇异，又得知许氏之偏见矣。
医最当避疫疠论第十四
凡病一般谓之疫疠，是为气运变迁所致。大则广行于天下，小则偏着于一家。死者甚多，间有灭门，民皆畏而不知避之，古人怜而立法方，欲教民用以避之。《素问》有五气护身之法①[注：见《素问·刺法论》]，又有春分日之吐法，又有雨水后之汗法，又有小金丹之方。后世有服赤小豆、雄黄涂鼻，黑豆投于井中及水缸等法，又有屠苏酒、椒柏酒等方。其余法方，尚有不易枚举。今世虽有用者，多有传染而死。予遂生疑，不敢信之，且《素问》法方遗篇②[注：指《素问》遗篇《刺法论》]所记，是又难信焉。凡邪干人，必乘虚弱；疫鬼干人，亦必亦然也。故能慎摄生之道，气体实强者无干矣。予忆吐汗散邪，败毒有病，宜用此法。无病而用之，徒致伤气，体致伤则必致虚弱，反而疫鬼可易干。春分日之吐法，雨水后之汗法，是所以难信也。予便见小金丹之品，味用辰砂、雄黄五毒之类，无主治之病，不可妄服之，反而致内伤正气，有外邪亦干之害，是又所以难信也。五气护身之法，唯是可信而已。
今民不知之，专恃法方，曰：用某法服某方，疫鬼何以干。吾失摄生之道，妄致气虚体弱，纵使法方可信，亦有能得效乎？《书经》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③[注：逃避]。疫疠是天作孽，而犹可违，而不违是自作孽，乃失摄生之道也，岂非不可逭者乎？吴球曰：入病家，则饮酒，三五盏，壮精神，避疫疠。盖酒有能壮神、和血、行气而避邪恶之功也。予尝虽不喜酒，
微醉而入疫室，自觉能壮精神，故教民以此法，频年少有传染，后世之人宜用焉。吴昆曰：饮雄黄酒一巵，仍以雄黄豆许用绵裹之，塞鼻一窍，男左女右用之。是即小金丹用雄黄之流弊，塞鼻尚可也，岂可妄饮乎？予见民畏疫病，多不入其室，甚则去其乡，远往于他乡。医不入其室，谁能治其病？故每有请，必入其室，唯欲救人，不能守身，动辄有传染，或重而至死，其乡病者，不受治而死。吁呼！不知其几何①[注：多少。]人也？然则，医最当避疫疠，非特为己，又是为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