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惑于巫觋论第十三

致惑于巫觋论第十三

扁鹊曰：病有六不治，信巫不信医是其一也。今人多愚而不志学，不志学则不知此言，必无不相惑而至信巫，或志学亦间惑而从愚。故巫者益乘其惑，托占以设其辞，曰：某年某月当为某灾难，当为某病。患有病则曰：某神、某魔、某死灵、某生灵为此祟，为此病，使人不用医药，唯致祷。用符水多，殒命于邪术，是诚大害也。

一小儿，五岁之时，患吐泻，服药二日而吐止，六七日之后泻尚未能止，夜半魇而觉睡，忽发妄见妄言，其状如邪祟，须臾而自若。其母惑，以为不祥。翌日使巫者占之。巫者曰：是生灵为祟，欲除此患，唯当任吾，一七日之间莫用医药，否则又必发妄见妄言。病家亦皆为惑，与母至，用其术。巫者时进而坐枕上，频弹弓弦以诵咒语，小儿闻其声大喧，躁动而心如不安，且与符水，每日三次，四日而又发吐，大便恰似菜色，未满一七日变为慢惊风，病家请予治疗，明语病中之事。予诊曰：凡吐泻不止，脾胃大虚，肝木来乘，变为此患，非唯止补虚医药，又受伤于符水寒冷，虚虚之极，肝木易乘，弓弦咒语躁动心火，木火得相助，岂不为此患乎？予与钩藤饮五贴，病势脉状共至重，故知必死，遂以辞药。后医亦遂无效，恶证转出而死矣。

又一女子患伤寒，寒热往来，昼则明了，暮则谵语，病家请予求药。诊曰：经水如何？自曰：病中见之，其多倍常。予以为热入血室之证，与小柴胡汤加生地黄，七八贴而得微效。其母令巫者占之，巫者曰：是死灵为祟，药力不能治之，三日致祷必得愈，且巧言其由的然。病家惊而止药，致祷既及三日，病势增剧。巫者曰：致祷尚未足，又当期三日。病家又从其言，明日变为坏证，不及期而死矣。

又一匠人，腊月上旬患伤寒，妄见妄言，如有鬼神，其妻召巫者而占之。巫者曰：是非伤寒，荒神为祟，吾能除此孽，七日勿与药。妻便从其言，致祷与符水，未终七日，心腹胀满，大便自利，四肢逆冷，昏不知人，脉亦沉微。予应其求而往诊，曰：是服冷药变为阴毒之证，与药而无得效，当求他医治疗。病家欲用予药，明语巫者所行。予曰：冬频饮符水无异服冷药，宜哉其变为此证也！乃与海藏肉桂散，仅用二三贴而辞，他医用参附汤，如有所应而死矣。

又一士人欲求家移居，家室占方士年月。巫者曰：当年主病人所忌，可待来年四月。主人曰：大将军金神鬼门，唯可忌此三方，余皆不可忌，便无待而移。其后长子患疫痢，昼夜去后，殆近百行，恶寒发热，时时谵语，更医数人，有渐得效。家室召巫者占病者之事，巫者曰：是前日所谓方士为祟，吾能致祷，药弥得效。遂致祷与符水两日之间，省服药。主人自少有好医学，故闻其事而怒，曰：信巫不信医，扁鹊以为不治。符水寒冷伤脾胃，恐是后必有变证。明日果而发呃逆，又加腹痛窘迫，主人请予药，详语以始终。予诊其脉，曰：右关最虚，是符水伤脾胃而所致，仍而与温中散，二日呃逆顿愈，诸证亦轻，时又止前方，与加味四君子汤，主人不厌其效迟缓，五十余日而得痊愈。予曰：世间流行而患疫痢，纵虽居旧宅亦为患，巫者将害长子，是家室为惑故也。今得免其害，是吾子素无惑故也，其素无惑是有学故也。主人曰：辱贵药而救长子，乃千岁之一遇也。若非有子之成功，何以遂愚之学力乎？

又一商人患肌肉削瘦，腰脚甚冷，小便频数，脐腹时痛时止，医久用药而无得效。虽然未卧于床，自来而请治疗。予诊曰：下部脉虚，是下元虚冷，不能得速效，必谨饮食，最忌房事，累日服药，当得渐愈。不知前医用丸药也否？商人曰：未也。予为与八味丸，两月而得微效。其母疑得效不速，令巫者占应不应。巫者曰：东益栋，西益庑①[注：堂下周围的走廊、廊屋]，地神必以为祟，或有灾难，或有病患。主人不敢畏之，前日益庑故也。母曰：占兆实，当如何遣祟？巫者曰：止药，致祷于地神，二七日而有得效。商人不信，巫者斯去。母频悲其不信，商人不忍其悲，再召巫者，遂以致祷，每朝垢离，后饮符水，四五日而病剧，更加清晨泄泻。于时悔过而无奈，又语其过以请药。予曰：下元虚冷是本肾虚，符水寒冷更伤脾胃，脾肾两虚共成泄泻。便与二神丸，每日六十丸。十日之后泄泻先愈，又强与八味丸，半年而得渐愈。一日来谢，曰：吾将因过而死，幸得辱药免死。巫者云东栋西庑，往往世俗亦云尔，吾悔其言，向以益庑，今欲毁以安母心，未知是实有为祟也。予曰：初不忍母悲而致过，是即出于恻隐之心，可谓观过，斯知仁者也。今欲毁以安母心，是即出于行孝之心。其身虽为商人，其心近于君子，诚非难觉之人，当语以圣人之言。昔日哀公问孔子曰：寡人闻东益不祥，信有之乎？孔子曰：不祥有五，而东益不与焉。夫损人自益，身之不祥；弃老取幼，家之不祥；择贤而任不肖，国之不祥；老者不教，幼者不学，俗之不祥；圣人伏匿，愚者擅权，天下不祥。不祥有五，东益不与焉。由此观之，则西益亦非不祥，吾子必勿欲毁，世俗以为不祥，所以不知此言也。商人曰：非唯辱药免死，又闻西益不为祟，吾以语母而安心，是又非大幸乎？

嗟夫！此五人也，三人至死，二人免死，唯由其信与不信而已，扁鹊之言岂不可贵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