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惑于鬼神论第十二
致惑于鬼神论第十二
《内经》曰:拘于鬼神者,不可与言至德。盖拘泥于鬼神者,虽言至德不能晓之,是无智而昧理也。若能晓至德者,能敬鬼神而无拘泥,是有智而明理也。故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程子曰:人信鬼神,惑也;而不信者,不能敬;能敬能远,可谓知矣。予由此观之,其能信鬼神者,是为有智而无惑也;其妄信鬼神者,是为无智而有惑也。故愚者有病,多惑于鬼神。其不为害,鲜矣。今举数人将证其余。
一士人患妄见妄语,憎寒壮热,头痛,上气喘息,口出涎沫。病家求众医,闻其各所察,或以为伤寒,或以为疟疾,或以为痰火,或以为邪祟。予从其为痰火,与加味导痰汤七八贴,而得微验,弥不敢加减一味。病家皆疑其验不速,假神阐以任其所示,遂止予药而求他医,便以为伤寒表证二日之间,与发散痰涎,沸腾昏闷而死矣。
又一小儿患痘疮,大便自利,其出不快。予与紫草汤加人参五贴,而自利稍止。或人曰世间用药皆无得效,痘疮亦是疫疾,钟馗能制疫鬼,枕上挂此图像,虽临死而得苏。病家从其言,二三日止药,自利倍前,恶证转出,于时悔过,请药。予知其死而辞,他医亦辞,遂果而死矣。
又一商人患疟疾,常闻通家有上手画钟馗,其势扬扬,如有意气,挂之于枕上,诸疟无不愈。轻者便愈而不再发,重者亦不过二三发。故借用其画,二发而愈,其后伤食,再发,倍前。病家曰:病重,脾胃亦弱,唯宜求医用药。病者曰:钟馗最妙,何事若此?又用数日而不服药,饮食渐减,更生痢疾,自惊,而请予药,明语以其始终。予曰:大病非药,何愈之有?仍而与仓廪散,三日痢疾益剧,脉亦洪弦,故以为不愈,辞而不与药。后医亦不能治,遂发吃逆而死矣。
又一农人患痢疾,求医而无得效。予与药汤,见渐渐得效,病者厌至圊,尚多强请服止涩之药,予固守前方而无许,其心有若不怿然者。夜梦白衣神来,曰:何无求北方之医?病者从神所告,明日便止予药,虽然北方无良医,妄令庸医为治疗,医唯应其心所欲,与诃子、罂粟之剂,数日而得效,大欢有神助,其后病势日甚,后重窘迫,饮食亦绝,弟来而语其所惑,又频请用予治疗。往诊其脉,左沉右伏,唯与一贴而辞,明日果而死矣。
又一匠人患心虚不寐,间发怔忡,更医服药不能得效。一夕欲寐之时,面有荒神①[注:日本的战神]忽来,曰:前日黩②[注:污辱]吾,汝病,因其咎三七日,止服药,当致祷于灶前。匠人即畏,先无服药,病家不能已,使师巫致祷,一七日之后,变为狂疾,心慌神乱,妄见妄言,烦躁不宁,夜弥不寐,故病家止祷请药,语予以始终之事。其脉沉数,左寸无力。予曰:是即心虚之病。平生惑于鬼神之人,心虚则或闻见怪异,面有荒神,乃自为惑也。今治虚病,不用医药,反而致祷,惊惑心神变为狂疾,不亦宜乎?仍而与养血清火汤,加石菖蒲,兼灸百会、身柱、心俞、三里诸穴,月余而得微效。其后病势渐轻,病家强用予药,半年而得痊愈矣。
又一渔夫,患腰脚拘急,肤冷骨痛,自来求治。予诊曰:多年虚冷所致,不能顿愈之,汝好速效,当求他医。渔夫曰:诺。吾任子。予与独活寄生汤,三十余日而未效时,去桂心加附子,又与二十余日,肤稍温,痛亦减。其后日久不来,两月而使人来,曰:冷痛大发,行步无奈,愿子垂慈惠而来诊。予往视之,肉削筋缩,膝肿不伸,冷痛倍前,诚知行步无奈。渔夫曰:故人云,少时患腰脚冷痛,求医服药而无效,尝闻致祷于粟岛大明神,自腰以下之病多得平愈,故自诣致祷于神前,坐卧苦上昼夜七日,每日入海,垢离①[注:谓向神佛祈愿前,先以冷水或海水沐浴,令身心的污垢脱落,而获得清净。]三次,当时不觉有效,累日之后得快,冷痛渐愈,行步复常。吾亦即闻而如其言,未及七日,大发如此,再欲辱子药而过日,乃惭自惑而违诺也。吾今无隐情,实不知有赦咎也否?予为与药四五日,必知其不愈而辞,众医不得效,遂至成废人矣。
大都如此者,尚未知几何也。夫病家之害,予岂可不辩乎?且顾心有诚者顺天理,顺天理则顺鬼神。是以圣人智者于病,慎而服药守禁忌,唯顺天理所在,无致祷于鬼神。孔子曰丘之祷久,此之谓也。愚者少诚多逆天理,逆天理则逆鬼神,病亦生于逆天理,虽祷鬼神,何佑之有?孔子曰:获罪于天,无所祷。此之谓也。然则不可不敬,又不可不远矣。若有不远而妄近之,未有反而不蒙其罚也。今世益多愚者,谁有尽晓之?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