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九 病家类
病家总论第一
盖家有病者，最为大事。孔子所慎三，其一是疾。所以为大事也，父子兄弟，岂可不慎乎？今世之人，非不为大事，唯愚而失用医药之道，故求医多不问其学，问名问师以为足。非求假师，势遇知于时者，必求欺世，得幸声闻过情者。或因君主命令，或因旁人评议，有微效而更其医，无效而未更其医。病者不信其医，病家强进其药。或病家有学医者，先用其药，求医亦疑而无委任，其见昨日所求，今日即更，今日所求，明日将更。或分药尝味，曰某寒、某热、某补、某泻，疑心转起，而不信其医，甚则不虑后灾，有私加一二味。或病家过慎，大畏峻剂，非用平和，不服其药。或人来曰某医治某氏，其证无微异。或曰某丸、某散能治如此之病，即从其言以求其医，又求其丸散。或偶有病者曰，吾常无病气，体本固，有历日数自是可愈，其势重而后求医药。或病如发于饮食伤败，惭其口所贪；如发于失志郁抑，惭其心所惑；如发于肾虚及下疳杨梅疮余毒，惭其情所耽。医详问所因，隐而言他义，间有察得所因，讳而不服其药，或严言禁忌，反而退其医。大都如此者不少，唯是举尤者而已。予顾病有易治者，又有难治者。其易治者，虽无学自习经验而治之；其难治者，非老于学不能无误而杀人也。岂可不问其学乎？
大抵病有可频更医者，又有不可频更者。其可频更者，邪实急病之类是也；其不可频更者，虚损缓病之类是也。又有似可更而不可更者，药之瞑眩，前医药毒之变，似病进是也；又有似不可更而可更者，病间势轻，形气、病气共不足，似病退是也。又因时因变，有初不可更而后可更者；又有初可更而后不可更者。如此数者，医尚不能尽明之，君主也，旁人也，奚有能明乎？若不能明而更否失宜，遂是成病家之大患矣。医是司死生，不可轻视之。病者视医犹父，医视病者犹子，信以请药，信以与药，两信相合则药相应，其病必愈。两信一失，则药不应，其病无愈。病者不信，强进其药，是为敬君乎？又为欺君乎？其徒死于病，而无死于义，是为忠于君乎？又为不忠于君乎？若欲死于义，不必任命令，唯临时从权，是为之得道矣。医者，非唯学方书，又当积经验之功，否则其道未熟，未熟则不无误病家，先用其药，是即不慎故也。又如无委任其见，与分药尝味，是使病者不信其医，纵虽服药而无得效矣。医调方剂，各有其法，一法差谬，即害人命？私加一二味，是大妄作也。丹溪治东阳陈兄，其季①[注：兄弟排行次序最小的]私加黄芪，至发膈满之变，如明医丹溪尚疑而无委任，何况今世不为明医者乎！
凡病有虚有实，其治有补有泻，故有非攻击不能治者，大毒亦不可无必用之，大畏峻剂而用平和，药力不胜实，病之势轻者至重，重者至死，岂不可悲乎！夫病有标证相似，其本非者，医非能尽心，不能知其本，故不业医者未尝知之。曰某医治某氏，其证无微异，唯认其标者也，岂可无大误乎！夫地有南北高下，人有富贵贫贱，病有虚实寒热，药有补泻温凉，不可一概而论之，不可一方而治之。故因病用药，犹因敌用兵，临机应变，不可预期焉。若医有一失，反而至重病，不业医者，未尝知之。曰某丸、某散能治如此之病，是欲利其人，而实足为之害矣。夫病当治之于轻，既重则药力不胜，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虽有良医，无如之何。病家从病者，妄言其势重而求医药，是又不慎故也。医能知病，有望闻问切，问而知之，乃求所因也，其隐而言他义，犹小人之饰过。其饰过者，或有幸而免死；其饰病者，不立死而何待！病者惭而可有隐，病家不察而语医，是又不慎故也。若医察得所因，讳而不服其药，愚昧之至，莫加于此。今患火动阴虚者，多见有此愚昧矣。大率病者不能守禁忌，病家亦因循失教，戒饮食色欲等伤，必至重病速死，其易伤而难成天地事物之常，故对证之药不足偿其伤，医严言禁忌，是欲无其伤也，若退其医，岂不速死乎？古来世上多如此者，是以刘温舒曰：盖天下事物之理，益之则迟，而损之则速。若服一药取其效，则缓而微；若食一发病之物，俄顷而知。由是观之，成难毁易，理之常也，可不慎哉！噫乎！病者志倦体疲，病家亲族不可不慎焉！
择医有利有害论第二
今世行事其难决者，众人相藉，互为谈论，此彼相合，穷理归善，谓之谈合。其有利有害，是以人心有私与无私也。其无私者，心真言正，初交人无骄谄之累，故不屈于有势者，不加于无势者。不加则与人善，又无立己不善，不屈则立己善，又无与人不善，何事相行而不有利乎？其有私者，心伪言巧，初交人有骄谄之累，故屈于有势者，加于无势者。加则无与人善，又却立己不善，屈则无立己善，又却与人不善，何事相行而不有害乎？今世人心多有私，故多有害而少有利矣。尝观富贵之家，有病则多召医谈论，以处药剂，谓之谈合配剂，是如知慎疾而未知其有害也。予按，诊察相同，谈论相合，虚实寒热，补泻温凉，其揆①[注：度，揣度。]而无微差失，是心真言正，无私故也。今医有便佞②[注：巧言善辩，阿谀逢迎。]者，有阿谀者，有欺诈者，有孟浪者，皆是有私者也，故诊察不相同，谈论不相合，真伪纷然而难明，反而使病家为惑，纵虽有相合而无事归善。其有势者，立己不善，不与人善；其无势者，不立己善，与人不善。见虚为实，见实为虚，见寒为热，见热为寒，可补而不补，可泻而不泻，可温而不温，可凉而不凉，病家之害，孰大于此哉？孙真人云：大家有病用药，切不可合真伪一处，药味中间防有差失。古医少私尚云尔，而况今医多私者乎？
昔王公大人，豪家儒门，必有择医者，用其归善，故医书脉案呈其所察，择者信从而后用药，其药无验则召他医。诊察之后出前脉案，医详考其得失，又参之于己虑。药力未足，尚用前方加减，制法应时从宜。诊察不同，更用新意立论处方，以书脉案。其药无验，又求亦然，前后相考而得尽治矣。今世王公大人，使医各书脉案，相比而用其多类者，是又未知其有害也。夫医有上工，有下工，上工多利而少害，下工多害而少利。与其有十人之上下工，孰若有一人之上工。虽云脉案多类，其中少上工，不宜用之；虽云脉案少类，其中多上工，必宜用之。上工亦有时而为误，是唯智者之一失也。然则，大抵主上工而用之，不可有大差失，其妄用多类者，岂不致大害乎？若欲明工之上下，当使有学者择医，其有学者，又有真有伪，病家最不可无以察之。其有真者，为人谋而有忠，所择必无不正，是无不恃而有利者也；其有伪者，己所爱谓之上工，己所恶谓之下工。故萧万舆曰：誉之则盗跖可为尧舜，毁之则鸾凤可为鸱鸮。是无不恃而有害者也。今人不察学与真伪，大率使医择上下，曰其常所业，其择必正，遂有恃而致大害，是病家大事，岂可忽焉乎！
用医试法论第三
萧万舆《轩岐救正论》曰：患者延医到家，切勿豫言病证，当先举手令他诊脉、察色、闻声，诊毕，静默听他何说，或是属寒属热，属虚属实，或是血虚气虚，血实气实，或是外感内伤之异，经络脏腑之别，主阴主阳，此病之大要也。虽病态固有万千，而脉只二十七种，安能一一肖合，而此大要，医者岂宜不知得其了了，言下十应二三，便称名手。于是吾方告以得病之由，起居顺逆，饮食喜恶，病期久近，备详勿讳，乃听处方修剂。又问其某药当主何病，君臣佐使，母子虚实之法，有犯胃气，无犯胃气，速愈迟愈，可治不治之验，或从顺治、逆治、正治、反治之殊，仍求详写始末，看他学问浅深，见识高下。果属明良，信心任之，当必无虞，设有不愈，非医之咎也。若其脉证不明，舌蹇语涩，套语支吾，字迹不通，方药无法，虽承尊贵所举，只属污谄之流。羊质虎皮，外饰为事，安可轻信之乎？如此乃试医也，非困医也。试医者，为性命也，若医果精良，又何惮困乎？余因是，而每不平坡公所言者。曰脉之难明，古今所通患也。至虚有盛候，大实有赢状，疑似之间，便有生死之异。士大夫多秘所患，以验医之能否。吾生平有疾请疗，必尽告以所患，使医了然知疾之所在，虚实寒热先定于胸中，然后诊脉，疑似不能惑也。吾求愈疾而已，岂以困医为事哉？孙真人亦曰：未诊先问，最为有准。吁！二公之言，特为医者藏拙，非为病者择善也。在医者得矣，而于病者不受误耶！吾又推坡公之心，尝云：吾见天下无一不是好人，亦将见天下无一不是好医乎！汪度纳交固当宽于容人，第病关生死，未可不严于核医也。吾恐用医不试，误世非小，特为参驳，立此试法。
此说似有理，实大失经旨，医道之害，岂可不辩乎？《内经》曰：入国问俗，人家问讳，上堂问礼，临病人问所便。又曰：必审问其所始病，与今之所方病，然后各切循其脉。又曰：闭户塞牖①[注：窗户]，系之病者，数问其情，以从其意。又曰：凡未诊病者，必问尝贵后贱，虽不中邪，病从内生，名曰脱营。尝富后贫，名曰失精。五气留连，病有所并。医工诊之，不在脏腑，不变躯形，诊之而疑，不知病名，身体日减，气虚无精，病深无气，洒洒然时惊。病深者以其外耗于卫，内夺于营，良工所失，不知病情，此亦治之一过也。凡欲诊病者，必问饮食居处，暴乐暴苦，始乐后苦，皆伤精气，精气竭绝，形体毁沮，暴怒伤阴，暴喜伤阳。又曰：诊病不问其始，忧患饮食之失节，起居之过度，或伤于毒，不先言此，卒持寸口，何病能中，妄言作名，为粗所穷，此治之四失也。予皆玩味此辞，明知问而后诊。《医门法律》曰：凡治病，不问病人所便，不得其情，草草诊过，用药无据，多所伤残，医之过也。喻昌立此律，便足知《内经》，萧氏亦读《内经》，非旧不知之，故立《问证》一门便引此等之辞，是一人之书，胡为异其趣哉！
《难经·六十一难》曰：经言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问而知之谓之工，切脉而知之谓之巧。汪省之承此旨，曰：古人以切居望闻问之后，则是望闻问之间，已得其病情矣，不过再诊其脉，看病应与不应也。然则，医对病人先当望色，望色而后当闻声，闻声而后当问证，问证而后当切脉，如此而后为得法矣。萧氏所谓切勿豫言病证，当先举手，令他诊脉、察色、闻声，诊毕静默听他何说，非唯缺问证，又颠倒其序，如此则良医少不误，而况后世之庸医乎？《内经》曰：微妙在脉。独诊脉而能察病，必由能得其微妙，如诊虢太子之尸厥，视晋景公之膏肓是也。虽然天下古今乏如此良医，萧氏将为世多如扁鹊、医缓之医，否则无能充此试法矣。且病家非有志学知医之人，不能知君臣佐使、母子虚实等法，不能知则不能一一问其理如何，又不能看他学问浅深，见识高下。萧氏将为病家每每有知医之人，否则虽有立此试法而不用于世，妄用则使医误，反而足害病者，岂非不思之甚乎？予今自此而观之，二公之言为稳当，从二公则是从《内经》，从萧氏则是违《内经》。其违与从也，遂以为利害矣。
一士人志医学，略知治疗之道，族家通家每有病者，必往而为可否医药。时时见其人，未得关对谈。予应请而至病家，即席问诸证如何，士人在旁曰：先当诊脉。予曰：旧闻吾子志医学，未问证而诊脉，何书有其法也？士人曰：《轩岐救正论》所谓试医之法。是诚为性命，必非欲困医。予最长学医，果精良，纵虽欲困，又何惮乎？予曰：《内经》是医本书，唯见问而后诊，故欲从本书，何以从末书？必欲先诊脉，又当求他医。士人大惊而曰：愚误。病家亦惊留，予欲去，遂不忍去。问证诊脉事毕而后，语以此辩。曰：吾子妄信末书，何不信本书也？士人详闻予言，赧然而有愧色矣。嗟乎！世志医学者，多见此试法，其间所误亦不少，岂止一士人也乎！
医必可贵论第四
寇宗奭曰：天地以生成为德。有生所甚重者，身也。是以为宝，无贵于命，其重不换天下国家。自幼至老，不可无贵。惜哉，病能亡其宝也！故先圣后贤论医道治病，以使人保其宝。然唯知其宝可贵，未能知医必可贵。人是一生之间不可无病者也，若无医能治病，安有长保其宝乎？昔三皇以德王天下，又能尽心而始医道，是医与儒同道，其本可贵之由也。《周礼》《汉书》所载，冢宰①[注：周官名。为六卿之首，亦称太宰。]、医师并列之于天官，不亦宜乎！贾谊曰：古之至人，不居朝廷，必隐于医卜。范文正公曰：儒者，不得为宰相，愿为良医。盖济民之功齐尔，皆是同道之谓也，岂不可贵乎！
栾共子曰：民生于三，事之如一。父生之，师教之，君食之。非父不生，非食不长，非教不知，生之族也，故一事之。唯其所在，则致死焉。予亿人有病以亡命，其生于三，皆并而亡。医能治病保命，使人遂其生，何无加医而谓民生于四乎？其未生出之前，与安胎之药，其既生出之后，诲慈幼之道，其功次父而先师君，此医也。若有病而死于怀胎襁褓之间，非唯未受师君之所生，反而至罔父之所生，其能治病而使人生于三，是医之大功也，岂不可贵乎？若不死其所在而早死于病，其生于三，皆不能报其恩，纵虽未死，病困心志，其致死亦不能尽道慷慨，以徒委命而已。其能治病而使人报恩尽道，是又医之大功也，岂不可贵乎？
然则，医必可贵，不穷于父师君也，明矣！是以赵继宗曰：若非医药以济之，则父母之所生，君之所养，师之所教者，有不能保也。叶敬君亦曰：合天地人，性命为重。命从谁生？生命者，曰父曰母。命从谁司？司命者，曰君曰相曰师。司命者，谁为之总？总君父师相之权曰医。上古神农、黄帝，君而医也；岐伯诸臣，师而医也；伊文周孔，医之羽翼也。予今欲加医以为民生于四，亦是非阿其所好，天下古今之公道也，圣人复起为然，谁以有瑕疵哉！若见予言为然，当知医必可贵，知贵则信，亦在其中，心志相受，药得相应，病家之佑，莫此为甚。不知贵则必不能信，心志不受，药无相应，病家之害，莫此为甚矣。古志道者，多亲良医，无病则问摄养，有病则请调治。所以畏病之害，道也，其道广大无边，唯事父师君为切，苟知其为切，岂不可贵医乎？今世多愚人，贵财而为宝，故不迎良医，又不求贵药，遂亡。不换天下之宝，未尝知其几何人矣。
医不三世不服其药论第五
《礼经》曰：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亲有疾饮药，子先尝之。医不三世，不服其药。俞子容《续医说》载宋景濂之言云：古之医师，必通于三世之书。所谓三世者，一曰《针灸》，二曰《神农本草》，三曰《素问脉经》。脉经所以察证，本草所以辨药，针灸所以祛疾，非是三者，不足以言医，故记。礼者有云：医不三世，不服其药。而传经者，乃以父子相承为三世，何其惑欤？噫！古之豪杰自振者，不能悉举，若李东垣、朱丹溪、滑伯仁辈，皆非世传而精造医术，屡起危殆，著书立言，为后学楷范，初不闻其父子相传也。是知医在读书，而不在于三世，明矣。俞氏不知景濂之臆见，欲载书而广于世，大误也。予不得默，遂以费辞矣。
夫《本草》《素问》是医所宗，克通此书为之良医，不通此书为之庸医。良医必多成功而少所误，庸医必少成功而多所误。十目所见，十手所指，故使君父不服庸医之药。自古常人亦无不知之，圣人不及教之，礼经不及记之，景濂见三世以为《本草》《素问》等书，是即臆见也。予尝考群书，唯见本草以后，初名《灵枢》，而谓《针经》，未见本草以前有针灸之书而并为三世之书。景濂所谓一曰《针灸》，是不能无疑者也。若指《灵枢》以为针灸之书，当谓二曰针灸，而次本草，何以当谓一曰针灸而先本草乎？且《灵枢》与《素问》是黄帝所作，乃同一世之书也，何以当分为二世乎？然则，无针灸之书，可凭据景濂之说，弥足为臆见矣。
先哲曰：医善专门，方贵经验。盖专门则医得精，经验则方得试。是世世家传所逞，由有得箕裘①[注：比喻祖先的事业。《礼记·学记》“良治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之妙。故三世良医多成十全之功，使君父服其药，是臣子所谨疾也。是以吕氏曰：医三世，治人多，用物熟矣。功已试而无疑，然后服之，亦谨疾之道也。虽然世希三世之医，其药无效，可取其次；一世、二世之药，不可无以服之，否则如李东垣、朱丹溪、滑伯仁辈，安有治君父之疾乎？又安有为后学楷范乎？是以方氏曰：经之所言，亦道其常而已。非传业，而或自得于心者，未及三世，固在所取也。予更自不常而言之，假令旅途无良医之地，君父患仓卒之疾，或有时而可取庸医，是又可服三世之药，无三世则可取其次，是臣子处变之道也。若其地有一为良医者，虽曰一世，亦幸可取之，何以可服庸医之药乎？《礼经》是诚道其常，当自良医而论之，必不当与庸医并论之用方，二家能知此义者也。景濂所谓古之医师，必通于三世之书，是即言良医，又所谓非是三者不足以言医，是即言庸医，并论如此，大失经旨。嗟夫！不知自惑，反而谤传经者，又至使俞氏惑矣，虞天民亦既为问答其说，未曾有分明。故曰：医不止于三世，而其书又奚止于三代哉！当取其可法者言之耳。予是独立一世之医，欲用于世可从景濂，自知其不可从而从之，可谓惑世诬民之徒也。其罪可畏，岂得默乎？
不可用时医名医论第六
徐东皋曰：俗云明医不如时医。盖谓时医虽不读书明理，以其有时运造化，亦能侥效。常自矜云：趁我十年运，有病早来医。又云：傥尔熟读王叔和，不如我见病证多。俚谚有云：左心小肠肝胆肾，时来每日有千钱。所谓明医不如时医，良以有此也。萧万舆曰：所谓名医者，非明良之士，乃庸手粗工，僄无实学，巧窃虚声以炫人者是也。《卫生宝鉴》谓时医而为福医，即有载其害，予不暇书焉。倭国多此医，得遭售于世，俚俗亦知其无学，不能谓明医、良医，名谓波比利。医者，相率而得用其药。知理之人，间有不敢信，强曰虽无学而妙愈病，己非唯得用之，又荐之于权贵，偶有成功，或幸辱禄，弥乘其势，自如有得，巧言饰行，惑世欺民，信者、誉者甚多，疑者、非者甚少。小善易显，大恶易隐。其富日丰，其屋月润，出则命驾从徒掉臂，威仪光耀似有德，欲迎者尽敬厚礼用于时，如此明医难及其荣。俗云明医不如时医，不亦宜乎？故千乘之君，万钟之臣，动辄用其药至死而无怨，是荐医者所杀，其罪莫此为大。语云贤不荐医，是贤未始不荐医，特不荐无学之医，无学则必有误，有误则多杀人，乃所以畏其罪也。予忆不知而为不善，可教之；知而为不善，不能教之。俚俗尚知其无学，权贵不可无必知之，上下皆知而用，如此虽有圣人，无如之何？吁嗟！今世多愚昧，不知畏其罪，益用益荐而为极惑于世，谁有能回狂澜于既倒乎？予虽不敏，素有业医，素业其事者，不忍见其害，故不得已略笔于此，病家有一人知理，幸勿用时医、名医矣。
不可轻易服药论第七
凡欲求医服药，可择日时吉凶。急病不可拘之，拘则时移病进，进则药力难胜，唯可从其缓急，赐药则起敬，当拜而受之，其后临服又当拜之，真实无妄，始终存诚，是尊信医药之道也。如此则志正气定，未服药病将半退，而况服良方乎？大率病家欲煎药，可用小心老成者，不可用少男妇女，最可忌经行之女。洒扫拂拭以洁其处，洗涤数次以净其器，恶气秽臭之物不可，必以近之取用，水火各如其法，姜枣灯草竹叶之类，其所加亦如其法，水有多少，火有紧慢，取汁有多少，生熟间有一二沸下余药，各从病处。其服有法，或先食而后药，或先药而后食，或空腹而在旦，或饱满而在夜，或不厌频而少，或不厌顿而多。每温药罐盏，欲无水气，热则易下，冷则呕涌，欲小沸而冷热适中，药汁过时败坏失性，当煎新药，必莫惜费，如此一一尽心，可谓能全其法也，故药得成功，病无不愈矣。予见今世病家忽略而多失法，药不成功，归咎于医，妄为疑议，又求他医置对证之药，频更而无应，展转相讹，反而重病，遂为病者之害，岂可不悲伤乎？
一士人久患疟疾，更医而不得效，予与如圣饮截之，后与参归养荣汤，饮食日进，气血渐复，体亦得渐肥。近日欲休药，忽使人来曰：今朝发呕吐不止，请辱来诊也。予往诊，其脉浮而右关虚弱。士人曰：确守禁忌，最谨饮食。昨日有客，不暇服药，夜尚余后，服而就睡，今朝温服其药，觉心中兀兀然，即发呕吐，无他所苦。予曰：夏月经宿，药汁变异，非唯不成功，或使人呕吐，故教戒病家以其有害。士人曰：吾背教戒，是大过也。唯愿服加减之药而已。予以为胃虚，便与枇杷散，更发呃逆，脉时见促，必知不愈，固辞而退。后医亦多固辞，或与药而无得效，饮食共绝，果而至死矣。
又一商人患饮食少进，肢体赢瘦，怠惰嗜卧，食后昏沉，医更二三人，服药而无效。予应其请，往而诊脉，左右虚弱，右关最虚，曰是脾胃虚损，便与以参芪汤，渐渐得效，病者大欢。一月之后，使人来曰：今朝之药有加减也否？其臭如油，服后即吐，续而吐食四次，尚觉胸膈不快矣。予往诊，脉自若，曰全用前方，是病家所失。少男进曰：昨夜温药，误堕纸烛而入罐中，其时叮咛洗涤，今朝不及洗涤，恐是其臭所残也，何以有能谢其咎乎？予与加味六君子汤，吐止而食不能进，诸证渐重，将如前日，又与参芪汤，数日而无效，病家频频更医，遂至憔悴而死矣。
又一农人患谵言妄语，五六日不大便，腹满烦渴，舌干口燥，日晡发热，脉见沉实，予以为胃实之证，便用大承气汤。当时疫疠行于四方，病家亦别多服药者，故煎药者相误。一日与麻黄汤，夜来知其误，惊惶而告。予往诊，其脉左右沉微，其证面黑唇青，四肢厥冷，腹中绞痛。父曰：今昼大汗而后如此。予曰：发汗之药，莫胜于麻黄汤，可下而汗，变成阴毒，便与真武汤，兼用葱熨法。明朝往而诊，视脉证共至危，僦必知其死，固辞而去。他医与参附汤，暂如得效而死，后闻其误服大承气汤者，亦遂为坏证而死。予业救人，故最耐叹矣！
又一商人患惊悸，服药而不得效，其脉沉虚，左寸浮虚。予以为血虚火炽，便与养血安神汤，曰：水从近处江湖渗来者，城市近沟渠污水杂来者，皆为之死水；远从地脉来者，唯为之活水。此家近沟渠而为死水，煎药必当求他处活水。煎药者便用予言，十余日而得微效，二十日之后又重将复初，病者生惑，疑药不对。予曰：是即至当之方，未审弥用活水也否。煎药者曰：顷日厌路远，用此家之水，是愚过也。予曰：如得效而又复初，必是由汝用死水再用活水。强与前方，渐次得效，月余而安矣。
又一匠人患痰喘咳嗽，胸膈满闷，时发寒热，服药而不得效，更加小便不通，病家惊而请予往。诊其脉滑数，便以为痰气闭塞所致，与加味二陈汤加灯心。二日而得微通，日益通而得快，六日之后不通如初。病家又惊，使人来告，予往诊。曰：脉亦如初，是决为对证之方，不知无背禁忌也否？病家曰：纤毫无背。又暂讶曰：不知弥加灯心也否？仆曰：前日煎药者行远，故愚不知而无加也。予曰：是非有他，必因其失。又加灯心而与前方，三日之后微通，其后益通如常。虽然余证未轻，病者尚有所苦，故更方与瓜蒌枳实汤，十数日而得效，一月而得痊愈矣。
又一僧患伤食，吐泻腹痛。求医服药，吐泻腹痛既止后，久患饮食无味，头痛发热，微渴微汗，四肢倦怠，前医不得效，请用予治疗。往诊其脉，大而无力，便与以补中益气汤，十日而不得效，遂请他医治疗。其医所见亦同归，将用补中益气汤。僧曰：前医既用而无效，胡为不用他方哉？医曰：察脉证是当然之方，前医无效，疑非此方也。僧欲明解其疑，使弟子出药铭。弟子变色，曰：愚向不详此书，唯入姜而不入枣，是大过也。医见其铭曰：诚同方，然阙不可阙之物，是其所以不得效也。故人姜枣，而强用之。僧亦无厌其效，迟缓四十余日，之后诸证咸退而安矣。一日僧来谢曰：前日休子治疗，是因弟子所过，明语始终，无一所隐。予曰：幸哉，后医同归也！僧非特免危笃①[注：谓病势危急]之患，且予足显治疗不苟矣。
又一僧患健忘怔忡，晡热少寐，脉见浮虚。予以为心脾不足，而与归脾汤，便召弟子，教煎法曰：补益之剂，不同攻击，初至一沸宜用紧火，其后至终宜用慢火。僧服药十日，诸证得微效，一月之后全得平复。明年二月，尽虑劳心又发如去年，予又与前方，十余日而不得效，僧请服加减之药。翌日往而诊视，脉证无异。前日弟子来，进曰：愚游京师，昨日归寺院，见扈从煎药至终用紧火，大违去年受子教，问曰：每日然也否？曰：然恐是今年不得效，失煎法之害也欤？病僧亦从愚，尚将用前方，故自今以后，愚又当煎药矣。予曰：茶味之美恶，饭味之甘饐②[注：食物经久而变味]，皆系于水火烹饪之得失，药味司人命，最可能谨之。弟子用心，是诚至精也，仍而与前方，无加减一味，数日而得微快，二十日而果愈矣。
吁嗟！四人无愈而死。愈者，亦不知其所失妄为，疑议以求他医，遂置对证之药，何以有能免死乎？大都如此者，不可胜计之。唯志八人，将觉其余矣。予稽载籍有甚于此，所谓甚有仇家校嫉及竞产争宠，萧墙内衅，因而暗藏杀机，或赂奸医，或诱婢仆，加入砒、硇，或乘顺便投入蛊毒，每见病家不及觉察，屡被倾生，是诚大恶，所致可畏而可憎也。今世益多奸邪，岂可无如此者乎？病家谨焉！病家谨焉！
不可轻易致灸论第八
凡欲致灸治，不可轻易之，必求精学明法之医，克从其法而受灸点，安心休体，塞风避寒，最忌淫欲、不饥不饱、酒醋肥腻、生冷薰菜、辛辣热物之类，不可饮食之，灸后亦当。然致灸之日，清静其处，不可暂入妇女、禽兽，一切乱心之事不可闻见之。又可择日时吉凶、天气阴晴及人神所在，否则反而有为害。噫乎！今人不知之，或置杯于膝下，曰酒能养神，能行气血，故醉而致灸，其效愈速。或使人舞女乐，唱淫声，曰心从耳目之乐，易忍火之酷烈。或致灸于帷箔之内，曰心宽手柔以点火，莫善于妇人女子。或曰檐前朦胧，心不放外，宜致灸于阴雨之日。或曰致灸有何吉凶，心向则为吉日。或不知其义如何，二月二日为吉日，虽为大恶日，不忌而致灸。是此等人，无不为害矣。
夫天运所助为之吉日，天运所害为之凶日。吉日病轻，因其所助；凶日病重，因其所害。欲治病者，宜能知之，病邪为标，正气为本。吉日助正气，以养本，其本强则病邪自退，故古服药调剂，有择日之吉凶，致灸择日，亦无异此。今世昧者，不择之，所以不知其养本也。虽然急病无择，是犹用药之法，所谓急则治其标，岂可拘其养乎？予忆医能察病，用对证之药，势重则非一剂所得效，又用二三剂，力足则得效，故初惑而不强用，遂失对证之药，灸治亦无异此，有一次而得效，又有二三次而得效。是以古人致灸之法，有二报、三报，以至连年不绝，所以有病之轻重也。今人不知其有轻重，唯是求一次而得效，故初不得效，不再灸其穴，更灸他穴而不得效，遂不能灸对证之穴，不归咎于医之不精，抑为非灸所治之病。今世灸治不得效，此之由也。予见其人不少，岂可不悯恻乎？
轻身重财论第九
予立可贵医论，既辩可重身，欲罢不能，又今为辩焉？夫人重财，乃有此身也，若病亡身则无其人，家虽有财而如瓦砾，故身重于财，人皆无不知。其知而不重，可为之自暴。虽然病剧则不堪痛楚，其言如重身轻财。曰：治此病报以一只。每每见其报医，大异前日之言。谚曰咽越热忘是也。苟欲治病全身，当求良医贵药，吝财而求庸医贱药，多不能治，以至亡身。是以扁鹊论六不治，曰轻身重财二不治也。杨起曰：近因病者吝财薄医，医复算本惜费，不肯用参疗病，以致轻者至重，重者至危，是又所以患轻身重财也。今世人心日偷，吝财而不求贵，病家动辄求贱，庸医弥遇于时。故俚俗无学者，亦得便调剂丸散而业售药。门旌匾额以录药铭，买者来则频谈奇妙，或十字街头饰棚，俄顷聚人如市，非托梦传，必托神授，巧辩其由，疾于悬河，富楼那王衍复生而难及。或肩筐怀囊无处不到，幽崖穷谷终日而营营，甚则曰此丸此散，克该众功，不别求医药，万病得尽治焉。寇宗奭曰：夫人有贵贱少长，病当别论；病有新久虚实，理当别药。盖人心如面，各各不同。唯其心不同，脏腑亦异。脏腑既异，乃以一药治众人之病，其可得乎？予见后世下民，未尝知有此，言丸散一二方用之于万病，药不对证，妄至亡身矣。且俚俗无学者不知制造之法，皆本以贪利为务，虽有知而多忽略对证，亦不得效。愚哉，用其药也！噫！今非唯用之，自古间有用之，故丹溪既患贱现成丸散，其弊遂流而益赎益售，今又至使予患，胡为轻身重财哉！
贵远贱近论第十
陶贞白曰：贵远贱近，庸人之情也。盖是不止人，万物率为然。不明事理为之庸人，暮世弥多庸人，其弊弥多为害。医道系死生，安可得默乎？凡医自远来者，人多贵之，未来者，亦欲招之。见学不深而为之深，见业不精而为之精，己非唯得用之，又荐之于权贵。医乘其势，巧言饰行，如深如精，欺人为务，故妄杀病者不少人，亦遂知而无用，所谓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是也。若幸而遭用于时，谓之时医、福医，其幸不久中道而废，久则得荣，明医难及，千乘之君、万钟之臣，动辄服其药，至死而无怨。故久售医杀病者，不知其几千万人也。岂非贵远之害乎？又医居古乡者，人多亵以贱之，服药少而构①[注：通“购”。购赏。《墨子·号令》：“其次伍有罪，若能身捕罪人，若告之吏，皆构之。”]礼亦薄，其得荣劣自远来者。故深学精业者，不居其乡。惜哉，往而为他乡之宝也！岂非贱近之害乎？
予尝业医有年，大抵闻见世间多庸人，其地多庸医而少良医；少庸人，其地少庸医而多良医。是各从其类，乃事理之常也。若有历试之人，当知予言不诬矣。萧万舆曰：大都俗子闻风竞新，不察贤愚，舍近骛远。间有缙绅亦踵此习。政因踵此习。而大家俗子益见缙绅许可者，意为佳士，而亦踵缙绅之习，交相混也，徒自误己。予按，此曰大都俗子是谓庸人也，又曰闻风竞新与舍近骛远，共是贵远贱近之谓也。又曰有察贤愚，是不明事理之谓也。又曰益见缙绅许可者，所谓千乘之君、万钟之臣，动辄服其药，至死而无怨是也。由此观之，贵远贱近，其于医道，天下古今之通弊也。世好康济者，何不可悲乎？或人馈予以牛蒡，曰：远来于和州，吾未知风味，只愿有赏远也。予即烹任，与弟子食之，风味反而劣此土所产。弟子曰：前日先生所谓贵远贱，近万物率为然。诚如牛蒡尚然，故今知不止人。请问愚亦往远，欲如牛蒡，奈何也？予曰：汝等味短，暂可待长。苟欲长者，唯可深学牛蒡，味短不敢为害。医短杀人，天谴难逭，纵虽遭售，安可忍乎？弟子托戏言，大笑而退矣。
致惑于佛论第十一
程子曰：佛氏之言，比之杨墨，尤为近理。所以其害为尤甚，学者当如淫声美色以远之。朱子曰：近理而大乱真。皆是言佛氏害正道。害正道则害医道，故刘河间、赵献可之辈，系缚于浮屠氏一秃书中，偏见之弊，害后世医家、病家。刘、赵名家尚为惑，而况庸人愚夫乎？其害既辩于前，今日不重复焉。
一商人常信佛，念诵无懈，冬患感冒，恶寒发热，项强头痛。予诊其脉，曰：数大而病将进，再感必成伤寒。其弟曰：吾侪所见亦如子言，虽然念诵未止，侵寒以至深，更屡谏而不闻，吾无如之何，请子为谏，是幸甚也。予为谏而不闻，故唯与药，一日后果感寒，变成坏证，众医无效，四日而死矣。
又一商人，平日无病，适患黄疸，尝因偏信《法华经》，令僧诵之于枕边，曰心不专则祷无验，病家求医而不服药。予亦应其求诊，曰：大抵黄疸，以十八日为期，日数过则难治，胡为不服药哉？病家和予言，共谋而不闻。其既不服药，十数日病势渐剧，饮食渐减，后自求医服药，遂无得效而死矣。
又一士人患心慌神乱，梦寐不安，言无伦次，上气烦渴，小便频数，服药而不得效，绵延历半年余。或曰：吾弟患此病，是狐精为祟，日久服药而不得效，坐诵心经而得愈，何不使僧诵乎？病家辄如其言，止药三十余日，诸证渐退，似无所苦，肢体羸瘦，气力虚乏，无言如痴，饮食既绝。病家请予治疗，尽言前日治法。予曰：凡邪侵人，乘虚而入，虽患邪祟，其本必虚，是即丹溪所谓虚病似邪祟之证也。其久不服药，遂以至虚极。今似无所苦，是无他，形气、病气共不足也，故脉亦虚微而欲绝。技穷事废，何药之有？固辞不许与，三日而果死矣。
又一士人患咳嗽痰喘，恶寒发热，面赤咽干，二十日之间服药而无效，一医书以本铭与观音应梦散，病家病者共悦，曰：必不可无愈。家素信观音，故今赐此方，连服十余贴，诸证反而增剧，病家即止，后服将用他医之药。病者曰：观音何以不怜吾？是药病相争而然，药力胜病势，其时当得效，又强服十余贴，忽发壮热，狂言，病家大惊，请予治，详语以始终之事。诊视其脉，实数而滑。予曰：观音应梦散用胡桃、人参二味，虚寒喘嗽得效，实热无不为害。主人脉证共是实热，反而增剧，不亦宜乎。予去人参加山栀子，与加味导痰汤，唯用七贴而辞。其后痰喘壅盛，昏睡不觉，药剂、针灸皆无效而死矣。
又一妇人患胎肿，服药而不得效。予应其求，往曰：前医有用鲤鱼汤也否？病家曰：未也。予曰：主方宜用之。妇人会值亲丧未过三七日，曰：非唯违佛道，又是违孝道，纵虽有死，何服肉汁？予曰：圣人所谓病则饮酒食肉，毁瘠而病，君子不为也。毁则死者，君子为之无子。又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予由此观之，其丧不食肉是礼法之常，有变则必从权。无毁身体发肤，乃圣人之道也。唯知其常，未知其权。固禁肉不服药，重病以毁其生；何以为之孝道乎？又何以为之佛道乎？妇人曰：子诲以权道，愚不能晓之，不能晓则当守常，遂不许服鲤鱼汤。病家谏而不听，予空束手而去，后医亦欲用，尚未许，频用他方而不得效，无及临产月余而死。予闻其死，即语弟子曰：《内经》所谓病不许治者，病不必治，治之无功矣，此妇人也。岂不可哀乎？
又一匠人患湿痰喘咳，烦闷，四肢麻痹，骨节时痛，自曰：年既及七十，吾何愿长寿。此病是如来使之也。今出火宅而趣净土，顷刻之间，不可迟留，恣食毒物，且无服药，子孙求医而止诊脉。予诊其脉，曰：服药守禁忌，二旬而当愈，何至妄信佛而自缩命乎？病者伪眠而不言，予亦不再言而去。十日之后，变为中风，半身不遂，喑不能言，服药久而无效，后至八年而死。火宅之苦，更受病苦，可谓是为惑之甚矣。
又一匠人，平生信佛，宅边有河，佛日每至浴以洁身。腊月初患伤寒，予为诊脉投药。邪热既盛，妄言妄见。其夜自往浴河水，家人熟眠不知之，觉而寻求，尚在水中。扶来就寝席，拥被以与药，病者口禁不受，曰：诸佛来而迎吾，今往浴河水欲洁身拜佛。又不敢服药，欲速趣极乐，非唯致再感，又不受治疗。后及昏冒，而仅用药，犹以杯水救车薪之火，恶证百出，遂以至死矣。
又常有病者，不惧侵寒暑，夏昼冬夜，看经礼佛，其妄重病致死，未知几何人也。又甚则忘人伦，或舍身，或断茎，其徒毁伤遗体，最足以为不孝。大都如此者，皆非可叹者乎？又有卖僧构伪惑民，予多见病家值其害，是亦可叹者也。故今不得已而论之，浮屠氏勿以为好辩矣。
致惑于鬼神论第十二
《内经》曰：拘于鬼神者，不可与言至德。盖拘泥于鬼神者，虽言至德不能晓之，是无智而昧理也。若能晓至德者，能敬鬼神而无拘泥，是有智而明理也。故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程子曰：人信鬼神，惑也；而不信者，不能敬；能敬能远，可谓知矣。予由此观之，其能信鬼神者，是为有智而无惑也；其妄信鬼神者，是为无智而有惑也。故愚者有病，多惑于鬼神。其不为害，鲜矣。今举数人将证其余。
一士人患妄见妄语，憎寒壮热，头痛，上气喘息，口出涎沫。病家求众医，闻其各所察，或以为伤寒，或以为疟疾，或以为痰火，或以为邪祟。予从其为痰火，与加味导痰汤七八贴，而得微验，弥不敢加减一味。病家皆疑其验不速，假神阐以任其所示，遂止予药而求他医，便以为伤寒表证二日之间，与发散痰涎，沸腾昏闷而死矣。
又一小儿患痘疮，大便自利，其出不快。予与紫草汤加人参五贴，而自利稍止。或人曰世间用药皆无得效，痘疮亦是疫疾，钟馗能制疫鬼，枕上挂此图像，虽临死而得苏。病家从其言，二三日止药，自利倍前，恶证转出，于时悔过，请药。予知其死而辞，他医亦辞，遂果而死矣。
又一商人患疟疾，常闻通家有上手画钟馗，其势扬扬，如有意气，挂之于枕上，诸疟无不愈。轻者便愈而不再发，重者亦不过二三发。故借用其画，二发而愈，其后伤食，再发，倍前。病家曰：病重，脾胃亦弱，唯宜求医用药。病者曰：钟馗最妙，何事若此？又用数日而不服药，饮食渐减，更生痢疾，自惊，而请予药，明语以其始终。予曰：大病非药，何愈之有？仍而与仓廪散，三日痢疾益剧，脉亦洪弦，故以为不愈，辞而不与药。后医亦不能治，遂发吃逆而死矣。
又一农人患痢疾，求医而无得效。予与药汤，见渐渐得效，病者厌至圊，尚多强请服止涩之药，予固守前方而无许，其心有若不怿然者。夜梦白衣神来，曰：何无求北方之医？病者从神所告，明日便止予药，虽然北方无良医，妄令庸医为治疗，医唯应其心所欲，与诃子、罂粟之剂，数日而得效，大欢有神助，其后病势日甚，后重窘迫，饮食亦绝，弟来而语其所惑，又频请用予治疗。往诊其脉，左沉右伏，唯与一贴而辞，明日果而死矣。
又一匠人患心虚不寐，间发怔忡，更医服药不能得效。一夕欲寐之时，面有荒神①[注：日本的战神]忽来，曰：前日黩②[注：污辱]吾，汝病，因其咎三七日，止服药，当致祷于灶前。匠人即畏，先无服药，病家不能已，使师巫致祷，一七日之后，变为狂疾，心慌神乱，妄见妄言，烦躁不宁，夜弥不寐，故病家止祷请药，语予以始终之事。其脉沉数，左寸无力。予曰：是即心虚之病。平生惑于鬼神之人，心虚则或闻见怪异，面有荒神，乃自为惑也。今治虚病，不用医药，反而致祷，惊惑心神变为狂疾，不亦宜乎？仍而与养血清火汤，加石菖蒲，兼灸百会、身柱、心俞、三里诸穴，月余而得微效。其后病势渐轻，病家强用予药，半年而得痊愈矣。
又一渔夫，患腰脚拘急，肤冷骨痛，自来求治。予诊曰：多年虚冷所致，不能顿愈之，汝好速效，当求他医。渔夫曰：诺。吾任子。予与独活寄生汤，三十余日而未效时，去桂心加附子，又与二十余日，肤稍温，痛亦减。其后日久不来，两月而使人来，曰：冷痛大发，行步无奈，愿子垂慈惠而来诊。予往视之，肉削筋缩，膝肿不伸，冷痛倍前，诚知行步无奈。渔夫曰：故人云，少时患腰脚冷痛，求医服药而无效，尝闻致祷于粟岛大明神，自腰以下之病多得平愈，故自诣致祷于神前，坐卧苦上昼夜七日，每日入海，垢离①[注：谓向神佛祈愿前，先以冷水或海水沐浴，令身心的污垢脱落，而获得清净。]三次，当时不觉有效，累日之后得快，冷痛渐愈，行步复常。吾亦即闻而如其言，未及七日，大发如此，再欲辱子药而过日，乃惭自惑而违诺也。吾今无隐情，实不知有赦咎也否？予为与药四五日，必知其不愈而辞，众医不得效，遂至成废人矣。
大都如此者，尚未知几何也。夫病家之害，予岂可不辩乎？且顾心有诚者顺天理，顺天理则顺鬼神。是以圣人智者于病，慎而服药守禁忌，唯顺天理所在，无致祷于鬼神。孔子曰丘之祷久，此之谓也。愚者少诚多逆天理，逆天理则逆鬼神，病亦生于逆天理，虽祷鬼神，何佑之有？孔子曰：获罪于天，无所祷。此之谓也。然则不可不敬，又不可不远矣。若有不远而妄近之，未有反而不蒙其罚也。今世益多愚者，谁有尽晓之？悲哉！
致惑于巫觋论第十三
扁鹊曰：病有六不治，信巫不信医是其一也。今人多愚而不志学，不志学则不知此言，必无不相惑而至信巫，或志学亦间惑而从愚。故巫者益乘其惑，托占以设其辞，曰：某年某月当为某灾难，当为某病。患有病则曰：某神、某魔、某死灵、某生灵为此祟，为此病，使人不用医药，唯致祷。用符水多，殒命于邪术，是诚大害也。
一小儿，五岁之时，患吐泻，服药二日而吐止，六七日之后泻尚未能止，夜半魇而觉睡，忽发妄见妄言，其状如邪祟，须臾而自若。其母惑，以为不祥。翌日使巫者占之。巫者曰：是生灵为祟，欲除此患，唯当任吾，一七日之间莫用医药，否则又必发妄见妄言。病家亦皆为惑，与母至，用其术。巫者时进而坐枕上，频弹弓弦以诵咒语，小儿闻其声大喧，躁动而心如不安，且与符水，每日三次，四日而又发吐，大便恰似菜色，未满一七日变为慢惊风，病家请予治疗，明语病中之事。予诊曰：凡吐泻不止，脾胃大虚，肝木来乘，变为此患，非唯止补虚医药，又受伤于符水寒冷，虚虚之极，肝木易乘，弓弦咒语躁动心火，木火得相助，岂不为此患乎？予与钩藤饮五贴，病势脉状共至重，故知必死，遂以辞药。后医亦遂无效，恶证转出而死矣。
又一女子患伤寒，寒热往来，昼则明了，暮则谵语，病家请予求药。诊曰：经水如何？自曰：病中见之，其多倍常。予以为热入血室之证，与小柴胡汤加生地黄，七八贴而得微效。其母令巫者占之，巫者曰：是死灵为祟，药力不能治之，三日致祷必得愈，且巧言其由的然。病家惊而止药，致祷既及三日，病势增剧。巫者曰：致祷尚未足，又当期三日。病家又从其言，明日变为坏证，不及期而死矣。
又一匠人，腊月上旬患伤寒，妄见妄言，如有鬼神，其妻召巫者而占之。巫者曰：是非伤寒，荒神为祟，吾能除此孽，七日勿与药。妻便从其言，致祷与符水，未终七日，心腹胀满，大便自利，四肢逆冷，昏不知人，脉亦沉微。予应其求而往诊，曰：是服冷药变为阴毒之证，与药而无得效，当求他医治疗。病家欲用予药，明语巫者所行。予曰：冬频饮符水无异服冷药，宜哉其变为此证也！乃与海藏肉桂散，仅用二三贴而辞，他医用参附汤，如有所应而死矣。
又一士人欲求家移居，家室占方士年月。巫者曰：当年主病人所忌，可待来年四月。主人曰：大将军金神鬼门，唯可忌此三方，余皆不可忌，便无待而移。其后长子患疫痢，昼夜去后，殆近百行，恶寒发热，时时谵语，更医数人，有渐得效。家室召巫者占病者之事，巫者曰：是前日所谓方士为祟，吾能致祷，药弥得效。遂致祷与符水两日之间，省服药。主人自少有好医学，故闻其事而怒，曰：信巫不信医，扁鹊以为不治。符水寒冷伤脾胃，恐是后必有变证。明日果而发呃逆，又加腹痛窘迫，主人请予药，详语以始终。予诊其脉，曰：右关最虚，是符水伤脾胃而所致，仍而与温中散，二日呃逆顿愈，诸证亦轻，时又止前方，与加味四君子汤，主人不厌其效迟缓，五十余日而得痊愈。予曰：世间流行而患疫痢，纵虽居旧宅亦为患，巫者将害长子，是家室为惑故也。今得免其害，是吾子素无惑故也，其素无惑是有学故也。主人曰：辱贵药而救长子，乃千岁之一遇也。若非有子之成功，何以遂愚之学力乎？
又一商人患肌肉削瘦，腰脚甚冷，小便频数，脐腹时痛时止，医久用药而无得效。虽然未卧于床，自来而请治疗。予诊曰：下部脉虚，是下元虚冷，不能得速效，必谨饮食，最忌房事，累日服药，当得渐愈。不知前医用丸药也否？商人曰：未也。予为与八味丸，两月而得微效。其母疑得效不速，令巫者占应不应。巫者曰：东益栋，西益庑①[注：堂下周围的走廊、廊屋]，地神必以为祟，或有灾难，或有病患。主人不敢畏之，前日益庑故也。母曰：占兆实，当如何遣祟？巫者曰：止药，致祷于地神，二七日而有得效。商人不信，巫者斯去。母频悲其不信，商人不忍其悲，再召巫者，遂以致祷，每朝垢离，后饮符水，四五日而病剧，更加清晨泄泻。于时悔过而无奈，又语其过以请药。予曰：下元虚冷是本肾虚，符水寒冷更伤脾胃，脾肾两虚共成泄泻。便与二神丸，每日六十丸。十日之后泄泻先愈，又强与八味丸，半年而得渐愈。一日来谢，曰：吾将因过而死，幸得辱药免死。巫者云东栋西庑，往往世俗亦云尔，吾悔其言，向以益庑，今欲毁以安母心，未知是实有为祟也。予曰：初不忍母悲而致过，是即出于恻隐之心，可谓观过，斯知仁者也。今欲毁以安母心，是即出于行孝之心。其身虽为商人，其心近于君子，诚非难觉之人，当语以圣人之言。昔日哀公问孔子曰：寡人闻东益不祥，信有之乎？孔子曰：不祥有五，而东益不与焉。夫损人自益，身之不祥；弃老取幼，家之不祥；择贤而任不肖，国之不祥；老者不教，幼者不学，俗之不祥；圣人伏匿，愚者擅权，天下不祥。不祥有五，东益不与焉。由此观之，则西益亦非不祥，吾子必勿欲毁，世俗以为不祥，所以不知此言也。商人曰：非唯辱药免死，又闻西益不为祟，吾以语母而安心，是又非大幸乎？
嗟夫！此五人也，三人至死，二人免死，唯由其信与不信而已，扁鹊之言岂不可贵乎？
致惑于梦论第十四
夫梦为象，不可得穷，或因妄想，或因疾苦，天下之事，无不尽见。故众人所见率发于不正。如武丁见傅说，孔子见周公，皆发于道德，非众人所见。自古所谓至人无梦，为无发于不正者也，何以有为全无梦乎？《内经》所谓十二盛十五不足之梦，及《周礼》六梦，关尹子所谓五梦，其原皆总于心。心者，寓神而为主宰，发外则应天下之事，故至变化无穷。有发非常之梦，如昭公为鸟，庄周为蝶，光武乘赤龙而登天，陶侃生八翼飞入天门之类是也。由此观之，则无事而不见，暮世无至人，皆发于不正，其信而为惑，所以不知此也。又有欲托梦神其事者，如张元素洞彻医术之类是也。予按，博学圣贤之言，历见名医之书，积年累月久尽工夫，尚少能得其术者也，岂有洞彻之于一梦乎？张氏少时而达儒学，当知圣人必不语怪，设梦有微所得，亦隐而不语人，语则欲神其事者也。故所谓自是洞彻其术，予以为作传记者所言。今日梦想之药，或曰梦想之灸，大惑病家，至害人命，此等流弊也，安可不叹乎？
昔一愚夫，早起有不豫①[注：不高兴]色，妻怪而问其故。夫曰：去腊，梦见拾金。翌日果而拾金，其事相合，如汝所知。昨夜梦见受桎梏，是以忧，其又相合。妻曰：金非不可遗之物，梦是无事而不见，君有梦之，翌日人遗而在所过，其拾亦宜也，谁谓无此理乎？吾观君平生未尝行恶事，必无可受桎梏之理，苟无其理，何梦之合？自今以后，可益慎行，虽有凶梦，不胜其慎。夫因妻言，遂得解惑矣。予韪此言，动辄语人，是虽为俗谈，人所当取也。孔子曰灾妖不胜善政，寤梦不胜善行，此之谓也。于戏！实有此妻，是诚可谓贤女矣。世谚曰：凶梦反而有善事，吉梦反而有恶事。大抵凶梦令人忧，吉梦令人乐。乐则不虑祸来，恃梦以无慎行；忧则能虑祸来，畏梦以能慎行。其无慎者多有恶事，其能慎者多有善事。故孔子曰：寤梦征怪，所以儆人臣也。然则非梦所致，皆是为已所致，谚亦契此意，必不可恃梦矣。
弟子曰：如王浚见梁上悬刀，丁固见腹上生松，其事相合，卒如其梦，子以为非梦所致，是非一偏之见哉？子曰：王浚其德当临益州，丁固其德当为公，实有其德而发其梦，其事相合，是理所在也。若无其德而发其梦，其事相合，是得幸者也。天下万世多人多梦，岂可无偶然得幸乎？予自理而言之，非自幸而言之，痴人面前不可说梦，恐是有认幸而为理也。弟子曰：诺。吾将用子言矣。
钟馗论第十五
世用钟馗图像，其肇起于唐朝。其说曰：唐高祖时，钟馗应举不第，触阶而死。后明皇病店①[注：疟疾的一种，多日一发。]，居小殿，梦有小鬼盗玉笛，一大鬼破帽蓝袍，捉鬼啖之。上问之，对曰：臣终南山进士钟馗也。蒙赐袍带之葬，誓除天下虚耗之鬼。言竟，觉而疾愈。乃命吴道子图像，传之天下，尔来用以为除鬼，施之于门及帐中。倭国画之于纸绢，有病则挂于枕上。天下为惑既久，无解惑者亦久。近世李时珍初作说曰：谨按《尔雅》云，钟馗，菌名也。《考工记》注云：终葵，椎名也。菌似椎形，椎似菌形，故得同称。俗画神执一椎击鬼，故亦名钟馗。好事者因作钟馗传，言是失第进士能啖鬼，遂成故事，不知其讹矣。世有此说而未用之，是尚以为进士钟馗也。
予顾大抵有德之士，必有生前成功；其能成功者，死后亦多有成功。未闻生前不成功者，死后有能成功也。古多失第之士，未闻如钟馗者，非唯不成其功，反而至妄丧身，安有死后能除天下之鬼乎？予又顾疟者，是热疟也。神为热邪所乱，其所见如有鬼，热退而尚恶之，故梦见大鬼啖小鬼，因此而移精变气，邪自除则有愈，必非钟馗所致。当时其偶入梦来，是以无事而不见也。然则，因梦传图，亦不可谓必无之，且好事者作传而成故事，弥足惑天下后世之人矣。予见患他病，多有用此图，其与药兼用者，如有得效，是药所致而非钟馗所致。其不服药偏用者，轻病为重，重病为危，临死服药不亦晚乎？或曰见患疟者，有偏用得愈，他病亦是有得愈乎？予曰：今世多愚而信鬼神，因其信以移精变气，其邪自除则疟自愈。故疟轻者，间有得效，重者与不信鬼神者，遂未见有能得效也，何以有能愈他病乎？予尝欲试其信不信，纸符书字而作丸子，使患疟者朝来水服，曰：是祖父秘传之符，其不信者不能得效，其能信者一朝而愈。是予妄作，尚如此得效，而况往往世人所信乎？今惑小利为大害者，类有如吾子惑疟愈。予此立论费言，乃欲蠲大害也。噫！是未能用时珍之说，斯知又不用予言也，的矣。
神阐论第十六
倭国自古所尊未知若干神祇，其最所尊伊势天照大神是也。凡富贵贫贱致祷请祐，无信于此，又无先于此。其诣甚多，如商归市，乞人诬客贪钱，如市人炫物诬商，其夹道而并居，有不可胜计者。男或操傀儡，女或弄弦歌，淫声美色，令人扰乱，多失真实无妄之心，神道遂涉于戏玩，其弊至黩神蒙罚。虽然社人无禁止之，岂谓能知神道乎？今童男童女未满十岁者，不告父母兄长而窃诣，世谓之隐诣，又谓之脱诣，都鄙远近，日有成俗，是即涉于戏玩故也，何有信神之心乎？又何有请祐之心乎？今因行事，或因有病，其心惑而有所疑，决之于天照大神。予见其所为，用纸书事而作丸子，提撕以御祓四手，其所著丸子以决事，世谓御祓阄是也。予忆智者少疑，是以能明事理也。若有疑则斋戒沐浴，真实无妄以能存诚，假占于蓍龟①[注：指蓍草和龟甲，古时用来占卜。]，从神明所示。愚者、病者不能自占，得任卜筮。家有智者，故吉凶祸福，无遁其情，是古所决疑也。今民愚而多惑，动辄不能自决，或赖师巫、师婆等占，或诣神社而取三阄，岂止御祓阄也乎？予见其皆率尔以为有得，未见有斋戒沐浴与真实无妄之敬也，又有不可疑而疑，是以为惑之甚也。予以往时言之，如武王将伐纣，散宜生为卜是也。古人尚如此，而况今人乎？吁嗟！病家不信医者，多由有信神阄占兆，其妄害人命也。是诚愚哉！痴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