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七 气味类
气味总论第一
凡物无不有气，又无不有味。气生于天，味生于地。人能食之，便能养其身。人妄食之，反而伤其身，可谓是愚也，岂不可悲乎？予考《内经》诸篇，间见有论其味，曰：水谷皆入于胃，五脏六腑皆禀气于胃，五味各走其所喜。谷味酸，先走肝；谷味苦，先走心；谷味甘，先走脾；谷味辛，先走肺；谷味咸，先走肾。谷气津液已行，营卫大通，乃化糟粕，以次传下。又曰：阴之所生，本在五味。又曰：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肝生筋；南方生热，热生火，火生苦，苦生心，心生血；中央生湿，湿生土，土生甘，甘生脾，脾生肉；西方生燥，燥生金，金生辛，辛生肺，肺生皮毛；北方生寒，寒生水，水生咸，咸生肾，肾生骨髓。大都如此者，养其身之谓也。
又曰：五味入于口也，各有所走，各有所病。酸走筋，多食之，令人痈；咸走血，多食之，令人渴；辛走气，多食之，令人洞心；苦走骨，多食之，令人变呕；甘走肉，多食之，令人挽心。又曰：阴之五官，伤在五味。是故味过于酸，肝气以津，脾气乃绝；味过于咸，大骨气劳，短肌，心气抑；味过于甘，心气喘满，色黑，肾气不衡；味过于苦，脾气不濡，胃气乃厚；味过于辛，筋脉沮弛，精神乃央。又曰：多食咸，则脉凝泣而变色；多食苦，则皮槁而毛拔；多食辛，则筋急而爪枯；多食酸，则肉胝脉①[注：皮肤粗厚皱缩]而唇揭；多食甘，则骨痛而发落。又曰：夫五味入胃，各归所喜。故②[注：原作“攻”，据《素问·至真要大论》改]酸先入肝，苦先入心，甘先入脾，辛先入肺，咸先入肾。久而增气，物化之常也。气增而久，天之由也。大都如此者，伤其身之谓也。
予又考《内经》，不见论其气，盖论五味则五气在其中，是欲使学者推知也。予按，人皆无不生于天地，又不可无必为之养。故天食人以五气，地食人以五味。天地之大惠，人身之大宝，一日不可阙者，何有胜于此乎？虽然，人唯知父母施慈爱，而不知天地施气味，又唯知父母可敬，而不知天地可敬，妄食气味而伤其身，遂得蒙天地之罪也。然则欲能养其身者，莫以杳杳冥冥而忽焉。
不时不食论第二
夫人之脾胃，位于中央，属土，而有中和之德，气味得和则养其德，气味失和则伤其德。天地之造化，人为之烹饪，其所失时是即失和，其所得时是即得和。故得时则能养人，失时则能伤人。孔子曰失饪不食、不时不食是也。今人不知圣人之教，或不择烹饪之得失，或赏③[注：通“尝”。胡朴安《中华全国风俗志·福建·闽省岁时风俗记》：“其中苹果、藕、菱、黄皮果诸物，亦无甚取意，特应时赏新耳。”]不时之物，或早采而不待熟，不得之于近，又求之于远，劳仆费财，唯务其早。曰：初物先可供至尊。予以进之，于亲臣以进之于君，似行孝而行不孝间。又曰：人食初物则益生十五日。吁！
斩①[注：通“祈”。祈求。《庄子·养生主》：“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郭象注：“蕲，求也。”]益生而损生，是非愚之愚者乎？
或难予曰：闻管者孟宗有至孝之名，其母冬求食笋，孟宗入竹林而哀叹，笋为之出，得以供母，世人以为天地惠孝子。今如吾愚，亦以为然也。是进不时之物，子以为不孝欤？予曰：孟宗尝孝于母，世诚因得此笋而称之，或图之于屏风，或画之于器皿，妇人小子亦无不知之，其称为至孝，其知未明也。圣人与天地合其德，天地无微外于圣人，故圣人所恶，天地必恶。是其不食之物，岂有惠而出之乎？或曰：天地至仁，能爱孝子不时之物，亦不致害子议天地，吾未详焉。予曰：孝子忠臣，古今甚多，天地爱之，自然之大公也，何有每人而应不时之求乎？又何有每人而变害为利乎？故所谓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是诚天地圣人所不能也。予忆自古有由造化之变而生不时之物，孟宗偶然得笋，不可谓决而无之，然以为惠而出之，是吾子之误也。或曰：自然之大公，已得领教。其不违而从令，是非可谓至孝者乎？予曰：孝与不孝也，唯在从理与不从耳。其能从理者，得为而为之，不得为而不为之。其不从理者，得为而不为之，不得为而为之，又失之于不及，又失之于太过。年老心惑之人，言行多不从理，奉谏而能从理为至孝，溺爱而不从理为不孝。孔子曰：事父母几②[注：轻微，婉转。]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又曰：父有争③[注：通“诤”。规劝。唐韩愈《顺宗实录四》：“（陆贽）不敢自爱，事之不可者，皆争之。”]子，不陷无礼。又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是即所以欲使人行孝，始终从理之节文也。然则求不时之笋，是心惑而不从理者也。其不能谏而从令，是溺爱而不从理者也。若不出于溺爱而出于求名，是饰异而误世者也。若初出于溺爱，亦幸因得笋而有志名，是心不至诚者也。若记者假托而怪其迹，是反而疵其孝者也。惜矣哉，孟宗有此举也！是不足谓之孝，而况谓至孝乎？丹溪初尽心于儒，后因母疾而志医，自能救母患，得养老之道。故《格致余论》著其论，可谓是至孝也。其略曰：唯饮与食将以养生，不以致疾。若以所养转为所害，恐非君子之所谓孝与敬也。又曰：若无病之时，量酌可否，以时而进。某物不食，某物代之，又何伤于孝道乎？盖求不从理则几谏，不入则暂敬不违，其求未已，当代以他物，不喜他物，又当有所喜，开导诱掖，以常尽心，其所养必不为所害。非得考亭之余绪，不能有如此之志。吾子由此而再思之，颇知养老之道，又知孟宗不从理矣。
异形不食论第三
天地生万物，气本有粹、驳。粹气以生常形，驳气以生异形。故人有二形，兽有并头岐尾，鸟有四翼三足，蛇有两头岐尾，果有一蒂两个、两蒂两鼻，核有双仁，菜有一茎双根。丹溪曰：阴体虚，驳气易于乘。仍而考之，植物异形多于动物，亦是静而属阴，所以有驳气易乘也。李惟熙曰：桃杏双仁辄杀人者，其花木本五出，六出必双仁。草木花皆五出，唯栀子、雪花六出，此殆阴阳之理。今桃杏六出、双仁皆杀人者，失其常故也。时珍亦从此说矣。予按，失其常者，是本驳气所生，得其常者，是本粹气所生，何为不言其花六出，驳气所生乎？李氏之言如此。是知其末而不知其本者也。凡物有异形，其必有毒，其气驳杂而不纯粹也，予尝读诸书唯见曰有毒杀人，未见立论明其义也。故今人多不能信之其中毒也，不鲜矣。
一士人，家仆二人食瓜数个，大发心痛、吐血、气喘，一人即死，一人亦危。予先欲解其毒，水与麝香一字①[注：中医古药方中称量单位名。古以铜钱钞药末，后世相沿称一铜钱所钞药末的量为一钱，钱面有四字，故称一钱的四分之一为一字。]，心痛即止，吐血、气喘未止，与门冬清肺饮，旬余日而得愈。仆曰：其中一个有两蒂两鼻。予曰：异形有毒杀人，他日必莫再食矣。
又一士人，忽患腹痛，欲吐而不吐，欲泻而不泻，四肢厥冷，气息奄奄，脉亦皆伏。予应请而往，先问其所食，病家曰：今朝煮藜为茹，调和以桃仁，更无进他物。予又问：有双仁也否？婢曰：有六七个。予与盐汤而探咽，吐五次而脉稍现，即与附子理中汤，厥冷止而痛未止，其夜泻黑血三次，痛止而脉亦将和时，休前方，用枣汤以与参苓白术散，三日补养而愈矣。
又一商人，患腹痛吐泻，壮热憎寒，服药不效，请予治疗。曰：令婢煮萝卜，其心未熟，再煮食之，自觉习习，如针胃脘，即见其余一茎双根也。予曰：物有异形则必有毒，其煮难熟，亦是有毒也。吾子所患，萝卜所致，先欲解其毒，即与生姜汁，次与七味白术散加陈皮，腹痛、吐止而泻未止，三日之后，更发呃逆，其脉虚细而促，予知其死而辞。其后频频易医服药，呃逆止而泻尚未止，渐发黄肿，两月而死矣。又有客曰：和州宇陀郡，一家共食牛蒡，中有一茎双根，二人吐泻清血，腹痛闷绝而死，其余六人或吐或泻，独无不腹痛。吾亲见此害，是知商人食萝卜者也。
噫！闻见如此，岂可不惴乎？予常欲教人惴，语以此数者，医宜教焉！医宜教焉！
鱼最为伤论第四
夫人养身饮食为之切，一日不用则饥渴荐臻①[注：接连来到]，是以天地惠人，得生谷肉菜果。不择其毒，不节其度，漫尔妄用，反而伤身。悲哉，是愚而不辱其所惠也！其味极美，其毒极大，谷肉菜果莫过于肉，故见世伤食者，十之七八是肉也。大抵食肉为伤者，其病多重而难治；食谷菜果为伤者，其病多轻而易治。与其食一碗之肉，孰若食数碗谷菜果；与其治一人之重病，孰若治数人之轻病也。凡为医，主教戒者，岂可使人妄食肉乎？
倭国食品用兽甚少，用鱼甚多，用鸟次之，故见其伤肉者十之七八是鱼也。然则主教戒者，最宜知鱼性味，其种甚多而不能尽知之，诸家本草亦不能尽载之，且间载倭国不产，是唯为大恨而已。予顾南州产鳢鱼而北州不产之，北州产鲢鱼而南州不产之，如鸟兽草木亦然，所以有风土各异也。倭国南北共异，如此天下广远，当有大异。故本草所载，倭国不产之，倭国所产，本草不载之，或天下古今所同产，性味未明而不载之，或虽有性味既明，遗漏而不载之，亦是不可尽知焉。予尝教人以其所载，又以新用愚见所知。又如无鳞鱼、青鱼每每见其为伤，弥以信先哲所谓有毒必禁之于病者与虚人。其余所不知，实以为不知，今医不知而如有知，妄与误人，是诚可嫉。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所以教人不误人也。若能从予言，实以为不知，人疑而无肯食，不亦善乎？
无鳞鱼论第五
凡无鳞鱼，无大无小，皆是有毒而能害人，不宜妄食之，病者宜忌之。医读本草者，不无必知之，其知而不禁之，其禁而不严之，遂为养生之害，谁以取其咎哉？予邦江海有一种无鳞鱼，形长体圆，背黑腹白，肤滑喙细，腹背有鬣①[注：兽类颈上的长毛]连尾，其尾无岐，大者五六尺，小者二三尺，俗名曰波毛，恰似海鳗鲡。其喙圆大，其长不过二尺，唯为异而已，今医误以为海鳗鲡，亦宜也哉？予邦杂贺崎田野浦，时时有海鳗鲡，俗名曰安奈古上，人作干肉。云：每煮物加之，皆易煮而甘。予考本草，气味、主治同鳗鲡而有毒，无主治之病，不宜妄食焉。又遍考诸家本草，无可为波毛之鱼。倭书载鳢鱼，训以为波毛，其误所从来无他，本草载于无鳞鱼部故也。《明医别录》②[注：当作“名医别录”。《本草纲目·鳞部·鳢鱼》作“别录”]曰：鳢鱼生九江池泽。时珍曰：细鳞玄色，有斑点花纹。予未见波毛生池泽也，又未见有细鳞点纹也，其生产形状相差岂止千万里之谬乎！今医指鳢鱼以为波毛，亦是致惑于倭书而然矣。予尝由自食与人食试之，性味甘温，有毒难化而伤脾胃，其能害人，不可尽言。今人去皮骨取肉，加盐、酒，研极，令黏滑，分作小快子，味增汁煮之，名曰久豆志。又着木片炙之，名曰加末保古。如此食之，其味滋甘，故有盛馔为之上品，殊不知黏滑，滞而难化，最能伤脾胃也。或生肉，或干肉，细切而作脍缕，酒、醋、盐味调和食之，又殊不知诸肉难化，莫过于不经烹饪也。今医不知而如有知，曰：甘寒无毒，宜食之。是以人愈食而为上品，受伤而不知其毒所致，且其价廉而易求之，贵贱老少无不食之。吁！其愈食而愈不知，其本起于医所不知矣。夫鱼有毒害人，莫甚于河豚鱼。人皆知而畏之，每食必不苟之，波毛荏苒而害人，非如河豚鱼之甚，故不知不畏食，以为日用，其暗中生病，岂不可愍①[注：哀怜。]乎！
河豚鱼论第六
世人自古妄从俗习，不畏毒物，丧身甚多，故圣经贤传、名家诸书，无不教焉，无不戒焉。予今赘于此，患人不用教戒也。凡物有毒，其丽不亿②[注：它们的数量超过亿数，形容其数甚多。丽，数量，数目。《诗·大雅·文王》：“商之子孙，其丽不亿。”]，世人有知者，又有不知者，其不知而食为之过，其知而食为之恶。恶者，其罪大而足憎，过者，其罪小而足悲。悲则可教，憎则可戒。其能畏戒者，是改恶之人也；其不畏戒者，是大恶之人也。
古今鱼毒杀人，莫甚于河豚鱼，故梅圣俞诗曰：烹炰③[注：同“炮”，把带毛的肉用泥包好放在火上烧烤。]苟失所，入喉为镆铘。然人不畏覆辙之戒，身亲见其毙而食之，是为其味极美也，谁谓不知而食乎？孔子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其伤遗体，贻忧于亲，不孝之至，孰以若此？马融曰：善莫大于作忠，恶莫大于不忠。其妄丧身，忘恩于君，不忠之至，孰以若此？其能嗜者，独不食之，招客会友，以为相劝，忽杀一坐之人，实无异于镆铘，大都如此者，是大恶之人也。又今为医者尝之曰：煮治得法则无为害，故人闻其言而益不畏之，贵介④[注：指尊贵、富贵者。]亦有时而食之。吁嗟！主教戒者嗜之，反而得使人破教戒，是其大恶之至，何有他可比乎！孔子又曰：肉虽多，不使胜食气。世嗜河豚者不知之，食尽一碗，既尽数碗。
鱼者，使人热中，其能如此嗜之，虽云当时无为害，岂可无积为病乎？
大抵胜毒，其因有四：或因生质，或因习熟，或因同性同气，或因地气为助。《内经》曰：胃厚色黑，大骨及肥者皆胜毒。盖黑、水、色、骨属肾，色黑大骨者，是肾足于内也。胃合脾，肉其应也。肉坚大为之肥，肥者是胃厚于内也。胃者水谷之海，六腑之大源，五味入口，藏于胃以养五脏气。肾者天一之水，生命之本，为元气而涵养脏腑，故胃厚肾足，脏腑坚固。脏腑坚固，则能胜毒，是因生质者也。又微食者不为伤，虽为伤而不甚，再三不甚者，后渐不为伤脏腑。习熟则能胜毒，是因习熟者也。又人物同风土，自同性同气，其人生而食，其物相得，以能胜其毒，是因同性同气者也。又地气阴寒，为助其人能胜热毒，地气阳热为助，其人能胜寒毒，是因地气为助者也。此四者皆是以常人胜常毒，言之如河豚、恶菌之类，岂有能胜其大毒乎？
予顾天地人物，有常有变，其变难自常而明之，古人虽有论，尚有所未尽。世有同食大毒之物，人死而己不死。河豚能杀人，其毒在子、肝，今有恣食其子、肝而不死，是生质之变胜大毒者也。又顾米粥能养脾胃，其能益人不少，麦饭益气调中，实五脏化谷食。此二品无毒，何人不知之？今有脾胃不受而为吐泻，甚则每思而发呕恶，故有终身不食米粥者，又有终身不食麦饭者，是生质之变不受无毒者也。其余难自常而明之，亦皆所有以其变也。本草所谓宜不宜，唯是自常而言之。故间用其所谓宜人而为伤，又用其所谓不宜而不为伤。医每对病者，当虑有其变，强而泥本草之言，不可无时而误人矣。然则生质有胜大毒者，又有不受无毒者，世人不知之。曰：河豚不可一概谓有毒，吾见食其子、肝不死者，医亦不知之。箝口①[注：闭口不言]而无对，故益不畏，益不戒，其妄从俗习也，宜哉！
鲸鱼论第七
予考《本草纲目》，未见载鲸鱼，儒书虽有载，未见载其功、毒，故人每有问，初未能对焉。予按，鱼者，水气所化，其内阳而外阴，其性常好浮动其目，昼夜不瞑，虽为阴物而得阳气多，故有过食则使人热中。鲸鱼其油甚多，臭亦甚烈，油是为热，臭是为火所主，斯知其性大热也。其死而历数日，肠胃尽为腐烂，是又足证大热矣。凡无鳞鱼有毒为害，先哲所记，后学所知，其毒无甚于河豚鱼，蠢愚亦能知而畏之。鲸鱼比之河豚鱼，其毒荏苒而不甚也，故少畏者，而多食者，其害反而大于河豚鱼矣。予尝由自食与人食试之，弥得知其为物之实，性味甘，大热，有毒，生热，沸痰，动风气，发疮肿。有宿疾者，每食必发，多食则难消。有能伤脾胃，又有能伤血，致吐血、下血等病，妇人女子有发崩漏带下之病。唯能令人肥健其肠，固大肠，宜止涩久痢。今患痢病者，不分其新久，作臛②[注：肉羹]食之，又煎服汁，湿热既去，大肠虚弱，不行收令者，多有得效。病新湿热盛者，即益腹痛窘迫，或至危，或至死矣。
倭国渔人捕鲸鱼，唯以取其油为利，其渣或以培草木，频年人皆为食品，大鱼取油甚多，其价贱而易求，故买点灯，少用香油。时珍曰：鱼油灯烟能损目。世人不知此言，相率而利其贱，今损目之多半因于此，岂不可悲乎！又今有所谓鲸粪者，民用之于痢病、痘疮。予又考《本草纲目》，时珍于“龙涎”条下曰：龙涎方药鲜用，唯入诸香，云能收脑、麝数十年不散。又言焚之则翠烟浮空，出西南海洋中，云是春间群龙所吐涎沫浮出。番人采得，货之，每两千钱，亦有大鱼腹中剖得者，其状初如脂胶，黄白色，干则成块，黄黑色，如百药煎而腻理，久则紫黑如五灵脂而光泽，其体轻飘，似浮石而腥臊。此所谓大鱼腹中剖得者，今所谓鲸粪是也。盖大鱼孰若鲸鱼，时珍亦不无指之，其吞潮之时，遇龙涎所在，予恐有与潮入而留腹中也，故不见每鱼有之，知本非腹中所生，今人实以为鲸粪，所以不知其本也。予闻南番人和诸香调剂而作薰丸，其香不散，久得为货，长崎时而有之，是商客持来者也。由此观之，有涩收不散之功，又宜止涩久痢矣。夫痘疮要使毒气发出于外，否则毒气郁内致生恶候，是其涩收不散之物，岂可无使毒气郁内乎？世用如此物者，甚多人问其故，曰：是妙药也。今不知病本，又不知物性，妄用无凭据，皆谓之妙药。噫！是愚昧之遁辞，其妙唯在能害人耳。
鳢鱼论第八
倭人所谓鳢鱼者，诸家本草不载之，予考之。字书曰：鳢，鲖之大者。又考之本草，鲖者，为鳢鱼异名。今见鳢鱼大异鳢鱼，予恐别是倭国一种也。其状体圆肉厚，尖喙岐尾，有鳍无鳞，脑后背前仅有细鳞，腹背之后近尾处参差而有小肉，鳍背黑，带微赤光，腹白光滑如抹银粉，黑纹三四条，直从尾至腮，小者长尺余，大者二尺余，解剖则内多血液，未洗则难辨肠胃，肉亦为血色。倭名曰加豆，于南海处处多有之，未尝闻此海有之。俗说曰：鲣鱼造脯则坚，难碎，故字从坚。是不原①[注：推究]性味形质及时节出产之初，唯得义于人为之后。无稽之说，不可取之。且如他鱼亦间有造脯难碎，何止此鲣鱼也乎！
予尝由自食试之，又由人食观之，颇得知其为物之实，今举其所知而言之。性味甘，热，有毒，最能使人热中，多食则难消，必以伤脾胃，为中满，为腹痛，为吐泻，生痰涎，发疮肿，又有能伤血，为吐血、下血之患，败坏则酷，醉人烈于烧酒之毒。头痛，发热，洒洒恶寒，惊悸烦闷，皮肤痒塌，或发热，毒如风疹，或为眩晕，或为呕吐，或为泄泻，是其大略也。予常见他鱼，罕如此醉人，是又足为有毒之证也。世能嗜者，作脍食之，动辄使胜食气，得违孔子之教，无毒亦胜食气，为伤面，况有毒之生肉乎！又有所谓鲣干者，予见其造法，割肉为四脡②[注：条状的干肉]，水煮干燥，焚草熏黑，再干而成。烹饪之时，削去熏黑，细截为屑，加之诸物，使味甘美，莫胜于此。故今无阻南北，用以为上品，又别水煎而加其汁，倭名集所载，煎汁是也。又初煮鲣干，不舍其汁，煎炼如膏，俗名曰煮滞，世人多有食之。嗜酒者为嘉肴，殊不知其益经火制，益使人热中，能生痰涎，能为呕吐也。
弟子曰：鲣干一经煎煮，恶毒既脱，愚以为与病者而无致害，未知先生以为如何也？子曰：虽有恶毒，既脱其味，尚甘，使人中满，生痰涎，为呕吐，患此病者最宜忌之，患他病者亦不宜过之。今世产妇和味增汁煮糯饼子食之，多为呕吐，变证百出，或危或死，汝当戒焉！汝当戒焉！弟子又曰：无病者亦有致害也否？予曰：甘美则必有过，不甘美则无过。无过则有毒，亦多不致伤；有过则无毒，亦能致伤。今因此鲤干使食，味甘美，故过而致伤，遂以至生病，人唯有惩①[注：克制]其食，而未有惩鲤干。呜呼！不知其暗中生病也。今世物欲方行，养口多极甘美，鲤干是其尤者也，弟子唯而又无问焉！夫志卫生者，欲寡其致伤，宜先禁鲤干而淡薄食味矣。
章鱼论第九
李时珍曰：章鱼气味甘、咸，寒，无毒，养血益气。又曰：按李九华云，章鱼冷而不泄。医因此言以与之人，因其美以过之，其能为伤者，不知几何人也。凡鱼甘美而无鳞，无不有毒而害人，且章鱼败坏则有能醉人，其发热证颇似鲣鱼醉人，是即足为有热毒之证。时珍曰：咸寒无毒。予所未信也。俗传曰：足末有毒，去寸余许。是俗非不为有毒之鱼，唯不知全体有毒而已。若有失烹饪，刚而难齿决②[注：用牙齿咬断]，是又足为难消化之证也。今世为烹饪者，初未细截之时，先去肠与足末，拌盐置于木砧，槌击至柔，洗去其盐，酒水等分，煮过柔脆而易齿决，如此则又易消化，多见其不为伤者，盖以酒能杀恶毒也。然人忽略而不能如此，所以不知其能为伤也。予尝历试其为伤者，最能伤脾胃，为腹痛，为呕吐，为泻痢，动风气，生痰涎，为积滞，为惊悸，为眩晕，助血热，发疮肿，有宿疾者，必无不发，是皆以性味甘热，有毒，难消化故也。
一士人患恶寒发热，四肢倦怠，烦躁作渴，胸膈不利，饮食难进，一医以为气血两虚，与八物汤加麦门冬。病者欲食章鱼，父兄不能与之，医以为气血两虚所宜而与之，二日之间，姜、醋调和，食四五顿，忽发腹痛，闷绝，频吐章鱼。医来而更治法，吐止，腹痛未止，请予治之。往诊其脉，左右共虚，右关沉短，病家明语，以食章鱼，予以为脾胃本弱，章鱼又伤，宿食不能消而所致，便与补中益气汤加山楂、砂仁，腹痛渐止，前证未愈，于时予亦与八物汤加减，从宜半年而愈。是予所谓为腹痛，为呕吐者也。
又一商人问医曰：吾无病不及服药，禀赋唯弱，气血不足，平生所食何物有补？医教以章鱼，曰：是能补气血。即欢从其言，日食二三顿。十余日之后，患腹痛，泄泻，渐为痢疾，里急后重，脓血，窘迫腹痛弥甚，数医用药，至厕既减，饮食无味，不能起床，延予求治疗，详语以始终。予与加减益气汤，七日之后无效而辞，频频更医，遂不得愈，气血虚乏，瘦极而死。是予所谓为泻痢者也。
又一士人呕吐之后，患卒中风，昏倒，不省人事，右半身不遂，众医不能得效，予亦往而应求。其子曰：前日过豪家而辱①[注：谦词。犹承蒙。]饭，坐有老医，喜食章鱼。问曰：为医喜之有何益也？医曰：养血益气，最补老衰。吾从其言进之，于父三日之间，独食二尾，向见其所吐章鱼未消者也。予诊其脉滑，大而促，痰涎壅盛，药不下咽，翌日薄暮，遂至于死。是予所谓动风气，生痰涎者也。
又一匠人来请予治，曰：吾久患气血不足，四十日以前初服药，医使用十全大补汤，兼教以食治，每日食章鱼或一顿，或二顿，气血渐实，诸证既退，肌肉削瘦，唯不复常。顷十五六日，觉胃脘有块，医更治而无效，新发微痛，微热，饮食无味数日，恐是为大患也欤？予诊其脉沉数，右关带滑，遂以为章鱼郁滞而所致，便与溃坚汤加人参、姜炒黄连。病者性缓，无求速效，十日之后痛止，热退，二月余而愈，肌肉得复常。是予所谓为积滞者也。
又一士人患下血，累日无愈，请予治疗。往诊其脉，左右浮洪，仍用清营槐花汤，六七日而得微效。病者好章鱼，固禁而不与。其日有一医问疾，即闻予不与，笑曰：吾子所患血脱之病，非唯养血又宜益气。李东垣曰：血脱益气。古圣人之法也，若有用吾药必当与章鱼，养血益气，莫此为胜矣。病者信其言，窃食四五顿，忽发惊悸，次发眩晕，遂不能默，吐露医言。予曰：章鱼热毒助火，共乘阴血不足，故发此二证，宜补血清火。病家悔过，以请药，便用养血安神汤，二证渐退，下血亦愈。是予所谓为惊悸，为眩晕者也。
又一妇人，产后频好章鱼，病家禁而不与。医曰：产后补气血为要，是最为宜食之物。便食一顿而觉快，又至暮而食一顿，明朝患腹满硬痛，昏晕不知人。延予求治疗，明语以食物，其脉左右实，大而数。曰：是非去血过多所致，恶露瘀郁而生热。章鱼热毒助其热，是即血热上炎之证，势危而非治疗所及，病家苦请予药，唯与一贴而辞，后频更医，遂至于死。是予所谓助血热者也。
又一商人，患痔疾，热痛如烧，大便闭结，痛甚则叫号惊邻，医皆无效，请予治疗。病者曰：去年自中冬患气血不足，早厌腹药，唯用食治。医教以章鱼，既食二月余，气血实而后发此疾，疑是为章鱼所致也。予诊其脉，曰：沉数而尺有力，是诚下焦热毒，吾子所疑亦宜也。仍与润肠丸，通利六七次，谷道润滑，痛减大半，更与地榆散，四日而痔溃；又更与槐角丸，脓水浸淫不止，后医亦无效，遂以成痼疾。是予所谓发疮肿者也。
大都如此者，皆为医所误，其本因不知有毒而谓无毒。然则，究竟当归咎于时珍之言矣。予顾气血虚者及老衰者，脾胃未虚，无他所害，宜能杀毒而食。有疾者，必莫食焉。
海鼠论第十
倭国有一种虫鱼，浑然肉块，长扁微圆，大者尺许，小者数寸，其肤光滑，其色或赤，或紫，或黑，或黄带黑，无骨鳞，无鳍鬣，无头尾，无鼻目，有口而无牙齿，左右及背共有起肉病瘠癗如肿，大小不均，其间有纹，为斑点，腹有肉粒，大如秬①[注：黑黍。]，解剖见内色白带青，无血无脏，有肠如痰，黏滑难绝，色亦如痰。崔禹锡《食经》曰：似蛭而大者，疑此物也欤？俗传名曰海鼠。予未详其名义，或曰：性味咸寒属水，为冬，在位为北，犹鼠在支，为子，故名。或曰：冬见夏隐，好阴恶阳，犹鼠为夜见昼隐，故名。或曰：鼠入海而化，故名。皆是俗说，难凭据者也。倭《名集》曰：《本草纲目》所载海燕及封条下土肉，其形相似。予按，海燕土肉，亦是虫鱼之类，虽然大异海鼠，不可同口而言焉。
予尝历试世人所食，因其害以知其为物，性味咸寒属水，为冬，有阴杀之毒，伐胃脘之阳，故难消化，能伤脾胃，为腹痛，为吐泻，动虫积，泣血脉，生痰涎，发咳嗽。脾胃弱者、虚冷者及有痰者不宜食，微食则祸不旋踵。无病者亦勿过多妄食，则必有为害。其脯最能伤脾胃，是以弥难消化故也。今人煮脯，令小儿当乳噙之，曰：奇也哉！妙也哉！软滑而难离决，终日玩弄，肉不入腹，止啼，忘乳何物。若此唯知其肉不入腹，而未知其汁入腹，纵虽无汁入腹，气臭亦能为病。故间见有发吐泻，后变为惊风者，予岂不可酷怜乎！又多取肠造鳐鲊①[注：鱼鳔、鱼肠用盐或蜜渍成的酱]食之，嗜酒者大喜，以为嘉肴，殊不知黏滑最能伤脾胃，最能生痰涎也。吁！此一顽肉，无毒尾，又无利齿，其能害人胜于虎狼、蜂虿②[注：蝎子一类的毒虫]，世务医者，扩充予言，是亦康生之一助也欤！
酱豉论第十一
《本草纲目》谷部造酿类有酱，又有咸豉及豉汁，皆是调和食味者也。其酱有面酱，又有豆酱。如大麦酱、小麦酱、甜酱、麸酱，是面酱也；如大豆酱、小豆酱、豌豆酱及豆油，是豆酱也。
侯国自古有酱，大异《纲目》所载，今见其造法，大豆四升，炒磨，要少细末多粗末，小麦一斗，捣过，去糠淘净，水浸一宿，蒸熟，乘热和粗末，覆以细末，罨③[注：覆盖，掩盖]生黄衣，入盐三升，水七升，拌匀，瓮收，候美为成，与他食品杂吃，遂无调和食味。
又有一种谓酱油者，调和食味，人皆用之。今见其造法，大豆二斗，淘净，水浸一宿，煮熟去汁，麦二斗五升，炒磨，要少细末多粗末，筛去细末，二三升许豆麦和罨③[注：覆盖，掩盖]，候黄衣上遍，取出晒干，二日入盐二斗，水四斗，每日搅乱数次，七八十日而成时，去豆麦，唯收其汁。民间所造大抵如此，或用大麦，或用小麦，或杂用大小麦，是为之异耳。其余造法或有煮麦者，或有蒸麦者，或有不入水而入热汤者，或有煮而收者，或有不煮而收者，量数亦或有多少，虽有小不同，《纲目》所载豆油是也，倭《名集》指豆油，而为太末利，是大误也。
倭国又有谓味噌者，调和食味，无善于此。予未尝详名义，问之耆老①[注：老年人]，未知。又因字书而考“噌”字，遂未见有干涉之义。倭书虽有说，皆出于凿见或说，曰：众物本自有味，得此物则味更增，故名谓之味增，世人误作“噌”字，相承而无改之。予闻此说以为得义，其后从土而书味增。今见其造法，大豆二斗，淘净，水浸一宿，煮熟去汁，入米曲二斗，盐八升，搅匀，瓮收，二三十日而成。一法有捣豆作丸，经二三宿生黄后，入曲、盐，搅匀，其余造法，唯有量数多少，瓮底溜汁，倭名曰太末利。
又有一种谓纳豆者，僧尼多造之，今见其造法颇似《纲目》所载咸豉。虽然遂无调和食味，是亦与他食品杂吃。又有一种不入盐及姜、椒等之品味，大豆煮熟，包罨，郁养败朽则生滑涎，其涎牵丝则成，世人多喜而食之，败朽气臭以为异，研匀，与味增相和，入细截菜蔬豆腐，煮调为羹，后加蒜芥，渍饭食之。馨香辛辣以悦口鼻，僧尼所谓纳豆汁是也。凡物败朽则能害人，且滑涎泥胸以壅气，必妨脾胃运化，不可妄悦口鼻矣。
寇宗奭曰：圣人不得酱不食，意欲五味和五脏悦而受之，此亦安乐之一端也。李时珍曰：不得酱不食，亦兼取其杀饮食百药之毒也。予由此观之，酱油有益人，无病则杀食毒，有病则杀药毒。寇、李二氏引孔子之言，所以欲使人信其有益也。今医以为不宜病者，是未知凭据何经传也。古人唯禁小麦酱，是以有杀药力之害也。予考本草，大豆气味甘，平，无毒，调中，解诸毒。酱豉是此所成，故当能解诸毒。米曲气味甘，温，无毒，消谷，调中补虚，味增是此豆曲所成，故非唯解诸毒，又能消谷补虚。酱油去豆、麦，用汁，虽曰性味柔和，其质清而不浊。味增自初无汁，加茹著炙，则水研用，烹饪羹臛，则水融化，其质浊而不清，便有柔和之德。饮食所调，脾胃所受，唯是贵有柔和之德。然则，味增有益人，最优于酱油。今医时而不与病者，是又未知凭据何义也？
夫盐其本属水，为阴，天地之间无所不在，在人则应血脉，一身无所不在。盐之气味咸腥，人之血亦咸腥，故咸喜走血，血病无多食，多食则血脉凝泣而变色，从其类也。大率煎盐用皂角收之。皂角味辛，盐之微辛，是带其味。辛喜走肺，咸喜走肾，有引痰吐、泣血脉、助水邪之害。故喘嗽、水肿、消渴者，盐为大禁。妇人产后三日禁之，亦是泣血脉故也。其余诸病未闻禁之。酱油、味增，味皆甘、咸，壅气聚痰，中满呕吐者不宜有过多矣！予忆世安食毒物者，又安服毒药者，其自不知而解其毒，所以日用此二种也。世间有生而不敢食此二种者，予见其屡伤饮食，恐是为无此解毒也。人之甘食味，由用此二种，今医有时而禁之，于病者，弥以失味，饮食日减，气体虚弱，必至于死。予多见其害，奚可不叹乎！
糯饼子论第十二
凡谷难化而伤脾胃，令人多热，莫过于糯米。有病者，不可必食之；无病者，亦不可多食之。先哲既论其害，予何言之有也？虽然今人不知其论，间有知者，亦不信之，蒸熟捣匀造饼子，动辄食以为过多，故予不敢默，略言其尤者矣。
今世妇人产后一七日之间，味增汁煮过，频频与之，曰：是能强气力，气力强则无血逆。甚愚则曰：产后腹内空虚，是能实内为肠胃。予邦居民最用成俗。又养亲者曰：是能温身，缩小便，补养老衰，何物若此？又养子者曰：是能强脾胃，能健筋骨，欲长婴儿不可阙之。又昧者，季夏食之，曰：土用饼甚益人，是能养脾胃，不生百病矣。夫产妇阴虚虚而易生内热，脏腑弱而难胜厚味，故禁盐味，单与白粥，不过三日无与他物，其难化而令人热之物，岂可频频与之乎？且味增甘咸而泣血脉，多食则令人呕吐，又岂可频频与之乎？予今见有产后生诸病，多是因糯米、味增二种，医能言其戒而不信之，遂无自反为二种所致者，是即俗习之至，圣教不能觉者也。
夫老人多阴虚，阴虚则生热，虽曰无病，常多热证。故河间曰：老人之气衰也，多病头目昏眩，耳鸣或聋，上气喘咳，涎唾稠黏，口苦舌干，咽嗌不利，肢体焦痿，筋脉抱倦，中外燥涩，便溺闭结，此皆阴虚阳实之热证也。丹溪亦曰：人生至六十、七十以后，精血俱耗，平居无事，已有热证，何者？头昏目眵，肌痒溺数，鼻涕牙落，涎多寐少，足弱耳聩，健忘眩晕，肠燥面垢，发脱眼花，久坐兀睡，未风先寒，食则易饥，笑则有泪，但是老境，无不有此。予由此观之，溺数亦多为热所致，其间有下焦虚冷，气化难行，膀胱难摄而致之，宜食糯饼子而得效，是以有能益气温虚冷之功也。若脾胃虚者及有热证者食之，必以致脾胃弥虚，又必以重病。孙真人曰：糯米味甘，脾之谷也，脾病宜食之。是大误也。今世老人患痰涎沸腾，中风瘫痪，膈噎翻胃，热积热满，心悸烦渴，痈疽疮疖，肌痒肠燥等病，多于嗜糯米者见之。孝子顺孙不可无以知焉！夫婴儿阳盛而阴未长，脾胃脆而易伤，益阳伤脾胃之物，一切不可以与之。时珍最忌糯米，乃为此也。陈藏器曰：久食令人身软，缓人筋。今谓能健筋骨，未知是何义也。予见婴儿食糯饼子，多患疳癖痿蹙、腹痛秘结、肿毒疮疖等病。当时受伤则为吐泻，或有变而为慢惊风，其病重者至不救，是即父母之过也。夫季夏属土，湿热盛行，在人则为脾胃大旺，其令人热之物食之，岂可无助时令而生病乎？又当大旺之时，反而为养脾胃其旺，益旺而乘其所衰，无不生实实虚虚之病。今谓能养脾胃，是诚昧者之言也。予亲见季夏食糯饼子者，多有患泻痢、热痰、中风、热积、热满等病，是皆尤者，安可默乎？
又见一人患消渴，医频与糯米糜。予大戒，曰：消渴本湿寒之阴气极衰，燥热之阳气太盛故也，若强用此糜，可立而待死矣。病者语医以予所言，医曰：得之于陈藏器，吾非新用之，陈无择梅花汤亦有用之，二公皆达人也，岂可不信之乎？其大戒以为可待死，是不读二公之书者也。故病者从医用，以至于死矣。吁嗟！此医尽信二公之书，所以未尝知孟子之教也。二公既误后人，又续是非，遗千万世之害哉！无择制梅花汤，糯米炒出白花用之，殊不知火制弥燥津液，最为消渴所忌也。予今考诸家本草，孟诜既谓之性凉，苏颂非唯不正，又滋谓之性寒，时珍出而有正之，后人尚多陷其误。予疑藏器是由孟诜而误，其弊所及，又使苏颂、无择误也乎！
馒头论第十三
昔谓馒头者，没①[注：浸沃]面以包羊豕之肉，象人头而用之于祠神，后世改造法，遂以为食品。今医不能知其性味，《本草纲目》不载故也。其余书中或有载之，予未见之，唯为恨而已。今见作饼家所造，赤小豆煮过，研极，入水搅动，筛滤去滓，又密布滤去水，相和砂糖为馅，醴酒没面，包馅，厚薄得所，蒸熟则成。是湿热甘美所成，其能害人非细。故助湿壅热涌痰，为烦渴，动风气，长宿癖，加客气，为心痛，生虫损齿，发疳慝。婴儿食之能生疳疾，多食则必伤脾胃，忽为腹痛、吐泻、霍乱等患。予历试众人所食，略知其为物如此矣。又今见富贵之家，唯以能养为孝慈，其多聚美味，是为之上品，且奉之于君师，馈之于朋友，嘉宾上客交游之时，必供之为荣，不供之为辱，不孝不慈，无礼无义，反而害人伦，孰有大于此？故每遇其人戒之，虽然不能用予言。殊不知作饼家有经宿再蒸而如新造也，若有败坏，湿热滋甚，最能致伤，岂可不畏乎？予顾凡有美味者，多有毒害。人必供之为荣，乃有美味也。昧者唯知为荣，而不知害人伦。苟害人伦，是即为辱。嗟夫！欲为荣而为辱，世志道者，宜详察焉。
饴糖论第十四
今民多使婴儿食饴糖，婴儿亦得能嗜之，其止啼发笑，不劣于乳味，世务姑息者，最得能与之。又老无齿者，噙化而歠汁，终日以为乐。曰：老衰少液者，润口解渴，何物若此？医不能教之，或反而许之，故与者滋多，嗜者从而滋多矣。予考《本草纲目》，其功不少，其害亦多。有病食之，其愈焉；度无病者，不可妄食之。然今不知其害，妄与之，妄食之。幼者以生疳，老者以生噎，如中满吐逆、秘结牙慝等病，又不知多生于此矣。
或人曰：尝闻饴糖补虚除热，生液解渴，其功有益人，是似地黄煎，故世人混同其名，称软糖。曰：地黄煎，形质色泽亦颇相似也。予曰：诸煎或温或热，皆因有火制，变其性。大抵温变成热，热变成大热，冷变成温，寒变成微温，古来造为饴糖，多用麦蘖、糯米。二种共是虽曰性温，糯米熬糖则成大热。故时珍曰：糯米性温，酿酒则热，熬糖尤甚。其功补虚冷，乃变成大热也。其滑而甘美，虽如能润口，实是大热之物，安有生液解渴乎？且火制助痰，火发湿中之热，故阴虚痰盛者妄食，则必致害。时珍曰：生痰动火最甚是也。然则，陶隐居曰止渴，孙真人曰消痰，皆是大误也。先哲尚误如此，而况后世之人乎？夫地黄煎，其性本寒，变成微温，其能治虚热，有因用之妙，不可与补虚冷者同日而语之。吾子所闻是齐东之语也。凡物相似而乱实者，天下古今其害不鲜。故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是害养生之道，岂不可大恶乎？或人又曰：地黄煎，宜常用也否？予曰：地黄是诚有良功，虽然有能损脾胃，有病则唯宜用其功，妄用则妨食生中满。老人欲解渴宜用桑椹煎，无毒而不为害，久用而有益人。若无此煎，宜用麦门冬煎，其余诸煎不可妄用之。丹溪曰：仅有桑椹煎无毒，可以解渴，其余味之美者，并是嬉笑作罪。此之谓也。呜呼！今民不知之，医亦不教之，率使老幼妄食饴糖，嬉笑以生疳噎等病，不孝不慈无所逃罪，请吾子用予言而教民矣。
茶茗论第十五
《本草纲目》有载茶害，而人不读之，有读而不能教人知之，是予所憾也。故祖诸家之言，至略述其害矣。陈藏器曰：苦寒久食，令人瘦，去人脂，使人不睡，饮之宜热，冷则聚痰。李廷飞曰：大渴及酒后饮茶，水入肾经，令人腰脚、膀胱冷痛，兼患水肿挛痹诸疾。大抵饮茶宜热宜少，不饮尤佳，空腹最忌之。苏东坡曰：暗中损人不少。空心饮茶，入盐，直入肾经，且冷脾胃，乃引贼入室也。李时珍曰：若虚寒及血弱之人，饮之既久，则脾胃恶寒，元气暗损，土不制水，精血潜虚，成痰饮，成痞胀，成痿痹，成黄瘦，成呕逆，成洞泻，成腹痛，成疝瘕，种种内伤，此茶之害也。民生日用蹈其弊者，往往皆是，而妇妪受害更多，习俗移人不自觉尔。况真茶既少，杂茶更多，其为患也，又可胜言哉！是其害之大略也。
今世俚俗不用点茶，唯求杂茶，土器炒香，盛囊，投釜水，煎出汁，挹入碗里，茶筅①[注：洗茶具的竹帚]频搅，待生泡而饮，名谓之煎茶。不择腹空满，夙夜以为乐，己非特有饮之，又倡邻家之人，或欲强饮，多加以盐，或喜以作燥，口吃火制盐藏之物，或投炒豆、炒米，煮熟如粥而吃，或渍饭而吃，名谓之茶渍。近年俚俗请客招友，并供品味，以为夜食，贵介公子有时而赏，日用不已，其诚如此。故多有患诸家所言病，其人皆自不知茶害所致，是即暗中损人者也。今间怀病不欲食者吃茶渍，曰：唯是适口。今医又间引苏恭之言，曰是能下气消食而劝之。故病者滋欢，必无不过焉！予按，脏腑恶气味为伤，脾胃恶苦寒之物。茶茗气味苦寒，故以为伤脾胃，伤则其气虚弱，不能消化饮食。苏恭所谓消食，是为大误。今医引此言，不知其误也。又殊不知茶能损药力，非服药者所宜用也。虽然调剂治病不可无用，如川芎茶调散、清胃散、清空膏之类，是用其功也。若无病者要常用而获其益，朝暮食后，宜饮真茶二三碗，其能解酒食之毒，清热止渴，去烦，觉睡爽神思及头目口鼻，何物有如此的然也？人唯惑其有的然之利，不知有暗中损人之害矣！母炅《茶序》云：释滞消壅，一日之利暂佳；瘠气侵精，终身之累斯大。获益则功归茶力，贻毒则不谓茶灾。岂非福近易知，祸远难见乎？于戏①[注：于戏（wūhū乌忽）：同“呜呼”。感叹词。]！诚哉，此言矣！
烟草论第十六
沈石匏《本草洞诠》曰：烟草，一名相思草，言人食之则时时思想不能离也。味辛气温，有毒，治寒湿痹，消胸中痞膈痰塞，开经络结滞。人之肠胃、筋脉唯喜通畅，烟气入口，直循胃脉而行，自内达外，四肢百骸，无所不到。其功有四：一曰醒能使之醉。盖火气熏蒸，表里皆彻，若饮酒然。二曰醉能使之醒。盖酒后啜之，宽气下痰，余酲②[注：酲（chéng成）：喝醉神志不清。]顿解。三曰饥能使之饱。四曰饱能使之饥。盖空腹食之充，然气盛如饱，饱后食之则饮食快然易消。人遂以之代酒、代茗，终日食之而不厌也。然人之宗气，一呼脉行三寸，一吸脉行三寸，昼夜一万三千五百息，五十周于身，脉行八百一十丈，自然之节度也。脏腑经络皆禀气于胃，烟入胃中，顷刻而周于身，不循常度而有驶疾之势，是以气道顿开，通体俱快。然火与元气不两立，一胜则一负，人之元气岂堪此邪火终日熏灼乎？势必真气日衰，阴血日涸，暗损天年，人不觉耳。凡病内痞外痹者，借其开通之力，驱除寒湿痰滞，亦有殊功。若阴虚有火者得之，是益之焰矣，戒之。按本草肇于《神农本经》三百六十种，历代名贤各有增益，至明万历间，蕲州李东壁①[注：李东壁：原作“李东壁”，今改作通用字。东壁是李时珍的字。]著《纲目》一书，广之为一千八百九十二种而大备矣，然尚未载烟草，迄今遂为日用不离之物。盖天地之生物不穷，生人之用物亦无穷，学者之格物，又宁有穷耶！
予见倭国所用烟草，是即本草所载莨菪，俚俗有称名，其字无得义，一说有书打破魂者，是取戕贼人魂之义，即表有毒之实，欲使人大畏也。沈氏所谓按本草至结语之意，正以为本草未载而自所发明，故《洞诠》别载莨菪以在于后，虽然唯谓烟草气味功毒，而未谓生产时节，茎叶花实，故不能使人知其为物，予亦未知沈氏指何草也。《本草纲目》莨菪集解，苏颂曰：四月开花，紫色茎荚，有白毛，五月结实，有壳，作罂子状，如小石榴。今见倭国所产，七八月开花，八九月结实，沈氏由此时节不相同而为异物，亦不可知焉！凡草木生产，从风土不同，或一两月，或二三月，有时节不相同，莫一辙而见之。天下之广远，岂止莨菪也乎！《纲目》莨菪释名曰：其子服之令人狂狼放宕，故名。即表其有毒者也。是以《本经》为下品之药，唯主治病而无主养命，必不宜久服，又不宜多服。反而曰：久服轻身，使人健行走及奔马，强志，益力通神见鬼。又反而曰：多食令人狂走。其相矛盾，孰甚于此？予所以为非神农之言是也。上文既曰：主治齿痛出虫，肉痹拘急，亦必非服饵以治之，疑是熏贴洗浴之外治也。又如诸家本草，其所谓疗癫狂风痫，颠倒拘挛者，若心血未虚，因一应风痰，可夺病势而治之，是即劫夺之法也。若心血既虚，痰火逆者，岂可无益，重其病势乎！其所谓安心定志，聪明耳目者，是似袭取本经，强志通神见鬼之义也。其所谓变白者，非久服则不能得效，是又似袭取本经久服之义也。其所谓主痃癖者，若因积冷者，可温而消散之，若因积热者，岂不致危乎！其所谓止冷痢者，是即以有性热而温寒冷之功也。若脏腑未虚者，间或可得效；脏腑虚者，不胜毒而可致害。附方、主治，亦当由此而类推之，宜用则能从制法，且必莫过剂矣。
予尝见误食其叶少许者，有致眩晕、闷乱、呕逆、吐血、心痛等之患，又试食之，于鸟虫无不死！斯知其叶有毒甚于子、根也，诸家本草唯载子、根而无载叶，亦恐为其毒最甚，非人宜用而所遗也欤！今人不畏其毒，昼夜频频吸烟，鼻口得香辣为快，甚则喜烟达脏腑，日久而弥不畏其毒。又从而好气味酷烈，致眩晕闷乱，反而为最快，予未闻其初何为而然也。《纂要方》《瑞竹堂方》等中，治病有烧子吸烟，由此思之，后人无子之时，间或有代以叶，遂习其快，为日用无病者，亦习而然也。今盛流行，罔间南北，朝市山林，人皆嗜之。曰：盛筵赈宾，闲居为友，旅人散愁，病者忘苦，饥饱醒醉，寒暑风雨，艰难颠沛，无时无处，不可阙焉！沈氏所谓四功，皆是得在此中矣！予顾毒草之类，不可举计，昏乱心神，燔灼肠胃，煎熬气血，沸腾痰火，何物有如此也？今患中风癫狂者，此毒所致最多，其余患病，亦多因之，唯自不知不悔而已。今世农家省种谷，种之于肥饶之地，是以买者甚多，而利于谷也。然则，非唯害养命之道，又至能害生财之道矣！或人曰：痰泥胸膈者，一吸则豁然得开。沈氏所谓驱除痰滞，亦有殊功是也。予所谓沸腾痰火，吾未信焉。予曰：痰气郁滞，用辛热而开之，是即当时治其标之法也。夫痰本是生于火，辛热助火以培本，虽有当时得开，后必无不沸腾矣！或人又曰：是唯吸烟，非直食之其毒，不敢致害，予何有为过论也？予曰：假如熏疮之药，亦唯吸其烟得功则必有愈，伤毒则多有死，其积而至久，奚不致害乎！或人又曰：见频好气味酷烈，无病长生者，是有理可通也否？予曰：胜毒有因生质，又有因习熟，既辩之于河豚鱼论，欲通其理，当就见焉！吾子强为问难，无他，素嗜故也，自今以后宜禁止矣。
番椒论第十七
凡草木子实，不知几千万，辛辣热毒，少类番椒，故助火涸水，燔灼脏腑，煎熬气血，动风沸痰，兴怒发狂，昏目，生疮肿，致失血诸疾，妇人堕胎，致血崩带下。《本草纲目》未见载之，他书或有载，遂未见其书，是予所历试之大略也。倭国食品多有用之，其能嗜者，必以劝人。曰：吾有久嗜而未为害，快口偷食，何物若此？或无时无处袖之、怀之，曰仅食一二个，忽温身壮志，衣薄则当衣，酒空则当酒。冬月远行者，亦得当腰缠。或植之于桶箱，置之于几案，曰枝叶茂盛，花实繁荣，花时未央，处处结实，未熟则青如碧玉，既熟则赤如珊瑚，玲珑可爱，莫此为胜。是非唯怡口，又得能乐目。或患积聚症瘕、痰癖食郁等病，胃脘填塞，食以当药，曰开胃侑食，退病如神。世人翕然成俗，日有嗜而无止，如胡椒、川椒之类，后舍而不为之辛。是有最辛而夺他味也，故欲止而又无不食焉。今世其种甚多，其味亦有优劣，其实仰生者，最辛，俗名谓之天井守。
盖性味辛热属火，火炽则势为炎上。其实仰生者，是象其炎上，故最热、最辛，优；倒生者，今专好而食之，是以其滋，怡口也。
夫阳常有余，阴常不足，仅失常则变，起于此。其常有余者，易益为有余；其常不足者，易益为不足。火易炽水，易衰，是以其为征兆也，故多热病，寡寒病。又别有湿盛而生热之变，虽非火所致，是亦热病也。王达曰：“病”之为字，从丙，丙为火热，是以十分病证，常有七分热，三分寒。此之谓也。岐黄至于历代名医经书甚多，论说转异，唯论寒热多寡，未曾有异说也。今人率好辛热之物，不知其能助火涸水，有病则曰寒所致，不敢曰热所致，服药亦不敢任医，可谓是甚愚昧也。宋时《局方》大行世间，多用热剂，丹溪著《发挥》，得详辩其害。噫乎！自古迄今，有殒命于辛热，滔滔者天下皆是也，岂止嗜番椒者也乎？
甜瓜论第十八
凡瓜有为果者，又有为菜者，其性多寒，能生冷病，损伤脾胃，杀伐阳气，脾胃弱者及虚冷者，最不宜食之。无病者，亦不宜多食之，多食则伤脾胃。有发腹痛吐泻，当时未发者，后必患疟痢等病，尚见其余患病不少。有如孙、孟二家之言，其为菜者，同谷杂食，且不多食，故为害不多；其为果者，唯非单食，且得多食，故为害甚多。服药者宜忌之，有解药力之害矣。
《本草纲目》甜瓜条下曰：多食瓜作胀者，食盐花即化。弘景曰：食瓜多，即入水自渍，便消。时珍曰：张华《博物志》言：人以冷水渍至膝，可频啖瓜至数十枚；渍至项，其啖转多，水皆作瓜气也。则水浸消瓜，亦物性也。瓜最忌麝与酒，凡食瓜过多，但饮酒及水，服麝香，尤胜于食盐、渍水也。予按，酒与麝香消瓜，是以有其性温热，解寒毒之功也。夫盐者，寒水所化，其本与水一性味，共能助寒物消热物，诚为天理当然之常。然以为共能消瓜，未知是何理也？先哲治肿胀忌盐，是以能助水邪故也。又将盐藏瓜经久不腐，是即助寒物之证也，何有为食瓜作胀者宜食乎？时珍不能正其非，又从而笔之，得益惑天下后世之人。故今嗜瓜者，妄信其言，或饮盐水，或饮盐汤，或苦炎热者好寒冷，投瓜于河水，游泳戏玩以食之，是殊不知内外侵寒，为害最甚也。
一医夜卒患腹痛厥冷，气息既绝，脉亦咸绝，家人请予见之。曰：今日贮水于浴器，屡入而欲解炎热，且食瓜七八枚许。予先用酒调麝香，频灌而不能下咽，食顷之后，吐四五次，见其所吐皆是生瓜，便与附子理中汤，又吐泻至十余次，四肢稍温，脉亦稍出。病者时曰：《博物志》载啖瓜有渍水之法。吾恃脾胃实强，今日试行其法。予曰：不详其理以尽信书，不可谓能读书之医，吾子身亲为医，胡为其迂阔也。病者额曰：腹痛难忍，尚欲吐泻，知是宿滞未尽也。予又与麝香一字，弥令医守前方，明日又往见之，其脉虚微而促，吐泻未止，更发呃逆，斯知其死，遂辞而去，数日之后果死矣。
又一士人，卒患腹痛厥冷，闷绝而不能言，予诊其脉沉而将伏。仆曰：今日浴于纪川水中，剔瓜食之，其言未既，忽发吐泻，其臭射鼻，便是瓜气也。予暂不与药，又频发吐泻，腹痛顿减大半，吐止而泻未止，仍与香砂平胃散去枳壳加白术、茯苓，三日而后安矣。
又一士人，大发腹痛，欲吐不吐，欲泻不泻，医行吐法而未能吐，昏闷而不省人事，四肢厥冷，脉亦伏。乃翁曰：昨夜船游浴水，且啖瓜四五枚。予先与麝香一字，欲吐而未吐，又与一字，大吐二次，皆瓜未消化者也。予与以理中汤三贴而频吐泻，脉出，诸证渐退。故与补养之剂，病者厌药，数日而止，十日之后小腹微痛，每日泻鲜血六七次，予以为余冷在肠胃，便与胃风汤固，令守禁忌十余日而愈矣。
此三人脾胃素强无病者也，矧是脾胃素弱有病者乎？予由此观之，知诸家间为无稽之说，后世读本草者莫尽信焉！
水瓜论第十九
倭国频年有一种果瓜，俗名曰水瓜，本草所谓西瓜是也。俗传曰：能治肿胀，预能防暑热。故民欲防暑以食之，权贵亦有时而食之。予考本草，所谓气味甘、淡，寒，有小毒。多食作吐利。胃弱者不可食，易至霍乱，冷病终身，伤脾助湿，秋来成疟痢，忽腰腿痛，遂未见有治肿胀，预防暑热之谓。宁原唯曰：利小水。利小水则渗漏湿邪，其功间可有治肿胀。阳水热胀，脾胃未虚者，宜用而得效；阴水寒胀及脾胃虚者，岂不致害乎？或人曰：世所谓夏食甜瓜，永不中暑，是预防暑热之谓也。其本出于寇宗奭之言，甜瓜、水瓜性味、功用、种类相近，吾恐是亦有预防暑热也乎！予曰：凡物有功于人，有补正气，又有去邪气。如补正气之类，适其宜而食之，无病者，当有得预防不足之益；如去邪气之类，侵邪气者宜食之，未侵者食之，其反而为祸，犹无寇可平而徒发兵也。夫暑是夏气令，侵则为邪气，其时宜去之；未侵则从夏气，必无预防之理。吴瑞曰：消烦止渴，解暑热。是言去其既所侵之邪气也。吁嗟！寇氏尚误如此，而况今世人乎？或人又曰：如子之所言，是为无邪气者，绝而不可食乎？予曰：脾胃强者及无虚冷者，时时宜微食之，唯不可太过耳。或人又曰：吾久惑寇氏之言，今日初得解，可谓是大幸矣！
马齿苋论第二十
予自少时脾胃厚强，未曾有为饮食之伤，唯食马齿苋再三有为伤，故惩其伤，自誓禁之，其后又多见有俚俗为伤者。仍考本草曰：气味酸寒，无毒。予顾脾胃主腐熟水谷，喜温暖而恶寒冷，于行属土而恶木味，气味酸寒，共是为伤，加之节叶间有水银，每十斤有八两至十两已来，名曰草汞，故堕胎同水银，时珍所谓滑胎是也。夫水银乃至阴之精，禀沉著之性，阴寒之毒，何物若此？马齿苋其性难燥，亦是所以同水银而为至阴之精也。然则，本草所谓无毒，予未信之，无字恐是有字之误也乎！
弟子曰：《开宝本草》所谓服之长年不白，又子条下孟诜所谓延年益寿，皆是似为无毒而可久服，子以为如何哉？予曰：水银条下，亦有如此之谓。时珍叹其害，曰：《本经》言其久服神仙，甄权言其还丹元母，《抱朴子》以为长生之药，六朝以下贪生者服食，致成废笃而丧厥躯，不知若干人矣！予由此观之，马齿苋为害亦必然也，若为无毒而常服食之，非徒无长年，反而有短年。汝见其性而同水银，当知长年不白等言之误矣！
弟子曰：如子言，其毒可畏，主治之功亦是不可用乎？予曰：如砒霜、斑蝥之类，有大毒以治大病，宜用则无不用，何可舍其功乎？予当治淋病，其得效不少，又治产后血痢，小便不通，脐腹绞痛，其垂死者，得救数人。又多有傅贴而治疗疮肿毒，故每夏必采干以备药品。老人及脾胃弱者，不堪其毒以生他患，孕妇堕胎且为后患，虽有其病，遂无用焉！崔元亮《海上方》治赤白带下，合鸡子白用之，曰不问老稚孕妇悉可服，是又不知其有毒者也。弟子曰：今闻子言为然，又更无可疑议。予曰：果以为然，人亦以语焉！
海草论第二十一
《本草纲目》载：海草，其品不过八九种。今世倭国所产，有不易枚举者，人不知其能为害，唯有适口漫尔而食焉！凡海草之类，性味咸寒，属北方之水，禀阴杀之气，故能伤脾胃，又能伐发生之气。脾胃弱者、虚冷者及有虫积者，妄食则必无不为害。《纲目》所载唯可治病，无其所主之病，医者不可妄与焉。予见食料所用，少烹煮而食之，多生草醋浸而食之，殊不知生冷酸咸最能伤脾胃，最能伐发生之气也。苟为其伤则发腹痛吐泻，其病重者，至药不能救矣。又有一种最能为害，其状茎细如纤缕，短者一二寸，长者三四寸，枝叶极细极茂，尨①[注：乱]茸略如乱毛，在水则柔软，采曝则刚劲，其色多黄，或赤或紫，米泔煮烂，融化去渣，盘器收入，拌匀，至冷其渐凝结，恰似胶冻，细截如索饼样，沃以芥、醋食之，俗名曰土古吕天。予未闻实名如何也，又未闻异国有此草矣。倭书误以为石花菜，或以为鹿角菜，是考不详故也。其菜见《纲目》，予不赘于此。学者就本条考之，当知其大不同矣。今民解暑止渴为之上品，是以有其酸寒而暂清热恼也。其能嗜者，一顿食十余碗，其素不嗜者亦食六七碗，孟夏至于中秋有一日不阙者，夏月贱民伤食，此物最以居多。当时发者，致霍乱、腹痛、吐泻、痰沸等病，过时发者致疟、痢、胀满、痰饮、虫积、寒疝、痼冷等病。昧者不知不畏，岂可不悯恻乎？予尝见海边土人常食海草而无害，如河豚鱼论所辩，多是因同性同气，有能胜毒而然。学者宜就见焉，若不知其理而食之，未有不蒙其害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