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气不足以存论第十
夜气不足以存论第十
《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①[注:植物的萌芽]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②[注:光秃貌]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③[注:相差甚微],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④[注:因受束缚而致亡失]之矣。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唯心之谓与。
予凭据此一章,得晓摄生之道。儒家注解既详也,今又撮其约而注焉。盖人心旦昼之间,物欲梏亡之,犹山木斧斤伐之,牛羊又牧之也。苟得其养,有夜气暂以偿梏亡之害,虽然梏亡展转,夜气频受其害,故其夜气不足以存,不足则违禽兽不远。其心存亡,必在人操与舍,是以引孔子之辞而立教矣。
夫阴阳者,天地之气,阳动而主昼,阴静而主夜,昼气使人能动,夜气使人能静,是阴阳自然之常也。故人有动静寤寐,即为阴阳之道,从之则不生病,逆之则必生病。因物欲梏亡,心无寐则害夜气,是逆阴道,人为之私也。儒家以为失操心之道,医家以为失摄生之道,唯非违禽兽不远,又不可无必生病矣。今由此思之,夜气为人身之宝,是无他,自然阴气也。凡欲存夜气,宜寐而忘物欲,卧起早晚,宜从《四气调神论》矣。
予见俗子得寿者,昼务恒产,以少所欲,夜因劳倦,以早就睡,启手伸足,曰唯寐极乐,最少梏亡,多存夜气,已不知而自契①[注:相合]道,其得寿不亦宜乎!李太白《春夜宴桃李园》曰: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曾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李氏此宴,虽有当时为欢,其所不寐,即逆阴道者也。且有宾主乘兴,不能无为酒乱矣。汪颖曰:人知戒早饮,而不知夜饮更甚,既醉饱睡,睡而就枕,热拥伤心伤目,夜气收敛,酒以发之,乱其清明,劳其脾胃,停混生疮,动火助欲,因而致病者多矣。今好夜宴者,未尝知此言,罗珍序乐事,非李氏所及,甚则乘兴以至晨,至晨则必为昼寐,颠倒动静,昼夜大逆阴阳之道,未有不致病者也,岂非失摄生之道乎?予有故彻夜不寐,神气昏浊而如愚,明日殆将生病,是害夜气之证也。李氏以不寐为乐事,俗子以唯寐为极乐,其义甚反。孰以是非?或是李氏而非俗子,即非孟子者也;或非李氏而是俗子,即是孟子者也。予唯愿后人是孟子而已。
张介宾著《大宝论》,特见阳气以为宝。曰:夫阳主生,阴主杀,凡阳气不充,则生意不广,而况于无阳乎?又曰:天地之和者,唯此日也;万物之一生者,亦唯此日也。设无此日,则天地虽大,一寒质耳,岂非六合尽冰壶,乾坤皆地狱乎?人是小乾坤,得阳则生,失阳则死,阳衰者,即亡阳之渐也。又曰:可见天之大宝,只此一九红日;人之大宝,只此一息真阳。孰谓阳常有余,而欲以苦寒之物伐此阳气,欲保生者,可如是乎?是此等言,一偏之见,所以不知夜气为宝也。予详著论,既辩其误,学者互为相考,当知阴阳共为宝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