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论第五

天命论第五

夫天理赋人之谓命，人禀天理之谓性。故自天而观之，即以为命，自人而观之，即以为性。天命人性，唯是一理，乃寿天之根也。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修道、率性，则有尽天命，是能俟①[注：等待]寿天者也。若枉道害性，则无尽天命，是不能俟寿天者也。上古恬淡之世，自寡物欲害性，淳厖②[注：敦厚]朴野以为常，民不待教而修道，故多率性以尽天命。《内经》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此之谓也。

圣人所以当其时而立教，是为间有愚顽害性者也。其后过恬淡之世，淳庞朴野无为常，快心以便安，奉身以华美，物欲日盛，修道日衰，故多害性，无尽天命。《内经》曰：今时之人不然也，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满，不时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此之谓也。是以圣贤相续立教弘道，使民修道率性而尽天命，是古所以道行而多得长生也。其后既无圣贤立教，民多枉道而纵物欲，其自快心奉身，皆无非以害性，故生疾致死，无尽天命。甚愚则曰死生有命，而委身于放逸，或过饮食，或耽①[注：沉溺]色欲，或有疾而不慎，或向死而不悔，是无异喜为恶，受桎梏②[注：束缚]者，倘其不死者，幸而免也。其一免者，愈其放逸，后必死，而无尽天命。其余志学者，亦多好文学，欲慎疾尽天命者，非好道学不能之，是暮世所以道不行而少得长生也。

虽然今有无学之人得长生，盖质美而不志学，欲仁而不为恶，谓之善人。孔子曰不践迹，亦不入室是也。又尝生于陋巷，遂不知志学，安山林而不出市朝，谙淡薄而不求浓厚，口不欲食美味，目不欲见好色，耳不欲闻淫声，体不欲着文绣③[注：刺绣华美的丝织品或衣服]，故物欲不为惑，忠信以为常，其不待教而修道，犹上古恬淡之民。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也。《警枕》云：深山穷谷之人多高年者，嗜欲少故也。不亦宜乎！此二人多有不生疾而尽天命，无尽天命亦必有得长生矣。予按，其能知天命者，不愿所居之外，富贵贫贱，夷狄患难，无不入而修道率性，非尽天命，必得长生，其蚤生疾致死，亦无非尽天命。故孔子语颜渊曰：不幸短命死矣。又谓伯牛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若二子非尽天命而致之，孔子岂有如此之言也乎？又称其为人以长德行，未有其能长德行而无尽天命者也。其不知天命者，必愿所居之外得荣则患加其荣，得辱则患去其辱，无时无刻，困虑劳形，其皆所行枉道害性。或死于疾，或死于咎，是即人自所致，何以有尽天命乎！

故知天命为君子，不知天命为小人。子思曰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①[注：希望获得意外成功。徼，通“侥”。《左传·哀公十六年》：“以险徼幸者，其求无餍。”]是也。今世医者多行险以求价，病者亦多行险以求生。病者行险，其害丧身；医者行险，其害杀人。杀十人者，即得十人之罪；杀百人者，即得百人之罪。一人之身，而得千万人之罪，未知何极刑而当处其罪也？其罪如此者，又终归于己，岂止杀人也乎！予闻愚人捕龟而养之于器中，欲见千岁之寿，不过数日而死，曰千岁之明日。是虽为俚俗妄言，不知天命者皆然。医者不知其己卤莽而杀人，病者不知其死于医之卤莽，曰非治疗不尽，乃天命之定期也，岂异曰千岁之明日乎？先哲曰：千岁灵龟，变化莫测，或大或小，游于莲叶之上，或伏于蓍丛之下。故为介虫之长，为四灵之一，自能得其所而率其性，恐是有得千岁之寿也。

凡天下之物，能率其性则无不尽天命。妄害其性，则虽为灵物，而不能尽天命。宋人揠苗①[注：语出《孟子·公孙丑上》。有一个宋国人担忧禾苗长不高，就将禾苗拔起，帮助其生长。比喻违背事物的发展规律，急于求成，反而坏事。]、橐驼种树②[注：指唐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所述一位郭姓驼背农夫善于种树，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其得与失也，亦唯在害性与率性而已。夫植物尚然，而况动物乎！老子曰：我命在我不在于天，全系人之调适。孙真人曰：寿夭休论命，修行本在人。若能遵此理，平地可朝真。《养生类纂》亦曰：人生而命有长短者，非自然也，皆由将身不谨，饮食过差，淫泆无度，忤逆阴阳，魂神不守，精竭命衰百病生，故不终其寿。盖是寿天之数，虽曰各自有天命，其尽与不尽，唯在人之修道与不修而已。古医精学以修道，是欲使人尽天命也。今医杀人与杀龟同之，是以无学而不知天命也，不仁也哉！不智也哉！后世之医唯宜精学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