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乡党论第三
孔子乡党论第三
昔在孔子,常尽摄生之道,非唯卫身,又欲教人。惜哉,门人记其略,而不记其详,注者解其略,亦不能得圣旨也!今之学者,欲知其略,当见《论语·乡党篇》第八节。其曰: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又曰:唯酒无量,不及乱。又曰:食不语,寝不言。此等注解不可无辩矣!朱子曰:割肉不方正者,不食,造次不离于正也。汉陆续之母,切肉未尝不方,断葱以寸为度,盖其质美,与此暗合也。吕泾野曰:割,乃宰割之割。而正者,大夫无故不杀牛,士无故不杀犬豕,非所割而割之,即不正也。如以为切肉不方正,陋①[注:浅陋]矣。袁了凡曰:割,宰割之割。若春不宰牝之类,不应割而割,便是不正,恐非指切肉也。
予忆凡物不新鲜,割痕败坏而不正,色臭未恶亦为伤人,孔子不食之,是畏其为伤也。朱子曰见割不正,以为切断失法度,其所见如此,不敢为伤人,每食必以不失法度,是穷口腹奉养者也。孔子曰,君子食无求饱,且士志于道,而耻恶食者,以为未足与议,独在乡党,平日所食,何以有如陆续之母乎?此引其事而曰暗合,是最不能得圣旨者也。吕、袁二家见割以为宰割之割,故共见不正,以为非其道而割之,遂无解以摄生之义,是又不能得圣旨者也。夫调食物用酱,是为制其毒也,故刘熙《释名》云:酱者,将也。能制食物之毒,如将之平暴恶也。所谓不得其酱不食,是畏其毒为伤也。此句与割不正不食并言,便以为二者有害于人矣。朱子曰:食肉用酱,各有所宜,不得则不食,恶其不备也。又曰:此二者无害于人,但不以嗜味而苟食耳,是又不能得圣旨,皆以不自摄生而解也。
夫饮酒为醉,自初无量,因人因时,得分①[注:合适的界限。]为宜,得分则壮神行气,和血御寒,消愁遣兴。过分则伤神亡精,耗血损胃,动火生痰。孔子以其得分为节,以其过分为乱。程子能得其旨曰:不及乱者,非唯不使乱志,虽血气亦不可使乱,但浃洽②[注:融洽。]而已,可也。朱子承《乐记》曰:酒以为人合欢,故不为量,但以醉为节,而不及乱耳。予又忆饮酒合欢,人各不同,或有得分合欢者,或有过分合欢者。古今好沉醉者,无太过则不合欢。朱子之意如能得圣旨,辞弊当使人以欢为节。然则虽不及沉醉,岂可无过分之乱乎!是以陈新安曰:学者当以有量,学圣人之无量,否则恐致乱矣。
夫人身之中,有路,有门,呼吸、声音、言语、饮食、糟粕、便溺,皆得由此而为运用。或俱主出入,或单主人,或单主出,最主冲要出入,唯是在于咽喉。其喉在前而属肺脏,其咽在后而属胃腑。其路共窄,其间亦近,故出入同时相迫为碍。或伤胃气,或伤肺气,当时虽不觉其为伤,积累之后必以致病。有患停痰瘀血、膈噎胸痛、喉痹肿闭、梅核等证。圣人知其为伤,常能慎其出入,饮食则无言语,言语则无饮食,故周公三吐哺③[注:指周公在一顿饭之间,多次停食,以接待宾客。《史记·鲁周公世家》:“周公戒伯禽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于天下亦不贱矣。然我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后用为在位者礼贤下士之典实。],孔子食不语。先圣、后圣,其揆一也。予恨人唯知周公尽礼于士,而未知其中有摄生之道也。若能知而勉行之,非特免其后致病,当时为患亦有免之,如食哽、骨鲠是也。
夫人之生成于阴阳,苟欲摄生,当从阴阳。微逆之则精神不调,气血不和,渐以致病,又遂至死。是以《内经》曰:从阴阳则生,逆之则死,从之则治,逆之则乱。寝者,静而属阴;言者,动而属阳。寝时为言,当静而动,故有逆阴气,逆则有为伤。孔子寝不言,是畏其为伤也。或曰:此事小而不敢有损益,纵虽有言,亦是无为伤。殊不知摄生之要,在戒小者也。其积而久之后,岂可无致病者乎!范淳夫曰:圣人存心不他,当食而食,当寝而寝,言语非其时也。杨中立曰:肺为气主而声出焉,寝食则气窒而不通,语言恐伤之也。予又忆范氏解以存心之义,其义自是便于摄生,杨氏亦虽有所便,唯知恐肺气之伤,未知有胃气与阴气之伤也。故予更解以其所未知矣。
弟子在傍曰:朱子诚见割不正,以为切断失法度,先生所谓每食必以不失法度,是穷口腹奉养者也。愚自不敏而观之,亦以为必无此事,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此二事似穷口腹之欲,不厌乃穷之义也,岂不使人为惑乎!故朱子曰:言以是为善,非谓必欲如是也。辅庆源又解朱子之言曰:以是为善理也,必欲如是欲也,其流则为穷口腹之欲矣。先生从此二家也,抑尚有可辨也欤?予曰:食精则易煮易消,易消则不伤脾胃,故不厌精。生肉难消而伤脾胃。脍缕不细则弥难消,故不厌细,皆少费而大益于人,必是非穷口腹之欲。圣人于摄生之道,虽多费而不惜财,斯知孔子必欲如是也。夫既曰君子食无求饱,何以有其流为穷欲乎?此二家注解足惑后学矣。弟子曰:席不正不坐,愚以为无伤之事,未审记者连之于此节,不知先生以为如何也?予曰:身处不正,其心从而不正,不正则不安宁,积久则至为伤,故席不正不坐,岂无便于摄生乎!予向①[注:从前。]所谓畏小者是也,汝必莫为无伤而忽焉。弟子曰:今闻先生明辩,得知记者不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