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六 摄生类
摄生总论第一
凡物有损益，唯由有利害。其害损物为易，其利益物为难，其易不能偿其损，是以有易、难之异也。世人不知此义，就利而去害，仅有一益，既有十损，何以有能保其生乎？《孟子》曰：一日暴之，十日寒之。虽有易生之物，岂有能生者也乎？此之谓也。夫人未病之时，去害就利，无损有益而能保其生，是谓之摄生，乃治夫病之道也。昔在孔子，能尽其道，门人略记以教后世。假如①[注：譬如，例如]其所谓“唯酒无量，不及乱”，“不撤姜食，不多食”之类是也。其无量、姜不撤，岂非就利乎？其不及乱与不多食，岂非去害乎？故《内经》曰：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又曰：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兵，不亦晚乎！世又有妄欲就利者，或服长生不老之药，非唯无益，反而有损，如晋哀帝、唐宣宗之辈是也。今时昧者不问毒与无毒，妄服药而贪生，不亦宜乎？
予顾其害大者，人多畏之；其害小者，人多不畏之。不畏则必不为去，无不至积而成大，故灾殃疾病多于小者。孔子曰：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是所以教人畏其害小者也。予见门人之所记，孔子自能畏小者，假如其所谓食不语、寝不言之类是也，小者尚如此，而况大者乎？然则摄生之道，其要在戒小者。今医为教，唯戒大者。人见小者，愈不畏之，积而成大，遂以致病。故今世病者之多，大半是医所致。
纵虽有奇药妙方，治病不若早教摄生之要矣。孔子曰：听讼①[注：审理诉讼案件。讼，诉讼，打官司。]，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予亦曰：治病，吾犹人也，必也使无病乎！孔子欲立教于儒道，予亦欲立教于医道。使无讼，是非治未乱而何？使无病，是非治未病而何？先哲曰：儒医同道，其言弥足以信之。故予所论摄生之道，率本于儒家之言，圣人安而行之，众人勉而行之。世谓吾身不能，即自弃者也。若有善教之医，岂可无勉者乎！
儒医同道论第二
俞子容引戴叔能之言，以立儒、医同道之说，然未及本于心德，而论修身与摄生同道也。夫人生以脏腑为本，其余百体尽以为末，脏腑百体又以心为本，十二官之中莫贵于心。故《内经》曰：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又曰：心者，五脏六腑之主也。又曰：心者，五脏六腑之大主也，精神之所舍也。又曰：五脏六腑，心为之主。如此叮咛反复之辞，欲教人知其为本也。盖心为火，属阳，虚灵而有明德，近以照脏腑百体，远以照天下万物，故曰神明出焉。其德有时而不明，是以气禀所拘，人欲所蔽也。若变化气禀，拂除人欲，其德明则能照脏腑百体，其人有不生病而得寿考。不明则不能照脏腑百体，其人有必生病而得天殃，是唯言一身之安危，大则及于天下国家。故《内经》又曰：主明则下安，以此养生寿，殁世不殆，以为天下则大昌。主不明则十二官危，使道闭塞而不通，形乃大伤，以此养生则殃，以为天下者，其宗大危。是医家之摄生，即儒家之修身。大儒扩充以平天下，大医扩充以济万民，故儒医虽异业，其实得同道，炎帝、黄帝所以为君而善医也。
贾谊曰：古之至人居朝廷，必隐于医卜。范文正公曰：儒者不得为宰相，愿为良医。盖济民之功齐而亦皆为此也。苟欲能摄生，当能正心，其能正心，便为明明德，是非无学而所至，又非不日而所至，格物致知之功，久积而后渐至。否则只须寡欲而养心，其养亦久有渐至正心。《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是为教人渐至正心之地也。凡人寡欲必寡脏腑百体之伤，究竟是其养心便为养身之义，故王昭素改“心”字而作“身”字，曰：养身莫若寡欲。宋太祖爱其言书于几，可谓能好摄生之道也。予按，心易动而难静，是以为火属阳也；其能动而为用，是以无人欲所蔽也；其妄动而为害，是以有人欲所蔽也。故周子曰：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朱子曰：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其所谓定之以中正仁义，是谓能动而不妄动，非谓定之以不动，其所谓主静，是谓立能动之本，其所谓人心每听命，是又谓能动而不妄动。二儒之言，虽如不同，皆解圣人正心之旨，学者欲正心当尽思于此。
今见愚昧之人，暗于摄生之道，口之于味，目之于色，耳之于声，鼻之于臭，四肢之于安佚①[注：安乐舒适。佚，同“逸”]，每触而纵其欲，遂致伤以生病，反而怨天尤②[注：怨恨，归咎]医，未曾有知养心之教，何况有知正心之教乎！又今见志学者，多知而不用之，虽有圣人无如之何。未志学者，尚是可教，故予语无学之人以孟、王二家之言，后见其人便于摄生，是愈足知儒医同道矣！
孔子乡党论第三
昔在孔子，常尽摄生之道，非唯卫身，又欲教人。惜哉，门人记其略，而不记其详，注者解其略，亦不能得圣旨也！今之学者，欲知其略，当见《论语·乡党篇》第八节。其曰：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又曰：唯酒无量，不及乱。又曰：食不语，寝不言。此等注解不可无辩矣！朱子曰：割肉不方正者，不食，造次不离于正也。汉陆续之母，切肉未尝不方，断葱以寸为度，盖其质美，与此暗合也。吕泾野曰：割，乃宰割之割。而正者，大夫无故不杀牛，士无故不杀犬豕，非所割而割之，即不正也。如以为切肉不方正，陋①[注：浅陋]矣。袁了凡曰：割，宰割之割。若春不宰牝之类，不应割而割，便是不正，恐非指切肉也。
予忆凡物不新鲜，割痕败坏而不正，色臭未恶亦为伤人，孔子不食之，是畏其为伤也。朱子曰见割不正，以为切断失法度，其所见如此，不敢为伤人，每食必以不失法度，是穷口腹奉养者也。孔子曰，君子食无求饱，且士志于道，而耻恶食者，以为未足与议，独在乡党，平日所食，何以有如陆续之母乎？此引其事而曰暗合，是最不能得圣旨者也。吕、袁二家见割以为宰割之割，故共见不正，以为非其道而割之，遂无解以摄生之义，是又不能得圣旨者也。夫调食物用酱，是为制其毒也，故刘熙《释名》云：酱者，将也。能制食物之毒，如将之平暴恶也。所谓不得其酱不食，是畏其毒为伤也。此句与割不正不食并言，便以为二者有害于人矣。朱子曰：食肉用酱，各有所宜，不得则不食，恶其不备也。又曰：此二者无害于人，但不以嗜味而苟食耳，是又不能得圣旨，皆以不自摄生而解也。
夫饮酒为醉，自初无量，因人因时，得分①[注：合适的界限。]为宜，得分则壮神行气，和血御寒，消愁遣兴。过分则伤神亡精，耗血损胃，动火生痰。孔子以其得分为节，以其过分为乱。程子能得其旨曰：不及乱者，非唯不使乱志，虽血气亦不可使乱，但浃洽②[注：融洽。]而已，可也。朱子承《乐记》曰：酒以为人合欢，故不为量，但以醉为节，而不及乱耳。予又忆饮酒合欢，人各不同，或有得分合欢者，或有过分合欢者。古今好沉醉者，无太过则不合欢。朱子之意如能得圣旨，辞弊当使人以欢为节。然则虽不及沉醉，岂可无过分之乱乎！是以陈新安曰：学者当以有量，学圣人之无量，否则恐致乱矣。
夫人身之中，有路，有门，呼吸、声音、言语、饮食、糟粕、便溺，皆得由此而为运用。或俱主出入，或单主人，或单主出，最主冲要出入，唯是在于咽喉。其喉在前而属肺脏，其咽在后而属胃腑。其路共窄，其间亦近，故出入同时相迫为碍。或伤胃气，或伤肺气，当时虽不觉其为伤，积累之后必以致病。有患停痰瘀血、膈噎胸痛、喉痹肿闭、梅核等证。圣人知其为伤，常能慎其出入，饮食则无言语，言语则无饮食，故周公三吐哺③[注：指周公在一顿饭之间，多次停食，以接待宾客。《史记·鲁周公世家》：“周公戒伯禽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于天下亦不贱矣。然我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后用为在位者礼贤下士之典实。]，孔子食不语。先圣、后圣，其揆一也。予恨人唯知周公尽礼于士，而未知其中有摄生之道也。若能知而勉行之，非特免其后致病，当时为患亦有免之，如食哽、骨鲠是也。
夫人之生成于阴阳，苟欲摄生，当从阴阳。微逆之则精神不调，气血不和，渐以致病，又遂至死。是以《内经》曰：从阴阳则生，逆之则死，从之则治，逆之则乱。寝者，静而属阴；言者，动而属阳。寝时为言，当静而动，故有逆阴气，逆则有为伤。孔子寝不言，是畏其为伤也。或曰：此事小而不敢有损益，纵虽有言，亦是无为伤。殊不知摄生之要，在戒小者也。其积而久之后，岂可无致病者乎！范淳夫曰：圣人存心不他，当食而食，当寝而寝，言语非其时也。杨中立曰：肺为气主而声出焉，寝食则气窒而不通，语言恐伤之也。予又忆范氏解以存心之义，其义自是便于摄生，杨氏亦虽有所便，唯知恐肺气之伤，未知有胃气与阴气之伤也。故予更解以其所未知矣。
弟子在傍曰：朱子诚见割不正，以为切断失法度，先生所谓每食必以不失法度，是穷口腹奉养者也。愚自不敏而观之，亦以为必无此事，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此二事似穷口腹之欲，不厌乃穷之义也，岂不使人为惑乎！故朱子曰：言以是为善，非谓必欲如是也。辅庆源又解朱子之言曰：以是为善理也，必欲如是欲也，其流则为穷口腹之欲矣。先生从此二家也，抑尚有可辨也欤？予曰：食精则易煮易消，易消则不伤脾胃，故不厌精。生肉难消而伤脾胃。脍缕不细则弥难消，故不厌细，皆少费而大益于人，必是非穷口腹之欲。圣人于摄生之道，虽多费而不惜财，斯知孔子必欲如是也。夫既曰君子食无求饱，何以有其流为穷欲乎？此二家注解足惑后学矣。弟子曰：席不正不坐，愚以为无伤之事，未审记者连之于此节，不知先生以为如何也？予曰：身处不正，其心从而不正，不正则不安宁，积久则至为伤，故席不正不坐，岂无便于摄生乎！予向①[注：从前。]所谓畏小者是也，汝必莫为无伤而忽焉。弟子曰：今闻先生明辩，得知记者不苟矣！
《礼记》所谓大欲论第四
《礼记·礼运》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盖男女之交，以能始生，饮食之养，以能续生，便是生生之道。人伦皆立于此。苟合其度，不当为欲。人之快情，其事甚多，仅过度则为欲，太过则为大欲。饮食男女，最能快情，故易太过而为大欲。生生之道，反而亡生。王公以下至于庶人，古来不能慎此二欲，饮酒之乱，好色之惑，纵虽无其亡生，多有倾国破家。人之大欲为生，天下国家次之，皆舍而换之于二欲，《礼记》所以为大欲也。
《内经》曰：女子二七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七七任脉虚，太冲脉衰少，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坏而无子也。又曰：丈夫二八肾气盛，天癸至，精气溢泻，阴阳和，故能有子。八八五脏皆衰，筋骨懈堕，天癸尽矣。故发鬓白，身体重，行步不正而无子耳。大抵计男女相交之欲，在此有子至无子之间，男者其欲在四十七八年之间，女者其欲在三十四五年之间。其间有故，则久有不关其幸，无故亦非朝夕所关。一生之间，自幼至死，朝夕所关，唯为饮食，其欲大于男女之欲，当为大欲中之大欲。故孔子尽摄生之道，最畏饮食之伤，《孟子》陈性之五欲，先以口之于味。《食治通说》曰：燕居暇日，何所用心，善养形神，周防疾患，常存谨畏，无失调将，食饮之间，最为急务。是又所以知为大欲中之大欲也。然则人所宜慎，最是为饮食矣。予今观世上之人，任口所贪而太过，且古人所未试用之物，不择其毒而为饮食；或读圣贤之书，知其所宜慎，亦多所牵其欲，因循而太过。故今患内因之病，大半为饮食所致，东垣《脾胃论》补中等方，所以盛行是也。若欲治已病，当赖东垣之方；欲治未病，当赖孔孟之教矣。
凡人畏有毒之物，是知其能为伤也。又不畏无毒之物，是知其不为伤也。然未知无毒，亦过则能为伤也。故饮食为伤，多在过无毒。呜呼！昧者总不知之，非为过无毒，又能过有毒，或忽亡生，或成坏病矣。丹溪本此《礼记》之言，既作饮食、色欲二箴。惜哉，未使人知为大欲中之大欲也！是以余遂用圣贤之旨，而立此论矣。
天命论第五
夫天理赋人之谓命，人禀天理之谓性。故自天而观之，即以为命，自人而观之，即以为性。天命人性，唯是一理，乃寿天之根也。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修道、率性，则有尽天命，是能俟①[注：等待]寿天者也。若枉道害性，则无尽天命，是不能俟寿天者也。上古恬淡之世，自寡物欲害性，淳厖②[注：敦厚]朴野以为常，民不待教而修道，故多率性以尽天命。《内经》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此之谓也。
圣人所以当其时而立教，是为间有愚顽害性者也。其后过恬淡之世，淳庞朴野无为常，快心以便安，奉身以华美，物欲日盛，修道日衰，故多害性，无尽天命。《内经》曰：今时之人不然也，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满，不时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此之谓也。是以圣贤相续立教弘道，使民修道率性而尽天命，是古所以道行而多得长生也。其后既无圣贤立教，民多枉道而纵物欲，其自快心奉身，皆无非以害性，故生疾致死，无尽天命。甚愚则曰死生有命，而委身于放逸，或过饮食，或耽①[注：沉溺]色欲，或有疾而不慎，或向死而不悔，是无异喜为恶，受桎梏②[注：束缚]者，倘其不死者，幸而免也。其一免者，愈其放逸，后必死，而无尽天命。其余志学者，亦多好文学，欲慎疾尽天命者，非好道学不能之，是暮世所以道不行而少得长生也。
虽然今有无学之人得长生，盖质美而不志学，欲仁而不为恶，谓之善人。孔子曰不践迹，亦不入室是也。又尝生于陋巷，遂不知志学，安山林而不出市朝，谙淡薄而不求浓厚，口不欲食美味，目不欲见好色，耳不欲闻淫声，体不欲着文绣③[注：刺绣华美的丝织品或衣服]，故物欲不为惑，忠信以为常，其不待教而修道，犹上古恬淡之民。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也。《警枕》云：深山穷谷之人多高年者，嗜欲少故也。不亦宜乎！此二人多有不生疾而尽天命，无尽天命亦必有得长生矣。予按，其能知天命者，不愿所居之外，富贵贫贱，夷狄患难，无不入而修道率性，非尽天命，必得长生，其蚤生疾致死，亦无非尽天命。故孔子语颜渊曰：不幸短命死矣。又谓伯牛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若二子非尽天命而致之，孔子岂有如此之言也乎？又称其为人以长德行，未有其能长德行而无尽天命者也。其不知天命者，必愿所居之外得荣则患加其荣，得辱则患去其辱，无时无刻，困虑劳形，其皆所行枉道害性。或死于疾，或死于咎，是即人自所致，何以有尽天命乎！
故知天命为君子，不知天命为小人。子思曰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①[注：希望获得意外成功。徼，通“侥”。《左传·哀公十六年》：“以险徼幸者，其求无餍。”]是也。今世医者多行险以求价，病者亦多行险以求生。病者行险，其害丧身；医者行险，其害杀人。杀十人者，即得十人之罪；杀百人者，即得百人之罪。一人之身，而得千万人之罪，未知何极刑而当处其罪也？其罪如此者，又终归于己，岂止杀人也乎！予闻愚人捕龟而养之于器中，欲见千岁之寿，不过数日而死，曰千岁之明日。是虽为俚俗妄言，不知天命者皆然。医者不知其己卤莽而杀人，病者不知其死于医之卤莽，曰非治疗不尽，乃天命之定期也，岂异曰千岁之明日乎？先哲曰：千岁灵龟，变化莫测，或大或小，游于莲叶之上，或伏于蓍丛之下。故为介虫之长，为四灵之一，自能得其所而率其性，恐是有得千岁之寿也。
凡天下之物，能率其性则无不尽天命。妄害其性，则虽为灵物，而不能尽天命。宋人揠苗①[注：语出《孟子·公孙丑上》。有一个宋国人担忧禾苗长不高，就将禾苗拔起，帮助其生长。比喻违背事物的发展规律，急于求成，反而坏事。]、橐驼种树②[注：指唐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所述一位郭姓驼背农夫善于种树，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其得与失也，亦唯在害性与率性而已。夫植物尚然，而况动物乎！老子曰：我命在我不在于天，全系人之调适。孙真人曰：寿夭休论命，修行本在人。若能遵此理，平地可朝真。《养生类纂》亦曰：人生而命有长短者，非自然也，皆由将身不谨，饮食过差，淫泆无度，忤逆阴阳，魂神不守，精竭命衰百病生，故不终其寿。盖是寿天之数，虽曰各自有天命，其尽与不尽，唯在人之修道与不修而已。古医精学以修道，是欲使人尽天命也。今医杀人与杀龟同之，是以无学而不知天命也，不仁也哉！不智也哉！后世之医唯宜精学矣。
调神论第六
予曾与一僧为方外之交，暇日欲避暑于高堂，六月下旬有过其寺，僧处小窗而看书，炎热酷烈如坐炉。予曰：炎热难当，胡为能处此哉？僧曰：《吕氏春秋》云室大则多阴，台高则多阳。多阴则蹶，多阳则痿，此阴阳不适之患也。是故先王不处大室，不为高台。俞子容《续医说》亦载此言，吾欲无其患而为处此矣。予引《内经·四气调神论③[注：指《素问·四气调神大论》。]》曰：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夜卧蚤起，广步于庭，披发缓形，以使志生，生而勿杀，与而勿夺，赏而勿罚，此春气之应，养生之道也。逆之则伤肝，夏为寒变，奉长者少。夏三月，此谓蕃秀，天地气交，万物华实，夜卧蚤起，无厌于日，使志无怒，使华英成秀，使气得泄，若所爱在外，此夏气之应，养长之道也。逆之则伤心，秋为痎疟，奉收者少，冬至重病。秋三月，此谓容平，天气以急，地气以明，蚤卧蚤起，与鸡俱兴，使志安宁，以缓秋刑，收敛神气，使秋气平，无外其志，使肺气清，此秋气之应，养收之道也。逆之则伤肺，冬为飧泄，奉藏者少。冬三月，此谓闭藏，水冰地坼，无扰乎阳，蚤卧晚起，必待日光，使志若伏若匿，若有私意，若已有得，去寒就温，无泄皮肤，使气亟夺，此冬气之应，养藏之道也。逆之则伤肾，春为痿厥，奉生者少。盖春夏阳气用事，以主发生盛长，秋冬阴气用事，以主收敛闭藏。人之志气动静，当从其时所宜，故春夏宜处大室高台，不宜处小室矮屋，秋冬宜反之，此四气之应，乃养生长收藏之道也。若逆之则各伤脏，其人无不为疾，然则僧所处为秋冬，所宜岂为春夏所宜也乎？吁嗟！《吕氏春秋》之言，是因不知本篇之旨，俞氏又从而误后世之人，何忽忘医之大经大法也？
今处小窗而不处大室，志气郁结而不能盛长，是逆夏气之应，失养长之道也。何以有使气得泄乎？又何以有若所爱在外乎？僧强而处此，秋当为痎疟，是即阴阳不适之患也，不可远虑蹶痿之患矣。僧曰：东垣云避暑热于深堂大厦，得之者名曰中暑。自今而处大室，当有中暑之患，子以为如何也？予曰：尽开户牖而纳风，裸程①[注：赤身露体。程，脱衣露体。]而得凉太过，其凉为伤，以郁肌表，周身阳气不能伸越，故患头痛恶寒，身形拘急，肢节疼痛而烦心，肌肤大热无汗，是非大室所为，皆自误而所致也。若风烈则避其方，唯移于微凉之处，要无其凉郁肌表，何以有中暑之患乎？东垣虽名曰中暑，其实寒凉所致也，其义见医书不及言于此矣。僧曰：炎风之燠①[注：热]，夏日之长，闲暇无事，多有生睡，忍之则神气昏浊，一寝则必觉清爽，每每闻医家禁戒昼寝，又今闻无厌于日之言，虽有当时觉清爽，后必有为疾也否？予曰：寤者，明而属阳；寝者，暗而属阴。夏月阳气用事，勿用属阴之事。蚤起无厌于日，是夏气之应也。若厌于日而为寝，即逆夏气而伤心。且忆昼寝则夜多难受，难寝则淫情易发，水衰之时或以泄精，非唯伤心，又能伤肾，摄生之害，孰大于此？终日不寝，夜必易寝，淫情多不发，明日亦蚤起，摄生之利，孰大于此？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故岐黄虽知此义，本篇不能尽言之。学者孰玩圣贤之书，不言之妙，观如此义矣。
僧曰：幸问夜分蚤起而不寝，阴时用属阳之事，是即阴阳不适当，为摄生之害，未审本篇所谓与鸡俱兴者，是谓鸡鸣之时也否？予曰：鸡能知时而鸣，夜亦觉睡而鸣，天明则兴出埘②[注：在墙壁上挖洞做成的鸡窝]，未明则尚在埘，此谓人兴出床，与天明鸡兴出埘同其时也。予熟玩前后文义，决而非鸡鸣之时，故唯谓鸡而不谓鸡鸣矣。张季明不知此义，正以为鸡鸣之时，故曰：虽云早起，莫在鸡鸣前；虽云晏起，莫在日出后。马玄台细注亦以为丑时，曰七月丑时在五更，八、九月丑时在四更。皆是大误也。嗟夫！后世学者从张、马二家，遂不见有如僧为未审者矣。一士人患飧泄，水谷不化，腹胁虚满，肠鸣疼痛，饮食无味。三十余日之间，更医而不得效。予应请而往，诊其脉沉迟，曰是风冷客于肠胃，即以为胃风汤之证。士人曰：吾素好而读《内经》，欲便于摄生之道，最信《四气调神论》。今秋行养收之道，每夜丑时而兴，闲吟使志安宁，睡来则挑灯看书以为慰。深秋四五夜，腰腹觉微冷，肠鸣如雷声，其后患此疾，故吾亦初如子所见，自调剂以服胃风汤十贴而不得效，更医与子五人。予曰：无他所见，又宜用胃风汤，前日不得效，因用药不足，吾子以为如何也？士人曰：一任子之治疗，何以为疑议乎？予加以肉豆蔻五六日而觉快，十余日之后，诸证减大半，二十余日而痊愈时，语以马氏所误。士人曰：善哉！非唯能治疾，又得能知误也，世间当多如斯人，岂止士人也乎？
僧曰：又问今世君主待腊月而行罚杀人，阴寒其气主杀，当为冬气之应，与禄行赏赦罪生人，此春气之应，非腊月所宜，欲从调神之道，何为无待春月也？予曰：是诚非其所宜，为逆调神之道。君主领众民，其所关甚重，匹夫生杀小虫，亦不可轻忽之。本篇论四时之常，是所以治未病也。若临不越时之赏罚，不得已则必莫拘常矣。
僧曰：又问古有四时为猎，名春猎而曰搜①[注：打猎。特指春猎。]，今亦为搜，以杀生物，先王不知调神之道也，抑有不得已之义也欤？予曰：禽兽入田，必害稼穑，农民之忧，莫大于此。先王为猎，欲除其害，不敢为游乐，是不得已也。故《易经》曰：田有禽，利执言，无咎。其事虽曰杀禽兽，其实有生民之利，春气之应在于此。先王所以为搜也者，专为游乐，反而加民忧，故大禹训曰：外作禽荒。《孟子》亦谓从兽无厌，以为四忧之一。先王本自无此忧，得默契调神之道矣。
僧曰：又问今世贵介公子，冬月率鹰执鸟，蚤起而先日光，是非逆冬气乎？予曰：蚤起则不能去寒就温，率鹰则必无不事驰逐，故胸喘肤汗，使气亟夺，是为游乐非不得已，纵不得已而为此事，亦必待日光而可也。夫辱禄之医，岂可无奉教乎！僧曰：吾今一一得领教，明日当必去此处。
其后八月上旬，果而闻患痰疟。予往诊脉，详问诸证，僧曰：隔二日而发，每发谵言呕吐，恶闻食气，多热少寒，烦渴引饮，流汗如泉，小便赤涩，吾因患此疾，弥以信子言，又弥崇《内经》之旨，得致疑于吕氏之言矣。予遂与药，最教禁忌。十日之后，谵言呕吐既止。三十余日之后，每日而发，诸证渐减，食亦渐进。五十余日之后，兼以灸治而愈矣。凡志摄生之道，欲得本篇之旨，此从四气而调神，乃治未病之道也。若逆四气而失本篇之旨，如僧与士人之患不能免焉！
心志气体论第七
夫欲知摄生之道者，当明心志气体之分。欲明其分者，非有儒学不能之，唯有医学而曰能之，予未信焉。今略以其分言之。耳目口鼻是体之类也。气是志之卒，而体之充也。志是气之师，而心之所之也。心是一身之主，而志之本也。其体有所欲，是有知觉也。其有知觉，是有气充也。其志立而帅气，是心正而所之亦正也。其志不宜而不能帅气，是心不正而所之亦不正也。故心正则志立帅气，以制耳目口鼻，其皆所欲得宜，无不从而利生。心不正则志不立任气，以纵耳目口鼻，其皆所欲失宜，无不从而害生。又以内外先后言之，体先触于外，心后应于内，心先思于内，体后从于外。故心正则正思正应，其所欲得宜以利生，心不正则妄思妄应，其所欲失宜以害生。是即摄生之利害，所以繇于心之正与不正也。其心正志立而气动之，是有气专一遍处而碍其正立也，故不可止恃其正立，又不可无以养气。《孟子》曰：持其志，无暴其气。又曰：气一则动志。此之谓也。其能养气以直，而无私以害之，浩然充满于体，而不专一偏处，是即大贤所养，而非常人所及。常人当令体不接所欲，体不接所欲则气不专一，气不专一则心志不动，欲知摄生之道，不可无以知之。
其体接所欲，虽有各所主，目之所关甚多，岂止见色也乎！故见有味物则欲甘其味，见有声物则欲闻其声，见有香物则欲臭其香，圣哲教人闭所欲，其最戒目,是为此也。《易·艮卦》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老子》曰：不见所欲，不令主乱，是皆非戒目乎？凡目所欲，女色为之大。古人畏其大，以远帷箔①[注：帷幕和帘子。借指内室]。虽云铁心汉，近则多为乱。其心不正，其志不立任气以纵欲，无不害生者。古人又以为伐性之斧是也。今医闻曰：其心宽裕，其手柔和，起卧病人，执若妻妾，非唯不制其欲，反而许近帷箔，是即操斧伐人之贼民也，其罪不足以容之于死矣。古今富贵之人，贮女多以第宅，厌此则又爱彼，厌彼则又爱此，沉溺以生，疾垂危而未止，是自操斧伐己之狂人也。大都如此者，不用其戒，而况言其戒者许近乎？吁！今医不为儒学，唯为医学亦不精，故不能知摄生之利害而为教。夫世人之不知也，是诚宜哉！
不仁者天论第八
孔子曰：仁者寿。予相反而见之，知不仁者天也。《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灾，乐其所以亡者，是足为其夭之证矣。夫仁本心之全德，无私欲而专天理是也。故胜去私欲者，谓之仁者；有私欲者，谓之不仁者。仁者应事接物，皆是得从天理，故内以无疾病，外以无怨敌，多终天命，必寿而死。不仁者应事接物，皆是私欲而逆天理，故疾病自内而起，怨敌自外而至，不终天命必夭而死矣。古之仁者，与物同仁，其心所感，其身所触，一草一虫之微，无不蒙其所爱，过化存神之妙，诚非常人所及，又有杀伐除害之仁，如禽兽害稼穑之类是也。故《易经》曰田有禽和执言无咎，其大则又有杀伐人，如暴贼为虐之类是也。故《书经》曰：乃葛伯仇饷①[注：谓杀饷者而夺其食物。饷，用食物等款待。]，初征自葛。东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②[注：本谓商汤向一方征伐，则另一方人民埋怨他不先来解救自己。后因以谓帝王兴仁义之师为民除害，深受百姓拥戴。]。圣经所载其言如此，皆是不得已而然也。浮屠氏亦谓之慈悲杀生，岂有妄好杀伐之志乎！
上古恬淡之世，自寡物欲所蔽，其人多好仁寿而终天命，故《内经》曰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其后过恬淡之世，自多物欲所蔽，其人不好仁，夭而促天命，故《内经》曰半百而衰。其后周时孔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又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人为物欲所蔽，唯自不好而已，苟有能好，则无力不足。悲矣哉，无能用其力也！予忆一日用力，当为一日仁者，一月用力，当为一月仁者，日月相积之后，未有不得寿者也。今世多不仁者而夭，所以弥无用其力也。然则欲明寿夭之所异，当明仁与不仁之分，学者有能其分，或有用力而得寿矣。
友有损益论第九
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自古至今，儒家教人之语也。予忆医家教人亦有之，名家之书，唯未论而已。盖友强质，友富贵，友自暴，为之损者三友；友弱质，友贫贱，友老成，为之益者三友。强质者，气体刚强，好不善而少为伤，习熟之后愈以为常，间有无病而得长生，故曰吾好如此而不为伤。使人劝而好已所好，人亦为友则同其志，纵虽不劝从其所好，医者教戒而不用其言，曰某人如此而不为伤，是不揣气体强弱，唯惑其友不为伤，所以为损者第一也。富贵者，多货财，虽知守身，易流于骄恣，未尝知者。骄恣为之常，故所好为不善，必违医家之教。富贵不如其人者，多谄而从其所好，为友则愈同其志，遂无不习于骄恣，所以为损者第二也。自暴者，自恣其所好，反而诽谤圣贤之教，则害身而无悔，得归咎于天命。故《孟子》曰：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程子曰：虽圣人与居不能化而入也。若妄为友而同其志，无不从所好而害身，所以为损者第三也。弱质者，气体柔弱，好不善则易为伤，故自惩其伤多欲无不善，为友则同其志，强质亦欲无不善，所以为益者第一也。贫贱者，乏货财，易简而不骄恣，应事接物常谙淡薄，故其所好自少不善，为友则同其志，富贵亦少不善，所以为益者第二也。老成者，历试诸事，无学而知善、不善，故多好善，少好不善，为友则同其志，少壮亦多好善，所以为益者第三也。其余损者、益者尚有不可胜计，是唯大者也。吁！友损者其害为甚大，不友益者，亦不为不大，欲便于摄生之道，当先知此六友矣。凡人所好，多是从友，其善难从，不善易从，故善人少类，不善人多类。自王公以至于庶人，大率从友而有损益，儒家于修身，医家于摄生，无能工巧匠知其损益，岂有能教人乎！
夜气不足以存论第十
《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①[注：植物的萌芽]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②[注：光秃貌]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③[注：相差甚微]，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④[注：因受束缚而致亡失]之矣。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唯心之谓与。
予凭据此一章，得晓摄生之道。儒家注解既详也，今又撮其约而注焉。盖人心旦昼之间，物欲梏亡之，犹山木斧斤伐之，牛羊又牧之也。苟得其养，有夜气暂以偿梏亡之害，虽然梏亡展转，夜气频受其害，故其夜气不足以存，不足则违禽兽不远。其心存亡，必在人操与舍，是以引孔子之辞而立教矣。
夫阴阳者，天地之气，阳动而主昼，阴静而主夜，昼气使人能动，夜气使人能静，是阴阳自然之常也。故人有动静寤寐，即为阴阳之道，从之则不生病，逆之则必生病。因物欲梏亡，心无寐则害夜气，是逆阴道，人为之私也。儒家以为失操心之道，医家以为失摄生之道，唯非违禽兽不远，又不可无必生病矣。今由此思之，夜气为人身之宝，是无他，自然阴气也。凡欲存夜气，宜寐而忘物欲，卧起早晚，宜从《四气调神论》矣。
予见俗子得寿者，昼务恒产，以少所欲，夜因劳倦，以早就睡，启手伸足，曰唯寐极乐，最少梏亡，多存夜气，已不知而自契①[注：相合]道，其得寿不亦宜乎！李太白《春夜宴桃李园》曰：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曾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李氏此宴，虽有当时为欢，其所不寐，即逆阴道者也。且有宾主乘兴，不能无为酒乱矣。汪颖曰：人知戒早饮，而不知夜饮更甚，既醉饱睡，睡而就枕，热拥伤心伤目，夜气收敛，酒以发之，乱其清明，劳其脾胃，停混生疮，动火助欲，因而致病者多矣。今好夜宴者，未尝知此言，罗珍序乐事，非李氏所及，甚则乘兴以至晨，至晨则必为昼寐，颠倒动静，昼夜大逆阴阳之道，未有不致病者也，岂非失摄生之道乎？予有故彻夜不寐，神气昏浊而如愚，明日殆将生病，是害夜气之证也。李氏以不寐为乐事，俗子以唯寐为极乐，其义甚反。孰以是非？或是李氏而非俗子，即非孟子者也；或非李氏而是俗子，即是孟子者也。予唯愿后人是孟子而已。
张介宾著《大宝论》，特见阳气以为宝。曰：夫阳主生，阴主杀，凡阳气不充，则生意不广，而况于无阳乎？又曰：天地之和者，唯此日也；万物之一生者，亦唯此日也。设无此日，则天地虽大，一寒质耳，岂非六合尽冰壶，乾坤皆地狱乎？人是小乾坤，得阳则生，失阳则死，阳衰者，即亡阳之渐也。又曰：可见天之大宝，只此一九红日；人之大宝，只此一息真阳。孰谓阳常有余，而欲以苦寒之物伐此阳气，欲保生者，可如是乎？是此等言，一偏之见，所以不知夜气为宝也。予详著论，既辩其误，学者互为相考，当知阴阳共为宝矣。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论第十一
孟子尝由知国亡之理，然后又能知人之死生，即曰：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予医教人，亦当知之，岂止儒之教人也乎？凡人贫贱则忧患，忧患则必不骄恣，常谙淡薄，无好浓厚，其间所欲少至为伤，故多无病而长生，或有病亦多易愈。《福寿论》曰：贫者多寿。以贫穷自困而常不足，无欲以劳其形，伐其性，此之谓也。又虽处富贵，病则是忧患。知守身者，最能慎之。未病则欲无病，已病则欲有愈。饮食不失节，房劳不过度，喜怒不伤心，动作不费力，衣服适寒温，避邪如矢石，如此则病无不愈，未病者无不长生。陈新安曰：忧患未必便生。然忧患则惊戒，而其虑深有生全之理是也。凡人富贵则安乐，安乐则多易骄恣，饮食失节，房劳过度，喜怒伤心，动作费力，衣服不适寒温，不畏邪气侵身，如此则无不致病，有病者无不致死。陈新安曰：安乐未必便死。然安乐则多怠肆①[注：怠惰放纵]而其志荒，有死亡之理是也。予见古之君子，有安乐而得寿，是即不溺于所欲，富贵不能淫之人。孔子曰：仁者寿。盖如斯人也乎？予又见今之小人多反之，遂不知处忧患而有生理，何况知有安乐而得寿乎？是以张南轩曰：死于安乐，非安乐能死之，以溺于安乐而自绝焉耳。故在君子则虽处安乐而生，理未尝不遂，在小人则虽处忧患而死，亦恐不免穷斯滥是也。又虽不处富贵，无病则是安乐，其人恃其无病，弥容身于安乐，不存恐惧之心，得放邪僻之情，且曰：吾纵所欲，未曾有病。故积累之后，必以致大病，即临死而不悔，或有悔而不及。朱子曰：伤于所恃是也。予见实强之人，往往恃其实强，或过饮食以损脾胃，或耽色欲以亡肾精，或妄发喜怒以劳心，或连侵风寒以伤肺，诸虚之证蜂起，仓卒之间而死，《耳目日书》曰：有芭蕉掩却牡丹，因删去之，明年复茂，再删之，又明年遂不生。夫蕉本易生之物，而戕贼至再，生意遂槁，可以为恃精神壮健而过耗之者之戒，是诚伤于所恃之证也。
一商人患泄泻，昼夜四五次，大便不化，饮食渐少，肢体羸瘦。请予治疗曰：虽体瘦而自幼无病，比于常人，唯为食少。友云番椒①[注：中医药称辣椒为番椒。]和味增以啖之，开胃侑食而后易消，吾便如其言而啖之。初有微过则觉易消，故恃其易消，一日得太过而来，腹满肠鸣，欲泻而不能泻，四日之后，遂患此病，三十余日之间，更医而无得效。予诊其脉，右关甚虚，曰：是脾胃虚损所致，吾子食少体瘦，自幼至三十岁，其间所以无病，乃禀受之常也。吁！妄恃番椒，反而损脾胃，岂非无事生事乎！仍与以参苓白术散，六日之后，心痛吐血，病家大惊，而请加减。予曰：番椒其毒破血，郁积胃脘而发。仅与二贴，明日辞药，后医亦不得效，心痛吐血自止，饮食其绝而死矣。
又一士人嗜温饨，每食无不太过饱满，则啖生菜菔，曰：此物消化如神。予与士人共食温饨，戒曰：面是壅热难消，纵虽啖解毒物，太过则必为伤，与其啖莱菔，宁减二三碗。遂无用予言，依然为太过。一日卒发呕吐，昏闷而不知人。予往诊脉，左右共伏，见其所吐皆是温饨，欲尽宿滞，尚行吐法，又吐七次，脉稍得出，于时知人，烦渴引饮，便与七味白术散去木香加麦门冬，三日之后，烦渴既止，更患泄泻，昼夜六七次，饮食难进，四肢倦怠，又加以薯蓣、莲肉十余日而不得效。予见病势渐重，使父兄求他医。两月之间，数医无效，小便涩少，四肢浮肿，后遂为胀满而殁矣。
又一士人九月上旬患痢，至十月中旬而不愈，请用予治。曰：去年九月既患此病，二十余日而愈，今年难愈如此。予曰：尝见每秋患痢之人，多因夏恣饮食生冷之物，不知吾子所饮食如何也？士人曰：二三年嗜瓜，一日十四五个，或至二十个，子虑诚为当。予诊其脉，左右虚细，与加减益气汤，一月而得渐愈。曰：寇宗奭所谓多食深秋作痢，最为难治，吾子难愈，便合此言，自今以后必莫多食。士人曰：诺！吾将止矣。又至明年九月，患痢甚于前年，频频更医而无效，病家又请用予治，曰：去夏或人来云，麝香能解瓜毒，水服少许，多不为伤，故病者恃麝香恣食而为此患，无早添药，是愧违教也。予时诊脉微细而数，必知其不平复，与药二日而辞，病家虽尽医祷，恶候日出而死矣。大都如此者，皆伤于所恃，其余恃药为伤，亦不可胜计之，如恃地黄丸而过淫伤肾水，恃枳术丸而过食伤脾胃之类是也。予每教如此之人以孟子、朱子此言，见其能便于摄生之道。宜哉，所谓儒医同道也！然则医家欲能教人，不可无知儒家之言矣。
喜安佚论第十二
周子曰：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是即动静所以为阴阳之道也。人身有动静寤寐，亦是为阴阳之道，从之则不生病，逆之则必生病。昼寤而运动，昼寝便逆夏气之应，虽如当时无伤，后必无不生病，夏日尚是言戒，而况他时短日乎？大抵为昼寝者，有喜夜游，或耽于色欲，或乱于饮酒，或戏于博弈，乘兴以至晨，如此则颠倒动静昼夜，岂非大逆阴阳之道乎？且其夜游为伤有大于昼寝，故质如金石而无不生病，有病则又不能守禁忌，轻者为重，重者为死，神医不能救之，圣药不能治之，是即富贵所淫，而非贫贱所致也。若富贵不能淫者，非有学必是美质耳！宋太宗曰：朕每日所为，自有常节，辰巳间视事既罢，便即观书，深夜就寝，五鼓而起，盛暑昼日亦未尝寝，乃至饮食亦不过度，行之已久，甚觉有力。凡人食饱无不昏浊，倘四肢无所运用，更便就枕，血气凝滞，诸疾自生，欲求清爽，其可得乎？是诚可谓富贵不能淫者也。惜哉，后世之人无知太宗之言也！若有能知之，宜益于摄生之道矣。
予顾贫贱则衣食不足，不足则难为暖饱，昼务恒产而不暇，寝夜无傲游而便就睡，常无昏浊凝滞，遂不敢求清爽，自从阴阳之道，无生安佚之病，设生他病亦不重，禁忌亦能为守，故服药不久而得病愈，是非富贵之人所得知。富贵则衣食有余，有余则易为暖饱，必喜安佚而昼亦寝，日自流于昏浊凝滞，居然而为劳倦，谓之无端劳倦。其人虽未生病，先惰道不堪事，是其证也。孔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朽①[注：粉刷]也，于予与何诛。是非责昼寝惰道乎？陶侃曰：吾方致力中原，过尔优逸，恐不堪事，故自劳尔，朝运百甓②[注：砖]于斋外，暮运于斋内，是非恐安佚不堪事乎？予尝居父丧，日久止世务，非唯不为运动，又有时而昼寝，虽未生病，自觉劳倦，其为害如此，岂止生病也乎！故儒门医家皆无以忽焉。弟子曰：夜气不足以存论，子既所谓凡欲存夜气，宜寐而忘物欲，今褒太宗以引其言，所谓观书深夜就寝，旨趣不得相均，其各所归著何也？予曰：古人著书立教，究竟欲使心正，心正者无物欲所蔽，无所蔽者必无梏亡，故虽云深夜就寝观书，则无害夜气，无害则均于寐而忘物欲，不可与喜傲游同日而语焉！弟子曰：善夫明辩也，遂得解愚惑矣。
喜运动论第十三
孔子曰：逸劳过度者，疾共杀之。盖安佚不运动者，非唯有生疾，劳役过运动者，亦有能生疾。故华佗曰：但不当使极耳。然则动静共不过度，为得摄生之道，世人不知有此义，曰养身唯无善于运动，气血流行，关节利通，饮食易消，诸疾不生。或为角抵③[注：我国古代体育活动项目之一。起源于战国，其称始于秦汉。晋以后亦称“争交”。类似现代的摔跤。]，或为蹴鞠，或挽弓引弩，或持重较力，或越高飞远，或强逐兽驰马，皆是使极者也，予亲见其人多致伤生疾矣。凡动属阳，属火，动极则火必炽，火炽则炎上，心肺有受伤，是以心属火而火易附，肺属金而火易乘也。其心受伤，血亦受伤，其肺受伤，气亦受伤，是以心主血，肺主气也。予按，汗是心血所主，息是肺气所主，今见为戏极动者，其必有胸喘肤汗，足证心肺气血受伤，岂止筋骨受伤也乎！其初虽未觉，后必生疾。若有微失，则必致跌扑折损，是不待生疾而为当时之忧。孔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此之谓也。
昔汉成帝好蹴鞠，群臣以为劳体，非至尊所宜。帝曰：朕好之，可择似而不劳者奏之。刘向时作弹棋①[注：弹（tán坛）棋：古代博戏之一。《后汉书·梁冀传》：“（梁冀）性嗜酒，能挽满、弹棋、格五、六博、蹴鞠、意钱之戏。”李贤注引《艺经》曰：“弹棋，两人对局，白黑棋各六枚，先列棋相当，更先弹之。其局以石为之。”至魏改用十六棋，唐又增为二十四棋。]以献之。此等忠臣，得知孔子及华佗之旨，可谓能谏而笃祐于天下也。夫为君者，淫于富贵自不知，致伤生疾是其过也。其臣谏而不改之，是其恶也。其能谏之可谓忠臣，其不谏之可谓具臣，其长之、逢之可谓佞臣。其罪大者莫胜于逢之。故《孟子》曰：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予由此观之，君有疾与无疾，多系其臣之忠与佞，无疾则务政安民，有疾则惰政危民，天下之安危，不可以忽焉。若欲教君无疾，当法成帝之臣，又能用其志而扩充之，君之不善，何事不谏也。后世王公亦欲得摄生之道，当以如成帝之臣而为宝矣。
厚衣好浴论第十四
《内经》曰：一者，天也。天者，阳也。五脏之应天者，肺。肺者，五脏六腑之盖也。皮者，肺之合也，人之阳也。又曰：人皮应天。又曰：天气通于肺。《易经》曰：天行健。又曰：干为金。皆是所以肺属金，应天也。故肺居于上而盖脏腑，外主皮毛而包罗一身，其气至健而运行无息，犹天之大气包罗太虚而运行无息。朱丹溪既承经旨而立天气属金之论，然未能论保天气之道，而救后人之害，是予有遗憾者也。夫肺金在时为秋，在令为凉，在化为收，在用为固，其性得热而钝，是以火克金也。故皮毛得热则开发疏通，正气易泄，邪气易感；皮毛得凉，则收敛固密，正气难泄，邪气难感。虽然，勿过凉而为寒，得寒则反而伤肺气，寒是水气，水能腐销金铁故也。《内经》曰：肺恶寒。又曰：重寒伤肺。又曰：形寒寒饮则伤肺。又曰：寒伤形。此之谓也。苟欲保肺金者，其要当知此旨，最不可得热，又不可得寒。先哲曰：肺为骄①[注：通“娇”。娇贵。《孙子·地形》：“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如骄子，不可用也。”]脏，怕寒而恶热，不亦宜乎！
凡人开发疏通皮毛，莫过于厚衣好浴，富贵之人易感邪气，所以厚着绵帛，频用汤浴也。贫贱之人难感邪气，所以薄着葛布，罕用汤浴也。今世昧者，不知此义，或曰：绵帛养体，以闭邪气，常好温软而恶清凉，非唯开疏皮毛，又内为消阴气，外邪与内虚相并以一病。或曰：樵夫着粗葛，渔人带短蓑，其常耐风寒者，禀赋本强所致。吾侪禀赋本弱,薄衣则感邪气，动摇畏风寒，夏尚好厚衣。予省其私，不如其言，即奉养之夙习，而非禀赋所致。或曰：洁身快意，何若汤浴？浅邪轻病，一洗忽愈，病在床蓐而尚好之，旧邪未去，新邪又感，轻者致重，重者致死。
予略摄其害而言之。伤寒温热病之后，以发热闷；再感邪气，则多以致死；目疾增热，逆以为瞎盲；疮疖逼毒于内，以...发肿满血崩；金疮灸后，以为破伤风；产后不过日数，以为痉风；新生婴儿，或以生惊痫；邪入脐中，则致脐风撮口；虚人劳神之后，以生眩晕，甚则神气暴绝而死。其余为害也，不可胜计矣。涵虚子曰：多浴则损人心腹，令人倦怠。洞虚子曰：凡除夏日之外，五日一沐，十日一浴，若频浴则外觉调畅，而内实散气泄真，皆是谓彻内而泄脏腑之气，岂止泄皮毛气也乎？夏是属火，热令正行，开发疏通，天人之常也。故用汤浴而无甚为害，唯日宜一用而除汗秽，频用则必泄正气，乘虚而暑邪易感。又有浴后行于阴地而取凉，其能感阴寒，无异冬之寒邪。当时发病则有患头痛表热，无汗恶寒，身形拘急，肢节疼痛等证。又有不患热证而患怕寒，四肢厥冷，或腹痛吐泻，或口吐白沫，或流冷涎，或战栗而如刀刮，引衣倦卧，不渴等证。昧者不知夏亦有感寒，而患病如此也，若过其时，则必有至秋而发疟痢等病矣。
倭国除垢有营风吕，世俗相传曰：昔于富贵之家，六斋日使僧徒及乡人除垢净身，其初起于佛家供养之事也。盖自古佛家有浴室，其名又谓之温室，每有佛事供养，使众僧净垢秽，予恐袭取此义也。《温室经》载浴室除七病，一曰四大安稳，二曰除风，三曰除湿痹，四曰除寒冰，五曰除热气，六曰除垢秽，七曰身体轻便，眼目清净是也。予忆一应外邪浅浸肌表者，有开发疏通以得除风湿痹之功，只须要浴时无再感，再感则必加邪重病，其邪深者徒泄正气，反而至为危笃之病。热气亦有邪热，有虚热。轻浅邪热，当有得其功，重深邪热及虚热，不可无以致大害。四大安稳，除寒冰，除垢秽，身体轻便，眼目清净，皆得快于当时而已，何以可谓之除病乎？予见营风吕，釜上设座，座上设室，釜中汤气上满于室，人人其室而蒙汤气蒸身，除垢胜于盆浴，人者得快而多好之，后世渐以为日用，岂止六斋日也乎？今世富贵之家，营以请客招友，浴后陈肴核①[注：肉类和果类食品]，置酒而极醉。贫贱及吝财之家，虽有好而不能营，故民间有营以卖浴受直者，便名其家谓之风吕屋。又有托名于风吕给事，置游女以卖淫者。是以其素不好者，亦往而戏游女，或置酒而乐，歌舞极醉且致行淫，僧徒持戒者，亦有往而为乱。予尝闻入浴室有佛家之律曰：应一心小语，好持威仪，收摄诸根。比丘破此律，尚当蒙佛罚，而况破邪淫饮酒之戒乎？乌呼②[注：同“呼”。叹词]哀哉！佛家供养之事，遂流为卖买之利，又流为淫酒之乱，其蔽所及有大为摄生之害。风吕一次除垢秽，诚胜于数次盆浴，故人欢其胜而愈好之，愈好则为害亦愈胜，殊不知极醉行淫，是内烁肺金，涸肾水也，其害加害孰如此乎？
予见今世之人，多有血气之勇，动辄至因其乱而为争斗之事，故频年国朝禁置游女，风吕屋亦从而少营，可谓施政济民之一助也。弟子曰：先生知音伦河氏好风吕，而为朝夕戏玩，其寿向百岁未尝见为害，世尚有如斯人，是见为如何也？予曰：伦河氏之为人，气体刚强，不可与常人同日而言之，其好不善而少为伤，习熟之后愈以为常，予既所论损者三友第一者是也。古来惑其友不为伤而好不善，是即以世有如伦河氏之人也。弟子曰：先生所论，愚今忘之不思之，至无所逃罪矣。
去寒就温论第十五
《内经》曰：冬三月，此谓闭藏。又曰：去寒就温，无泄皮肤，使气亟夺。盖冬者寒冷行而闭藏万物，动物密其居，植物归其根，人最养闭藏，当去寒就温，但不当过温为热。热是主开发疏通，必泄皮肤而使气亟夺，其时虽不觉，后遂发病，《内经》所谓春为痿厥是也。若甚则当时发病，不待春为痿厥矣。今读《内经》者，无不知其道，唯知而不能应之，何况不读《内经》者乎？
僄国富贵之人，多以厚衣好浴，妄泄皮肤，而使气亟夺，是不知逆闭藏之道也。又冬温身设火达，动辄至过温为热，予见其所造为用木而作方盖，四隅受盖，以柱下置，其柱以座大如炉口而覆炉火，厚袭被而包围其外，人人身于其内，火气达心所欲，故名谓之火达，或从火作“燵”字，率考字书未见之，恐是俗传之字也。
予顾火达有利有害，人唯知利而不知害。冬设之于座间，温身则能却寒。腰腹冷痛者及患疝气者，止痛；跌扑折损者，瘀血易散；患泻痢者，减行度；欲发邪气者，易汗；患痘疹者，避风寒；临产者，易催生；虚冷之人及老衰者，换之于童女，免行淫之害，溲便不数，夜得能睡。皆是有利者也。若加火气过温为热，皮毛必得开发疏通，正气易泄，邪气易感，诸病有汗者，正气益易泄；过思劳神者，多生眩晕；新生婴儿，发丹毒胎黄；酷温下部而气逆，上发诸逆及头目之病；妇人产后，最宜忌之，不忌则致血逆迷运①[注：运：通“晕”。昏厥。明李时珍《本草纲目·百病主治药下·眩运》：“眩是目黑，运是头旋。”]。常习此火者，冬月不耐寒，动摇必畏风冷，难离座席之间，故气自郁，体亦自逸，血脉不行，关节不利，饮食不化而生宿滞，致成诸郁积癖之病，皆是有害者也。且畏风冷则必少动摇，终流懒惰以失诸务，或为子失孝，或为臣失忠，事无大小多害，其道岂止摄生之害也乎？予曩①[注：曩（nǎng儚）：以前。]勤学，夜以继日，虑其终流懒惰，未曾有近火达，故摄生之害亦幸得省之，频年有近而不过温，唯得却寒为利而已，若至后日而存残喘，又欲却老衰之寒矣。
初生畏寒论第十六
张季明《医说》曰：小儿初生，候浴水未得，且以绵絮包裹，抱大人怀中暖之，及浴了亦当如此，虽暑月亦未可遽②[注：遽（jù据）：立即。]去绵絮，渐渐去之，乍出母腹，不可令冒寒气也。张介宾亦曰：彼婴儿以未成之血气，嫩薄之肌肤，较之大人，相去百倍，顾可令其带寒耶？予见新产之儿，多生惊风、抽搐等病，盖其素处腹中，裹护最密，及胞胎初脱，极易感邪，而收生者迟慢不慎，则风寒袭之，多致不救者，此也。
夫夏火旺，炎热大行万国，正如在炉火中，人多好裸程，甚则欲剥肤，婴儿出来产门，亦如在炉火中，唯是当畏热，何有畏寒乎？李明所谓虽暑月亦未可遽去绵絮，是即一偏之见，不知时宜者也。介宾又出而愈畏风寒，故后世医者皆得从焉。予今见暑月绵絮包裹者，多发丹毒、胎黄、胎惊等病，重则至药石、针灸难治疗，是有绵絮时令相助胎热也。然则暑月不当厚绵絮，以微温于时服为宜矣。《千金论》云：小儿用父故絮著衣，女用母故衣，勿使新绵，切不可过厚，恐令儿壮热、生疮、发痫，皆自此始。予由此观之，用故而不用新，唯欲不过温也，夏月其令酷热，最不可无慎矣。
弟子曰：丹溪所谓不衣裘帛，恐妨阴气，是即不止于暑月，他时亦不衣绵絮也。且吾见陋巷贫贱之人，临产之日尚务事于外，生产则于溪于泽，自浴其所在之水，包裹以布衣，遂无以绵絮。虽然，多无病长生，是不畏寒之证也。子唯得辨暑月之害，他时将从二家之言欤！予曰：婴儿初生之时，仅出温养之中，未习风寒，皮肤尚柔，故除暑月之外，其理当畏寒。丹溪总谓十六岁以前，非谓其未习风寒之时。汝据丹溪而非二家，是又不知时宜者也。大抵居养淡薄者，物欲不为伤，其身实强而少病，所生婴儿亦实强。居养浓厚者，物欲必为伤，其身虚弱而多病，所生婴儿亦虚弱。故父母居贫贱，则子多实强，父母居富贵，则子多虚弱，汝所谓多无病长生，是即所以多实强也。若其虚弱者，浴之于冷水，暑月尚致病，而况寒月乎！汝不知虚弱、实强之异，一概以为不畏寒之证，是大误也。吁嗟！今世医者专从二家之言，暑月亦得教人绵絮包裹，予见富贵之家，每每有其为害，故遂不得默而辨之，是保赤子之要法也。汝能从予言而教人，岂无便于慈幼之道乎？
移居生病论第十七
夫地有东西南北，气有寒凉温热，土有坚弱息耗①[注：犹消长]，水有清浊死活。大异则天下一州，小异则一邑一宫，且有山林、川泽、丘陵、坟衍②[注：指水边和低下平坦的土地]、原隰③[注：广平与低湿之地。隰，低湿的地方]之异，人自从其有异，寿夭居养各异。《内经》曰：地之小大异也，小者小异，大者大异。此之谓也。凡移居生病，亦因其有异，如《内经》适寒凉者胀、之温热者疮之谓是也。若非其有异，不可生其病，《内经》何以有如此之谓乎？然则人不可妄移居，不得已当能择之，善则无生病，不善则生病。人之气体又有异，不可一辙而论之，气虚体弱则必生病，气实体强则无生病，积日累月之后，弥得习其水土，故一万社草云：彼中境界别是一番风景，则鼻之闻吸，口之饮啖，别是一番气味。吾之身体脾胃，顿异于家常质厚者，似不为苛，尪弱者因而成病。初则不服水土，久则习而见化，人始登圊，臭秽难禁，良久可忍。粪船之农，性岂甘于逐臭，亦由熏习而不觉耳。今视其无生病，妄移居以为善生病，而不谓地气水土，岂非大害摄生之道乎？
今又为客而到远，不服水土而生病，或吐或泻，或胸腹饱闷，或肿胀不吐泻，曰是水更而所致，便寻求医以服药。医用正气散、平胃散之类加减，从其时所宜而治之。其诚如此，则人非不知，唯不知其近为害而已。故今富贵之人，营别墅不知择地气之善不善，专极游览之乐，以择美景为务，曰纵俯仰以悦心目，气血自和，百体自调。摄生之道，何事若此？病者不知其地气重病，营以为快心治病之处；老者不知其地气乘衰而生病，营以构隐居，为延龄不老之处。予多见其人，岂不可非乎！
一和尚，年四十余，未曾有病，中夏上旬，初患遍身浮肿，体重痹痛，溲便短小，无他所苦，饮食如常，既用二三医之药无效，而后请予治。往诊其脉，浮缓而涩，是外湿所致而非内湿，故饮食如常，内无喘满之证。时见窗外凿池植莲，其湿所侵，渐上壁间，问曰：平生居于此也否？和尚曰：吾素所居，今改作之故，未病之前移居于此。予曰：弥知病得之于外湿所致，当先移居而去此处，纵虽不服药而自愈。和尚从予言，移居于他处。遂与五苓散加羌活、苍术，六十余日之病，不过十日而愈。予曰：二三医所用，必有应病之药，不能得其效，是无移居故也。和尚闻予言，以为然矣。
又一士人，年六十余，自幼无病。中秋下旬，初患腰痛不能屈伸，夜来身冷则痛为甚，小便频数，饮食如常。予素出入其家，然时在于异乡，故用他医之药。外服而不得效，归来之日请予治。其脉两尺见浮紧，问曰：何日移居于此北窗也？病者曰：吾常居于南窗，诚如子素所知，未患腰痛之前，有故而移于此。予曰：知是非他所致，必因北窗风冷伤肾，故两尺见浮紧，当先去此窗，否则虽服药不能得其效。遂从予言而移于南窗。予乃制杜仲酒而与之，五日而痛减太半，十二日而得愈矣。
又一商人，年四十余，每年七月患疟疾，渐至九月而愈。后迨四年而用予药，至八月中旬而愈。病者曰：吾旧无病，频年如此，必是成痼疾，如何而可也？予曰：常居于此北窗也否？病者曰：常居于西窗，不耐炎热而移于此，炎热既退之后，又常居于西窗。予曰：吾子所患因感北风之凉，自今无居于此，恐是不成痼疾也。病者信予言，其日去北窗后，果而无患，气体亦如旧。数年之后，不惩前非，又移于北窗，遂又患疟疾时最信予言，得归咎于己矣。
予今举此三人，欲觉其余为害，无病者尚如此，而况有病者及老衰者乎？一家近处尚如此，而况天下一州乎？
与欲有益宁欲无损论第十八
星野氏曰：一医者教吾与友人服玉泉，今既经六年，未觉其有益。友人去腊患消渴而死，消渴为津液不足所致，年久服玉泉反而患此病，使吾大为疑，近日将止之，请问何书所载，实以有益也否？
予曰：《修真秘诀》载之，其说所谓道人蒯京，年百七十八而甚丁壮，言朝朝服玉泉琢齿。玉泉者，口中唾也。朝旦未起，早漱津令满口，含之琢齿二七过，名曰练精。盖齿为骨余，是肾所主，唾生于齿间，为肾之津液，其能自下生上，犹泉涌出于源，其清犹玉色，故名曰玉泉。《黄庭经》曰：玉泉清水灌灵根子是也。其口练熟如此二七过，每朝未起，空腹服之，又复其源，滋养肾精，故名曰练精。《寿养丛书》亦有四津之法，其说所谓人身以滋液为本，在皮为汗，在肉为血，在肾为精，在口为津，伏脾为痰，在眼为泪。曰汗，曰血，曰泪，曰精，出则皆不可回，唯津唾则独可回，回则生意又续续矣。予由此思之，皆是养源之道也，其能延年，不亦宜哉！虽然，欲觉其有益者，当慎摄生之道，饮食不失节，房劳不过度，喜怒不伤心，动作不费力，衣服适寒温，避邪如矢石，是其大略也。若不慎此大略而服之，将有益有不能偿之损。奇法妙术不能益之，岂可为疑于玉泉乎？予虽无见友人平生，必知不慎摄生之道。吾子未觉其有益，亦然其自为疑，不知其有损也。今世医者多有如吾子，所谓一医者，其妄教延年之法而不教摄生之道，何止如服玉泉也乎？然则与欲有益，宁欲无损。无损而后欲有益，虽无益而当终命，其既有损者，何益有能偿乎？是以予先教人以无损，既能无损则又以有益。呜呼！未见既能无损者也。
星野氏赧然而有惭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