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五 诊脉类
诊脉总论第一
汪省之曰：古人以切居望、闻、问之后，则是望、闻、问之间，已得其病情矣，不过再诊其脉，看病应与不应也。又曰：夫《脉经》一书，拳拳示人以诊法而开卷，入首便言观形察色，彼此参伍以决死生。可见望、闻、问、切，医之不可缺一也。予由此观之，则非相兼四知不能察病。四知有详略，切脉为之详。今举大概而言之，三部九候、六部前后、五部轻重、五邪刚柔、二十四脉、七死七诊、阴阳绝死、阴阳脱、诸病宜忌、病脉应及、平人损至、胃气真脏、邪祟伏匿、关格覆溢、气运南北、四时旺脉、生成缓急、肥瘦浮沉、老少异脉、男女恒及、胎前产后，因脉而察病，因病而诊脉，死生吉凶，尽决于此，错综以得其妙，是诚可谓其详也。故非切之不能知焉。
《内经》曰：持脉有道，虚静为保。又曰：诊有大方，坐起有常，出入有行，以转神明，必清必净。予尝玩此辞，而得知“切”字之义。盖谓虚静而为保心，坐起出入不苟以转神明，必清必净，无一毫昏浊之累也。岂止谓用手指而叮咛反复也乎？若知此义而得此妙，则奇病怪证无所遁情。昔者诊虢太子之尸厥，视晋景公之膏肓，所以能得此妙也。其余不得妙者，只须相兼四知，否则无不致误于逆顺、真假脉证相反之间矣。
今医不能相兼察病，多专诊脉。予观其诊脉者，心志不静，气息不稳，身体不正，手指不顺。或未放指而与人言，或未终九候而放指，或未复座而立病名，惶惶而出去病家。非有胜古法之捷法，抑妄杀人之巨贼也？其无学者，不知故也。其伐学者，胡为其然哉？又习于容止，而内无实，唯人所见，如得其法，是即羊质虎皮、惑世欺民之徒也。予顾好生恶死，天之仁爱，人之好恶，亦莫大于此。世怀病求医者，欲免死于危急之间。故孙真人曰：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加恻怆，勿避险巇，一心救难，无存形迹，如此可谓慈悯，济苍生大医，反此则含灵巨贼。吁嗟！不仁也哉！不智也哉！医无切脉，是诚巨贼，乃不畏天人之罪也，岂非病家之大患乎？
脏腑脉部论第二
《素问》曰：尺内两旁则季胁也，尺以候肾，尺里以候腹。中附上，左外以候肝，内以候鬲；右外以候胃，内以候脾。上附上，右外以候肺，内以候胸中；左外以候心，内以候胆；前以候前，后以候后。上竟上者，胸喉中事也。下竟下者，少腹腰股膝胫足中事也。此论脉部之基本，古今不可不宗之。粗辞简而如有阙语，强为凿说则失经旨，予为弟子窃以注焉。尺内者，尺部也，两旁独言左右也。季胁，谓小肋尽而接眇之处，当脐上二寸之傍也。言尺部左右，则主候季胁以下也。外者，乃在脉部为前，在身部为上也。里者，内也，乃在脉部为后，在身部为下也。腹，谓脐之上下也，言尺部前以候肾，尺部后以候腹中也。附上，谓尺部附上，乃关部也。鬲与膈通也，言自尺部而附其上，关部左关前以候肝，后以候膈。右关前以候胃，后以候脾也。上附上，谓上关部又附其上，乃寸部也。言自关部而又附其上。寸部，右寸前以候肺，后以候胸中。左寸前以候心，后以候膻中也。“前”者，指上文“外”字而言之。“前以”之“前”，谓脉部之前也。“候前”之“前”，谓身部之上也。“后”者，指上文“内”字而言之。“后以”之“后”，谓脉部之后也。“候后”之“后”，谓身部之下也。此二句申明上文之义，言脉部之前以候身部之上，脉部之后以候身部之下也。上，谓寸部也。竟，终也。“竟上”之“上”，谓身部之上也，言寸部终身部之上而候之，即胸喉中事也。下，谓尺部也。“竟下”之“下”，谓身部也，言尺部终身部之下而候之，即少腹腰股膝胫足中事也。
夫人身上下所在，皆无不现于脉，故本经脉部之位，各应其所在而候之。肾附于十四椎，前齐于脐，而当少腹之上，左右齐于季胁，独居下部而为腹中主张，腹虽曰脐之上下，其分大约多在脐下。少腹所以为两尺前以候肾，后以候腹中也。肝附于九椎，脾附于十一椎，共居中部而在脐上膈下之间。膈在心肺与脾胃之间，虽为上中之界限，前齐于鸠尾，后齐于十一椎，其分入中部而接肝下脉，亦当入中部。脏腑在人相为运用，最以表里相合为切。胃与脾相为表里，当相合而同脉部。脾胃既同其部，膈当与肝同部。肝为阴中之少阳，脾为阴中之至阴，阴主右，阳主左，所以为左关前以候肝，后以候膈也。凡脏舍精神而居上，腑传污浊而居下，脾附于十一椎而居胃上，胃附于十二椎而居脾下，各应其所在而候之当为右关前以候脾，后以候胃。本经“脾”“胃”二字颠倒而置之，是传写之误，而非岐伯之本辞，当改作“右外以候脾，内以候胃”，否则不能合应其所在之义。《察病指南》所载便如予之所见，是当其时而未误也欤？抑能知其误而改正也欤？肺附于三椎，心附于五椎，共居上部而在膈上。胸中在肺下，膻中在心下。肺为阳中之少阴，心为阳中之太阳。阳主左，阴主右，所以为右寸前以候肺，后以候胸中。左寸前以候心，后以候膻中也。“内”“外”“前”“后”四字，此指上下而言之。《易》断卦爻之义也，此论脉部自下至上，亦《易》书卦爻之序也。马玄台注“见前后而为左右人迎气口”，是大误也。此论寸关尺而无论浮沉。张介宾注曰“有以浮取为外，沉取为内者，于义亦通”，是又大误也。此“喉”字下，当有“头”字，疑是缺语也。
越人曰上部法天，主胸以上至头有疾，是其证也。予自三才而观之，两寸为天部，两关为人部，两尺为地部，故越人曰：上部法天，主胸以上至头之有疾也；中部法人，主膈以下至脐之有疾也；下部法地，主脐以下至足之有疾也。又自五行而观之，两尺兼腹中而为肾水部，左关兼膈而为肝木部，右关兼胃而为脾土部，右寸兼胸中而为肺金部，左寸兼膻中而为心火部。人身部分条目甚多，三才五行是其纲领也。岐黄此本篇唯言候胃腑，余腑欲使后人推而知之，故越人能知之。《十难》发明其义，各候腑于脏部，得察五邪十变。欲仔细候之，各有其部分，腑皆居脏下，当候之于后。张神仙所候是也。王叔和承越人，所谓三才之义便候三焦，配于寸关尺三部，两寸共以候上焦，两关共以候中焦，两尺共以候下焦。吴山甫又定三焦，凭据此说曰虽圣人复起当不易。予考《灵枢》曰：是孤之腑也，是六腑之所与合者。盖三焦孤为大形，诸腑皆合而在其中，故脉亦与诸腑合部，皆当各候之于后矣。
予今见后世脉书之说，多有心包络候之于右尺。戴起宗始曰：经云：手少阴独无腧乎？其外经病而脏不病也。故治痛者治包络之经，无犯其经。则手厥阴同手少阴经部诊也。谢坚曰：又同手厥阴，即手少阴心脉同部。二家之说，是得经旨者也。夫手少阴心，君火之脏；手厥阴心包络，相火之脏。相火代君火而行事，其所为，皆是君主所为，故同心而名。曰心主其脉与心同部不亦宜乎？凡脏腑周身之脉部，其候如此，无一所遗，独决之于肺经，其旨见于经中。今撮其略而言之。曰胃者水谷之海，六腑之大源也，五味入口，藏于胃，以养五脏气，气口亦太阴也，是以五脏六腑之气味皆出于胃，变见于气口。又曰五脏皆禀气于胃。胃者，五脏之本也。脏气者不能自致于手太阴，必因于胃气乃至于手太阴也。又曰脉气流经，经气归于肺，肺朝百脉。又曰气口成寸，以决死生之类是也。越人用此旨而为《难经》第一之义，曰：十二经皆有动脉，独取寸口以决五脏六腑死生吉凶之法，何谓也？然。寸口者，脉之大会，手太阴之脉动也。予由此观之，则十二经脉大会寸口，而得脏腑脉部之位，犹天下诸侯朝于天子，而各就位述职也。其能决死生吉凶之法，犹天下之政决之于天子明堂也。吴山甫曰：取诸经之部候，即儒者求道于散珠。寸口之部候，即儒者本之一贯也。此所谓本之一贯者，乃决之于明堂者也。赵继宗不知有此义，反而谤叔和曰：人身血气，日夜流通，周而复始，如环不息，若专主各脏部位，是有间隔关绝，血脉不相流通，是为胶柱刻舟之论也。予未知大会一贯之处，有间隔关绝之理也。若此继宗之言，《素》《难》足以为虚诞。予又未知岐黄、越人为虚诞而误人也。
吁呼！历代名家，其误甚多，岂止继宗一人也乎？予举尤者而言之。叔和始见肾与命门以为俱出尺部，左属肾，右为子户。高阳生愈见子户以为命门，明配右尺而得继叔和之误。后辈以为高氏始之，是未详《脉经》者也。刘元实以三焦而配右尺，其弊所及，使徐遁于右肾下见三焦之形，遂至为陈无择、马玄台之惑。施桂堂、李东垣、王海藏等又以三焦与心包络而配右尺。徐春甫著《脉诀》辨妄见表里相合之义以为误，曰：大小肠居小腹之下部，今而逆候寸口之上部，恶乎？宜乎？张介宾又著《十二脏脉候部位论》，假五行相生而定脉部，不止以三焦而配右尺，且以小肠而配右尺，以大肠而配左尺。曰：岂有大小肠位居极下，而脉现于两寸至高之地者？李中梓又以小肠而配左尺，以大肠而配右尺，大小肠皆在下焦腹中。伪《诀》越中焦而候之寸上，有是理哉？萧万舆又曰：迨晋王叔和以脉鸣，时撰《脉经》，可谓周备详切，惜乎以大小肠诊之两寸，部位错乱，瑕瑜莫掩。嘉言又曰：王叔和以相络之故，大小肠候之于上，心主之脉候之于下，而不知络脉所主者外，所关者小，虽是系络表里相通，未可定其诊象，况水谷变化，浊秽之腑去膈上父母清阳之脏，重重脂膜遮蔽其气，迥不相通，岂可因外络连属皆是？如有得学者多惑焉。
予按，心肺其经下络小肠大肠，小肠大肠其经上络心肺，上下相络，脉气相通，表里相合，阴阳相和，在人相为运用，孰以有切于此？是《黄帝内经》之大义，越人《十难》所以发明也。故其位虽居于极下，其脉无不现于上部。大小肠候之寸口上部，即叔和用大义者也。然诸家之说皆不用大义，或反而以为误，或以为错乱，或以为所关者小，予岂可不伤乎？《内经》所谓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与下入缺盆，络肺，下膈属大肠等辞，是为其气相通而言之。嘉言以为重重脂膜遮蔽其气，迥不相通，足见《内经》而为无实之辞。如四末有旁通之络，是诚可谓之外络，如下络大肠，入缺盆，络肺之类，谓之外络，是未详者也。戴起宗曰：脏腑之脉，实以浮沉之位别之。汪省之又曰：脏属阴主沉，腑属阳主浮。是专候脏以沉，候腑以浮者也。予由《难经》而考之，若有专候脏以沉，何以谓心肺俱浮乎？又何以谓五脏脉已绝于外乎？若有专候腑以浮，何以谓心脉微沉者，膀胱邪于小肠也乎？戴、汪二家之说，得悖越人之旨矣。古今察病施治，唯能候脉为要，其要不明，则察病不明，未有其不误杀人者也。予今立论，虽如能明临病候脉，则不能明误人之罪，曷有所逃哉？医者慎焉！医者慎焉！
左尺候肝论第三
赵继宗《脉部相生图说》引《难经·十八难》曰：手太阴、阳明，金也。生足少阴、太阳水，金生水，水流下而不能上，故在下部也。足厥阴、少阳，木也。生手太阳、少阴火，火炎上而不能下，故在上部也。手心主、少阳火，生足太阴阳明土，土主中宫，故在中部也。此五行之相生养者也。勿听子①[注：即熊宗立，一名均，字道轩，自号勿听子，福建建阳人。明代医家。撰有《勿听子俗解八十一难经》等。]注，谓始于右寸，金生左尺水，水生左关木，木生左寸君火，君火与右尺相火相应，生右关土，土又生右寸金，皆与本经相生相养顺序不合。又设或问曰：叔和云左心小肠肝胆肾，右肺大肠脾胃命。然果如是之分配耶？夫脉有寸关尺之三部，经曰：关之前者，阳之动也。脉当九分而浮。所谓浮者，心与肺也。关之后者，阴之动也。脉当一寸而沉。所谓沉者，肾与肝也。其以左寸为心，右寸为肺是矣。若以左关为肝，与经不合，何耶？经言：呼出心与肺，吸入肾与肝，呼吸之间，脾受谷味也，其脉在中。又曰：脾者中州，故其脉在中。又言：土主中宫，故在中部也。所谓中者，脾之部位，即两关也。谓之关者，前有心肺为阳，后有肝肾为阴，而关为阴阳之界限，故曰关。古人诊脉，于两关之前取阳三分，两关之后取阴三分，以为关部。所以两关之脉，俱是半阴半阳、半浮半沉，皆当以脾部有之，即所谓土居金木水火之中，又所谓土寄旺于四时者，不特右关为脾部而已。肝既属阴而沉，岂在于半阴半阳、半浮半沉之左关耶？或曰：心肺脾之脉，各有部分明矣。其肝肾二经之脉在于何许？经言：不特沉者肾与肝。又曰：心肺居上，肝肾居下，则肝与肾皆阴沉而在下部矣。何以别之？肾者，水也。肺者，金也。金生水，水流下而不能上，则肾当在右尺也。肝者，木也。心者，火也。木生火，火炎上而不能下，况木在东方，位居在左，则肝当在左尺也。
予观《十八难》之始终，从注者既以为有错简，此赵氏所引之辞，亦不应其问之辞。盖手太阴、阳明，手心主、少阳，足厥阴、少阳，不明言其部，今由其辞连续而考之，手太阴、阳明，手心主、少阳与手太阳、少阴当在上部，足厥阴、少阳与足少阴、太阳当在下部。然则为下部，特应其问之辞。上中二部何以谓部有四经乎？且自五行相生而言之，手太阴、阳明为金，为上部，其金生下部之水，是即越中部之土，足厥阴、少阳为木，为下部，其木生上部之火，是又越中部之土。如此上下相越，即失顺行之道，何以谓五行子母更相生养乎？《内经》所论脉部各应其所在而候之，遂未见有如此，《难》之义是必出于重编之手，而非越人之本辞。后世依相生而论脉部，所以不详《内经》而惑于此《难》也。故赵氏亦惑而作图说，胡为鲁莽灭裂①[注：谓言行粗疏草率]也哉！
凡人之身之阴阳，皆无不现于脉，阴阳之法非止一端。身半以上法天，浮上而属阳；身半以下法地，沉下而属阴。故《三难》以现九分而浮为阳之动，以现一寸而沉为阴之动，是言两仪之动而非言脏之脉部也。赵氏设或问曰：所谓浮者，心与肺也。又曰：所谓沉者，肾与肝也。又次以左寸、右寸、左关等言，皆是非言脏之脉部乎？夫心肺浮而在上，俱属阳而主出。肾肝沉而在下，俱属阴而主入。脾在中州而寄四维，受谷味而养周身，通贯阴阳而无所倚，其脉亦在每脏脉中。故《四难》曰：呼出心与肺，吸入肾与肝。呼吸之间，脾受谷味也，其脉在中。又曰：心肺俱浮，肾肝俱沉。唯如此则四脏难别，又能别之，各有其脉。故又以浮而大散者为心，以浮而短涩者为肺，以牢而长者为肝，以按之濡、举指来实者为肾，是别脏以脉形，而非以左右寸尺之脉部。此《难》问辞曰：脉有阴阳之法，是二分四脏而配两仪，非言寸关尺之三部。然则脾者中州之中，虽为中央之中，其脉在中之中，独言仁义礼智而信在中之中也。故唯言四脏脉形，而不言脾脏脉形。《内经》曰：脾脉者，土也，孤脏以灌四傍者也。善者不可得见，恶者可见。《十五难》曰：脾者，中州也，其平各不可得见，衰乃见耳。此之谓也。赵氏妄以为上中下之中，频费半阴半阳、半浮半沉等之言，遂以两关而为脾部，以左尺而为肝部，是非大失越人之旨乎？
予既于上论而著，愚注释《素问》所见脉部之义，今义又略而言之。肾附于十四椎，前齐于脐，左右齐于季胁，独居下部，而为腹中主张，故配两尺而候之。肝附于九椎，其位远于肾与脾，居中部，在脐上膈下之间，故肝配左关而候之，脾配右关而候之，是万世不易之义也。越人著《难经》，唯是问难《内经》，其论脉部当如岐黄，岂如赵氏之言也乎？赵氏以为得其旨，曰：乃若医道不本之岐黄、扁鹊之圣人，方脉不祖之《素问》《难经》之立法，窃恐其脉理不精，误世无限，是措我误而恐人误，可谓不能知我者也。予忆如候左尺而得病脉，从岐黄者为肾病治之，从赵氏者为肝病治之。又如候左关而得病脉，从岐黄者为肝病治之，从赵氏者为脾病治之。诊候治疗大有迳庭，孰以为是，孰以为非，其非以能害人，其是以能利人。若是赵氏，则岐黄当为嘉靖以前之罪人；若是岐黄，则赵氏当为嘉靖以后之罪人。予唯欲与岐黄同罪，今医如何以为是非也？噫乎！脉者，死生之所系，微失之则以害人，后世学脉书者，勿惑赵氏之辈矣！
人迎气口论第四
尝考《内经》，人迎在结喉两旁，为足阳明脉之所动。气口在两手掌后，谓之寸口，又谓之脉口，为手太阴脉之所动。太阴行气于三阴，阳明行气于三阳，故人迎候阳、候表、候腑，气口候阴、候里、候脏，是古圣人之所论也。王叔和始有立关前一分，人命之主，左为人迎，右为气口，左手寸口人迎以前，右手寸口气口以前等言。晋以下名医，无不尽宗之，故后世医者益以宗之，其诊候之谬，未知害人几，是予所不敢默也。
《禁服》篇曰：寸口主中，人迎主外，两者相应，俱往俱来，若引绳大小齐等。春夏人迎微大，秋冬寸口微大，如此者名曰平人。人迎大一倍于寸口，病在足少阳；一倍而躁，在手少阳。人迎二倍，病在足太阳；二倍而躁，在手太阳。人迎三倍，病在足阳明；三倍而躁，病在手阳明。又曰：寸口大于人迎一倍，病在足厥阴；一倍而躁，在手心主。寸口二倍，病在足少阴；二倍而躁，在手少阴。寸口三倍，病在足太阴；三倍而躁，在手太阴。《终始》篇曰：持其脉口人迎，以知阴阳有余不足，平与不平，天道毕矣。《经脉》篇手太阴曰：盛者，寸口大三倍于人迎；虚者，寸口反小于人迎也。足阳明曰：盛者，人迎大三倍于寸口，虚者，人迎反小于寸口也。经中所言率如此，今举其略而解之。
盖所谓大小，是谓虚盛之病脉也。所谓有余、不足，是即虚盛之谓也。所谓三倍等数，是谓盛者准平脉而有多少之异也。所谓反小，是似无多少之异，盛者既有多少，虚者亦必不可无之，其不言之，欲使人据盛者而推知也。予今不拘其病，唯依脉而言之，假令两手寸口大三倍于结喉人迎，从经旨则为太阴有余而治之，从王氏则孰为有余而治之，将为太阴、阳明共有余而治之乎？假令结喉人迎大三倍于两手寸口，从经旨则为阳明有余而治之，从王氏则无有余不足可见，何以知为阳明有余乎？假令两手寸口反小于结喉人迎，从经旨则为阴不足而治之，从王氏则孰为不足而治之，将为阴阳共不足而治之乎？假令结喉人迎反小于两手寸口，从经旨则为阳不足而治之，从王氏则又无有余不足可见，何以知为阳不足乎？若脉有时世之变，当有各从其变，否则经旨、王氏必有所是非，是经旨则当非王氏。天下之人自古至今，人迎在结喉而不可在左手寸口，气口在两手而不可偏在右手，晋以后医家、病家，王氏足为之殃。又是王氏则当非经旨，天下之人自古至今，人迎在左手寸口而不可在结喉，气口偏在右手而不可在两手，晋以前医家、病家，黄帝足为之殃，岂谓之大圣乎？又岂谓之惠民乎？学者由此思之，当知王氏立无稽之言矣！
陈无择曰：切脉动静者，以脉之朝会必归于寸口三部，诊之左关前一分为人迎，以候六淫为外所因；右关前一分为气口，以候七情为内所因。东垣亦立《辩脉》①[注：指李杲《内外伤辨惑论》中的《辨脉》篇]论，曰：古人以脉上辩内外伤于人迎气口。人迎脉大于气口为外伤，气口脉大于人迎为内伤。此辩固是，但其说有所未书耳。外感风寒皆有余之证，是从前客邪来也，其病必现于左手，左手主表，乃行阳二十五度；内伤饮食及饮食不节、劳役所伤，皆不足之病也，必现于右手，右手主里，乃行阴二十五度。如二家此言，则以为人迎唯候外感有余，气口唯候内伤不足，三阴无有余之病，三阳无不足之病也。《经脉》篇所谓气盛有余则背痛，风汗出，中风，小便数而欠，是即言手太阴之有余，岂可为三阴无有余之病乎？又所谓气不足则身以前皆寒栗，胃中寒则胀满，是即言足阳明之不足，岂可为三阳无不足之病乎？故其下文及《禁服》篇等所谓盛则泻之，虚则补之，是即所以共有有余、不足之病也。凡如此之类，措而不言之，非特暗经旨，又能助王氏，弥使后人不知其非矣。
朱肱《活人书》、虞天民《医学正传》、马玄台《注证发微》，皆从王氏之说。张介宾辩之于《类经》注文，其略曰谬宗叔和，仍以左为人迎，右为气口，竟置阳明胃脉于乌有，而仍失本经表里、阴阳根本对待之义。又曰：自晋及今，以讹传讹，莫可解救，甚至以左候表，以右候里，无稽之言，其谬为甚。夫肝心居左，岂不可以为里，肠胃在右，岂不可以言表。是颇得正王氏及诸家之非。赵氏《医贯·后天要论》尚从王氏而论人迎气口，且张氏有未尽，予不能无遗憾，遂今立论而云尔。
脉有胃气论第五
丹溪立“人迎气口论”曰：六阳六阴脉分属左右手。心小肠肝胆肾膀胱在左，主血；肺大肠胃脾命门三焦在右，主气。男以气成胎，故气为之主；女以血成胎，故血为之主。若男子久病，气口充于人迎者，有胃气也，病虽重，可治；女子久病，人迎充于气口者，有胃气也，病虽重，可治。反此者逆。又立左大顺男，右大顺女论。其论胃气亦无异此义，是非特不知叔和之非，又愈不知自为非说，其害加害，孰大于此哉？
《五脏别①[注：别：原脱，据《素问》补。]论》曰：胃者，水谷之海，六腑之大源也。五味入口，藏于胃，以养五脏气，气口亦太阴也。是以五脏六腑之气味，皆出于胃，变见于气口。《平人气象论》曰：人以水谷为本，故人绝水谷则死，脉无胃气亦死。所谓无胃气者，但得真脏脉，不得胃气也。《玉机真脏论》曰：五脏者，皆禀气于胃。胃者，五脏之本也。脏气者不能自致于手太阴，必因于胃气，乃至于手太阴也。《经脉别论》曰：食气入胃，浊气归心，淫精于脉，脉气流经，经气归于肺，肺朝百脉。予由此思之，脏腑诸脉之气，虽存于有生之初，非胃气不能续而养之，又不能续而致于手太阴，故脏腑十二经脉，其动皆有胃气。未知止于后世所谓人迎气口有气也，又未知胃气有男子女子之异也。
夫胃属土而位中央，其气寄旺于四时，兼养脏腑，周荣四体，无所偏倚，无过不及，唯得能行中和之道，是以诸脉得和为有胃气。《玉机真脏论》又曰：脉弱以滑，是有胃气。此所谓弱、滑二脉，足形容和脉。盖往来流利，应指圆滑，谓之滑。有病见之则带力，故上加“弱”字而为无带力之滑，是谓其形不甚，犹圣人中和，不为已甚之义也。《终始》篇曰：谷气来也，徐而和。盖谷气谓胃气也，“和”字形容胃气更无可加之义，上加“徐”字，唯欲谓之和之至，是虽谓针下之气，脉气之应亦然。诸脉得之则为有胃气，不得之则为无胃气矣。予又考《脉要精微论》有于右手关部而候胃，是即为胃腑之脉部，无病则当见弱滑和脉，有病则当见病脉如胃脉。实则胀，虚则泄之类是也。然则《内经》以弱滑为胃气之脉，以实为胃之病脉，又凡以大为病进之脉。丹溪所谓“充”者，充实、充人之“充”，本出于《脉法赞》所谓“左大右大”之“大”字。是以病脉为胃气，其义相远于《内经》何啻千万里哉？
或曰：丹溪能读《内经》，不无知诸脉有胃气。疑是患学者厌其多，而论候要于人迎气口也欤。予曰：多闻多见为之学者，厌其多者是忽略之人也。丹溪当恶之，何有患之乎？虽然其贻非说之弊，遂至使人流于忽略。故今世之医者，相率以从丹溪书，拾诸脉胃气，唯候人迎气口，辄见充实以为有胃气，专治病而不知保胃气，是即病家之殃，予发大息者也。今皆从丹溪者，其本因先不知叔和之非，予既谓晋以后医家、病家，王氏足为之殃，不亦宜乎！或又曰：蔡氏云：凡脉不大不细、不长不短、不浮不沉、不滑不涩，应手中而中和，意思欣欣，难以名状者为气，是即不滑者为胃气，大反《内经》脉弱以滑之言，愚素致惑于此，子以见如何也？予曰：滑有平脉，又有病脉，不可一概而见之。《内经》以平脉言之，戴氏所谓其动不涩、不急、不缓、和滑之脉，为不病是也。蔡氏以病脉言之。戴氏所谓当带数及小实言之是也。今由此言观之，当知各有其旨，是所谓道并行而不相悖者也。吁嗟！微妙在脉，是非医所易，一谬则杀人在手下，请吾子必以反复焉！
虚里动脉论第六
《内经》曰：胃之大络，名曰虚里，贯膈络肺，出于左乳下，其动应衣，脉宗气也。盛喘数绝者，则动应衣，宗气泄也。此承上文而言，诊胃气别有虚里之脉也。盖胃气积于膻中，在肺下膈上，谓之宗气，又谓之大气。此气贯膈络肺，出于两傍乳下，便为胃之大络，犹脾之大络，注于两傍大包也，岂止出于左乳下乎？虽然左属阳，右属阴，阳动而为大应，阴静而为微应，今试诊右乳下，其动为微应乎？微应则不足诊，大应则能足诊，故本经置右乳下而取左乳下，后世名家皆不知有此义而已。予见张氏《络穴图》中所载与脾之大络相对而解义，其言始终似有知之。此注反而曰胃气之出，必由左乳之下，又曰凡患症者，多在左肋之下，遂使医以为积多在左肋之下，究竟如此偏见，是不知而然也。
此谓其动应衣，前后二句，各由下辞而观之，其义大不相同。前句“衣”字恐传写之误也。《甲乙经》改作“手”字，学者宜从焉。盛者，谓动脉急促如喘也。数者，屡也。数绝者，谓动脉屡绝也。盛喘，是病气与胃气相并之脉也。数绝，是病气数遏胃气之脉也。中者，谓胃脘是以其位在人身之中也。此言盛喘数绝者，则病气在胃脘，非唯与胃气相并，又有数遏胃气也。其因有二，不可混同。一因胃气未虚而病气独剧，一因胃气先虚而病气乘虚。治法、药剂当从其宜矣。结，郁结也。横者，谓横于胃脘也。积者，不止谓积聚之积，率谓积滞郁结而碍胃气，如痰饮宿食、瘀血疝气之类是也。此一句申明在中之病，言病在中，乃郁结而横于胃脘，有碍胃气之积滞也。绝不至，谓脉绝不动也。其因亦有二，不可混同。一因虚极而无胃气，是诚非治疗所救。一因病迫而塞胃气，能尽治疗则有得救，不可委之于其曰死矣。
其动应衣者，谓其动之甚，是以见宗气泄于外之势也。予按，其动应衣，非止一端，阴虚则阳失其所交，飞越鼓舞而动于上，宗气亦从其势，相动而泄于外，是因阴虚者也。今见失血者，多有之，是以血属阴故也。或胃气素虚者，宗气必从而虚，热邪以乘其虚，相动而泄于外，是因胃气虚者也。或患心火、胃火、肝火、痰火、奔豚气逆等病，不因阴虚与胃气虚，唯从病势进、退而发、止，是非宗气泄而所致。或因过饮酒，或因对色而炽欲火，或因失志而动心火，或因强力而躁动肢体，或因被惊，或因发怒，其素无病者，有时而动，是又非宗气泄而所致。故病退时，过则自若，不敢为害人之动。本经不谓如此者，唯谓害人者而已。马氏泥于下文言脉形间有用“横”字，见“结”“横”二字，以为脉形与数绝之脉相同，曰此脉之太过也。张氏专见盛喘数绝，以为中气不守之脉也。马氏又专见绝不至，以为胃气既绝，曰此脉之不及也。张氏又专见以为宗气绝，皆所以不知其因有二也。张氏又虽知跳动因阴虚，至陈其义则伤于凿，二家之注，其失如此。今世医者有蹈其失，故予举数人，欲惩后医矣。
一匠人年三十余，患疟，禀赋本厚，脾胃亦强，故顿截而愈之。十日而后再发，医尚恃其厚强，又截而又愈之。明日，发痰咳喘满，饮食则益加病势，更求医而不得效。予亦往而应其求，前医在旁曰：虚里动，脉数绝，是因盛痰在于胃脘。马氏所谓脉之太过，乃病之太过也，愚以为非瓜蒌枳实汤不能化如此盛痰，故与，七日不审，其无得效也。予诊曰：两手沉小，右关见滑。沉小，因虚损所致。滑，诚因痰在于胃脘。向频截而损胃气，是乘虚损之痰也。吾子专用化痰，何以有得效乎？予用补药而兼化痰，便与六君子汤去半夏加瓜蒌、枳实、紫苏子、桑白皮，二十余日而安矣。
又一士人素患奔豚，有时而逆上，一日伤食，大为吐泻，之后奔豚逆上，而在胃口痞闷，胸痛不能转侧。予应请而至病家，一医先至，诊脉处方，曰：虚里动，脉数绝，马氏以为脉之太过，是积逆上而在胃口，故与开怀散，治其病太过。予亦诊其脉，不敢言而还，明日从弟①[注：堂弟]来问病脉治法，予曰：两手沉急，右关濡弱，是积乘脾胃虚而逆，不可骤攻其病太过，要专补其虚而积自退，否则脾胃益虚，饮食日减而至危。从弟便唯②[注：应答声]以去，苦语而不信之。二十余日之后，遂请用予治疗。其积既退，诸证亦愈，饮食不进，神衰肉削，两手共微，右关最微，予以为形病不足，固辞，而不与药，二日之后果而死矣。
又一士人，患胃脘痰喘痞闷，恶心不食，肢体赢瘦，数医不能得效，予亦往而应请，一医在坐次，曰：虚里脉绝，马氏以为胃气绝，是因不食而所致，欲用四君子汤，子以为如何也？予诊脉六部共涩，右关带沉，仍而问素无嗜酒也否？病者曰：嗜酒十余年，唯好气味辛烈，今年时时得饮烧酒，病来并诸酒而禁焉。予语以马氏不知其因有二，曰是烧酒热毒破血，其血瘀郁而塞胃气，故虚里脉绝，非胃气绝。六部共涩，为血液不足；右关带沉，为瘀血在胃。欲平治此病，宜吐而后补。病家未信予言，便用四君子汤，其痛反而增剧，遂为用予治疗。乃与韭汁三盏，欲吐而不能吐，半时而又与一盏，频吐瘀血一升许，病者失色，气息将绝，举家大惊，以为近死，时与安神散，诊脉曰：六部不变。手心无惊，颜色气息暂而如故，痛亦大退，自以为快，尚有痰杂血，与补荣汤，饮食渐进，诸证渐退，六十余日而愈矣。
又一富人伤食，腹痛闷绝，四肢厥冷，服药而吐十余次，诸证渐退，腹尚微痛。数日之后，未欲饮食，妻甚忧之，强与温饨①[注：日本面条]，其反又大发，腹痛闷绝而不省人事，病家旁延众医，予亦往而就坐，一医语予曰：两手脉未绝，而虚里既绝，故欲挽回胃气，而与人参膏。予诊曰：两手脉沉，是非胃气之绝，宿食未尽，新食又滞其在胃口而塞胃气，先行吐法以去其塞，宿滞殆尽而宜补益。医又曰：虚里脉绝不至，马氏以为胃气绝，张氏以为宗气绝，非补益之药，何以挽回乎？予时言其因有二，病家皆不能信之。其夜遂请予治，又往而诊其脉，两手既绝，气息未绝，转行吐法而不吐，予以为技穷而还。半时而使人来曰：吐十余次，脉亦稍出。予往曰：是向所行吐法之功，尚待自吐。而不与医。又吐二次，能知人事，病家频求药而未与，翌日虚里脉出，明知宿滞所尽，便与补益之药，半月而得痊愈矣。
又一僧患脾积，初无甚所苦，曾读医书，百知治法，故先用吾药五十余日，其积渐大，心腹胀，满坐卧不宁，上气喘促，二便涩滞，遂请医治之。医诊曰：虚里动，脉数绝，是积在左肋之下，不可恃赖药剂之功，兼使针家者刺章门。僧曰：自知积在胃口，宜刺上脘、中脘等穴。医又曰：未在胃口，本在左肋，张氏所谓胃气之出必由左乳之下，若停阻则结横为积，故凡患症者，多在左肋之下，因胃气积滞而然是也。遂从其言而用其治，偏刺左章门，十数日，非唯无益，反而重病，是以请予治疗，吐露前医所言。予语以其所谓在左肋之下，张氏偏见，曰：其末所动在左乳下，其本胃气而在胃脘，故病在胃口，必遏胃气，数遏其本，则数绝其末，所谓病在中是也。前医惑张氏之说，懵然不知所适从，治其所不治，不治其所治，曰末在胃口，本在左肋，反而重病，不亦宜乎？今又欲使针家者用针，宜刺上脘、中脘、通谷、关门等穴，僧遂信以如予言，时与广术溃坚汤，七八日而觉有效，滋信以守，予治三十余日之后，诸证又减大半，故止针，换药剂补助脾胃而愈矣。
今蹈二家之失，其能害人如此，世未读《内经》者，不知依此而诊胃气，每见其动之甚，直以为病所动，或以为积聚，或以为症瘕，或以为痰饮，或以为食癖，故不知补阴益胃气，一切以与攻病之药，宗气泄者无免死，因病者必以生变，其能害人不少，是皆非可悲者乎？
脉移于手阳明经穴论第七
予门人曰：虞天民《医学正传》或问：有人寸关尺三部之脉，按之绝无形迹，而移于手阳明经，阳溪与合谷之地动者，何欤？曰：手太阴经肺与手阳明大肠，一脏一腑相为表里，其列缺穴乃二经之络脉，故脉从络而出干阳明之经，此为妻乘夫位，地天交泰，生成无病之脉耳，学者可不晓欤！愚考字书，‘乘’字有‘加陵①[注：陵：通“凌”。五代王定保《唐摭言·无名子谤议》：“在陵室而须开，阙夷盘而不可。”]’之意，妻陵夫位，是失坤顺之德，天民反而为地天交泰之义，未知子今如何以为是非也？
子曰：语汝以其大者，是非其字不为屑也。夫脏腑有十二经脉，是得合于十二经水之数。其各有动脉，是得见死生吉凶之应。其各有络穴，是得成诸经贯通之道。其脏经脉络其腑，其腑经脉络其脏，是即一脏一腑相为表里，地天交泰，夫妻和乐之道。《内经》所谓肺手太阴之脉，起于中焦，下络大肠，大肠手阳明之脉，下入缺盆，络肺是也。其列缺穴乃二经之络脉，是即成诸经贯通之道，何以有更为地天交泰之义乎？凡人一身，表里精粗，其本可有着而无之，是生质之所缺，无全生成之数，且脉气流经，经气归于肺，肺朝百脉，气口成寸，以决死生，是即脉之大会，非他之动脉所比，故十二经之动脉独取寸口以为要决。然出于阳明之经而寸口无之，何以谓之生成无病之脉乎？予当历试众人，多见有病与不寿，个以汝所闻见而言之。安藤氏患伤寒而死，原田氏患痢病而死，木村氏、小森氏患劳咳而死，关氏患下疳疮而死，罔本氏患肿胀而死，稻生氏女产后患痰喘而死，小笠原氏家室患眩晕而久不愈，岩仓氏长子患狂疾而成废人，山田氏患脚气而足膝枯细，饭岛氏患风毒，其肿溃烂出骨，脓水难止，数年而愈，皆是不满四十岁之人，汝未闻见者，置而不言之，斯知天民为无稽之说也。
门人曰：诚如子所言，虽然未知其害所在也。
子曰：今世医者皆信此说，云是生成无病之脉，得之于天民之言，使人恃其脉以忽养生之道，是害所在大者也，不无必以致病矣。呜呼！汝独知其字之非，而未知其说之非。其字之非，其害甚小，唯愿知其害大者也。
门人喜曰：问小得大矣！
三阳三阴王脉论第八
[注：通“旺”。《庄子养生主》：“神虽王，不善也。”]
《难经·七难》曰：经言少阳之至，乍大乍小，乍短乍长；阳明之至，浮大而短；太阳之至，洪大而长；太阴之至，紧大而长；少阴之至，紧细而微；厥阴之至，沉短而敦。此六者，是平脉也，将病脉耶？然。皆王脉也。其气以何月？各王几日？然。冬至之后得甲子少阳王，复得甲子阳明王，复得甲子太阳王，复得甲子太阴王，复得甲子少阴王，复得甲子厥阴王，王各六十日，六六三百六十日以成一岁，此三阳三阴之旺时日大要也。《内经·平人气象论》唯有言三阳之脉，此难补三阴之脉，言各王时日如此。王叔和《脉经》亦有载此脉，前后错乱，改字加言，其误之甚不足以辩焉。此所谓乍大乍小，《内经》作“乍数乍疏”。本篇前文及《根结》篇、《三部九候论》有言此脉而皆为死脉，遂不见有为王脉之谓也。死脉也，王脉也，其义冰炭相反，予何不致疑乎？盖阴阳五行之道，当时者为之王，四时代王者，寒凉温热也。温热是即阳气也，寒凉是即阴气也。弦、钩、毛、石者，四时之脉也。故温王则脉见弦，热王则脉见钩，凉王则脉见毛，寒王则脉见石，是人一岁之间阴阳代王之脉也。又有三阳三阴客气之王，其王每岁不同其位，《内经》曰厥阴之至其脉弦，少阴之至其脉钩，太阴之至其脉沉，少阳之至大而浮，阳明之至短而涩，太阳之至大而长是也。然又有
此得甲子之王，其王多岐而使人为惑，岐黄、越人何有惑人乎？
凡无病平和之人，当其时而见其脉，便为之王脉，又为之平脉，其实非有二，莫各别见之。《脉经》所谓春肝木王，其脉弦细而长，名曰平脉等言，是谓其实者也。此难问辞，疑以平脉，答辞决以王脉，是似各别见之，岂不使人为惑乎？评林曰：此非平脉，亦非病脉，乃当令而王之脉也。平脉者，春弦、夏钩、秋毛、冬石也。病脉者，浮数为热，迟沉为寒是也。王脉，如此篇之所言是也。王文洁此注见为各别，即所以为惑也。此所谓乍大乍小，乍短乍长，素不业医者，亦易知脉也。故予每岁冬至之后，要认此易知脉，托言于诊常脉，历试无病之人，未曾有遇独见此脉者。问之于四方老医，或曰轻易见而未致疑，或曰要认而未曾有遇，是以一日反复，文义豁然，知为理之所无。
又知《平人气象论》所谓三阳之脉，当为衍文矣。夫假如冬至之后得甲子，在一、二、三日六甲既终而得，第七甲子在次岁冬至之前二、三、四日。今自本文所谓冬至之后而观之，次岁少阳所王当第八甲子，在冬至之后五十七、八、九日，然则第七甲子六十日何气为王于此也？若为从从而厥阴直王终气，所王一百二十日，何独得日数过多也？又自历元冬至而观之，后第十二冬至，其岁甲子为差一气，少阳所王而阳明王，阳明所王而太阳王，太阳所王而太阴王，太阴所王而少阴王，少阴所王而厥阴王，厥阴所王而少阳王，二气进而为初气，初气退而为终气。后第二十三冬至，其岁甲子为差二气，少阳所王而太阳王，阳明所王而太阴王，太阳所王而少阴王，太阴所王而厥阴王，少阴所王而少阳王，厥阴所王而阳明王，三气进而为初气，二气退而为终气。后第三十五冬至，其岁甲子为差三气，三阳所王而三阴王，三阴所王而三阳王，四气进而为初气，三气退而为终气，皆是由冬至甲子有过不及，何以有一概而定时日大要乎？
张仲景《金匮要略》亦有同趣之言，曰：冬至之后，甲子夜半少阳起，少阳之时阳始生，天得温和。以未得甲子，天因温和，此为未至而至也；以得甲子，而天未温和，为至而不至也。予按，仲景祖述岐黄、越人之言，虽然此书散失而不见世，后人得之于蠹简中，且杂己言而为附会，是尚未复全书者也。若自全书之时而著此言，使《难经》重编之手袭取之，仲景唯非下误吕广，又足上欺岐黄、越人，何以有得亚圣之称呼？若为因《难经》旧有此言，当归咎于越人本辞之误，又为后人取《难经》而附会，当归咎于吕广重编之误。仲景得能精经方，不可有如此妄言，而况岐黄、越人乎？王冰曰：扁鹊《阴阳脉法》，亦后世假托之言耳。是虽有略，所知未能直指罅漏，故后世诸家尚未致疑。刘温舒《运气论奥》，施桂堂《察病指南》，李东垣《此事难知》，赵继宗《儒医精要》等书，用以引此难。又如丁德用、纪齐卿、袁淳甫、滑伯仁、熊宗立之辈，随文为注解，不知若干言，皆是所以不亲诊脉而认其有无也。予观张介宾注《内经》曰：此论但言三阳而不及三阴，诸家疑为古文脱简者是也。及阅《七难》所载，则阴阳俱全。又曰：此三阴三阳之辩，乃气令必然之理。盖阴阳有更变，脉必随乎时也。吁嗟！介宾如此费言，以为必然之理与。予今为理之所无，何啻如霄壤相隔也乎？
男女尺寸盛弱论第九
《难经·十九难》曰：男子生于寅，寅为木阳也；女子生于申，申为金阴也。故男脉在关上，女脉在关下，是以男子尺脉恒弱，女子尺脉恒盛，是其常也。又曰：男得女脉为不足，病在内，左得之病在左，右得之病在右，随脉言之也。女得男脉为太过，病在四肢，左得之病在左，右得之病在右，随脉言之也。此之谓也。龙丘叶氏曰：脉者，天地之元性。故男女尺寸盛弱，肖乎天地。越人以男生于寅，女生于申，三阳从天生，三阴从地长，谬之甚也。独丹溪推本律法，混合天人而辟之，使千载之误，一旦昭然，岂不韪①[注：是，对。]哉！叶氏为褒贬如此，虽似解学者之惑，丹溪唯言其自所发明，而无微论其谬，故后世学者未能以为谬，尚无不从注者而讲此难矣。
夫太极动而生阳，天得开于此；静而生阴，地得关于此。天地之间，其气细缊，人得生于此。人生于此，则既有男女，男女又得构精，而生天下之人。故邵子曰：到子上方有天未有地，到丑上方有地未有人，到寅上方有人。朱子曰：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是即言天地人之始，其时有先后也。夏殷周三代，建以为正月，夏以寅月为人正，殷以丑月为地正，周以子月为天正。孔子曰：行夏之时，是为寅月，人可施功也。此谓人者，皆兼女子而言之，岂止言男子也乎？若无夫唱妻随之道，何以有人可施功乎？予忆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凝体于造化之初。二气交感，化生万物，流形于造化之后。灵于万物者为人，散于动植者为物，故未生男女之先，其道既寓乾坤。干为天，坤为地，既生男女之后，天地为之父母，是同继天地而生干寅之由，所以有阴阳对偶之理也。若为不生于寅而生于申，是隔数支而生于人物之后，初无阴阳对偶之理，何有成男成女之道乎？且阴阳五行之精，妙合而为生人，故男女虽异形，得同备血气脏腑。
吁嗟！胡言乱语，学者未能知之，必是由于重编之手，非出于越人之口矣。纪齐卿、熊宗立、王文洁等，注以男女逆顺之道，与嫁娶怀娠之数，是遗继天地而生之人，妄论构精而生之人。予见世人不别男女，无支而不怀娠，又无月而不生。其所谓自巳而怀娠，男左旋十月而生于寅，又所谓女右旋十月而生于申，是诚不思之甚，当一握为笑者也。予又忆大抵关上为阳部，关下为阴部。脉盛为太过，脉弱为不足。男得女脉，当为阳不足而阴太过；女得男脉，当为阳太过而阴不足。然男偏为不足，女偏为太过，阴阳脏腑血气邪正，未知何指而为太过为不足也？若未知其所指，何以有能为补泻乎？赵继宗妄曰：主病在内，是血气之虚也。又曰：病在四肢，是邪气之实也。夫血气非唯在内，又能流行于外，何以有其虚偏在内乎？又如邪气为病，转变不一，浅则在外，深则在内，何以有其实偏在四肢乎？古来注者不致疑，若由此难而治病，岂不致大害也乎！
浮沉迟数诸脉纲领论第十
夫医察病有四知，切脉而知为之详。故古医欲切脉者，必致务于记忆，多借韵语以便记诵，得谙之于诊候之间，其能察病而奏奇效，是所以能致此务也。今医不能致务，忽略诊候之道，甚则反而谤他医曰：浮沉迟数尚未知之，是见四脉而为知，其实不能自知者也。予顾自其难知者而言之，古医不能尽知之；自其易知者而言之，今医亦有能知之。假如浮为病在表，为风虚运动之候，为风，为不食，为表热，为喘，是单言而易知者也。假如浮而缓为风，浮而紧为寒，浮而虚为暑，浮而涩为雾露，浮而滑为风痰，浮而有力为表实，浮而无力为表虚，浮而数为表热有疮痒，浮而迟为表寒喜近衣，浮而促为表有痈疽，浮而大散为心，浮而短涩为肺，浮而无力为芤，浮而有力为洪，是兼言而难知者也。
又有以三部言者，又有以六部言者。假如寸部见浮，主头面眼目浮肿，风寒齿痛，口眼㖞斜，虚浮体痛。左寸见浮，主风邪上攻，伤风鼻塞，发热头痛，目眩及风痰，是细言而难知者也。其诚如此，则不能尽知之，古医致务于记忆，不亦宜乎！予略举浮之一脉，沉迟数亦皆如此，四脉为之脉中纲领，率兼见于诸脉故也。今医为易知而轻之，所以不知为之纲领也。苟不能知此四脉，必不能知诸脉，未有不能知脉而能察病者也，未有不能察病而能救人者也。呜呼！医道所关，孰大于此？后世医者不可无务矣。
数迟别知脏腑论第十一
《难经·九难》曰：何以别知脏腑之病也？然。数者，腑也；迟者，脏也。数则为热，迟则为寒。诸阳为热，诸阴为寒，故以别知脏腑之病也。若此难则以为脏唯有寒病而无热病，腑唯有热病而无寒病也。予考《内经·刺热》篇载五脏热病，如肝热病者，小便先黄，腹痛多卧身热，热争则狂言及惊，胁满痛，手足躁，不得安卧之类是也。《气厥论》载五脏移热之病，如脾移热于肝，则为惊衄之类是也。《师传》篇载肠胃寒病，如胃中寒，则腹胀；肠中寒，则肠鸣飧泄之类是也。《阴阳应象大论》曰：天之邪气，感则害人五脏；水谷之寒热，感则害于六腑。此所谓邪气者，指六淫而言之。寒热二淫，即在其中。由此观之，脏又有热病，腑又有寒病，有热病则无不见数脉，有寒病则无不见迟脉，何偏谓数者腑也，迟者脏也乎？凡病无外于虚实寒热，脉无要于数迟也。若从此难诊脉察病，脏热见数必以为腑热，腑寒见迟必以为脏寒，是大违于《内经》之旨，岂为越人之本辞也乎？
丁德用曰：脉者计于漏刻，其春秋二分①[注：指春分、秋分]，昼夜五十刻，则阴阳俱等，故得平和。冬夏二至②[注：指冬至、夏至]，昼夜不等。夏至之前，昼六十刻，故六十为数，故数则为热。冬至之前，夜加六十刻，故阴多阳少是为寒。夫阴阳漏刻，可定人自有损益，故迟数有加，所以经云：诸阳为热，诸阴为寒。熊宗立引《伤寒论》曰：太阳、阳明、少阳，三阳受病属腑，腑为阳，阳主热；太阴、少阴、厥阴，三阴受病属脏，脏为阴，阴主寒。是知诸阳为热，诸阴为寒，寒则脉迟，热则脉数，故可别知脏腑之病。予按，春秋二分，昼夜俱等，夏冬二至，昼夜不等，是即四时之常，千万世皆然，未曾有得平和与不得之理。其问寒热不等，运气变迁所致，是唯有得平和与不得之不常。得平和，则寒热不为病；不得平和，则寒热为病。故夏亦有为寒病而见迟脉，冬亦有为热病而见数脉。春秋亦皆有从运气，岂有从四时之常乎？丁氏不知有此理，因漏刻而定数迟，以为夏有热病而无寒病，冬有寒病而无热病，春秋得平和而无寒热之病，妄注之甚不可无辩矣。
予又按，伤寒之邪入阴经，不可一概而定之。初入太阳而为郁热，次第相传而入阴经；或不得次第，过而入阴经，是皆郁热为病，其脉当见数。或直入阴经，不及郁热，是即寒邪为病，其脉当见迟。熊氏以为三阴受病，皆为寒而见迟，是此一偏之见，非益误后学乎？若从熊氏而治，伤寒郁热入阴经，其脉见数者，必以为在阳经，而未入阴经，不治其所治，而治其所不治，颠倒错乱之至，可谓能害人也。滑伯仁、王文洁皆随文解义，虽无如二家之失，其共见以为本辞，是又不无误后学。呜呼！不阙疑①[注：遇有疑惑，暂时空着，不作主观推测。]之弊，多以及于此矣。
止脉无脏气论第十二
《难经·十一难》曰：经言脉不满五十动而一止，一脏无气者，何脏也？然。人吸者随阴入，呼者因阳出。今吸不能至肾，至肝而还，故知一脏无气者，肾气先尽也。王文洁注曰：人之生也，肺最居上，心次之，脾居中，肝居下，肾又下之。故其吸也，肝肾司之，阳随阴入；其呼也，肺心司之，阴随阳出。一呼再动，一动肺，二动心也；脾居上下之中，三动脾也；一吸再动，四动肝，五动肾也。今脉不满五十动，而四十动而代者，是太气不能营于下，未得至于肾经，仅至肝经而还，故知一脏无气者，乃肾气先尽也。设使三十动而止，是二脏无气，肾与肝是也。二十动而止，是三脏无气，肾肝与脾是也。十动而止，是四脏无气，肾肝脾心是也。又注《脉诀》曰：人之五脏所生，先生乎肾水，肾水生肝木，肝木生心火，命门火生脾土，脾土生肺金。所以先绝肾脏，期应四十而死。三十动而见止者，两脏欠动脉之极数，是知肾与肝二经无气，期应三年而死。二十动而止者，三脏欠动脉之极数，是肾肝心三脏无气，期应二年而死。十五动而一止者，知肾肝心脾四脏皆无气，期应二年而死。
一年而绝也。张介宾注《灵枢》曰：五脏和者气脉长，五脏病者气脉短。观此一脏无气，必近乎肾，如下文所谓二脏、三脏、四脏、五脏者，当自远而近，以次而短，则由肾及肝，由肝及脾，由脾及心，由心及肺。故凡病将死者，必气促似喘，仅呼吸于胸中数寸之间。盖其真阴绝于下，孤阳浮于上，此气短之极也。
予忆由呼吸出入而立言，最近理而如有发明，故注者皆随文解义，遂无一人为疑，得使后人愈无为疑也。王氏注此难，以脾无气而先于心，无气是从五脏上下，呼吸出入之序。又注《脉诀》以心无气而先于脾，无气是从五脏相生之序，其自相戾孰甚于此乎？此难唯言脏之无气，而不言经之无气，王氏于肾肝二脏而言经是何义也？其余三脏不言经，亦是何义也？《脉诀》所谓死期之数，戴起宗刊以为之误，王氏随文而注如此，是不信戴氏之言也。夫诚如一二脏气绝者，安有能待三四岁之久乎？予又忆五脏气尽，有多少先后，不可必有一定之序，又不可必有呼吸与脉相须之义，《灵枢》所以不言脏名与呼吸是也。先圣遗书于后世，欲使人知其道也，苟有如此难之言，岂有不言而惑人乎？《平人气象论》唯言以平人呼吸调病人脉动之法，其余诸篇亦遂未见有呼吸与脉相须之义也。予今见伤食霍乱等病，其脉有未吐泻而绝，或有吐泻而后绝，或有吐泻前后共绝，虽然有呼吸自若不死者，又见暴死呼吸绝者，其脉有经时而未绝，或有未绝而后苏生，若有相须之义，安有如此者乎？
夫胞胎满月之后，催生而出产门，肾中真阳通丹田者，自化而为元灵之气，其气通于天地之气，呼吸妙用得始于此，谓之肾间动气，越人即曰五脏六腑之本，十二经脉之根，呼吸之门，三焦之原是也。《内经》曰：五谷入于胃也，其糟粕津液宗气分为三隧，故宗气积于胸中，出于喉咙，以贯心脉而行呼吸焉。又曰：宗气留于海，其下者注于气街，其上者走于息道。盖息道是即喉咙，为肺系而下贯心。故宗气上者为肺气，能养气息而行呼吸，然则其始繇①[注：通“由”。明宋濂《蒋季高哀辞》：“求其致天之繇，无有也。”]于肾中真阳，其后所养繇于肺气，肺气虚则不能得其养，真阳虚则不能立其始。真阳不虚而呼吸短少，乃以肺气虚而不能得其养也。《内经》曰：气虚则肩背痛寒，少气不足以息。又曰：肺气虚，则鼻塞不利，少气。又曰：虚则少气不能报息。又曰：不足则息利少气。是皆肺气虚之类也。若肺气不虚而呼吸短少，乃以真阳虚而不能立其始也。其病将死者，发上热下冷，呼吸短少之证，是又因孤阳迫于上，而真阳绝于下，岂止因真阴绝于下也乎？张氏必非不知此义，其专谓真阴绝于下，所以欲证肾气先尽之义也。
予间见气短者有止脉，或因病碍脉道，或因阳脏气绝，或因阴脏气绝。今医不知有他所因，专以为真阴绝于下，其偏用滋阴之药，所以惑于张氏之言也。予又以呼吸言之，真阳所化而立其始，是即真阴中真阳，孤阳不生，独阴不长，真阴绝则真阳又绝，元灵之绝既在其中，故肾间失其动，呼吸闭其门，安有不死而能为止脉之序乎？若果由呼吸为序，则肾气必当后尽，谓之先书是大误也。赵继宗未曾尝知之，著肾气先书之图，最以信此难得酿其误矣。
大则病进论第十三
《内经·脉要精微论》曰：大则病进。李东垣解此句曰：散而浮大者，心也。心主无为，相火用事，是为相应。以五服①[注：古代王畿外围，以五百里为一区划，由近及远分为侯服、甸服、绥服、要服、荒服，合称五服。服，服事天子之意。]言之，王畿②[注：古指王城周围千里的地域。]，中也；以王畿言之，九重③[注：指宫禁。]，中也。君主无为，当静以养血，若浮大而出于外，非其所宜也。以王道言之，《书》云：外作禽荒……未或不亡。经云：主不明，则十二官危矣。此散而浮大者，君主兼臣下之权而不知返，故曰大则病进。
予观本篇言，病证见脉不同。或有见一脉，如此句之类是也。或有见二脉，或有见三脉，或有见四脉，如所谓沉细数者，少阴厥也，沉细数散者，寒热也，浮而散者，为眴仆④[注：因头目眩晕而跌扑。]之类是也。大抵《内经》虽曰辞简，其所不简，详言无遗，岐黄必以见心脉而为病进，何有独言大而遗散浮之脉乎？《邪客》篇曰：心者，五脏六腑之大主也，精神之所舍也。其脏坚固，邪弗能容也，容之则心伤，心伤则神去，神去则死矣。由此思之，神为心灵，心为神舍，如此则心不出于外，而神当出生时而出，为应用全体未曾有出，死时而出，为神去心伤而全体失舍。东垣以为心出于外，乃不知有此义者也。若见神去，以为心出于外，是当为既死病进，不亦迟乎？夫心属火而主炎上，散浮大是象，其势应时而兼胃气为平脉，何有专为病脉之理乎？此所谓大者，象病张之势而言之，不可与心脉同日而言之。此所谓病者，类主邪而言之，邪能为诸脏之病，又能为诸腑之病，何止为心病也乎？本篇此句上有所谓数则烦心之句，予疑泥拘此“心”字，欲相连续而所误也。是以李中梓曰：心为丙丁之原，故数则烦心。邪盛则脉满，故大则病进矣。东垣此说一出，后学多以为惑，惜哉，丹溪立论不敢明为驳也！
予见今医间从此说，不兼散浮则不为病进，尚守前方而不更致虑，遂至使病者呻吟，是诚非为惑之害乎？或曰：传所谓心不在焉及求其放心等言，子以见如何也？是非出于外之谓乎？予曰：单言心，则神在其中，传本指神而言之。人为气禀所拘，又为人欲所蔽，其神昏而不应用，独放而不在焉也。若有全体实出，是不死而何待？故予未知有心直出于外之理也。吾子再思焉！吾子再思焉！
无病则脉无知死生论第十四
《内经》曰：阴阳有时，与脉为期，期而相失，如脉所分，分之有期，故知死时。微妙在脉，不可不察，察之有纪，从阴阳始，始之有经，从五行生，生之有度，四时为宜，补泻勿失，与天地如一，得一之精，以知死生。盖天地之道，无外于阴阳五行，人为万物之灵，全与天地如一。故人身之脉道，亦是无外于阴阳五行。无病则脉得天地之道，所谓“阴阳有时，与脉为期”是也。若有病则脉失天地之道，所谓“期而相失，如脉所分”是也。医能如脉所分而分之，其失所极，明见有期，故能知后之死时，所谓“分之有期，故知死时”是也。其诚如此，与天地相为得失，其理微妙，而不能轻易知之用语，微妙在脉，不可不察，察之有纲纪，从阴阳始而始之，又察之有常经，从五行生而生之，又察之有法度，四时为见所宜之脉。本篇所谓春应中规，春曰浮如鱼之游在波之类，及《平人气象论》《玉机真脏论》等篇，所谓四时平脉是也。又其所宜为法度，当能察有病之脉，太过其所宜，是为实病之脉，不及其所宜，是为
虚病之脉。各从其脉，补泻勿失，其察总而无外于阴阳五行，是以人身与天地如一也。故得之一精徽，以能知死生矣。
予考《内经》诸篇，皆如本篇，便诊有病之脉，以知死生。《难经》《脉经》等亦皆然，遂未见诊无病之脉，以知死生也。予按，王安道《四气所伤论》曰：夫风暑湿寒者，天地之四气也。其伤于人，人岂能于未发病之前，预知其客于何经络、何脏腑、何部分而成病乎？及其既发病，然后可以诊候，始知其客于某经络、某脏腑、某部分，成某病耳。注释者苟悟因病始知其原之理，则于此四伤不劳余力自迎刃而解矣。夫洞泄也，痃虐也，咳与痿厥也，温病也，皆是因其发动之时，形诊昭著乃逆推之，而知其昔日致病之原，为伤风、伤暑、伤湿、伤寒耳。非是初受伤之时，能预定其今日必为此病也。王氏此言论，无知病原于未发之时，而况有能知死生于无病之时乎？
予间见今医诊无病之脉，曰夏当患某病，冬当患某病，针灸汤液宜预用之，甚则曰某年某月当患某病，或重而死，或轻而愈，是非别有微妙，不能如此知之。然则《内经》微妙在有病之脉，今医微妙在无病之脉，故言常人所不言，又为常人所不为，一得偶中，则饰以衒其事，语人曰某姓某字有此事，人亦由此而信其余，请诊求治以为良医，昧者惊以服药，无病反而生病，其能杀人不少也，天谴胡为不畏哉！
使医知常脉论第十五
予业诊脉，越有岁月，间值无病者现病脉，或无虚病而现虚脉，或无实病而现实脉，或无寒病而现寒脉，或无热病而现热脉，是生质常脉而非病脉，有病则兼现之于病脉，医不知其兼现，多认而为病脉，不治其所治，治其所不治，补泻温凉之差，有为病者之害。然则当使医预知常脉，医亦对病者当先问常脉，今略举其惩害者，欲为后人之规戒矣。
一商人患怔忡不寐，烦躁不宁，求医服药二十余日，忽发心慌神乱，病家请予治之。便往诊其脉，数而左寸甚虚，以为心血不足，虚火最炽之病，乃与养血清火汤月余，而诸证悉退，左寸既实而数未减，病者厌药，予强与之。十日之后，往诊其脉，数尚未减，时为甚讶。一医在傍曰：数是常脉，子勿敢讶。仍便令止药，曰予不知而过剂。三日之后，频发呕吐。予又往而诊其脉，反而沉迟，右关甚虚，问其所饮食，曰：尚守禁忌。遂忆是无他，苦寒过剂之变。自知无所逃罪，乃与六君子汤加丁香、藿香、缩砂、莲肉、乌梅、炒米，呕吐不止，精神渐衰，肢体虚冷，脉愈沉微，更不知计所出，固辞而不与药，五日之后终至于死矣。
又一士人患憎寒壮热，头痛腰背拘急，予诊其脉浮大而弦，乃以为感邪气而与十神汤。明日病者曰：热退十之七八。予诊曰：脉尚浮大，不应子言。病者曰：浮大素是生质之脉，吾年七十，自幼如此。予未信而强与前方，明日又曰：频年患疝气，今患亦然，睾丸肿痛，是其证也。予见睾丸诚如其言，乃更与乌苓通气散，六七日而肿痛共愈，弦脉退而浮大如初，遂信病者之言，自以为知其所误。后诊平常之脉，浮大而如有病然，尚得长寿，近九十而死矣。
又一士人患泄泻腹痛，后去如汤，后重如滞，泄下赤色，小便频数，烦渴饱闷，日久服药而不得效。一月之后请用予药，时往而诊，其脉沉迟，因证则为火泻，因脉则为冷泻，先因脉而治之，与温脾散二日，反而得大益病势，予以为脉不应病而辞。其弟有学医者曰：迟是常脉，吾素所知，请子为尽虑必有得效也。予又因证与四冷散去薯蓣加厚朴、缩砂，三日之后，泄泻微减，病者亦强而服予药，十余日之后诸证减大半时，止前方补益而愈矣。
又久为交游之人伤食，腹痛呕吐。予家有病人不能应其请，故请他医而治之，十日之后，往问其病。病者曰：腹痛呕吐，其日即愈，唯不欲食，肢体渐瘦，若微食则心下痞闷，医以为积塞胃脘。予诊曰：结是生质常脉，右关虚濡是脾胃虚损之脉，子语医以常脉也否？病者曰：未也。予曰：医来必语之，恐是视结脉而为积也。明日病者语之，医曰：宜哉，不得效也！吾不知而为积所见，即止前方以与补剂，其夜泄泻十余次，遂频请用予药。便往曰：专用化积之药，令脾胃益为虚损，乃与卫生汤加缩砂、莲肉，泄泻渐止，食亦渐侑①[注：助，佐助。]，二十余日而得愈矣。
又一匠人患头痛发热，鼻塞声重，予往于远方潴留而未归，故延弟子而治之，其药不能得效，归来之日便请予药。往诊其脉浮涩而数，以为风邪上攻之痛，乃与川芎茶调散，六七贴而痛减大半，十余贴而得痊愈。弟子曰：因证则如子所治，愚因涩脉而为血虚头痛，乃与加味四物汤，未知风邪亦是见涩也。予曰：涩是生质常脉，唯因浮数而治之，汝不知常脉，其误不亦宜乎！弟子曰：是诚子素所惩，愚今得遇其害矣。大都如此者，世间多有之，又有瘀血、痰块、瘿瘤碍脉道，内无所苦，而见结促涩沉伏等形，得病则兼见此脉，是又不可无以知焉！
脉图愚昧者论第十六
凡理见于形，其易状者，古人作图为后学所便。脉隐于皮肤筋骨之间，不可轻易作图而状之，唯自历试之于病者，心手相得以晓其理。至微妙所在，非传受所及，轮扁所云父不能以传之于子，子不能以受之于父，此之谓也。何以得状之乎？《古今医统·脉诀辨妄》曰：以脉状图之以示人，而弦脉固可图也，而数脉、迟脉、促脉、结脉皆以至数为状，而可以图之乎？此其为妄者二也，此辨既知其为妄，而未言惑人之害。且所谓如新张弓弦可以图之，所谓耎弱①[注：软弱]招招，如揭长竿末梢，妙手不可以图之，然则一概曰弦脉，固可图也，不稳当矣。予见王叔和《脉经》及张神仙、施柱堂等书，作图以弁于每脉之首，今世昧者诊脉，多用施氏之图，非特不能得指南，反而为索骥之惑矣。
一商人患头痛寒热喘咳，弟子以为邪实在外，乃与十神汤加桑白皮、桔梗、半夏，数日而不得效，更益项侧生结核，故遂请予治之。弟子时曰：自初至今脉见实数。予诊其脉浮滑而数，为风痰之病，不可为邪实在外，乃与二陈汤加天南星、桔梗、防风、枳实、天麻，二十余日而愈。其后召弟子曰：汝何诊浮滑而为实脉也？弟子曰：施氏实脉图为凸起之形，商人所见恰似其形。予曰：浮中沉三候皆有力谓之实脉，非谓外有凸起之形，故实脉主伏阳在内。滑脉图，滑而带力是似有凸起之形，汝唯按图而不按其理，所以有此惑而不得效也。弟子曰：实脉之义既得领教，今子言滑脉，问其图如何？予曰：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盘走珠，当为滑脉，谓如珠动是也。今见施氏之图为七珠连续，三部相配，则一部动二三珠，每部各有为粒粒之形，未知往来流利之义，是在何处也？《脉诀》谓如珠动，改作替替然，与数珠相似，亦恐惑此图也。夫究心于脉，如起宗尚然，而况今世昧者乎？弟子曰：今由子言而始知脉图为妄作矣。
又一士人患头疼脊强，发热恶风自汗，予往诊之，其脉浮缓，是足太阳伤风表虚之证，与以桂枝汤三贴。明日使弟子往而视之，还来曰：热甚鼻干，目疼，不得睡，两手脉皆紧盛。予以为是传足阳明，其脉不相应，辄往而诊，两手皆长，是诚传阳明之脉，更与柴葛解肌汤。其夕，召弟子曰：汝何诊长脉而为紧盛也？弟子曰：施氏紧脉图为三部直度之形，今朝实而三部直度，故以为紧盛。予曰：长脉见有余之形，其以为实脉亦宜也，其以为紧盛是惑其图相同也。弟子曰：施氏之图尚有可辩也否？予曰：洪、短、弱、虚、濡、细，其形不同，而图相同；促、结唯有迟数之分，而图大不同；动脉其形如豆，而图不如豆；代脉其形缓动中止，而图不缓动。汝考此等之图，当知其为妄作，弟子默而退矣。嗟！是于二弟子亲见为惑，世间岂可无如此者也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