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焦论第五
三焦论第五
《难经·二十五难》曰：心主与三焦为表里，俱有名而无形。《三十八难》又曰：三焦，但名而无形，其经属手少阳。予既论心主有形，又至论三焦有形。后世议论纷纷，惑人皆是不详《内经》诸篇也。王太仆注《素问》曰：三焦者，有名无形，上合于手心主，下合于右肾。李东垣、王海藏又论内外手足各有三焦，其说多歧，最以惑人。虞天民、张介宾如解其惑而互有得失，又未明腑与官之名义。故予欲凭据《内经》而言名义，其名明则其实明，而形自可见其形，可见则其误明而不待辩矣。
夫人身中央为水谷之道，出入流行而如渎，是即肠胃传送之道也。故《内经》总谓肠胃而为中渎，与《荀子》所谓“央渎”同其意者也。血肉筋膜合为腔子，容纳中渎而如府库，是即三焦浑体也。故《内经》谓三焦而为中渎之腑，自与肠胃输泻者而言之，又名为传化之腑。其名以三，是以有上、中、下异部而各为运化也。其名以焦而取火用，是以为少阳相火之腑也。相火代君火而行事，游行上下脏腑之间，其能运化水谷，分布中渎之气，犹决渎而通水道之役也。故《内经》曰：三焦者，决渎之官，水道出焉。
相火舍于心包络中之小心，其位近心而承君火之命，上下得道于肾系，其气与命门相通，是以三焦虽非肾腑，其气相属而将肾气。《难经》所以为原气之别使也。予按，肾之直经上入肺中，别使又与其直经入，而将肺气通调水道，下输膀胱。膀胱为肾腑，得表里相合，故三焦其气属肾，又属膀胱，三焦之下输属于膀胱，亦此由也。
人身所具，孤为大形，诸腑皆合而在其中，唯此三焦一腑而已。是以《内经》曰：少阳属肾，肾上连肺，故将两脏。三焦者，中渎之腑也，水道出焉，属膀胱，是孤之腑也。是六腑之所与合者。予见马玄台及张介宾之注，皆主肾而不主少阳三焦，故指膀胱、三焦而为两脏，至空却肾上连肺一句是大误也。
夫少阳三焦与肾、膀胱，其气相属如此，其为运化亦当相合，故三焦出气以温肌肉，充皮毛。膀胱其经为诸阳主气，多行腠理毫毛之间，皆是为运化之外应也。若欲知其内厚薄及缓急、直结，皆当察外应而知之。是以《内经》曰：肾合三焦、膀胱。三焦、膀胱者，腠理毫毛其应。又曰：肾应骨。密理厚皮者，三焦、膀胱厚；粗理薄皮者，三焦、膀胱薄；疏腠理者，三焦、膀胱缓；皮急而无毫毛者，三焦、膀胱急；毫毛美而粗者，三焦、膀胱直；稀毫毛者，三焦、膀胱结也。
自上、中、下异部而言之，其各为运化，三部不同。是以《内经》曰：上焦出于胃上口，并咽以上贯膈而布胸中。又曰：中焦亦并胃中，出上焦之后，此所受气者，泌糟粕，蒸津液，化其精微，上注于肺脉，乃化而为血，以奉生身，莫贵于此，故独得行于经隧，命曰营气。又曰：下焦者，别回肠，注于膀胱而渗入焉。故水谷者，常并居于胃中，成糟粕，而俱下于大肠，而成下焦，渗而俱下，济泌别汁，循下焦而渗入膀胱焉。又曰：上焦如雾，中焦如沤，下焦如渎。又曰：上焦开发，宣五谷味，熏肤充身泽毛，若雾露之溉，是谓气。中焦受气取汁，变化而赤，是谓血。大都为运化如此者，尽出于决渎之官，皆是相火之为也。
夫相火在天地，则游行风、寒、燥、热、湿气之间，六合无处而不至。在人身亦然，三焦无处而不至。《内经》曰：风寒在下，燥热在上，湿气在中，火游行其间。此之谓也。故精神血气津液糟粕，虽有其各所主脏腑，无非相火将而为运化，其中最能将肾肺两脏，是《内经》之大略也。《中藏经》曰：三焦者，人之三元之气也，总领五脏六腑、荣卫经络、内外左右上下之气。三焦通，则内外左右上下皆通。其于周身灌体，和内调外，荣左养右，导上宣下，莫大于此。是足知相火运化可谓能得经旨也。虞天民亦曰：五者之外，又有相火，游行于天地上下气交之中，故合为五运六气。人身之相火，亦游行于腔子之内，上下肓膜之间，命名三焦，亦合五脏六腑。是又可谓能得经旨也。
予由此观之，三焦有形，甚大甚明。《难经》所谓无形最达《内经》之旨，恐是非越人之本辞，而出于重编之手也。弟子曰：马玄台《正义》引陈无择《三因方》云古人谓左为肾脏，其腑膀胱。右为命门，其腑三焦。三焦者，有脂膜如手大，正与膀胱相对，有二白脉自中出，夹脊而上贯于脑。所以《经》曰：男子藏精，女子系胞。以此推之，三焦当如此说，有形可见为是。有一举子徐遁者，少尝医疗病有精思曰：齐尝大饥，群丐相啖割而食，有一人皮肉尽而骨脉全者，视五脏见右肾之下有脂膜如手大者，正与膀胱相对，有二白脉自其中出，夹脊而上贯脑。意此则导引家所谓夹脊双关者，而不悟脂膜如手大者之为三焦也。又云：但越人之病根，全在将上、中、下之三焦与手少阳之三焦混而为一，故以上、中、下无形之三焦，视手少阳有形之三焦耳。今闻子言为疑《正义》，徐遁所见是何物也？予曰：张季明亦妄信徐遁其说，载《医说》第八卷，岂止《三因方》《正义》也乎？俞子容既如辩陈氏之惑，其说未能自名义而明之。故马氏尚信如此，遂惑后世学者。汝退而反复，予言当知徐遁之私见也。虽然尚欲言其详，而兼觉后学矣。
《内经》曰：手少阳与心主为表里。又曰：心主手厥阴心包络之脉，起于胸中，出属心包络，下膈，历络三焦。此所谓“历”字，诸经不言之，手厥阴独言之。盖历，经历也，谓遍亘于上下始终也。此言其络遍亘于上、中、下，而经历三焦也。然则二篇明以上、中、下三焦为腑，与心包络相为表里，手少阳之所属，手厥阴之所络是也。予考《内经》诸篇，未见有命门、三焦相为表里，及手少阳厥阴属络肾下脂膜之义也。夫经脉属脏而络腑，属腑而络脏，是阴阳表里和合之道，六脏六腑不可阙者也。徐遁唯见三焦而未见其所属络，故遂无言手少阳厥阴从某至某属络，肾下脂膜是仅见一斑，而不认始终全体。骤而先曰“骨脉全者”，虚妄之言，孰甚于此？设有言其所属络，是欲削《内经》者也。大圣之书，岂可削之乎？
予既以为，人之一身有无大小、长短、曲直、厚薄、坚脆、高下、左右、黑白、清浊、因禀、因病、因死，其变甚多而难穷，非人力之作为，所可能视。徐遁所见脂膜如手大者，非禀之变形，必是病之变形也。若欲托誉于奇异，诬其所无而言之，是欺世惑人者也。然陈氏妄信徐遁，马氏又妄信陈氏，是非展转传讹，而益惑人乎？《内经》马氏注曰：手少阳三焦者，属于右肾。又曰：左肾合膀胱，右肾合三焦。又曰：三焦虽与膀胱为类，其实膀胱与肾为表里，而三焦不与肾为表里，乃与手厥阴心包络经为表里，非腑之孤者而何？大率如此之言，皆是展转传讹者也。
《三十六难》所谓男子以①[注：原脱，据《难经·三十六难》补。]藏精，女子以系胞，指命门而言之，《正义》指三焦而言之，其所指大异，未知此所引何经也。《内经》女子胞名曰奇恒之腑，三焦名曰传化之腑，是各为腑名亦大异也，不可同日而语焉。《内经》所谓三焦，指上、中、下三部而言之。《正义》所谓肾下脂膜如手大者，唯指下焦一部而言之，是无实为名者也。故下文虽有曰名义，不能得其实，徒费辞而已。予见《内经》诸篇，“膴”“焦”二字相通而互用之，是所以三焦无二也。《正义》以为有二，一曰有形之三焦，一曰无形之三焦。故又下文有曰：手少阳三焦当从“膴”，上、中、下三焦当从‘焦’。岂非失《内经》之旨乎？吁嗟！徐遁所见其本出于凿智，是即孟子所恶者也，予亦从孟子而得恶焉？弟子曰：久苦三焦难明，今详闻子言而得解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