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水论第十五

人为水论第十五

夫人得生于五行精之妙合，未有五行少一而人得其生也。故人为五行之身，偏言则各有其分，五德五脏等之所备是也。若专言则人唯为木，四者包而在其中，是即所以初生于寅而属木也。盖木主生发、慈爱之道，在四时为春，在五常为仁，偏言则为爱之理，专言则为心之德。儒家曰：仁，人心也。又曰：仁者，人也。又曰：专言之仁，包义、礼、智、信。皆自心之德而言之，是又所以人为木也。凡人有生之后，继命亦是为木，故所食米谷菜果，所衣布帛絮棉，又有病而服药，皆无不赖草木矣。予今主木而观之，水为之父母，火为之子孙，土为之妻财，三者无害人，金为之鬼贼，动辄有害人。然则，人最当能畏金，又当畏石，是同其类也。今医暗于此义，妄用金石之药，其能害人不知几何也，故予欲举数人而惩①[注：告诫。]后医矣。

一士人患面目四肢浮肿，小便涩少，大便滑泄，其色青白，其脉沉迟，然未就床褥，饮食亦如常。孟春上旬至中夏，更医而不得效，病者语予曰，向厌煎汤，欲服丸药。医时传授一方，调剂如其所志，每服五十丸，一日二三次，既用半月余，似稍有得效。三日以来又觉不快，故弥厌服药，四五日欲休，后日辱子治疗，呈以传授之方，即见其方所志针砂为之君药，《摘玄方》治脾劳黄病之方也。予曰：吾子所患脉证，必以为阴水之病，沉寒重坠之药，莫再服而去焉。其后四日而发变证，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善恐如人将捕之，手足挛缩，胁痛胀满。病家大惊，连使人来，予往诊脉，左关虚细，以为《内经》所谓肝虚之证，乃因针砂过剂，而伐肝木之变也。故与以续断汤，兼以珍珠母丸，肝虚之证虽有渐愈，饮食不进，日加滑泄。予时辞药曰：重坠之毒留滞而伤脾胃，其气虚弱而不能消化故也。其后更数医，胀满益甚而死矣。

又一农人，患饮食日少，形容枯槁，四肢倦怠，临事不决，言语如痴，向日而难开目。予往诊脉，两关虚弱。弟曰：壮岁患痫证，一月二发或三发，两年之间频频更医。一医久治而无效，曰：如此诸药无效，有服铁浆而得愈病者。便欢而从其言，每朝空腹温服一盏，而后二月一发或三月一发，病势亦轻，一年而愈，三十余年遂不发。去月又发如壮岁，故又服铁浆而得愈。虽然更发诸证如此，病家畏死，将辱治疗。予曰：铁浆非唯戕贼肝胆，又杀伐脾胃发生之气，右关虚弱，是脾胃所伤，故发饮食日少，形容枯槁，四肢倦怠之证。左关虚弱，是肝胆所伤，故发临事不决，言语如痴，向日而难开目之证。弟曰：往时服铁浆之后，其身自若异常，今发如此诸证，不知是何义也？予曰：脏腑强弱，气血虚实，壮岁与老年大不同，今有铁浆为伤，老年虚弱难胜其毒也。弟曰：善哉，明辨！切以请药。予忆补脾胃助发生之气，先进饮食而后治肝胆，故投以补中益气汤，五日而不得微效，脉亦弥虚弱，辞而不与药，其后痰涎壅盛，昏愦不觉，如中风而死矣。

又一士人患遗精，请予治疗。曰：或隔八九日，或隔十二三日，或因梦或不因梦，今月殆①[注：表示时间，将，将要]及二年，诸方不能得效。肌肉瘦削，四体困倦，顷更发微热，逐日觉困倦。医云铁锈细末，冷水每服一钱，能治有热遗精，间见得效如神，是吴球《活人心统》所载也。故如其言，既服六钱，非唯得热退，反而小腹冷，四日以来遗精三次，恐是病势将至重也。予诊其脉，两尺微涩，曰：是肾精不足之脉，铁锈其性沉寒重坠，有热新病，间有得效，久病不足，必有为害。小腹之冷，因其沉寒，遗精久则气多下陷，合用升提肾气之药，反而用重坠，肾气益下陷，故病势将重，皆医所误也。予欲升提肾气与以归元散，二十余日而如得效，其后更发脐腹冷痛，时欲温下元，兼与八味丸，病势日重，饮食无味。予辞曰：可求他医。病家亦以为必死，后屡更医，而遂死矣。

又一小儿患惊痫，涎潮壮热，闷乱发止，二十余日。予应父求，往而视之，前证尽退，四肢厥冷，两目下陷，气息欲绝，脉亦虚微。有客曰：一医用杨倓《家藏方》铁粉朱砂散，四日之间，昼夜七次，每服薄荷汤调下一字，病症殆退，似欲平复，忽自今朝而如此，不知如何为此变也？予曰：生质强者，其病初发之时，用之尚可也。此儿生质本弱，病既二十余日，乳食久不进，正气至虚乏，然沉寒药毒又伤之，弥变而成虚冷之证。肝为木脏，开窍于目，盖两目下陷，因铁粉伐肝，是所以金克木也。予决为死证，唯宜求他医，客强而请药，遂以与一贴，明日至申刻而死，是又恐所以金克木也欤？

又一商人患疟疾，热多寒少，头痛腰疼，发渴有汗，九月至十一月，用药不能得效，初隔日而发，后每日而发。一医用黄丹丸，其能得效如神，七日而再发，诸证颇如前，故又用黄丹丸，其日不能得效，明日又用而愈。唯服补养之药。元气日衰，四体日瘦，腰腹冷痛，小便不禁，将至危笃。四年以前，患下元虚冷，其时服予药而得痊愈，故又欲服予药。予时在势州，归来之日，往问其病，语以诸证及所用药方，诊脉沉而两尺濡细，予顾虑久不愈而正气甚衰，不能胜沉寒重坠之毒，然频用黄丹丸，且侵①[注：渐近]时令严寒，内外寒毒留滞下元，是以又发前年虚冷，今日脉证皆医所误也。大抵四时用药，寒热温凉逆之，冬月严寒之时过剂而用黄丹，殊不知正气甚虚，不能胜寒毒也。今既至危笃，何以有能治乎？其父苦请药，予不忍其苦，异功散加黄芪，兼而用八味丸，饮食不进，气体渐衰，十日之后更发恶证，遂以辞药，后果而死矣。

又一医请予治疗，曰：吾患目睹空中有黑花，渐昏如雾露中行，故用孙真人《千金方》所载磁朱丸，制法服法如其言，半年余而得平复。时珍曰：佐以神曲消化滞气，生熟并用，温养脾胃发生之气。吾见此言，以为过剂而无害，是以欲益明，又服二月余，其后饮食无味，强食则腹膨胀，食后昏沉，气体羸瘦，自用诸方，不能得效，今子所见以为如何也？予引《内经》曰：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磁石、朱砂，重坠之药，且五毒中之二味，由《内经》则难过剂，予间有用如此之药，欲为害则止而无过。神曲一味虽有温养脾胃，重坠二味有伐发生之气，是以其所温养不能偿其所伐，积累之后，岂可无脾胃之伤乎？吾子所患诸证，皆因脾胃之伤，故脉浮而右关濡弱，病势向危，必莫轻忽。医以为误，弥请治疗，予以参芪汤，彼亦慎而服药，二十余日之后，更发呕吐之证，曰：是脾胃最虚而不纳谷故也。又可凭他医而辞焉，后医不能得效，更发呃逆而死矣。

又一僧，久患咳嗽喘满，腹胀多痰，发热，饮食无味，众医不能得效。予往而应其请，诊脉滑数，右关甚虚，曰：是热痰所致，有兼脾胃之伤，故难用寒凉之药，妄用则益伤脾胃，饮食日减，必至不救。僧曰：每值医仔细问药，二十余日以来，白石膏火煅出火毒，为末，醋糊丸梧子大，每服五十丸，白汤送下，虽有发热微退，饮食日日减少，故畏大寒，欲止后服。医曰，如僧所患，多有得效，是丹溪方也。愚僧由子言而思之，得知大寒益伤脾胃，前日所误，无如之何也。今日以后，唯凭子惠耳。予曰：率大寒之药不可必过剂，或气血不足，或脾胃虚弱，虽有其证，难轻用之。故刘完素曰：石膏性寒，能寒胃令人不食，非腹有极热者，不宜轻用。李时珍曰：若衰暮及气虚血虚胃弱者，恐非所宜。今多不知之，病者大害也。予忆饮食无味，是因脾胃本弱，又用大寒而伤之，宜哉右关甚虚也。遂与六君子汤加以缩砂、神曲。七日之后，新发呕吐，又加以藿香、乌梅、炒米，呕吐不止，予辞而去。僧频使人来而请加减，又不忍默，以与枇杷散，语其人曰：此二贴无效，吾子能为予辞焉。其药无效，又求他医，呕吐渐止，饮食既绝，形病共不足而死矣。吁嗟！世间如此而死，不可胜计，其余不死而为废疾，亦不可胜计，其本皆是所以金石害人也。若见予言而为然，冀有省其害也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