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火雷火论第九

龙火雷火论第九

陆佃《埤雅》①[注：是宋代学者陆佃增补《尔雅》有关草木、鸟兽、虫鱼及天文等方面内容的名物训诂著作。]曰：龙火得湿则焰，得水则燔，以人火逐之即息，故人之相火似之。赵氏《医贯·相火龙雷论》曰：火有人火，有相火。人火者，所谓燎原之火也。遇草而𦶟②[注：燃烧。]，得木而燔，可以湿伏，可以水灭，可以直折，黄连之属可以制之。相火，龙火也，雷火也。得湿则燠，遇水则燔，不知其性，而以水折之，以湿攻之，适足以光焰烛天，物穷方止矣。识其性者，以火逐之，则焰灼自消，炎光扑灭。古书泻火之法，意盖如此。今人率以黄柏治相火，殊不知此相火者，寄于肝肾之间，此乃水中之火，龙雷之火也。若用黄柏苦寒之药，又是水灭湿伏，龙雷之火愈发矣。龙雷之火，每当浓阴骤雨之时，火焰愈炽，或烧毁房屋，或击碎木石，其势诚不可抗，唯太阳一照，火自消灭，此得水则炽，得火则灭之一验也。

李时珍既论龙雷其说，大同而小异，唯能辩赵氏则其非自明矣。盖龙者，水中灵物，为鳞虫之长，其性纯阳，具九九之数，其背有八十一鳞，圣人作《易》，所以取之于乾象也。《内经》曰：地气上为云，天气下为雨。天气是天中阴气，地气是地中阳气，云起之时而有龙上，是以阳气阳物相从也。故孔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其时降雨非龙所为，天气下而交地气，阴阳相和而为之，是以未闻每有云雨必有龙上也。王逵不知此义，曰雨阴从地生，夏日阳极在上，阴岂能生而升乎？不升则不降，龙潜湫潭幽阴之处，一动而出，阴气得附之以升，既升必降，散而为雨，故夏日之雨则龙行也。夫夏日阳极在上，阴不升，是阳中之阳，阴中之阴，应其时者也。其常有上为云，下为雨，是阳中之阴，阴中之阳也，否则何以有为地天交泰之道乎？王氏不知之，以为无升降，是为夏日无交泰之道者也。且五月霉雨大而日久，或十日或二十日，何以有龙能行之乎？今世俚俗曰：龙能扬水而降雨。亦是所以闻间有如王氏之言也。古今雷火是人所见，龙火未曾有闻见人。予不知陆氏何依而如亲见，曰得湿则焰，得水则燔，以人火逐之即息也。俚俗又曰：龙口有火光。是非实有火为光，口气阳焰似火者也，岂可认其似而为实乎？《内经》曰：风寒在下，燥热在上，湿气在中，火游行其间。此所谓游行之火，即为之少阳相火，上下四方，春夏秋冬，无时无处，或来或往，是可谓之游行也。

予由此思之，阳气上为云之时，相火亦从而游行，阴气时下为雨，阴阳水火相交薄动则为雷，其势发声光。夏月相火得旺，寒水既以至衰，故怒权而为多声光，亦为甚。韩退之曰：以雷鸣夏，是欲谓其为多为甚也。冬月寒水得旺，相火有受其制，故无怒权而为少声光，亦为不甚也。若运气变迁，助相火声光，有时而为甚也，其余春秋多少，甚不甚，亦当由夏冬而推知焉。先哲曰阴阳薄动，是包水火而言之，相火雨水共在其中，莫特为阴阳而见之。故虽有阴阳相交而为云雨，相火不在其中，遂无为雷，是后世之人所未知也。异端之书所谓龙车石斧、鬼鼓火鞭，是怪诞之言，学者不可信焉。又别有一飞火堕地，则为火殃，先哲谓之星精飞火，后世俚俗谓之天火，实非星精所为，是亦游行之火，与相火一般也。故自五行而言，天人之火，其本为一；自六气而言，分为君火、相火，君火是为日用之火，相火是为游行之火矣。夫人身膈上有脏，一体而为二象，其象在内，如未敷莲花，名谓心，为君火之脏；其象在外，裹心细筋膜如丝，名谓心包络，为相火之脏。相火其本常舍于此，近心而承君火之命，将命则游行上下四方，一体则总和内外为心火，其本为一故也。予见雷火既堕于地，或燔草木，或烧宫室，无异日用之火，灌水湿则灭绝，唯当薄动之时不能灭绝之，是以其势猛烈而难顿折也。其未为雷之时，亦无异日用之火，由此可见矣。

凡阴阳五行变动之势，猛烈则难折，岂止火也乎？赵氏所谓得湿则蒸，遇水则燔等辞，皆言变而不言常，是即一偏之见也。其势难折，宜从其性，逆则必却而为愈甚，医家用药从其性，便谓之以治之法，《内经》所谓甚者从之是也。故丹溪用黄柏而泻火，酒炒以假火热之性，是即《内经》所谓寒因热用之法也。今人用黄柏泻火，亦率得凭据此法。赵氏自不知之，反而曰：殊不知岂非大误乎？夫太阳自朝至夕，常出而照地上，人在阴雨之下，唯不能见其照，非欲灭雷火而初出地上，又非因阴雨而忽入地下，赵氏所谓浓阴骤雨以下之辞，明以为因雷雨而出入上下，是妄言之至也。纵使太阳一照，火自消灭，夜之雷雨因何而为忽晴，遂未见有太阳夜出而一照也，又未见夜更有得火则灭之验也。予语之于弟子，大笑而至解颐①[注：谓开颜欢笑。]。吁嗟！为迂孰甚于此乎？赵氏又设问曰：龙雷何以五、六月而启发，九、十月而归藏？盖冬时阳气在水土之下，龙雷就其火气而居于下；夏时阴气在下，龙雷不能安其身而出于上。予忆如此，则以为相火冬常居于下，而无游行于上，夏常出于上，而无游行于下，是不知有无时无处，或来或往而为游行之义，何况知有其得旺，恣权与受制无恣权之义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