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 五行类
五行总论第一
《通书》云：无极而太极，非太之外别有所谓无极也。一太极而生两仪，两仪为清浊为阴阳，阴阳生五行，五行生万象，万象各有一五行，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天地也，天地一太极也。是以天地谓之大乾坤，人身谓之小乾坤。天地有五行，人身亦有之。欲知人身，当知天地。善知而法之，人身无不明，乃以其理相同而道相同也。夫五行相为其道，谓之相生相克。克者是杀之渐，故又谓之相杀。在天则为气，风热湿燥寒；在地则为形，木火土金水。形气相合而生万物，形气相离而杀万物。是此相生相杀，乃相为始终之道也。又假令风木欲衰，寒水能生之；风木欲亢，燥金能杀之。五行更迭如此，无太过无不及，四时得序，万物得化，是此相生相杀，乃相为其常之道也。张介宾曰：造化之机，不可无生，亦不可无制。无生则发育无由，无制则亢而为害。生克循环，运行不息，而天地之道，期无穷已。此之谓也。又假令风木欲亢，寒水妄生之；风木欲衰，燥金妄杀之。五行更迭如此，为太过为不及，四时失序，万物失化，是此相生相杀，乃相为其变之道也。故自其常而观之，杀亦有能制亢，为生育之道；自其变而观之，生亦有妄助亢，为杀伐之道，皆是五行自然相为妙用者也。
凡人身表里精粗，无非相为此妙用。相为其常，则脏腑相和，气血相调，无虚无实，长不致病；相为其变，则脏腑不和，气血不调，或虚或实，遂以致病。故调治之法，补母泻子，泻南方补北方，气运补泻先取化源，气昧宜忌等亦尽立于此，医读书者无不知之。其治误补泻而害人，是以徒知而未能明也。今医不读书者，未曾有知之，不当补而补之，不当泻而泻之，其妄害人，不亦宜乎。予按，初无五行则无事物，无事物则天下无道，天下有道可见所以有五行也。故圣贤由此而论道，儒医由此而知道。儒不明于此，不能以施教；医不明于此，不能以施治。悲哉，今医不明于此而害人甚多也！后世儒医，明焉！明焉！
五行纪四柱论第二
夫天为阳，地为阴，阳中又有阴阳，阴中又有阴阳。故天有十日而立十干，地有十二月而立十二支，甲、丙、戊、庚、壬为阳中之阳，乙、丁、己、辛、癸为阳中之阴；子、寅、辰、午、申、戌为阴中之阳，丑、卯、巳、未、酉、亥为阴中之阴。甲、乙、寅、卯为木之阴阳，丙、丁、巳、午为火之阴阳，戊、己、辰、戌、丑、未为土之阴阳，庚、辛、申、酉为金之阴阳，壬、癸、亥、子为水之阴阳。年月日时四柱皆由此而纪之，是即阴阳五行所以相为运行也。其为运行有吉有凶，当择而助养生之道，年月是远于日时，时是近而在日中，故其所择日为切，而时次之。《内经》曰：手太阴气绝则丙笃丁死。又曰：肺病者，愈在壬癸；壬癸不愈，加于丙丁；丙丁不死，持于戊己，起于庚辛。又曰：肺病者，下晡慧，日中甚，夜半静。其余经脏亦皆如此，是非日为切而时次之乎？
予顾有病而避害，是人所难忽；无病而避害，是人所易忽。其所易忽而不忽，为养生之至要，是治病于未生之前也。凡人不知其至要，因循容身于不谨，有病则避害，岂不甚晚乎？予尝观凶日最能为害，黑日、灭日、没日、八专日是也。此日生病，或重或死，或其不死，亦久不愈。故予于此日安神休形，最忌淫欲，能节饮食，一切为伤之事，欲无微以犯之。又语人以其为害人，忽而不能避之，灭日、没日，其间甚远，人其不知之亦宜也。黑日，一名曰受死日，万事最为当避之日，每月或二日，或三日，其间相近，人多知之。八专其间甚近，在十二日之中，故频以为害人，能知之常有病者增剧，有宿疾者发动，曰吾无历而知八专，世人能知其诚如此，其知而不避之，自侮其身者也。夫甲子六十日之间，五行专一而不相错，为之八专日，其气偏亢而不和，平人气亦从而不和平，故常有病者增剧，有宿疾者发动，无病之人卒而生病，亦是其气不和平也。今不能择如此日，间有生病至死者，予亲见其人，奚不言焉乎！
五行顺行逆行论第三
王逵曰：万物之所为以生者，必由气。气者何？金也。金受气，顺行则为五行之体，逆行则为五行之用。顺行为五行之体者，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冬至起历之元，自冬而春，春而夏，夏而长夏，长夏而归于秋，返本归元而收敛也。逆行为五行之用者，金出矿而从革，于火以成财，成财则为有生之用。然火非木不生，必循木以继之，木必依水而滋荣，水必托土以止畜，故木而水，水而土，是则四行之类，土以定位。故大挠①[注：亦作"大桡"。传说为黄帝史官，始作甲子。]作甲子分配，五行为纳音，盖金能受声而宜气故也。又引纳音之法及五子归庚之说，曰乃知金者受气之先，顺行则为五行之体，逆行则为五行之用，故六十甲子纳音者，以充万物之用也。
予按，风热湿燥寒，生长化收藏，近以顺行一日十二时，远以顺行一岁十二月，天地万物造化之间，其能为用莫大乎此，何以可谓之体乎？王氏忘此大用，曰顺行为五行之体，是大误也。又曰逆行则为五行之用，其序以金火木水土，是本欲合纳音之序也，故后文曰，大挠作甲子分配，五行为纳音，盖金能受声而宜气故也。予观王氏之言，五行之中，金以成财，为有生之用，是不出于自然而出于人为，其余皆是不出于人为而出于自然，其义不相均，乃牵合之说也。上古伏羲画八卦，其本生乎四象，四象其本生乎两仪，两仪其本生乎一太极，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其数成卦而为序，其卦有五行之象，一干二兑为金，三离为火，四震五巽为木，六坎为水，七艮八坤为土，自干至坤，皆得未生之卦，若逆推四时之比也。故《说卦》传曰：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此所谓逆数，是自然之序，不假智力而为妙用者也。大挠纳音之序，得默契此易数，圣哲归一之旨是也，安有一毫为牵合之说乎？噫乎！王氏此说之病，其根亦是起于见气而直为金。故又终曰乃知金者受气之先，顺行则为五行之体，逆行则为五行之用，故六十甲子纳音者，以充万物之用也。其见气直为金之义，立论于后学者，宜互见焉。
欲知运气当明五行论第四
夫天地之间有运气，是以有木火土金水也。其气有六，是以其火有二也。其立运以十干，立气以十二支，是以五行各自有阴阳也。其阳为太过，其阴为不及，是即阳有余阴不足之道也。故四时所行寒热温凉，有为早晏盛衰之变，其变感人以致伤，必有为流行之病，岐黄问答以立其论，明《内经》者，当知应见矣。张介宾曰：或疫气偏行，而一方皆病风温；或清寒伤脏，则一时皆犯泻痢；或痘疹盛行，而多凶多吉，期各不同；或疔毒偏生，而是阴是阳，每从其类；或气急咳嗽，一乡并兴；或筋骨疼痛，人皆道苦；或时下多有中风；或前此盛行痰火。诸如此者，以众人而患同病，谓非运气之使然欤？予今见民间所患历历如张氏之言，小则止于一家一邑，大则及于天下之广，欲治其病者，当明五行。岐黄所论，无外于五行。五行不明，运气不明，补泻温凉之差，岂无可杀人者乎？
《内经》曰：不知年之所加，气之盛衰，虚实之所起，不可以为工矣。又曰：必先岁气，无伐天和，无盛盛，无虚虚。又曰：无失天信，无逆气宜，无翼其胜，无赞其复。是此叮咛反复之意，欲使医明知运气而无杀人也。王安道曰：运气七篇与《素问》诸篇自是两书，作于二人之手，其立意各有所主，不可混言。缪希雍曰：后世所撰无益于治疗，而有误乎来学，学者宜深辩之。呜呼！运气之学，后世向绝，王、缪二家，所以有此言也。前日既辩之，今日不赘焉。予见《内经》所论，医可知者甚多，如德化政令灾变，五天、五星、五畜、五果等，不切于人病，亦不可不咸知，否则始终不能相明。其最可知者，为病脉药食。其病有五运太过不及暨六气所主，淫胜郁复之证；其脉有六气所至，四时差应，暨南政北政之诊；其药有补泻调治之味；其食有岁谷间谷之宜是也。今医无明知此四者，知有用以施治者乎？或曰用运气施治者，其功反而迂远，唯非己无知之，又使人无知之。不先岁气而伐天和，失天信又逆气宜，翼其胜又赞其复，见盛为虚，见虚为盛，认寒为热，认热为寒，民陷于夭殃，有不可枚举。故予立格式以书之，付与弟子以记诵之，其于流行之病，不可无小补矣。
亢则害承乃制论第五
《内经·六微旨大论》曰：亢则害，承乃制，制生则化。外列盛衰，害则败乱，生化大病。王太仆、刘河间已祖述此旨，其后王安道、虞天民、马玄台、张介宾立论著注，殆得发明。予详考其说，尚有所未全，故不能无遗憾，遂以撮其略矣。安道曰：制生则化，当作“制则生化”，盖传写之误。而释之读之者不觉，求之不通，遂并遗四句而弗取，殊不知上二句止言亢而害，害而制耳，此四句乃害与制之外之余意也。苟或遗之，则无以见经旨之周悉矣。制则生化，正与下文害则败乱相对，辞理俱顺，不劳曲说而自通。制则生化者，言有所制则六气不至于亢而为平，平则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矣，化为生之盛，故生先于化也。外列盛衰者，言六气分布主治迭为盛衰，昭然可见，故曰外列害则败乱。生化大病者，言既亢为害而无所制，则败坏乖乱之政行矣，败坏乖乱之政行则其变极矣，其灾甚矣，万物其①[注：犹“岂”，难道]有不病者乎？生化指所生所化者，言谓万物也。以变极而灾甚，故曰大病，上生化以造化之用言，下生化以万物言。介宾曰：制生则化，当作“制则生化”，传写之误也。又曰：亢而无制则为害矣，害则败乱失常，不生化正气而为邪气，故为大病也。
夫天地造化，是五行运用，相生相制，相为其道，一亢则害己所胜，无制则弥亢弥害。在天地则造化绝灭，在人身则神机脱失。故不至弥害之时，胜己者，承乃制，复为相生之道，得生长化收藏，是谓之制生则化。化者五化，乃生长化收藏也。然则无相制，复无相生，有相制，复有相生。故有制生而后五化无穷，是所谓制生则化之义。岐黄要旨在于此，万古不可改者也。夫外列盛衰，有邪有正，当其位则正。木运临卯，火运临午，土运临四季，金运临酉，水运临子，所谓岁会气之平也。故风热湿燥寒，生长化收藏，当盛则盛，当衰则衰，万物皆从其盛衰，是谓之外列盛衰，又非其位则邪岁不与会也。故五气五化，万物皆从其邪盛衰，亦是谓之外列盛衰矣。夫败乱者，谓在天地则五气五化失其常，在人身则五脏六腑失其和也。生化者即指万物，其中主人而言之，此言五行之道，亢则害，害则败乱，天地失其常，人身失其和，失和则大病，万物亦病，不异人也。虽然天地有自然之妙，循环而自复其常，故承乃制，不至弥亢弥害，制生相续，悠久而无穷。人身有人为之私，动作与天地不同，纵欲以助败乱，反而至重其病，医蚤教禁忌以窒欲，针灸、药剂当能治之，否则弥亢弥害，不死而何待也？安道欲相对此，所谓害则败乱，便改上句而作制则生化，费辞以立曲说，至失岐黄之旨，反而曰辞理俱顺，不劳曲说而自通，是大误也。《内经》其辞简义深，非尽心多所难解，说者注者间起疑，改以为传写之误，唯非自失其旨，又使后人为惑，故虞、马、张三家皆从安道之说，今世医家亦皆从之，频频为惑，如此岂可无遗憾乎！
凡圣贤所作，皆是欲援人，自首而至于尾，一句一字不苟，其所难解，莫妄为误，熟玩之后，必得其旨，卒意以改之，万世之罪人也。医是死生所系，一字之差害人，说者注者不可无慎矣。安道曰下生化以万物言，是为有理，予亦从之。介宾不以物言之，以用言之，故曰不生化正气而为邪气，是大不可也，学者莫从焉。
君相二火名实论第六
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予按，医家之名，不正其事，不成亦然，病者之害，不可举言也，学者当为急务，不当以为迂矣。《内经》曰：君火以明，相火以位。王太仆尝改“明”字而作“名”字，滑伯仁、朱彦修相续而从之，后世马玄台等亦从之。近年张介宾如正其误，而尚未知火有二之大义，曰：君者，上也；相者，下也。阳在上者，即君火也；阳在下者，即相火也。上者应离，阳在外也，故君火以明；下者应坎，阳在内也，故相火以位。火也，而上下幽显，其象不同，此其所以有辩也。又曰：天地之道，阴阳而已。阳主生，阴主杀，使阳气不充，则生气终于不广。故阳道实，阴道虚，阳气刚，阴气柔，此天地阴阳当然之道。且六气之分，属阴者三，湿、燥、寒是也，属阳者二，风热而已。使火无君相之化，则阴胜于阳，而杀甚于生矣，此二火之所以必不可少也。若因唯火有二，便谓阳常有余而专意抑之，则伐火之和，伐生之本，莫此为甚，此等大义，学者最宜详察。
予观介宾著《类经》，其用心甚勤，非后人所及。惜哉！其所误之病根，多起于阳主生，阴主杀之义也。此说所误亦同病根,故予不得已略著愚注矣。盖君者，长民之通称，有天下之君,有一国之君,有一家之君。又尊相而称相君,又尊师友而称。君对相言之，则指天下之大君，孔子曰“欲明明德于天下者”是也。若丧明德则丧其实，虽居位而不可为君。是以孟子曰：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予由此观之，主德而不主位，五行孰以名君？唯火得有明德，故曰君火以明。人身以心为君火，是以属火而有明德也。天命以为亿兆之君师，亦是以其心有明德，而明之于天下也。古有明德之君，又有明德之相，如舜之相尧，禹之相舜是也。五行既有明德之君，又不可无明德之相，故更有火而名相火。相者，承君将命，助理万物，虽有其德，不居其位，无得其名，人亦无称，非如长民之通称，是主位而不主德。相火之相，便取其义，故曰相火以位。华元化曰：譬如丞相之相是也。人身以心包络为相火，是以在心下膻中而居，承君将命之位也。张氏所谓阳在下者，即相火也。又所谓下者应坎，阳在内也，故相火以位，是所以不知此在心下膻中之义也。然则，相火得名由有君火，君火得名由有明德，是予所解之大义，恐是《内经》之名实也。诸家不知此义而灭除“明”字，岂非暗明德于天下后世乎？若特有君火而无承君将命之相火，不能为广大无穷之运用，在天地则不能为三阴、三阳、主气、客气之节，在人身则不能为六脏、六腑、十二经脉之分，此二火之所以必不可无也。若无明明德于天下之义，为杀甚于生而有之，唯务使阴不胜于阳而已，何以有广大无穷之运用乎？予既因火有二而论阳常有余之义，又既论其常有余者，易益为有余之变。丹溪用黄柏、知母，唯欲泻其变之火，是抑其益为有余，非抑其常有余。介宾以为伐天之和，伐生之木，所以不知丹溪之旨也。学者详察。予所解之大义，必知介宾所见非真大义矣。
君相二火气质上下论第七
张介宾曰：以凡火观之，则其气质上下，亦自有君相明位之辩。盖明者，光也，火之气也。位者，形也，火之质也。如一寸之灯，光被满室，此气之为然也；盈炉之炭，有热无焰，此质之为然也。夫焰之与炭，皆火也。然焰明而质暗，焰虚而质实，焰动而质静，焰上而质下。以此证之，则其气之与质，固自有上下之分，亦岂非君相之辩乎？是以君火居上，为日之明，以昭天道，故于人也，属心而神明出焉；相火居下，为原泉之温，以生养万物，故人也，属肾而元阳蓄焉。所以六气之序，君火在前，相火在后，前者肇物之生，后者成物之实。而三百六十日中，前后二火所主者，止四、五、六、七月，共一百二十日，以成一岁化育之功，此君相二火之为用也。
予按，气动而质不动，运用在气而不在质，其理灿然①[注：明白]明于目，不待智者而知之。相火为运用广大而无穷，在天地则为游行之火，上下四方，春夏秋冬，无时无处，或来或往，在节令则为三气酷烈，非君火所及。火云蒸于上，寒泉涸于下，在人身则为三焦之火，腔子②[注：躯体]之间，无处而不行。《内经》曰：风寒在下，燥热在上，湿气在中，火游行其间。学者玩索此“游行”二字，当知相火最能为运用，皆是气之所为也，岂可以质论之乎？凡明与动皆是属火，相火有将命之明德，故代君火而行事，其动无甚于此，岂可谓之暗乎？又岂可谓之静乎？其谓居下为原泉之温，是见相火以为常居下，殊不知其本为温命门真阳所致，而非相火所致也。予详观始终之言，相火大半居无用，其谓暗实静下四者，皆是自质而言之，岂可谓之为用乎？
喻嘉言《医门法律》载此说于先哲格言部，故今读《医门法律》者，皆以为格言而信之。喻氏误后人，其罪大也哉！夫天地万物，不可以无动，能动则为有用，妄动则有为害，火易动又易壮，壮则必为妄动，虽然不动则不为用，唯贵其少动而不壮，人身相火亦必如此。故《内经》曰：壮火食气，气食少火；壮火散气，少火生气。此所谓壮火，东垣以为元气之贼，便指妄动为害者。此所谓少火，丹溪以为生物，有生便指能动为用者，其本皆是承命于君火。欲不妄动，当求之其本，故智者先能正心以处乎。君火能动则相火亦能动，愚者先不能正心以处乎君火，君火妄动则相火亦妄动。今世有频患火动阴虚等病，是以有民愈愚而火愈妄动也。予常尽思施治，稍重则不能救，未知世医有能救也。若有妙方，不秘而教焉。
水中无火火中无水论第八
夫五行依阴阳而生，阴阳依五行而行，阳中有阴，阴中有阳，独阳不生，独阴不长，五行各无不寓阴阳，阴阳共无不贯五行。水火为阴阳之征兆，木金土亦不离水火。故木中有津，钻则有火；金中有液，击则有火；土中有湿，盛则有热。水火与木金土不同，中有阴阳而无水火。外暗内明，阴中有阳之象；外明内暗，阳中有阴之象。是各寓不测之妙，为变化无穷之本。故变化则生火生水，非其中自初有之。后世名家所见多不知有此义，或以为水中自初有火，或以为火中自初有水。李时珍见江湖河海夜有火光，以为水中之火。未知是水中阳焰，而非实有火也。张介宾见膏油烧酒，火附而燃，以为水中之火。膏油其质润，流而与水同，其性热而属阳，与火相应，故火附则燃，不附则不燃，非其中自初有火，是又可谓水中有阳也。烧酒其本曲米所酿，非水独所造，予所谓变化则生火是也。虽然火不附则不燃，无异膏油者也，苟非火不附而独燃，不可直以为有火矣。张氏又见火之熔物，以为火中之水。凡物当熔者，火得能镕之，不当镕者，无如之何？大抵金石性质相类，火镕金而不能镕石，是镕在物而不在火，何为之火中有水乎？其镕虽如水流，不能润物灭火，反而得能熯①[注：干燥]物，又何为之水乎？弟子曰：陈霆《墨谈》所谓衣绢有油，蒸热则出火星，是见为如何也？予曰：油衣晒而禀日光，不凉而韫②[注：收藏]之于椟，其热蒸内则有生火，是太阳之火所致也。故凉则无生火，何为之油所生乎？弟子又曰：张华《博物志》所谓积油满百石，则自能生火，是见为如何也？予曰：油家多储之于大器，未曾有闻其生火也。且忆油冰而酒不冰，酒烈于油可知。酒家多储之于大器，未曾有闻其生火也。油不烈于酒，何况有生火乎？陈霆、张华等书间有无实之言，汝必勿尽信焉。
弟子又曰：然则名家所论命门之说，其直见命门以为水中之火，是误也欤？予曰：吁！是未知命门者，肾中真阳，其本非火，心包相火游行于此，便动真阳而化为火也。今世学者皆惑名家之说，无不直见命门以为火矣。赵继宗曰：夫人身不离天地之五行，肺属金，心属火，脾属土，肝属木，肾属水，各一其脏则各一其属，若肾水中有火，则心火中亦有水乎，肺金脾土肝木之中又有何物乎？若命门既总谓之肾，则其属水，不待智者而复明也。赵氏此说唯知水中无火，火中无水，未知五行各无不寓阴阳也。又未知木金土亦不离水火也，何又知变化则水中生火，火中生水乎？予有辩命门于后，宜互见以相明焉。
弟子又曰：王逵所谓水火乃阴阳之极，坎离之象著。坎内含一阳，生气也，故水中能容物；离中含一阴，死气也，故火中不容物。是见为如何也？予曰：五行皆是有质，其中不当容物，水火其质虚软，与木金土不同。故如土石，重者容之，其余轻者不容之，水浮而不容，火熯而不容，天下古今人之所知也。岂可偏谓水中能容物乎？又岂可偏谓火中不容物乎？若自阴阳而言之，阳主开发而为出，阴主闭藏而为容，水中有阳当出物，何却谓能容物乎？火中有阴当容物，何却谓不容物乎？王逵忘物有轻重，为如此非说，是无他，泥阳主生阴主死之义也。弟子唯而退矣。
龙火雷火论第九
陆佃《埤雅》①[注：是宋代学者陆佃增补《尔雅》有关草木、鸟兽、虫鱼及天文等方面内容的名物训诂著作。]曰：龙火得湿则焰，得水则燔，以人火逐之即息，故人之相火似之。赵氏《医贯·相火龙雷论》曰：火有人火，有相火。人火者，所谓燎原之火也。遇草而𦶟②[注：燃烧。]，得木而燔，可以湿伏，可以水灭，可以直折，黄连之属可以制之。相火，龙火也，雷火也。得湿则燠，遇水则燔，不知其性，而以水折之，以湿攻之，适足以光焰烛天，物穷方止矣。识其性者，以火逐之，则焰灼自消，炎光扑灭。古书泻火之法，意盖如此。今人率以黄柏治相火，殊不知此相火者，寄于肝肾之间，此乃水中之火，龙雷之火也。若用黄柏苦寒之药，又是水灭湿伏，龙雷之火愈发矣。龙雷之火，每当浓阴骤雨之时，火焰愈炽，或烧毁房屋，或击碎木石，其势诚不可抗，唯太阳一照，火自消灭，此得水则炽，得火则灭之一验也。
李时珍既论龙雷其说，大同而小异，唯能辩赵氏则其非自明矣。盖龙者，水中灵物，为鳞虫之长，其性纯阳，具九九之数，其背有八十一鳞，圣人作《易》，所以取之于乾象也。《内经》曰：地气上为云，天气下为雨。天气是天中阴气，地气是地中阳气，云起之时而有龙上，是以阳气阳物相从也。故孔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其时降雨非龙所为，天气下而交地气，阴阳相和而为之，是以未闻每有云雨必有龙上也。王逵不知此义，曰雨阴从地生，夏日阳极在上，阴岂能生而升乎？不升则不降，龙潜湫潭幽阴之处，一动而出，阴气得附之以升，既升必降，散而为雨，故夏日之雨则龙行也。夫夏日阳极在上，阴不升，是阳中之阳，阴中之阴，应其时者也。其常有上为云，下为雨，是阳中之阴，阴中之阳也，否则何以有为地天交泰之道乎？王氏不知之，以为无升降，是为夏日无交泰之道者也。且五月霉雨大而日久，或十日或二十日，何以有龙能行之乎？今世俚俗曰：龙能扬水而降雨。亦是所以闻间有如王氏之言也。古今雷火是人所见，龙火未曾有闻见人。予不知陆氏何依而如亲见，曰得湿则焰，得水则燔，以人火逐之即息也。俚俗又曰：龙口有火光。是非实有火为光，口气阳焰似火者也，岂可认其似而为实乎？《内经》曰：风寒在下，燥热在上，湿气在中，火游行其间。此所谓游行之火，即为之少阳相火，上下四方，春夏秋冬，无时无处，或来或往，是可谓之游行也。
予由此思之，阳气上为云之时，相火亦从而游行，阴气时下为雨，阴阳水火相交薄动则为雷，其势发声光。夏月相火得旺，寒水既以至衰，故怒权而为多声光，亦为甚。韩退之曰：以雷鸣夏，是欲谓其为多为甚也。冬月寒水得旺，相火有受其制，故无怒权而为少声光，亦为不甚也。若运气变迁，助相火声光，有时而为甚也，其余春秋多少，甚不甚，亦当由夏冬而推知焉。先哲曰阴阳薄动，是包水火而言之，相火雨水共在其中，莫特为阴阳而见之。故虽有阴阳相交而为云雨，相火不在其中，遂无为雷，是后世之人所未知也。异端之书所谓龙车石斧、鬼鼓火鞭，是怪诞之言，学者不可信焉。又别有一飞火堕地，则为火殃，先哲谓之星精飞火，后世俚俗谓之天火，实非星精所为，是亦游行之火，与相火一般也。故自五行而言，天人之火，其本为一；自六气而言，分为君火、相火，君火是为日用之火，相火是为游行之火矣。夫人身膈上有脏，一体而为二象，其象在内，如未敷莲花，名谓心，为君火之脏；其象在外，裹心细筋膜如丝，名谓心包络，为相火之脏。相火其本常舍于此，近心而承君火之命，将命则游行上下四方，一体则总和内外为心火，其本为一故也。予见雷火既堕于地，或燔草木，或烧宫室，无异日用之火，灌水湿则灭绝，唯当薄动之时不能灭绝之，是以其势猛烈而难顿折也。其未为雷之时，亦无异日用之火，由此可见矣。
凡阴阳五行变动之势，猛烈则难折，岂止火也乎？赵氏所谓得湿则蒸，遇水则燔等辞，皆言变而不言常，是即一偏之见也。其势难折，宜从其性，逆则必却而为愈甚，医家用药从其性，便谓之以治之法，《内经》所谓甚者从之是也。故丹溪用黄柏而泻火，酒炒以假火热之性，是即《内经》所谓寒因热用之法也。今人用黄柏泻火，亦率得凭据此法。赵氏自不知之，反而曰：殊不知岂非大误乎？夫太阳自朝至夕，常出而照地上，人在阴雨之下，唯不能见其照，非欲灭雷火而初出地上，又非因阴雨而忽入地下，赵氏所谓浓阴骤雨以下之辞，明以为因雷雨而出入上下，是妄言之至也。纵使太阳一照，火自消灭，夜之雷雨因何而为忽晴，遂未见有太阳夜出而一照也，又未见夜更有得火则灭之验也。予语之于弟子，大笑而至解颐①[注：谓开颜欢笑。]。吁嗟！为迂孰甚于此乎？赵氏又设问曰：龙雷何以五、六月而启发，九、十月而归藏？盖冬时阳气在水土之下，龙雷就其火气而居于下；夏时阴气在下，龙雷不能安其身而出于上。予忆如此，则以为相火冬常居于下，而无游行于上，夏常出于上，而无游行于下，是不知有无时无处，或来或往而为游行之义，何况知有其得旺，恣权与受制无恣权之义乎？
阴火论第十
李东垣曰：心火者，阴火也。起于下焦，其系系于心，心不主令，相火代之。相火，下焦包络之火，元气之贼也。火与元气不能两立，一胜则一负，脾胃气虚则下流于肾肝，阴火得以乘其土位。是《脾胃论》及《辩惑论②[注：指李杲《内外伤辨惑论》。]》所载也。《内经》曰：水火者，阴阳之征兆也。是以水为阴，火为阳。阴中又有阴阳，阳中又有阴阳。故在十干，则丙为阳火，丁为阴火；在十二支，则午为阳火，巳为阴火。五行所以各分刚柔也。又自刚柔而言之，相火刚而旺于盛夏，其气行炎暑而当为阳火；君火柔而旺于春末夏初，其气行和温，当为阴火。对待则当如此，心火当为阴火，单言则皆当为阳，何以有为阴火乎？东垣所谓起于下焦，是似因下起于阴部而为阴火，心火位于膈上，尊而为之君火，未知何依而谓起于下焦也。予考前后文义，混杂而不分明，所谓下焦包络之火，是似相火，亦为阴火，二火皆以为阴火，何火为之阳火乎？《内经》曰：风寒在下，燥热在上，湿气在中，火游行其间。是在天地则为六气，在人身则为六脏。肝属木为风，肾属水为寒，肺属金为燥，心属火为热，脾属土为湿。故肝肾在下，肺心在上，脾在中央，心包络亦属火为热在上。其本与心一体而为二象，其象在内为心，在外为心包络。心火静而守位，为君主之官，名谓之君火。心包络火动而将命，为臣使之官，名谓之相火。上下左右前后无处而不往来，故曰火游行其间。盖游行肺部之间，当为金中之火；火游行心部之间，当为火中之火；游行脾部之间，当为土中之火；游行肝部之间，当为木中之火；游行肾部之间，当为水中之火；不游行则舍心包络，近心而承君火之命。东垣不知此义，以为包络在下焦，又见相火以为下焦阴部之火，是大误也。其后名家见相火，多从东垣之所见，便为下焦阴部之火，遂以至立阴火之说。故丹溪曰：气从脐下起者，阴火也。又制大补阴丸，曰降阴火补肾水。其余名家或曰水中之火，或曰命门之火，或曰右肾之火，皆以为相火是本肾中之火，其弊起于此。所谓阴火之说，所以不知《内经》所谓游行其间之义，与予所谓不游行则舍心包络之义也。夫命门者，肾中真阳，何以见为之相火乎？予论命门，详在于后，今医者皆既惑名家之说，必知其未能信也。悲哉！
水胜火论第十一
客曰：杨升庵《丹铅总录》云：众胜寡，故水胜火也；精胜坚，故火胜金也；刚胜柔，故金胜水也；专胜散，故木胜土也；实胜虚，故土胜水也。此所谓众胜寡故水胜火也之言，相反乎《内经》所谓五行各一，唯火有二之旨。天地之间，有河海池泽雨露，人身之中有五液精血便尿，其象历历乎目前，故频致疑于《内经》，子辩如何也？予曰：日为火本，火为日末；月为水本，水为月末。故以燧受日而取火，以鉴受月而取水。河海池泽皆在于地球之间，雨露雪霜如自天降，是又自太虚见之，皆行于地球之间。日大于地球一百六十五倍有奇，地球大于月二十八倍有奇，地球与月相合，其大不及于日。故此三者，日为至大，地球次之，月为至小。其本大小如此，其末众寡从之，可谓火众于水，水寡于火也，杨氏此言是因不知其本矣。夫于天地之间，春末夏初，温令为之，君火淑和而应仁君之德。盛夏热令为之相火，酷烈而应执法之权，故虽曰动皆属火，相火最动于君火，共是日光下临，所以日为火本，火为日末也。又于人身之中，心脏之火为之君火，心包络之火为之相火，亦最动于君火，故游行乎三焦之间，上中下无处不焦，《内经》所以火有二是也。凡钻木、击石、戛金之火①[注：《本草品汇精要》认为地之阳火有三，即钻木之火、击石之火和戛（jiá颊）金之火。戛，敲击。]，皆是在于地球之间。电雷之火，星精飞火，飞扬鼓舞如在于天，是又自太虚见之，皆行于地球之间。静则隐于内，动则现于外。或烧室屋殿楼，或烧山野草木，千万里之远，其势无不达，虽有外熄而无内乏，唯有隐现不常而已。故在于地球之间，皆以为水火之末，其末隐现不常，比之河海池泽有常。目前所行之迹，恰似火寡于水。杨氏是妄认其末，而不知其本者也。《孟子》曰：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②[注：高楼。]。此之谓也。
客曰：水寡于火，详得明辩。请问其水胜火之理，子以为如何也？予曰：火浮动而不沉静，水沉静而不浮动，浮动则躁而力弱，沉静则定而力强。故《遵生八笺》曰：静能制动，沉能制浮，是水能胜火之理，可谓静胜动也，又可谓沉胜浮也。客曰：又明得闻水胜火之理，杨氏之言尚有他可辩也欤？予曰：金胜木，木胜土，土胜水，三者其言当然，其火胜金之言，未稳当也。夫火其气精而势烈，金其质坚而势钝，烈必胜钝，故火胜金也，然则可谓烈胜钝矣。客曰：又明得闻火胜金之理，幸闻木火土金，各见本色，水是白，而雪霰最白，圣经贤传何以言黑也？予曰：雪霰应时变化，所为其常无不必见本色，故青黄赤白四者，浸水则皆见黑，本色益以见黑，今认雪霰不可也。圣贤论五行之色，是自其常而言之，至变化无穷之妙，有时而不见本色，安可致疑于圣贤乎？客欢而曰：吾明闻五行之理，遂得信《内经》之旨矣。
见气直为金论第十二
王逵曰：五行之序，有以木火土金水为言者，有以水火木金土为言者。一则取其相生之序，一则取其天地始生之序，世皆以金木水火土为序而言者众矣。盖金为气之母，天体干金也。人肺管摄诸脏，亦金也。大言天地，小言人身，莫不无先受乎气，故为五行之先，不亦宜乎？万物未尝无对待，故木次金。水火，阴阳之正也，故又次木。土为万物之基，故又以为终。古人示人之意亦已深切矣。盖物得气方生，故木次金既生，然后有阴阳，故水火次木，阴阳已备，形质纯全，故土居其终矣。又曰：或问五行相生，唯金生水难明。盖金者，气也，水生于气聚，故金生水也。又天者，金之体；星者，金之精。气降于天则为雨，气出于地则为泉。天为阳，变化，故或雨旸；地为阴，守常，故泉流不息。又曰：夫金生水者，金为气母，在天为星，在地为石。天垂象，地赋形。故石上云而星降雨，天地气交。星者，气之精；石者，气之形。精气合而水生焉。
予按，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一动一静，两仪既立，阳便为天气，阴便为地气。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天五生土，地十成之。是阳变阴合，而生成者也。又有形之后，不可无相生。五者其生，何以先之？不可无天一水先之。水当生者，非木而何？木当生者，非火而何？火当生者，非土而何？土当生者，非金而何？金当生者，是无他，乃水也。是以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生生相次，五行循环。在时则冬、春、夏、长夏、秋，在人则肾、肝、心、脾、肺。故冬为起历之始，肾为一身之元，是诚其水先之，五行自然之理也。自初天一生水之气，昼夜运行太虚之间，远亘万世而无少息，必非刚健，安有能乎？《易经》乾卦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又曰：大哉干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五行之中，何以应之？金之刚健而生水是也。故《易经》又曰：干为天，为金。人之五脏，何以应之？肺之属金，而主气是也。故《内经》曰：一者，天也。天者，阳也。五脏之应天者肺。肺者，五脏六腑之盖也。皮者，肺之合也，人之阳也。又曰人皮应天，又曰天气通于肺，皆是谓金应天气者也。丹溪“天气属金论”亦取此义。虽然天气与地气变合，以互生五行，岂有直为金而特生水乎？若直为金而见之，是归天气于一偏者也。圣经取象于金，唯取其刚健而已。
王氏曰：金为气之母，是气为金子，分而为二者也。又曰金者，气也，是不分子母，混而为一者也。其言展转而不相同，何如出乎二人之口也哉？夫天地之气，太极所生，太极当为气之母，王氏是见太极而为金也欤？其有形之金，生成于无形之气，何却可谓金为气之母乎？若混而为一，见气为金，亦尚为五行以前，别有一金者也。其无形以前，唯是气而已，何以可别有有形之金乎？又曰万物未尝无对待，故木次金，此言未详其据。假以对待言之，万物既先有阴阳，何以金木言之乎？又假以方位言之，既先有北方天一、地六之水，对于南方地二、天七之火，何以东方天三、地八之木，对于西方地四、天九之金言之乎？又曰水火阴阳之正也，故又次木。是初言对待不以阴阳，乃欲言此水火次木也，其最当先而后之，何有阴阳次金木乎？又曰盖物得气方生，故木次金既生，然后有阴阳，故水火次木，阴阳已备，形质纯全，故土居其终矣。夫两仪五行，二五之精，妙合而后能生万物，非今日得阴阳，而明日得五行，今日得水火，而明日得木金又得土。万物既生之时，阴阳五行既备，唯立其本，自有先后。阴阳为先，五行为后。水火木金土，又各顺其序。如王氏之言，金木在既生之先，阴阳水火土在既生之后，非唯不知二五妙合之义，反而至为颠倒错乱之说矣。
予解金生水，既以自然之理，不诬而易明，谁以为不然乎？又由十目所视①[注：十目所视：‘十目所视，十手所指’的省略。谓人的言行总是处在众人的监察之下，如有不善，无法掩盖。]而言之，冬令严寒所行，秋令清凉所生，又欲雨之时，金石先生液，又金自生液，结则为衣。铜所生为绿衣，铁所生为赤衣，又酿铁为浆，其色染皂，皆是金生水，其理易明者也。王氏设或问而曰难明，是又究竟所以欲见气为金也。故曰盖金者，气也，水生于气聚，故金生水也。又曰天者金之体，星者金之精，气降于天则为雨，气出于地则为泉，此气皆全为金而见之，未知其本自初天一生水之气，而有形之后，金亦助其气也。故又曰在天为星，在地为石。又曰石上云而星降雨。又曰星者气之精，石者气之形。此等之言，尽以从《天文志》之说，皆是金亦助天一生水之气者也。王氏不知其本领，妄费辞而为凿说，遂至惑后学，岂可不辩乎？
地本非土论第十三
张介宾《五行生成数解》，引《易经·系辞》所谓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等言曰：如草木未实，胎卵未生，莫不先由于水而后成形，是水为万物之先。故水数一，化生已兆，必分阴阳。既有天一之阳水，必有地二之阴火，故火次之，其数则二。阴阳既合，必有发生，水气生木，故木次之，其数则三。既有发生，必有收杀，燥气生金，故金次之，其数则四。至若天五生土，地十成之，似乎土生最后。而戴迁槐曰：有地即有土矣，若土生在后，则天三之木，地四之金，将何所附？且水、火、木、金，无不赖土，土岂后生者哉？然土之所以言五与十者，盖以五为全数之中，十为成数之极。中者言土之不偏，而总统乎四方；极者言物之归宿，而包藏乎万有。皆非所以言后也。予观张氏解生数之言，决以水为一，火为二，木为三，金为四，然至土则不能决以为五，曰至若天五生土，地十成之，似乎土生最后，是所以信戴氏之言，而疑圣人之言也。故非唯无驳其说，反而作解助其误，学者多为惑，岂可不辩乎？
予按，太极动而生清阳，静而生浊阴。清阳为天气，浊阴为地气，二气相交，互生五行。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此时尚气而未有行，即为之寒、热、风、燥、湿。二气既生此五气，即谓之二五之精，其后地六成水，天七成火，地八成木，天九成金，地十成土，此时有形依附地气，犹地依附天之大气，五形相合，成一大块，即为之地形，实无外五行。土位于中央而寄于四维，水、火、木、金四者皆似赖之，故皆见地以为土，有展转传讹之说。古作“地”字从土，亦恐认其似也欤？戴氏曰有地即有土矣，所以不知此义也。张氏曰：若土生在后，则天三之木，地四之金，将何所附？是所以不知犹地依附天之大气也。又曰：且水、火、木、金无不赖土，土岂后生者哉？即将为土在四者之先，是非大违天五生土，地十成之之言乎？又曰：盖以五为全数之中，十为成数之极。中者言土之不偏而总统乎四方，极者言物之归宿而包藏乎万有。究竟解土在后之义者也，何却谓非所以言后也乎？若果非所以言后，土当在四者之先，《系辞》当谓天一生土，地六成之，安有谓天五生土，地十成之乎？凡物化生之次，亦从天地生成之数。张氏曰：阴阳既合，必有发生，水气生木。又曰：既有发生，必有收杀，燥气生金。一以为母气所生，一以为其气所生，前后之义不能相属，皆是出于牵合之见也。赵氏《医贯》曰：若论肾与脾胃，水土原是一气，人但知土之为地，而不知土亦水也。自天一生水，而水之凝成处始为土，土之坚者为石，此后天卦位坎之后继之艮，艮为山为土。艮土者，先天之土，水中之土也。吁！是虽如知《易》道，大戾此《系辞》之旨，所以不知地本非土也。学者必莫惑三家之言矣！
水火耗速论第十四
王逵曰：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一二水火之生，形具而质未全，故水有干涸，火有灰烬，其耗也速。三四金木之生，形质始具，故木之枯朽，金之剥蚀，其耗也迟。至五土而形质全备，故亘古而无耗也。又曰：火随五行而发见，有阴阳之分焉，阴则有形而无质，阳则形质皆全备。水、土，阴也，巨海夜有火光，旷野夜有磷火，近之则方无，乃有形无质者也。金木，阳也，钻斫竹木而生，戛击金石而出，皆能焚燎，乃有形复有质，形质全备者也。故曰有阴阳之分焉。此说大误也，岂可无论辩乎？予既论五行生成，又承其义而言之。天一生水气，其精为寒，地六成水形，其色为黑，气形相化而备质，其用为能润能浮。地二生火气，其精为热，天七成火形，其色为赤，气形相化而备质，其用谓能燠能发。木金土亦皆如此，各备气、形、质三者。水、火，其质虚软，木、金、土，其质实坚。虚软易耗，实坚难速，故水火之耗，速于木金土，其质虽全，唯是虚软，乃自然之理也。若见虚软，以为质未全，岂非不知此自然之理乎？王氏用“未”字而无用“不”字，是以为后有得全之时也。水、火各既全气、形、质三者，安有相待木金土所全乎？若果为至土而得全，亘古而无耗，当与土同，安有其耗速之水火乎？
予详观“未始全”三字，欲合五行而为一物，五行其本得水、火、木、金、土之名，是有其各一物，而各全气、形、质也。且谓天五以前，而遗地六以后，以前尚是寒、热、风、燥、湿之气也，安可谓一二水火之生形具乎？又安可谓三四金木之生形质始具乎？吁嗟！上既曰形具，下又兼质而曰始具，上既兼谓水火曰形具而质未全，下又反而谓阳火曰阳，则形质皆全备。又曰乃有形复有质，形质全备者也。自相矛盾孰甚于斯，王氏复生而虽辩之，安有其各所归著乎？又见巨海有火光以为阴火，张介宾以为水中之火，皆未知是水中阳焰而非实有火也。
又见旷野有磷火，以为随土而发见之火，是兵死及牛马之血化而所致也，其光为赤，是见血色不可实为火矣。学者详焉！学者详焉！
人为水论第十五
夫人得生于五行精之妙合，未有五行少一而人得其生也。故人为五行之身，偏言则各有其分，五德五脏等之所备是也。若专言则人唯为木，四者包而在其中，是即所以初生于寅而属木也。盖木主生发、慈爱之道，在四时为春，在五常为仁，偏言则为爱之理，专言则为心之德。儒家曰：仁，人心也。又曰：仁者，人也。又曰：专言之仁，包义、礼、智、信。皆自心之德而言之，是又所以人为木也。凡人有生之后，继命亦是为木，故所食米谷菜果，所衣布帛絮棉，又有病而服药，皆无不赖草木矣。予今主木而观之，水为之父母，火为之子孙，土为之妻财，三者无害人，金为之鬼贼，动辄有害人。然则，人最当能畏金，又当畏石，是同其类也。今医暗于此义，妄用金石之药，其能害人不知几何也，故予欲举数人而惩①[注：告诫。]后医矣。
一士人患面目四肢浮肿，小便涩少，大便滑泄，其色青白，其脉沉迟，然未就床褥，饮食亦如常。孟春上旬至中夏，更医而不得效，病者语予曰，向厌煎汤，欲服丸药。医时传授一方，调剂如其所志，每服五十丸，一日二三次，既用半月余，似稍有得效。三日以来又觉不快，故弥厌服药，四五日欲休，后日辱子治疗，呈以传授之方，即见其方所志针砂为之君药，《摘玄方》治脾劳黄病之方也。予曰：吾子所患脉证，必以为阴水之病，沉寒重坠之药，莫再服而去焉。其后四日而发变证，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善恐如人将捕之，手足挛缩，胁痛胀满。病家大惊，连使人来，予往诊脉，左关虚细，以为《内经》所谓肝虚之证，乃因针砂过剂，而伐肝木之变也。故与以续断汤，兼以珍珠母丸，肝虚之证虽有渐愈，饮食不进，日加滑泄。予时辞药曰：重坠之毒留滞而伤脾胃，其气虚弱而不能消化故也。其后更数医，胀满益甚而死矣。
又一农人，患饮食日少，形容枯槁，四肢倦怠，临事不决，言语如痴，向日而难开目。予往诊脉，两关虚弱。弟曰：壮岁患痫证，一月二发或三发，两年之间频频更医。一医久治而无效，曰：如此诸药无效，有服铁浆而得愈病者。便欢而从其言，每朝空腹温服一盏，而后二月一发或三月一发，病势亦轻，一年而愈，三十余年遂不发。去月又发如壮岁，故又服铁浆而得愈。虽然更发诸证如此，病家畏死，将辱治疗。予曰：铁浆非唯戕贼肝胆，又杀伐脾胃发生之气，右关虚弱，是脾胃所伤，故发饮食日少，形容枯槁，四肢倦怠之证。左关虚弱，是肝胆所伤，故发临事不决，言语如痴，向日而难开目之证。弟曰：往时服铁浆之后，其身自若异常，今发如此诸证，不知是何义也？予曰：脏腑强弱，气血虚实，壮岁与老年大不同，今有铁浆为伤，老年虚弱难胜其毒也。弟曰：善哉，明辨！切以请药。予忆补脾胃助发生之气，先进饮食而后治肝胆，故投以补中益气汤，五日而不得微效，脉亦弥虚弱，辞而不与药，其后痰涎壅盛，昏愦不觉，如中风而死矣。
又一士人患遗精，请予治疗。曰：或隔八九日，或隔十二三日，或因梦或不因梦，今月殆①[注：表示时间，将，将要]及二年，诸方不能得效。肌肉瘦削，四体困倦，顷更发微热，逐日觉困倦。医云铁锈细末，冷水每服一钱，能治有热遗精，间见得效如神，是吴球《活人心统》所载也。故如其言，既服六钱，非唯得热退，反而小腹冷，四日以来遗精三次，恐是病势将至重也。予诊其脉，两尺微涩，曰：是肾精不足之脉，铁锈其性沉寒重坠，有热新病，间有得效，久病不足，必有为害。小腹之冷，因其沉寒，遗精久则气多下陷，合用升提肾气之药，反而用重坠，肾气益下陷，故病势将重，皆医所误也。予欲升提肾气与以归元散，二十余日而如得效，其后更发脐腹冷痛，时欲温下元，兼与八味丸，病势日重，饮食无味。予辞曰：可求他医。病家亦以为必死，后屡更医，而遂死矣。
又一小儿患惊痫，涎潮壮热，闷乱发止，二十余日。予应父求，往而视之，前证尽退，四肢厥冷，两目下陷，气息欲绝，脉亦虚微。有客曰：一医用杨倓《家藏方》铁粉朱砂散，四日之间，昼夜七次，每服薄荷汤调下一字，病症殆退，似欲平复，忽自今朝而如此，不知如何为此变也？予曰：生质强者，其病初发之时，用之尚可也。此儿生质本弱，病既二十余日，乳食久不进，正气至虚乏，然沉寒药毒又伤之，弥变而成虚冷之证。肝为木脏，开窍于目，盖两目下陷，因铁粉伐肝，是所以金克木也。予决为死证，唯宜求他医，客强而请药，遂以与一贴，明日至申刻而死，是又恐所以金克木也欤？
又一商人患疟疾，热多寒少，头痛腰疼，发渴有汗，九月至十一月，用药不能得效，初隔日而发，后每日而发。一医用黄丹丸，其能得效如神，七日而再发，诸证颇如前，故又用黄丹丸，其日不能得效，明日又用而愈。唯服补养之药。元气日衰，四体日瘦，腰腹冷痛，小便不禁，将至危笃。四年以前，患下元虚冷，其时服予药而得痊愈，故又欲服予药。予时在势州，归来之日，往问其病，语以诸证及所用药方，诊脉沉而两尺濡细，予顾虑久不愈而正气甚衰，不能胜沉寒重坠之毒，然频用黄丹丸，且侵①[注：渐近]时令严寒，内外寒毒留滞下元，是以又发前年虚冷，今日脉证皆医所误也。大抵四时用药，寒热温凉逆之，冬月严寒之时过剂而用黄丹，殊不知正气甚虚，不能胜寒毒也。今既至危笃，何以有能治乎？其父苦请药，予不忍其苦，异功散加黄芪，兼而用八味丸，饮食不进，气体渐衰，十日之后更发恶证，遂以辞药，后果而死矣。
又一医请予治疗，曰：吾患目睹空中有黑花，渐昏如雾露中行，故用孙真人《千金方》所载磁朱丸，制法服法如其言，半年余而得平复。时珍曰：佐以神曲消化滞气，生熟并用，温养脾胃发生之气。吾见此言，以为过剂而无害，是以欲益明，又服二月余，其后饮食无味，强食则腹膨胀，食后昏沉，气体羸瘦，自用诸方，不能得效，今子所见以为如何也？予引《内经》曰：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磁石、朱砂，重坠之药，且五毒中之二味，由《内经》则难过剂，予间有用如此之药，欲为害则止而无过。神曲一味虽有温养脾胃，重坠二味有伐发生之气，是以其所温养不能偿其所伐，积累之后，岂可无脾胃之伤乎？吾子所患诸证，皆因脾胃之伤，故脉浮而右关濡弱，病势向危，必莫轻忽。医以为误，弥请治疗，予以参芪汤，彼亦慎而服药，二十余日之后，更发呕吐之证，曰：是脾胃最虚而不纳谷故也。又可凭他医而辞焉，后医不能得效，更发呃逆而死矣。
又一僧，久患咳嗽喘满，腹胀多痰，发热，饮食无味，众医不能得效。予往而应其请，诊脉滑数，右关甚虚，曰：是热痰所致，有兼脾胃之伤，故难用寒凉之药，妄用则益伤脾胃，饮食日减，必至不救。僧曰：每值医仔细问药，二十余日以来，白石膏火煅出火毒，为末，醋糊丸梧子大，每服五十丸，白汤送下，虽有发热微退，饮食日日减少，故畏大寒，欲止后服。医曰，如僧所患，多有得效，是丹溪方也。愚僧由子言而思之，得知大寒益伤脾胃，前日所误，无如之何也。今日以后，唯凭子惠耳。予曰：率大寒之药不可必过剂，或气血不足，或脾胃虚弱，虽有其证，难轻用之。故刘完素曰：石膏性寒，能寒胃令人不食，非腹有极热者，不宜轻用。李时珍曰：若衰暮及气虚血虚胃弱者，恐非所宜。今多不知之，病者大害也。予忆饮食无味，是因脾胃本弱，又用大寒而伤之，宜哉右关甚虚也。遂与六君子汤加以缩砂、神曲。七日之后，新发呕吐，又加以藿香、乌梅、炒米，呕吐不止，予辞而去。僧频使人来而请加减，又不忍默，以与枇杷散，语其人曰：此二贴无效，吾子能为予辞焉。其药无效，又求他医，呕吐渐止，饮食既绝，形病共不足而死矣。吁嗟！世间如此而死，不可胜计，其余不死而为废疾，亦不可胜计，其本皆是所以金石害人也。若见予言而为然，冀有省其害也乎。
水土可择论第十六
夫人目无见景色而不死，耳无闻声音而不死，鼻无嗅香臭而不死，体无着衣服而不死，口无味饮食则必死，养命谁有不需饮食？故程子曰：夫物之幼稚必待养而成，养物之所需者饮食也。予按，菜谷是土所生而为人食，酒浆是水所酿而为人饮，饮食以养命，当能择水土。故李时珍曰：昔人分别九州水土，以辨人之美恶寿天。盖水为万化之源，土为万物之母，饮资于水，食资于土。饮食者，人之命脉也。又曰：人乃地产资禀与山川之气相为流通，而美恶寿天，亦相关涉金石草木，尚随水土之性，而况万物之灵者乎？其人随水土有美恶寿天，《孔子家语》及《淮南子》《人子须知》等书载之，欲知者当读其书，今不遑笔于此矣。大抵土厚水深，其人少病而寿；土薄水浅，其人多病而天。《内经》曰：阴精所奉，其人寿；阳精所降，其人天。又曰：崇高则阴气治之，污下则阳气治之。阳胜者，先天；阴胜者，后天。此地理之常，生化之道也。又曰：高者，其气寿；下者，其气天。此之谓也。故古知养命者，其所居择水土，如吴王阖闾使子胥相土尝水是也。
予由此观之，水土不可无两以择之。然土所生稀直食之，煮酿皆水所致，又渴则直饮水，是水相关切于土，最不可无以择之。井水有死活，其寿天不同。水从近处江湖渗来者，城市沟渠污水杂来者，皆当为之死水。其水冬冷夏温，其人多病而天。远从地脉而来者，唯当为之活水。其水冬温夏冷，其人少病而寿。流水亦是有不同，又不可无以择之。其水源远清冷者，其山有玉石、美草木者，皆有利人。其水源近不清冷者，其山有黑土、毒石、恶草木者，皆有害人。是井水流水之大略也。其性从地变者，如蜀江濯锦则鲜，济源烹楮则晶之类。其质与物迁者，如南阳潭渐于菊，其人多寿，辽东涧通于参，其人多发之类，尚不可举数，谁有尽择乎？凡水灭火濡物，婴儿亦能知之，至其性味不可穷，非妙入神难知之。故如易牙辩淄渑①[注：相传淄水和渑水二水的水味各不相同，将它们混合，易牙能辨别出来。《吕氏春秋·精谕》：“孔子曰：‘淄渑之合者，易牙尝而知之。’”易牙，春秋时齐桓公宠臣，长于调味。淄渑，淄水和渑水的并称，皆在今山东省。]，蒲元辩涪江②[注：据《蒲元传》载，蒲元为诸葛亮造好了三千把军刀，命人去取蜀江水用以淬刀。取回后，蒲元说水中掺进了八升涪水，不适合淬刀。蒲元，相传三国时的造刀技术能手。]，天下古今未闻多，其人唯辩其大略，可谓养命者也。予医煎药治病，其水有数十种，各为功用，见于方册，今世不能择用，是治疗之害也。其偶治病尚不能择，矧无病易忽之时乎？又移宫室，或为游客，不服水土而生病，其人多有能知之。自襁褓而所居，其人习熟水土，虽有生病而难觉之，故终身无离其乡矣。然则，欲得择水土之道，当在易忽与难觉之间也。若已生病，岂不迟乎？《诗经》云：缗蛮③[注：鸣叫的黄鸟，栖息在山丘上。语出《诗经·小雅·绵蛮》篇。缗蛮，鸟鸣声。]黄鸟，止于丘隅。孔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凡人不择水土止之，虽知而同其不知之，是诚不如小鸟也。吁嗟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