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可调论第三

阴阳可调论第三

《内经·阴阳应象大论》：帝曰：调此二者奈何？岐伯曰：能知七损八益，则二者可调。不知用此，则蚤衰之节也。年四十，而阴气自半也，起居衰矣。年五十，体重，耳目不聪明矣。年六十，阴痿，气大衰，九窍不利，下虚上实，涕泣俱出矣。故曰：知之则强，不知则老。故同出而名异耳。智者察同，愚者察异。愚者不足，智者有余。有余则耳目聪明，身体轻强，老者复壮，壮者益治。是以圣人为无为之事，乐恬淡之能，从欲快志于虚无之守，故寿命无穷，与天地终，此圣人之治身也。

予观诸家注解，皆失圣人之旨，故不得已而注焉。上节谓阴阳更胜为病之变，此节谓调阴阳于不变之道也。盖圣人作《易》，有阴阳之数，九为老阳，六为老阴，七为少阳，八为少阴，老变而少不变，此篇所谓七八是也。又有损益之卦，其象损下益上，剥民奉君为损卦，其象损上益下，丰民俭君为益卦。上为阳，下为阴，阳易亢，阴易乏，故损下益上，则阴阳相失，必亢必乏，是损卦之损益也。损上益下，则阴阳相得，不亢不乏，是益卦之损益，而二者可调之道也。若欲能调之，其要在不变之常，故智者致省察于七八之数，预损其阳易亢，益其阴易乏，此篇所谓七损八益是也。《内经》以谓治人身，《易经》以谓平天下。治人身用此于近，平天下用此于远，其远与近共是同道，先圣后圣，其揆一也。七八损益四字，其义甚深如此矣。不知用此，谓不知用七损八益也。蚤衰，谓阴气蚤衰也。节，谓时节也。此言能知用七损八益，则阴阳二者可调，不知用此，则益其阳易亢，损其阴易乏，故引起蚤衰之时节来也。强，谓强壮也。老，谓老衰也。同出，谓同出天赋之常也。名，字未详，宜作“各”字，恐是传写之误也。异，谓强老各异也。察，谓省察也。不足、有余，共谓阴气也。“自半”至“大衰”，谓阴气自衰之序，同出天赋之常，故所陈诸证皆是阴气衰而所致也。此言能知用此，则强壮而诸证未见，不知用此，则老衰而诸证蚤见。故人有同出天赋之常，唯有因此，其知与不知，而强老各异耳。智者致省察于同出天赋之常，愚者致省察强老各异之变，既变则虽悔不及，其得失各有所见。愚者见阴气不足，智者见阴气有余。阴气有余则耳目聪明，身体轻强，老者复壮，壮者益治，此智者之治身也。“是以”者，承上起下之辞，乃为谓圣人治身，不外于七损八益也。圣人是生知安行之人也，自中庸而观之，为无为之事，犹言不勉而中也。乐恬淡之能，犹言不思而得也。从欲快志于虚无之守，犹言从容中道也，孔子曰从心所欲不逾矩是也。此言圣人是生知安行，比智者又出一等，不为待思勉，从容中七损八益之道，故寿命无穷，与天地终，此圣人之治身也。然则，虽为教愚者之道，圣智治身不外于此，故愚者能用此，庶几①[注：近似。]乎智者。智者能用此，庶几乎圣人。悲哉！不知用此，而蚤衰终于愚者也。

王启玄曰：用，谓房色也。女子以七七为天癸之终，丈夫以八八为天癸之极。然知八可益，知七可损，则各随气分修养天真，终其天年，以度百岁。《上古天真论》曰：女子二七天癸至，月事以时下；丈夫二八天癸至，精气溢泻。然阴七可损，则海满而血自下，阳八宜益，交会而泄精，由此则七损八益可知。滑伯仁曰：七、八谓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七七而天癸绝，男子二八而天癸至，八八而天癸终。损益阴阳，海满而去血，女子之常也。满而不去，则有壅遏之虞。月事以时下，则不失其常，故七欲其损。阳应合而泻精，男子之常也。佚①[注：放荡]而无节，则有耗惫之患。持盈守成，不妄作劳，所以益之之道也，故八欲其益。是故知七损八益，则二者可调；不知用此，则蚤衰其节也。此所谓法阴阳也。王逵曰：七损八益之说，始于轩岐，前人辩之，亦已明矣。然所指不离乎易数，且九为老阳，六为老阴，乃数之极则不生，唯变化。而八为少阴，七为少阳，少则生育，生育之道，交媾存乎其间，故八交七，七交八。八交七是以女子之生也，七月而齿，七岁而龀②[注：儿童换齿。即脱去乳齿，长出恒齿。]，二七而天癸至，七七而天癸绝。七交八是以男子之生也，八月而齿，八岁而龀，二八而天癸至，八八而天癸终。盖男子少阳得七数，其根实在于八；女子少阴得八数，其根实在于七也。马玄台曰：帝问：阴阳偏胜者病，何以调之？伯言：营卫者，即人身之阴阳。营卫不足，当以人身同类之阴阳益之。故能知七损八益，则阴阳偏胜者，可以调和。盖女子以二七为天癸之始，男子以二八为天癸之始，唯于七者损之，八者益之，即《生气通天论》所谓凡阴阳之要，阳密乃固是也。则吾之卫气不至于衰，而彼之阴气有以助吾之营气，二者可调矣。苟不知用此，则是蚤衰之节耳。何也？人年四十以至六十，年以渐而高，则体以渐而病，故曰蚤知七损八益之法者，则身体自强，不知此者，年已徒老。故阴阳之要，人所同然。而或强或老，其名则异。正以智者察同，方其未老而图之。故智者则有余，而耳目聪明，身体轻强，老者复壮，壮者益治矣。彼愚者察异，必待已老而图之，故愚者不足，而不及智者远矣。然此乃调阴阳偏胜之术耳。唯圣人则不然，无为之事则为之，恬淡之能则乐之，守其虚无，而从欲快志于其中，故寿命无穷，与天地终，此乃圣人之治身也。固不至于阴阳偏胜，而亦无假于七损八益之知者矣。

张介宾曰：七为少阳之数，八为少阴之数。七损者，言阳消之渐；八益者，言阴长之由也。夫阴阳者，生杀之本始也。生从乎阳，阳不宜消也；死从乎阴，阴不宜长也。使能知七损八益之道，而得其消长之机，则阴阳之柄把握在我。故二者可调，否则未央而衰矣。又曰：愚按阴阳二气，形莫大乎天地，明莫著乎日月。虽天地为对待之体，而地在天中，顺天之化，日月为对待之象，而月得日光，赖日以明，此阴阳之征兆，阴必以阳为主也。故阳长则阴消，阳退则阴进，阳来则物生，阳去则物死，所以阴阳之进退皆由乎阳气之盛衰耳。故《生气通天》等论皆专重阳气，其义可知。又华元化曰：阳者，生之本；阴者，死之基。阴常宜损，阳常宜盈。顺阳者多长生，顺阴者多消灭。《中和集》曰：大修行人，分阴未尽则不仙；一切常人，分阳未尽则不死。亦皆以阳气为言。可见生死之本全在阳气。故《周易》三百八十四爻，皆卷卷于扶阳抑阴者，盖恐其自消而剥，自剥而尽，而生道不几乎息矣。观圣贤虑始之心，相符若此，则本篇损益大义，又安能外乎是哉？又曰：愚按真阴之义，即天一也，即坎水也。丹家谓之元精。道书曰：涕、唾、精、津、汗、血、液，七般灵物总属阴。又曰：四大一身皆属阴，不知何物是阳精。此“阳精”二字，专指神气为言，谓神必由精而生也。又《钟吕集》曰：真气为阳，真水为阴。阳藏水中，阴藏气中。气主于升，气中有真水；水主于降，水中有真气。真水乃真阴也，真气乃真阳也。凡此之说，皆深得阴阳之精义。说以人之阳事验之。夫施而泄者，阴之精也；坚而热者，阳之气也。精去而阳痿，则阴之为阳尤易见也，此即阴气自半之谓。故《本神》篇曰：五脏主藏精者也，不可伤。伤则失守而阴虚，阴虚则无气，无气则死矣。由此观之，可见真阴者，即真阳之本也。夫水火皆宅于命门，拆之则二，合之则一，造化由此而生，万物由此而出。其在人身，为性命之根柢，为脏腑之化原①[注：原：通“源”。《孟子·离娄下》：“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许叔微云：补脾不若补肾，诚独见之玄谈，医家之宗旨也。后世有以苦寒为补阴者，伐阴者也，害莫甚矣。

予按，启玄、伯仁等以为七八者，天癸始终之数，女之天癸可损，男之天癸可益。如此见之，则女偏用七损，男偏用八益，是未知男女共所用之道也。启玄曰：用，谓房色也。如饮食衣服居处，亦皆人之所用。或损阳益阴，或损阴益阳，其用而可调，岂止房色也乎？又曰阴七可损，又曰阳八宜益，皆与易数相反也。七是奇数，何可谓之阴七乎？八是偶数，何可谓之阳八乎？又曰海满而血自下，是自然而非人为也。此节问答之义，皆是人为也，何可以自然注之乎？又曰交会而泄精，是即损之义也，何却可解八益乎？王逵曰：前人辩之亦已明矣。予未曾有见已明之说，是有何所见而言然也？又曰：八为少阴，七为少阳，少则生育，生育之道，交媾存乎其间，即从启玄而唯谓房色，是又未知饮食衣服居处，亦皆所用也。其论天癸虽有据《易》数，强谓七八而不谓损益，遂无一句解可调之义，何以有便于治身也乎？玄台曰：帝问阴阳偏胜者病，何以调之？是见此节而同于上节，以为阴阳偏胜之变，未知可调阴阳于不变之道也。又曰：营卫者，即人身之阴阳。是未知二者主至阴、至阳，而言之自半，等之阴气，皆以为营气而见之。所陈诸证之中，何以有一为营气所致乎？又曰：营卫不足，当以人身同类之阴阳益之。是唯谓不足可益，而不谓有余可损，何却谓阴阳偏胜者，可以调和乎？又曰：女子以二七为天癸之始，男子以二八为天癸之始，唯于七者损之，八者益之。是又从启玄、伯仁等说，而未知为男女共所用之道也。又引《生气通天论》之辞，是唯解阳气可损，何忘阴气可益也？又曰：吾之卫气不至于衰，而彼之阴气有以助吾之营气，二者可调矣。吾、彼二字，予未详之，阴阳营卫共是人身之气也，安可有为吾为彼之理乎？又曰：唯圣人则不然。又曰：无假于七损八益之知者矣。是以为圣人别有治身之道，未知其不外于七损八益矣。介宾所注，尽出于《易经》扶阳抑阴之义也。前论既辨其义，今又不能默焉。《易》皆归“时”一字，教人各从其时，故又不可无抑阳扶阴之辞，岂止扶阳抑阴之辞也乎？予略以乾坤二卦言之。乾卦爻辞曰：初九，潜龙勿用。又曰：上九，亢龙有悔。又卦辞曰：用九，见群龙无首，吉。是即非抑阳之辞哉！坤卦象辞曰：用六，永贞，以大终也。是即非扶阴之辞哉！《易》是理学之宗，乾坤是《易》之宗，欲能学《易》者，当先明乾坤。介宾学《易》，何未明之乎？若有能明之，则不可有如此之言，是非特不知此节，又已不能知《易》矣。

《生气通天论》曰：夫自古通天者，生之本，本于阴阳。此发端之辞，一篇之纲领，是阴阳两重之辞也。又曰：阴者，藏精而起亟也；阳者，卫外而为固也。阴不胜其阳，则脉流薄疾，并乃狂。阳不胜其阴，则五脏气争，九窍不通。是以圣人陈阴阳，筋脉和同，骨髓坚固，气血皆从。如此则内外调和，邪不能害，耳目聪明，气立如故。是又阴阳两重之辞也。又曰：凡阴阳之要，阳密乃固。两者不和，若春无秋，若冬无夏。因而和之，是谓圣度。故阳强不能密，阴气乃绝。阴平阳秘，精神乃治；阴阳离决，精气乃绝。是又阴阳两重及抑阳扶阴之辞也。又曰：阴之所生，本在五味，阴之五宫，伤在五味。是唯重阴之辞也。介宾遗忘如此辞，曰：阳来则物生，阳去则物死。所以阴邪之进退，皆由乎阳气之盛衰耳。故《生气通天》等论皆专重阳气，其义可知。是甚迂阔者也。又引华元化及《中和集》之言曰：皆以阳气为言，可见死生之本，全在阳气。是最一偏之见，大戾发端之辞者也。此节虽曰二者可调，其重在于阴气之衰，所陈诸证是其验也。介宾又引《钟吕集》而巧论真阴之义，欲使人见诸证，而为阴阳共衰所致。故曰：夫施而泄者，阴之精也；坚而热者，阳之气也。精去而阳痿，则阴之为阳，尤易见也。此即阴气自半之谓，是阴阳混杂之说，使后学易为惑者也。前既引《生气通天论》而重阳气，又后引《本神》篇重阴气之辞，曰：由此观之，可见真阴者，即真阳之本也。又引许叔微之言曰：诚独见之玄谈，医家之宗旨也。后世有以苦寒为补阴者，伐阴者也，害莫甚矣。是又重阴气者也。自相矛盾，孰加于此乎？李中梓亦有注解，颇同于介宾之说，故予不赘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