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书论第十六
倭书论第十六
予门人曰：《本草》《内经》及历代名家之书，无学之人，不能读之，无读则不可谓之医。倭国自古少好学者，有志医而不能读之，故有学之人择其所可取，尽用假名文字①[注:日语的表音文字]以训之，编次而为书，雕印而广传，欲便于无学之人，其志所以惠民也。请师训《内经》而广之，无学之人所大欢也欤。予曰：是如惠民而却害民，今略举大者而言之。其书一出而经传少行，人唯欢其易而厌其难，间欲志学者，亦退而读之，故弥少好学而医道不明，不明则不能无误而杀人，是一害也。其书虽无师而易读之，愚者贱者得读而为医，昨日执鞭之士，今日即改衣服，故庸医日多，杀人亦日多，是二害也。其书多文字而载道，不能弘经传之大义，训什一于千百，故其医局量偏狭，不能临机应变，虚实寒热变幻之时，误治疗于一偏之见，是三害也。其书文字繁多，南北流行之间，不能无传写之谬，及读者句读之差，医即死生之所系，有微差谬则杀人，是四害也。其初训者，如详而不能无误，后世读者，茫茫然不知之其弊所及，遂误治疗，是五害也。予由此五者而观之，不若其书无之愈矣。门人曰：后世多病者，医不可厌多，纵虽有其害，亦多其所救，幽崖穷谷无医之地，有病者则坐见其毙，频年其地有医，是以有倭书也。倭国旧少良医，今卒无如之何，强请师训《内经》，冀弥多医也欤。予曰：病者多死于治疗所误，故班固曰，不服药为中医。然则世不可有者，唯是庸医也。其不多良医，诚无如之何。今不能应汝所强请，欲少庸医而多中医也。彼著倭书者，是足多庸医，予又从而著之害民，又从而多病家不可咎其医，皆是著书者罪也。
予尝应求而往山东，其家有医曰：病者初觉心腹无力，动摇身重，自诊脉，惊云迟而时止，虽无所甚苦，后必逮大事。
吾诊其脉，诚如其言，曰是牢脉，主亡血失精，不知前日无有其患也？病者曰，去年大吐血，五六日而愈，吾以为后日补养不足，与补荣汤二十余贴，三日以来心腹甚痛，小腹胀满，二便不利，四肢浮肿。予诊曰：是结脉，积块所致。即见其腹有块上下，吾子何以为牢脉也？医曰：由野庸工仅读倭书训云，加太久无寸保于留①[注：日语词汇。下文“加良惠豆”“奈倍寸美”“加末登”“比太伊”“寸美”等同。]是也。予曰：解牢脉非数字所尽，前后无文字也否。医曰：后文云奈女良加仁登于良寸。予曰：王文洁云，固结而不滑达，倭书取此言者也。其所谓结者，非结止之结，乃不滑达之义也。脉书云：牢者，坚牢也，阴也。指下寻之即无，按之却有曰牢。又云，按之则实大而弦，沉而有力，动而不移，而有坚牢之意。又云：沉伏实大，如按鼓皮曰牢。即黄帝所谓革脉也。欲知牢脉者，当参考此言，岂可特取王氏之言乎？凡著倭书者，厌其繁，取其易，取而多所略，读者不得其详，所以有如此误也。医曰：是诚不得其详，请子投药而救病者也。予以为是非一朝一夕之积块，唯其势二日以来诸证蜂起，二便不利非虚闭，四肢浮肿非虚肿，皆是积块所致也。故与大七气汤，加以大黄、槟榔，五贴而二便得利，十余贴而痛减半，后去大黄、槟榔，又与二十余贴，脉病共得平复矣。
又一士人，患伤寒发热，干呕喘咳，小腹满而小便不利，前医曰：《伤寒论》所谓哕而腹满，视其前后，知何部不利，利之则愈是也。吾视小便不利三日，与猪苓汤，反而加病势，子宜施治疗矣。予曰：《内经》云：哕以草刺鼻，嚏嚏而已，无息而疾迎引之立已，大惊之亦已。今由此三法而视之，哕是后世所谓吃逆，吾子何视为干呕也。医曰：浅学而未至，读《内经》唯视倭书训，以为加良惠豆几耳。予曰：王安道云干呕与哕，东垣视为一，仲景视为二。由为一而观之，固皆声之独出者也。由为二而观之，则干呕乃哕之微，哕乃干呕之甚，干呕者其声轻小而短，哕者其声重大而长，虽有微甚之分，盖一证也。倭书误于此说，其弊及于吾子者也。医曰：吾闻子言而知所误，其加病势，亦宜也哉！予曰：主人所患《伤寒论》所谓表不解心下有水气之证，小青龙汤主之。遂去麻黄而加茯苓，初与二日，诸证微轻，又与十余日，弥轻十之七八，仍与补养之药，一月而得愈矣。
又一商人患夜间阴疟，日久不能出于阳分，药殆至服百贴，三十余日而出，其后补截无效，父兄请予治疗。其脉弦而虚细，多汗而体日赢，病者厌煎汤，切望服丸药，故发日与黄丹丸，顿愈而汗亦少，每日与补养一贴，二十余日而痊愈。兄来谢曰：医祷百计而不得效，遂辱①[注：劳驾。]治疗而免弟死。奇哉！丸药是何良方，吾虽不业医术，素有志习药方，子许而传之是大幸也欤。予曰：医皆所知黄丹丸，吾子亦或有知焉。兄曰：向顾与弟有宜用之方，尽心而阅假名医书，疟门有载其方，云不过两服愈，故调剂以与而不得效，未审何以子能得效也？予曰：百草霜如何取焉？兄曰：其书训云奈倍寸美，吾从其训而取焉。予曰：百草霜是灶额及烟炉中墨烟，其质轻虚，故谓之霜。农家之灶多烧草为最妙，其训当谓加末登，乃比太伊，乃寸美。倭书误而以训釜脐墨之言，其不得效，是非吾子之咎也。釜脐墨其质重实，岂可同于百草霜乎？兄曰：虽有轻重虚实，皆木火烟所成，其治病之功岂不相近乎？予曰：顺流逆流本是一水，当归头尾本是一草，其治病不相近，釜脐灶额亦然，其余药性尚多有如此，欲治病者不可无知乎焉。兄曰：吾无学而不能知其误，今初知不可轻从。而去后又来曰：有与弟丸药残于囊中，试与患疟者而不得效，故如子言而与之，顿愈而无微寒热，其后与数人无不得效者，吾最足信子言而去矣。
又一商人患饮食少进，肌肉削瘦，四体倦怠，咳嗽短气，孟冬至明年中春，医更数人而无效。予诊其脉，左右微细。病者曰：医多以为劳咳，子以为如何也？予曰：脉虽微细而不数，无发热、自汗、盗汗，是即积劳虚损，气血两衰之病。补益累日则知得愈，不可性急而求速效，遂与人参养荣汤加阿胶，兼教守禁忌。一月之后，诸证减大半，脉亦似渐有力，忽使人来曰：心腹绞痛，四肢厥冷，闷绝欲死。予往诊脉，左右皆伏，先用吐法而不能吐，理中汤倍加附子以与之得吐，四五次脉尚未出。予见所吐物曰：是何肉块也？医在傍曰：病者愿食波毛①[注：日语词汇。鱼名，日本产的一种无鳞鱼。]，乃久豆志②[注：日语词汇。由波毛烹制而成的鱼肉块。]，吾以为无毒而与之，恐此物也。予曰：无鳞鱼而有毒，且久豆志黏滑而难化，最能伤脾胃，吾子何以为无毒也？医曰：倭书载鳢鱼训以为波毛，云甘寒无毒，吾见此言故也。予曰：鳢鱼，《本草》载于无鳞鱼部，倭书所以误而为波毛也。《别录》云鳢鱼生九江池泽，时珍云细鳞玄色有斑点花纹。予未见波毛生池泽也，又未见有细鳞点纹也，其生产形状相差岂止千万里之谬也乎？医曰：吾无学而误人，何以谢其罪乎？病者又得吐二三次，诸证渐减，脉亦渐出。五六日之间，与补中之剂，饮食不能进，觉脉无胃气，予忆必死，固辞而去。后频更医，不能得效，饮食共绝，虚羸而死矣。吁乎！其余所误，今不遑尽语之，汝欲能知其却害民之实，脉病药食当有此而推焉。门人曰：愚不知其实，欲陷师于罪，是大过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