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草经》论第四

《本草经》论第四

昔者，黄帝之臣仓颉始造文字，《易·系辞》所谓上古结绳以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是也。故神农之时，虽曰作方书，未有文字，实以记本草。梁《七录》曰：世谓神农尝药，黄帝以前，文字不传，以识相付，至桐雷③[注：桐君、雷公的并称，相传皆为黄帝掌药之臣。]乃载篇册，亦其证也。是以前世口耳所传，后世篇简所写，年月相远，展转相误。有所非神农之言，读者不可妄取之。刘敬叔能知此义，曰：如《神农本草》最为旧书，其间差殊尤多，医不可以不知也。《神农本草》之后，梁武帝之时，陶弘景增汉魏以下名医所用之药，其书总作七卷，谓之《名医别录》。以朱书《神农》，以墨书《别录》，虽多所补，亦有所误，其所谓久服延年不老，轻身通神等言，最不可妄取之矣。

今略举《神农本经》而言之。莨菪子条曰：久服轻身，使人健行走及奔马，强志益力，通神见鬼。反而又曰：多食令人狂走云。实花条曰：多食令人狂走。反而又曰：久服轻身，通神明。其诚如此差殊，神农岂言之乎？又于猪苓条曰：利水道，久服轻身耐老。大抵利水道之药，有损肾亡液之害。故寇宗奭曰：猪苓引水之功多，久服必损肾气，昏人目，久服者宜详审之。张元素曰：猪苓淡渗大燥，亡津液，无湿证者勿服之。二家此言得发明无微补益而有久服之害，既无补益，则不能轻身耐老，知是差殊，而非神农之言也。又于泽泻条曰：久服耳目聪明，不饥，延年，轻身，面生光，能行水上。时珍曰：陶、苏皆以为信然，愚切疑之。泽泻行水泻肾，久服且不可，又安有此神功耶？其谬可知，是即时珍所知有差殊也。《别录》亦有如此，读者宜以详焉。予顾世有古今，人有仙俗，其所无差殊，又不可妄取之。盖古恬淡之世，人多谙质朴道德以养心，物欲不伤形，脏腑自强，而能胜药毒，是非后世俚俗所企及，其本得庶几乎仙骨①[注：道教语。谓成仙的资质。]，久服而得效，亦宜也。刘河间曰：夫养真气之法，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无令损害，阴阳和平，自有益矣。仙经虽有服饵之说，非其人不可也。此谓其人者，庶几乎仙骨之人也。虽然非金石之质，是同血肉之人也，若服大毒之药，不可无能为害。如水银条所谓久服神仙不死，丹砂条所谓久服通神明不老，雄黄条所谓炼食之轻身神仙，石胆条所谓久服增寿神仙等言，亦必不可以取焉。《本草》旧为治病而设，不敢为服食家。故孙真人曰：岂假服饵而祈遐年哉？圣人所以制药饵者，以救过行①[注：错误的行为]之人也。凡其所谓延年不老，轻身通神等言，是记养命之功，乃治病之余功也。苟欲得其功，非其人不可也。

然则，读《本草》而用药，唯可取其治病之功。上品无毒，养命之药，能补虚弱，能助老衰，自能慎将养而后服之。虚弱老衰者，当得其功。是又有久服而过宜，岂可无偏增气之害乎？今为医者不知之，曰某药延年不老，某药神仙不死，某药轻身通神，某药强志益力，某药黑发驻颜，某药耳目聪明，使人妄久服，必以全为害。世贪生者欢而从之，其服如平生之饮食。殊不知后世道德不行，人多伤于物欲，脏腑既弱，而难胜药毒也。《内经》曰：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谷肉果菜，食养尽之，无使过之，伤其正也。岐黄治病尚无过如此，何况可使无病者久服乎？故孔子曰：无妄之药，不可试也。张仲景曰：人体平和，唯须好将养，勿妄服药，药势偏有所助，令人脏气不平，易受外患。张洁古曰：无病服药，乃无事生事。虞天民亦引罗氏之说曰：无病服药，如壁里添柱。诚哉，是言也！尝闻用药如用兵，朝廷不得已而行之，以御寇耳。若无寇可平，而无故发兵，不唯空废粮饷，抑且害及于无辜之良民。是皆得经旨者也。噫乎！无病服药，既病愈而过之，自不知其为害，所以不知此旨也。陶氏以后多本草，未曾有辩其为害。时珍出而著《纲目》，初辨诸家之得失，至于有毒无毒气味之不同，与补泻温凉主治之不均，颇得使读者无多岐②[注：同“歧”。不一致]之惑，如久服之害亦颇得辩之，可谓本草之大成也。世有古今,人有仙俗,未曾有明辨之,岂可无遗憾乎？且欲备参考而不厌多,旁引诸史百家之书,间有不可信之言,是又不可妄取之,读者详焉,读者详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