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书论第二

儒书论第二

上古三皇之经，合而谓之三坟，是即儒书之始，医道亦寓其中。盖伏羲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又作甲历③[注：用甲子记载岁时的日历。]，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所以六气六腑，五脏五行，阴阳四时，水火升降，得以有象，百病之理得以类推，是运气之始也。神农始以赭鞭④[注：相传为神农氏用以检验本草性味的赤色鞭子。]鞭草木，尝味其滋，察其寒温平热之性，辨其君臣佐使之义，宣药疗疾，以救夭伤之命，百姓日用而不知，著《本草》四卷，是药品之始也。黄帝以人之生也，负阴而抱阳①[注：被（bèi贝）色：人秉五行而生，五行有色，故人亦受色。]，寒暑荡之于外，喜怒攻之于内，天昏凶札，君臣代有。乃上穷天纪，下极地理，察五气，立五运，洞性命，纪阴阳，咨于岐伯而作《内经》，是病论之始也。

三皇各以其德而王天下，又能尽心而始医道如此。故刘温舒曰：夫医书者，乃三坟之经。是所以医出于儒而同仁民也。《内经》曰：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又曰：主明则下安。以此养生则寿，殁世②[注：殁世：终生。]不殆，以为天下大昌。主不明则十二官危，使道闭塞而不通，形乃大伤。以此养生则殃，以为天下者，其宗大危，戒之，戒之。是所论儒医同道也。夫心为火属阳，虚灵而有明德，近以照脏腑百体，远以照天下万物，其职无贵于此，故为君主之官。神明是即名德，自应用而谓之出焉。脏腑亦各有职，其以为十二官明德，有时而昏，是以气禀所拘，人欲所蔽也。若变化气禀，拂除人欲，本体不昏而主自明，主明则脏腑不失职，百体自安，其人有不生病而得寿考③[注：寿考：长寿。]。主不明则脏腑失职，百体乃伤，其人有必生病而得天殃。小则一身安危，大则及于天下。故大医以此摄生，扩充而济万民；大儒以此修身，扩充而平天下。后世贱医贵儒，是为大异其道，是不知此岐黄之旨也。

孔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此所谓无恒，《孟子》所谓无恒心者也。凡有恒心者，可谓之儒；无恒心者，不可谓之儒。医出于儒，何以作之乎？南人得能知其义，孔子所以称其言也。是以曾德显曰：人有恒心，践履①[注：行为]端谨②[注：端正谨饬]，始可与言医道矣。《周礼》《汉书》所载冢宰医师并列之于天官，不亦宜乎？故贾谊曰：古之至人，不居朝廷，必隐于医、卜。范文正公曰：儒者不得为宰相，愿为良医。盖济民之功齐尔。予忆假令欲明运气者，当读《书经·舜典》及《礼经·月令》，而识天度流行之数；欲明药品者，当读《诗经》，而识鸟兽草木之名；欲明病论者，当读《易经》，而识阴阳变化之义。如此而后能明，可谓真儒医也。《易经》无妄卦九五辞曰：无妄之疾，勿药有喜。又颐卦象辞曰：节饮食。《书经》曰：若药弗瞑眩③[注：服药后出现恶心、头眩、胸闷等反应]，厥疾弗瘳。《礼经》曰：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亲有疾饮药，子先尝之；医不三世，不服其药。《论语·乡党篇》第八节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等言，及第十节日康子馈药，丘未达不敢尝之言，皆是儒书所谓医道而谨疾者所宜用也。《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是虽非谓医道，其理自相默契。心者，一身之主，心安则身亦安，寡欲养心，何病之有？多欲累心身，此生病，或情欲，或淫欲，或饮食之欲，人之生病无不始于多欲也。故医家用此言而得为摄生之要矣。

江西医士黄子厚治富翁病泄泻弥年，浃旬④[注：一旬，十天]莫效。子厚曰：予未得其说，求归。一日读《易》至乾卦天行健，朱子有曰：天之气运转不息，故搁得地在中间，如人弄碗珠，只运动不住，故在空中不坠，少有息则坠矣。因悟向⑤[注：从前]者富翁之病，乃气不能举，为下脱也。又作字，持水滴⑥[注：注水以供磨墨的文具。也称水注]吸水，初以大指按滴上窍则水满筒，放其按则水下溜无余，乃豁然悟曰：吾可治翁证矣。即治装往翁家，惊喜至，即为治艾灸百会穴，未三四十壮，泄泻止矣。是读《易经》而悟治病之道，其理自相默契故也。余亦读《易经》而悟治病之道。坤卦初六辞曰：履霜，坚冰至。是小恶，长而大恶，渐至之谓。乃默契于轻病，长而重病，渐至之理也。然则，有恶者，宜戒之于小；有病者，宜治之于轻。长则为大为重，无不至危至死。《内经》曰：上工救其萌芽，下工救其已成。此之谓也。予每遇病人用此言而为诲，其蚤①[注：通“早”。《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能使医得蚤从事，则疾可已，身可活也。”下同。]服药守禁忌者，不日而病无不平复。儒书尚多有如此言，医家取用则道相明矣。古欲明医道者，先读儒书，格物穷理之后，至读《内经》，否则辞简义深而不能读，丹溪所谓非吾儒不能读是也。殷伊挚②[注：即伊尹。商汤大臣，名伊，一名挚，尹是官名。相传生于伊水，故名。]以来，不知几明医皆能读儒书，又能读《内经》。故非唯济一时一方，足为天下后世之医，其事载于传记，学者考则当知焉。

今医有能读儒书而用药少功，必是忽读《内经》者皆然，未有兼能读《内经》者少功也。吁乎！《内经》，医之本。书不能读，则医道不明，纵虽有读末书③[注：本书作者称除《内经》《难经》外，汉魏以后的书为末书。]而施治，岂可无误杀人之害乎？今专读医书者曰：儒者无微便于医道。又读末书者曰：《内经》古书不宜于后世。予观其施治，误而多杀人。是即不明故也，儒书不可无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