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一 经书类
经书总论第一
夫书载道而传后世，读者能信则得其道，近以解己惑，远以解人惑。古来所传甚多，间有不可信者。或祖述圣经而杂记怪异，或有好事者而假名托言，或大言而流于虚诞，或似是非而为毁誉，或重称而至过实，或强辩而伤于凿，或补阙略而违本旨，或多传写而失旧文，或偶不思而有所误，大抵如此等，不可轻信焉。《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是非特议《书经》，该①[注：包括]以议群书。王安道引此言而议《淮南子》，亦是议群书故也。今世学者读书，信其不可信者，曰是圣经之辞，曰是贤传之言，非唯不得其道，反而有为惑矣。夫医司民命，死生所系，可得其道也，莫切于此，可解其惑也，莫切于此，纵虽读圣经，不可轻信焉。
凡读书者，欲博且精，博则无所不知，精则无所不明。自得道深而无尽取之，左右逢其原，但质有智愚，志有厚薄。今人其质多愚，其志亦多不厚，故不能博，又不能精。不博则有所不知，不精则有所不明。信其不可信者，是以其有所不明也。若不明而作之，其事多有误；不知而作之，是即为妄作。其事有为大害，不可无教戒之。故孔子曰：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又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今为医者，多甘妄作，仅读数卷，如读万卷，未读半行，亦如有读。见其不知而如知，见其不明而如明，唯欲因偶中而受直①[注：得到报酬。]，忽杀人而瞽②[注：强横。]不畏之，是即病家之忧，予所悲叹者也。
又有徒博而不精者，不精则所知不明，不明则所作多有误，不若精而不博之愈也。盖精则所知必明，明则所作无误。欲精者，必以不知为不知，虽不能博，而无妄作之害。然则，与其欲博，宁欲精矣。又不读书者笑曰：医博读书者，其治反而少效，或反而多误，是以有虑过也。予按，事理由虑而精，人苟无虑，何精之有？故许胤宗曰：医者，意也。思虑精则得之。其治少效或多误，皆由徒博而无虑。其曰有虑过，乃大妄言也。予尝欲博而不能，又欲精而不能，业医受直，诚以足羞，遂不能无误，唯欲无妄作。今自不能而如此论之，是欲使后人无类予也。读者不可不精矣，又不可不博矣。
儒书论第二
上古三皇之经，合而谓之三坟，是即儒书之始，医道亦寓其中。盖伏羲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又作甲历③[注：用甲子记载岁时的日历。]，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所以六气六腑，五脏五行，阴阳四时，水火升降，得以有象，百病之理得以类推，是运气之始也。神农始以赭鞭④[注：相传为神农氏用以检验本草性味的赤色鞭子。]鞭草木，尝味其滋，察其寒温平热之性，辨其君臣佐使之义，宣药疗疾，以救夭伤之命，百姓日用而不知，著《本草》四卷，是药品之始也。黄帝以人之生也，负阴而抱阳①[注：被（bèi贝）色：人秉五行而生，五行有色，故人亦受色。]，寒暑荡之于外，喜怒攻之于内，天昏凶札，君臣代有。乃上穷天纪，下极地理，察五气，立五运，洞性命，纪阴阳，咨于岐伯而作《内经》，是病论之始也。
三皇各以其德而王天下，又能尽心而始医道如此。故刘温舒曰：夫医书者，乃三坟之经。是所以医出于儒而同仁民也。《内经》曰：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又曰：主明则下安。以此养生则寿，殁世②[注：殁世：终生。]不殆，以为天下大昌。主不明则十二官危，使道闭塞而不通，形乃大伤。以此养生则殃，以为天下者，其宗大危，戒之，戒之。是所论儒医同道也。夫心为火属阳，虚灵而有明德，近以照脏腑百体，远以照天下万物，其职无贵于此，故为君主之官。神明是即名德，自应用而谓之出焉。脏腑亦各有职，其以为十二官明德，有时而昏，是以气禀所拘，人欲所蔽也。若变化气禀，拂除人欲，本体不昏而主自明，主明则脏腑不失职，百体自安，其人有不生病而得寿考③[注：寿考：长寿。]。主不明则脏腑失职，百体乃伤，其人有必生病而得天殃。小则一身安危，大则及于天下。故大医以此摄生，扩充而济万民；大儒以此修身，扩充而平天下。后世贱医贵儒，是为大异其道，是不知此岐黄之旨也。
孔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此所谓无恒，《孟子》所谓无恒心者也。凡有恒心者，可谓之儒；无恒心者，不可谓之儒。医出于儒，何以作之乎？南人得能知其义，孔子所以称其言也。是以曾德显曰：人有恒心，践履①[注：行为]端谨②[注：端正谨饬]，始可与言医道矣。《周礼》《汉书》所载冢宰医师并列之于天官，不亦宜乎？故贾谊曰：古之至人，不居朝廷，必隐于医、卜。范文正公曰：儒者不得为宰相，愿为良医。盖济民之功齐尔。予忆假令欲明运气者，当读《书经·舜典》及《礼经·月令》，而识天度流行之数；欲明药品者，当读《诗经》，而识鸟兽草木之名；欲明病论者，当读《易经》，而识阴阳变化之义。如此而后能明，可谓真儒医也。《易经》无妄卦九五辞曰：无妄之疾，勿药有喜。又颐卦象辞曰：节饮食。《书经》曰：若药弗瞑眩③[注：服药后出现恶心、头眩、胸闷等反应]，厥疾弗瘳。《礼经》曰：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亲有疾饮药，子先尝之；医不三世，不服其药。《论语·乡党篇》第八节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等言，及第十节日康子馈药，丘未达不敢尝之言，皆是儒书所谓医道而谨疾者所宜用也。《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是虽非谓医道，其理自相默契。心者，一身之主，心安则身亦安，寡欲养心，何病之有？多欲累心身，此生病，或情欲，或淫欲，或饮食之欲，人之生病无不始于多欲也。故医家用此言而得为摄生之要矣。
江西医士黄子厚治富翁病泄泻弥年，浃旬④[注：一旬，十天]莫效。子厚曰：予未得其说，求归。一日读《易》至乾卦天行健，朱子有曰：天之气运转不息，故搁得地在中间，如人弄碗珠，只运动不住，故在空中不坠，少有息则坠矣。因悟向⑤[注：从前]者富翁之病，乃气不能举，为下脱也。又作字，持水滴⑥[注：注水以供磨墨的文具。也称水注]吸水，初以大指按滴上窍则水满筒，放其按则水下溜无余，乃豁然悟曰：吾可治翁证矣。即治装往翁家，惊喜至，即为治艾灸百会穴，未三四十壮，泄泻止矣。是读《易经》而悟治病之道，其理自相默契故也。余亦读《易经》而悟治病之道。坤卦初六辞曰：履霜，坚冰至。是小恶，长而大恶，渐至之谓。乃默契于轻病，长而重病，渐至之理也。然则，有恶者，宜戒之于小；有病者，宜治之于轻。长则为大为重，无不至危至死。《内经》曰：上工救其萌芽，下工救其已成。此之谓也。予每遇病人用此言而为诲，其蚤①[注：通“早”。《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能使医得蚤从事，则疾可已，身可活也。”下同。]服药守禁忌者，不日而病无不平复。儒书尚多有如此言，医家取用则道相明矣。古欲明医道者，先读儒书，格物穷理之后，至读《内经》，否则辞简义深而不能读，丹溪所谓非吾儒不能读是也。殷伊挚②[注：即伊尹。商汤大臣，名伊，一名挚，尹是官名。相传生于伊水，故名。]以来，不知几明医皆能读儒书，又能读《内经》。故非唯济一时一方，足为天下后世之医，其事载于传记，学者考则当知焉。
今医有能读儒书而用药少功，必是忽读《内经》者皆然，未有兼能读《内经》者少功也。吁乎！《内经》，医之本。书不能读，则医道不明，纵虽有读末书③[注：本书作者称除《内经》《难经》外，汉魏以后的书为末书。]而施治，岂可无误杀人之害乎？今专读医书者曰：儒者无微便于医道。又读末书者曰：《内经》古书不宜于后世。予观其施治，误而多杀人。是即不明故也，儒书不可无读矣。
医书论第三
《内经》《难经》二经，秦汉以前所作，其辞简古，其义深邃，且多传写之误，学者苦其难读，故历代名家更互著书。或注解，或论辩，颇得便于学者，后人如予愚亦所以有读也。若二经微名家，寥寥乎千万世矣。予顾著书救世者，皆欲无所误，其事无穷，其理难明，所见有时而失适中。故名家之书，无不有非说。
朱肱潜心二十年而著《活人书》，过洪州闻名医宋道方在焉，因携以就见。宋留肱款语①[注：亲切交谈，恳谈。]，坐中指驳数十条，皆有考据。肱惘然自失，即日解舟去。其人潜心尚有如此，其余名家之书，又可由此证之智之上下、学之精粗，唯有以五十步笑百步之多少而已。
晋时才人欲刊正《周易》及诸药方，先与祖讷共论，祖讷曰：辩释经典，纵有异同，不足以伤风教②[注：《诗大序》：“风，风也，并也。风以动之，并以化之。”后以“风教”指风俗教化。]。至于汤药，小小不达，便致寿夭所由，则后人受弊不少，何可轻以裁断？唯为辩释。其言如此，而况自新著书者乎？予尝无亲炙③[注：谓亲受教育熏陶。]之师，专为师名家之书，初未明有是非，每读而为有得，积年累月之后，渐生是非之惑。遂悟学力未足，又知医业难能，反复诸书，思绎诸说，彼此相考，多有所明。其明为非者，自以改之；其明为是者，自以从之。是非共为师，所以解惑也。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是以交当时之人言之，予交前人之迹，亦一般也，其未能解惑者，便置而无为师矣。
今世为医者，不明有是非，妄施之于治疗，不知其能杀人。
曰得之于李东垣，曰得之于朱丹溪。二公为名家之出类，予亦得贵而师之，虽然为全，无非乃肤谫①[注：肤浅，浅薄。]之人也。故不敢谀顺②[注：奉承阿顺。]于名家，愚见所及，辩之于后，翼学者之助也乎
凡人所误，自不知之，虽不及其智，傍人能知之。范尧夫曰：人虽至愚，责人则明，虽有聪明，恕己则昏。此之谓也。故前人有所误，后人知而改之；后人所改又有所误，又其后人知而改之。更知更改，其惑渐解；惑解则书，足为师；为师则便于学者。前人愿后人改之，是为此也。若有精灵而知，不敢谀顺之志，必有催欢于无何有之乡，安有为好辨讥人乎？予著书亦必有所误，今日无奈，自不知之，他日后人为能改之，报礼将以结草为菲，唯恨死后无精灵也，请后人勿默而看过矣。
《本草经》论第四
昔者，黄帝之臣仓颉始造文字，《易·系辞》所谓上古结绳以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是也。故神农之时，虽曰作方书，未有文字，实以记本草。梁《七录》曰：世谓神农尝药，黄帝以前，文字不传，以识相付，至桐雷③[注：桐君、雷公的并称，相传皆为黄帝掌药之臣。]乃载篇册，亦其证也。是以前世口耳所传，后世篇简所写，年月相远，展转相误。有所非神农之言，读者不可妄取之。刘敬叔能知此义，曰：如《神农本草》最为旧书，其间差殊尤多，医不可以不知也。《神农本草》之后，梁武帝之时，陶弘景增汉魏以下名医所用之药，其书总作七卷，谓之《名医别录》。以朱书《神农》，以墨书《别录》，虽多所补，亦有所误，其所谓久服延年不老，轻身通神等言，最不可妄取之矣。
今略举《神农本经》而言之。莨菪子条曰：久服轻身，使人健行走及奔马，强志益力，通神见鬼。反而又曰：多食令人狂走云。实花条曰：多食令人狂走。反而又曰：久服轻身，通神明。其诚如此差殊，神农岂言之乎？又于猪苓条曰：利水道，久服轻身耐老。大抵利水道之药，有损肾亡液之害。故寇宗奭曰：猪苓引水之功多，久服必损肾气，昏人目，久服者宜详审之。张元素曰：猪苓淡渗大燥，亡津液，无湿证者勿服之。二家此言得发明无微补益而有久服之害，既无补益，则不能轻身耐老，知是差殊，而非神农之言也。又于泽泻条曰：久服耳目聪明，不饥，延年，轻身，面生光，能行水上。时珍曰：陶、苏皆以为信然，愚切疑之。泽泻行水泻肾，久服且不可，又安有此神功耶？其谬可知，是即时珍所知有差殊也。《别录》亦有如此，读者宜以详焉。予顾世有古今，人有仙俗，其所无差殊，又不可妄取之。盖古恬淡之世，人多谙质朴道德以养心，物欲不伤形，脏腑自强，而能胜药毒，是非后世俚俗所企及，其本得庶几乎仙骨①[注：道教语。谓成仙的资质。]，久服而得效，亦宜也。刘河间曰：夫养真气之法，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无令损害，阴阳和平，自有益矣。仙经虽有服饵之说，非其人不可也。此谓其人者，庶几乎仙骨之人也。虽然非金石之质，是同血肉之人也，若服大毒之药，不可无能为害。如水银条所谓久服神仙不死，丹砂条所谓久服通神明不老，雄黄条所谓炼食之轻身神仙，石胆条所谓久服增寿神仙等言，亦必不可以取焉。《本草》旧为治病而设，不敢为服食家。故孙真人曰：岂假服饵而祈遐年哉？圣人所以制药饵者，以救过行①[注：错误的行为]之人也。凡其所谓延年不老，轻身通神等言，是记养命之功，乃治病之余功也。苟欲得其功，非其人不可也。
然则，读《本草》而用药，唯可取其治病之功。上品无毒，养命之药，能补虚弱，能助老衰，自能慎将养而后服之。虚弱老衰者，当得其功。是又有久服而过宜，岂可无偏增气之害乎？今为医者不知之，曰某药延年不老，某药神仙不死，某药轻身通神，某药强志益力，某药黑发驻颜，某药耳目聪明，使人妄久服，必以全为害。世贪生者欢而从之，其服如平生之饮食。殊不知后世道德不行，人多伤于物欲，脏腑既弱，而难胜药毒也。《内经》曰：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谷肉果菜，食养尽之，无使过之，伤其正也。岐黄治病尚无过如此，何况可使无病者久服乎？故孔子曰：无妄之药，不可试也。张仲景曰：人体平和，唯须好将养，勿妄服药，药势偏有所助，令人脏气不平，易受外患。张洁古曰：无病服药，乃无事生事。虞天民亦引罗氏之说曰：无病服药，如壁里添柱。诚哉，是言也！尝闻用药如用兵，朝廷不得已而行之，以御寇耳。若无寇可平，而无故发兵，不唯空废粮饷，抑且害及于无辜之良民。是皆得经旨者也。噫乎！无病服药，既病愈而过之，自不知其为害，所以不知此旨也。陶氏以后多本草，未曾有辩其为害。时珍出而著《纲目》，初辨诸家之得失，至于有毒无毒气味之不同，与补泻温凉主治之不均，颇得使读者无多岐②[注：同“歧”。不一致]之惑，如久服之害亦颇得辩之，可谓本草之大成也。世有古今,人有仙俗,未曾有明辨之,岂可无遗憾乎？且欲备参考而不厌多,旁引诸史百家之书,间有不可信之言,是又不可妄取之,读者详焉,读者详焉。
《内经》论第五
程子谓《内经》出于韩诸公子之手,或谓先秦儒者所作,皆是泥于爵号文字而然也,马玄台虽有辩,学者尚有为疑矣。一日弟子曰：《战国策》曰：仪狄,帝女,造酒进之于禹。甘之,遂疏仪狄。《博物志》曰：杜康造酒。《陶潜集·述酒诗·序》曰：仪狄造酒,杜康润色之。今由此观之,黄帝之时,未有酒,其戒酒及论酒病备载于《内经》,是为非岐黄之书,不亦宜也乎？子曰：《礼记》曰,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其燔黍捭豚①[注：指上古烹饪用具出现前对食物的简单加工情况。孔颖达疏：‘燔黍者,以水洗黍释米,加于烧石之上而燔之。捭豚者,捭析豚肉,加于烧石之上而熟之。’],污尊而抔饮②[注：谓掘地为坑当酒尊,以手捧酒而饮。污,掘地。抔,手捧。],是造酒之由也。上古未有尊杯之时,圣人自初行礼而如此。故《神农本草经》曰：葡萄,久食轻身不老延年,可作酒。《黄帝内传》曰：王母会帝于嵩山,饮帝以护神养气、金液流辉之酒,又有延洪寿光之酒。是非神农、黄帝之时已有酒乎？虽然其味未旨③[注：旨：味美。],仪狄所造甚旨,恐人惑其旨而为乱,禹遂疏仪狄。孟子、张子共曰：恶旨酒而不曰恶酒,是其证也。然则,可谓初造旨酒,何可谓初造酒乎？杜康是不知何世之人,今观其谓润色之言,乃知仪狄以后之人也,何况可谓初造酒乎？弟子额而退矣。予尝熟玩《内经》诸篇，出于阴阳五行之妙道，且其辞简古，非后人所企，当为岐黄所作，学者必莫为疑。历代名家之书，无不祖述于此。予今为医，亦赖于此。天下万世大经大法，不赖于此而何？但恨其去古久远而多传写之误也。唐王冰至宋林亿、高保衡等，及孙兆已有校正改误，而尚未复本旨。其后注者及祖述其言者，或不知其有误，牵合以随文，或知其有误以改之，而却不知为曲说，故弥以失本旨，得使读者为惑矣。
凡古书有注解，是诚为读者之便，其以失本旨者，不若其无之愈也。王安道引先哲之言曰：凡读书，不可先看注解，且将经文反复而详味之，待自家有新意，却以注解参校，庶乎经意昭然而不为他说所蔽。若先看注解，则被其说横吾胸中，自家竟无新意矣。善哉，此言也！虽然《内经》非特有误，且圣作而辞简义深，非睿智之人不能有新意，故多随注者而失本旨，其弊所及，有大害医道矣。予忆欲注古书者，先察有误也否。若知有误，则迎取作者之志，其所易改正者，自以任新意，曰某是阙语，某是衍文，某是错简，某是误字。愚按以为之论，辩圣经以为之凭据，缺其所可疑，不可强解之。其后看前人注解，可择取其所可取。学者读古书，亦自此意而读之，无为惑于曲说，又间可有新意。丹溪所谓缺其所可疑，通其所可通是也。予观今医多赖师传而少读书，读书亦多读末书，而少读《内经》，读《内经》亦多随注者，而少有新意，故《内经》不明于世。不明则医道自暗，其误杀人是大害也。予本无睿智，不能有新意，唯有误显而所易知，略将愚见而辩于后，读者于知注者之误，岂不无小补也乎？
《难经》论第六
越人著《难经》，探《内经》之赜。荣卫度数、尺寸部位、阴阳王相、脏腑内外、脉法病能①[注：通“态”，形态。《荀子·天论》：“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谓天官。”]、经络流注、针刺腧穴，其不易晓者，皆以得发明，医家赖此而能其业，病家赖此而除其患，可谓得大便于天下后世也。惜矣哉！华佗煨烬之余，经吕广重编之手，多非越人之本辞，而不合《内经》之旨也！故多见有疑者，予岂可不辩乎？且后世注者，或伤于凿，或伤于巧，或伤于任，或晦而舛，或大醇而小疵②[注：谓大体纯正，略有欠缺。醇，纯。疵，病。]，或踵前人之非，其弊使读者为多歧之惑，反而得大殃于天下后世矣。苏东坡云：如医之有《难经》，句句皆理，字字皆法。后世达者，神而明之，如盘走珠，如珠走盘，无不可者。若出新意而弃旧学，以为无用，非愚无知，则狂而已。此所谓无不可者，是尽见《八十一难》，以为越人之本辞，究竟所以未曾有明句句字字也。若有逐一明之，岂不知有疑者乎？今信此言者，即见为全书，夜以继日，强劳心志，有不会通则曰：吾非达者。遂并其无疑者，而不读之东坡，是反而使后人弃旧学者也。
庞安常云：世之医书，唯扁鹊之言为深。所谓《难经》者也，越人寓术于其书，而言之有不详者，使后人自求之欤。今信此言者，又见为全书，每读其有疑者，即以为是安常所谓不详者，欲自求之而强为凿见，否则必以从注者所见。于乎其本注者不缺疑，多是以信东坡、安常之言也。故予非唯憾本文有疑，又憾注文不缺疑矣。七难、九难、十一难、十八难、十九难、二十二难、二十五难、二十六难、三十六难、三十八难、三十九难、四十二难，此等所载，本文皆以为有疑者，非短篇所辩，各立论于后，辩注文亦在其中，学者宜就而观焉。然则，《难经》非全书，读者如丹溪之言，缺其所可疑，通其所可通，莫尽为本辞而随注者之误矣。其余无疑者，后辈祖述之间有误而失越人之本旨，如赵继宗以左尺候肝之类是也，其辩备载于后，是亦宜就而观焉。
《仲景全书》论第七
凡外邪为病，不可举计之，其重而急，莫加伤寒。表里传变之证，吐下汗和之法，疑似难明，亦莫加此，故无尽心则不能治，其死在六七日之间。自古人多有患此病，岐黄不可无以尽心，《内经》所论不详，必是后世散失也。汉时张仲景初著《伤寒论》，得尽心而详《内经》不详。惜哉，是又后世散失也！晋时王叔和集而为撰次，杂以自己之言，名曰《仲景全书》，其名如此，而尚未全，旧不可无者多失之。如温病、热病、时行等病，其法其方是其大者也。虽然，《内经》以来立法方，此书也，后世名家凭据，亦此书也，苟欲治伤寒不可无以读焉，若为非全书而无读，足暗仲景至仁之旨。故王宇泰曰：诋《伤寒论》为非全书，聋瞽①[注：比喻欺骗，蒙蔽。]来学，盖仲景之罪人也。王安道欲使读者得立法之意，著《伤寒立法考论》曰：呜呼！法也，方也，仲景专为即病之伤寒设，不兼为不即病之温暑设也。予阅《内经》诸篇，《热论》曰：凡病伤寒而成温者，先夏至日者为病温，后夏至日者为病暑。《生气通天论》及《阴阳应象《论》曰：冬伤于寒，春必病温。其论如此而无法方，任有后世明哲立之。仲景为立法之祖，不可无，必以立之，书中所以无之，是诚后世散失也。若专为即病，而不为温暑，不可谓济人利物之至仁也。夫为非全书不亦宜乎！予由此思之，仲景立法方之初，不可不兼为温暑设，安道此言未稳当者也。但欲使读者知麻黄、桂枝所以宜用，其旨深切也，《伤寒立法考论》亦不可无以读焉。
予见今医者，少读《伤寒论》，傥见有读者不能得其意，不得意者不能用其方，不用方者是同不读者。故有用麻黄汤、桂枝汤之证，大抵用败毒散、参苏饮、藿香正气散之类，邪气未盛则间得效，邪气既盛则不足解，病势转重而至不救，是不知所以宜用也。安道曰：甚则持为文具，又甚则束之高阁，而谓其法宜于昔而不宜于今，由治乱动静之殊，治静属水，乱动属火，故其温热之药不可用于今属火之时也。安道之时如此，而况今世医者乎？予又见今医者，治伤寒有用汗下而无用吐，瓜蒂、豆豉之类，不蓄之于药囊，胸上诸实者，客气在胸中者，皆不能治而遂至死，是亦不知所以宜用也。
赵继宗《儒医精要·论伤寒不必传经》曰：但疗以《本草经》和解之药，不必拘经。何也？药入于咽即行诸经，融液周通无处不到，且为径捷，决为应病，若拘传经，不免有差误。又《论伤寒吐汗下三法之误》曰：窃谓凡病伤寒，只依《本草经》治疗伤寒之药，不吐不汗不下，以和解之，使之气味相投，自然消散，邪气除而元气复。不幸而死，方归之天，无咎医也。是吐汗下之法，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今世读此论者，皆不读《伤寒论》，遐遐①[注：急促，匆忙。]趋轻易之地，始终用和解之药，其邪在半表半里者，正气不甚虚，经尽气复者，幸而无异变，渐以至愈。其可汗者，其可吐者，其可下者，皆不得其法而死，是即继宗所杀也。近见多遇此害，岂可不慨叹乎？《黄帝内经》既有论传经之病证、日数及汗下之治法，仲景《伤寒论》所述甚是也。吁！黄帝何人也，仲景又何人也，古之大圣大贤，安立为害之论乎？继宗以为有自得，妄立不稽之说，非唯无得仲景之法，反而至为治伤寒之害，其弊所及，使今医弥以不读《伤寒论》吐汗下三法，总而不行于世。率患伤寒者不能免其死，是非病家之巨贼也哉！又是非圣贤之罪人也哉！予忆《伤寒论》文辞旧多简略，今又未复全书，读者非久积日月，多所疑而少所得，欲求其意，勿厌熟玩其意，差一毫治法谬千里。故赵嗣真曰：仲景之书，一字不同则治法霄壤。读之者可不于片言只字以求其意欤？然则，读一字不苟熟玩以为务，唯用其所得而缺其所疑，冀是有省治法之谬也乎。
《脉经》论第八
王叔和《脉经》，其所撰不苟，上原以黄帝、岐伯之辞，下翼以扁鹊、仲景之言。惜哉！有脱简误字，皆是后世所丧也。予袭取诸家所言，以略陈其所丧矣。盖自晋室东渡，南北限隔，天下多事于养生之书，实未遑暇②[注：闲空。]，虽好事之家仅有传者，而承疑习非，将丧道真。王氏此书最得丧真。
宋熙宁元年，林亿等承诏典领校雠，考诸经论，除其重复，补其脱漏篇第,亦颇为改易,使以类相从,仍旧为十卷,总九十七篇。其后《脉诀》出而《脉经》渐隐,医者不读,鬻者不售,板亦遂不存,朱文公所以未见亦是也。其后陈孔硕借医局建本,是书用各本参订互考刻之,广西漕司兵燹①[注:因战乱而造成的焚烧破坏等灾害。]以来,板复不存,知者亦寡。其后谢坚白依先世所藏官本及广西本,又得乡人黄南牖家本,泰定四年,与柳道传承命校雠以刻之儒学。虽然俟②[注:等待。]辩于后贤,疑字未敢轻改之。
近世袁表虽有类校,又未为更精于前辈,是即所以有脱简误字而未复真之由也。其余无所脱误,又有无稽之言,如命门出尺部关前一分为人迎气口,止脉死期年月,及载《难经·七难》而易字加言不同,阴阳次第必是非王氏之言,恐后人之附会也。历代名医多未知之,著书论脉便宗其言。宋儒领校雠之时,林亿等尚未知之,反而褒曰,若纲在纲,有条而不紊,使人占外以知内,视死而别生,为至详悉,咸可按用。此言一出而又愈不知之,咸用而为万世不易之法,其能杀人不少,是予所不默也。夫医察病,候脉为要,微忽之,则有为差谬。故能活人在于此,又能杀人在于此。然则,考之于《内经》《难经》及仲景《伤寒论》等书,其所无疑宜用之,其所有疑宜缺之。读者尽信而用之,是诚不如无《脉经》也。呜呼!人迎、气口、命门之说,自晋以下,展转传讹,非短篇所得辩,予别立论于后,若有能读之,当知难尽信矣。
《甲乙经》论第九
《内经》是千古之书,传写不知几回,每每多文字所误,又多立论所不类，读者皆以为难卒用。医之大法，渐将湮没，故晋时皇甫谧撰为《甲乙经》，以正其误，以类其论，使读者见而易用，大法所以不湮没也。非有感激之志，谁为能如此哉？自晋以后，历代更久，二经共多传写之误，文字义理不相同，读者皆失所适从。宋时林亿、高保衡等有校正，而尚多所误，其后至于今又不无所误矣。《甲乙经》不止多传写之误，初虑厌繁而多所省略，后又多所脱落，又或多所前后。读者不详审，反而有为惑，故所不敢害义理，一齐见以为误。且《内经》比之《甲乙经》不止少其所误，后世多注者，率随文解义，其本所误亦似不误，故读者为少其所误，此为少，则彼弥为多，遂惑其多以无读，唯具为方技而已。今医不好针灸者，一见为针灸之书，便纳于函，不欲再见，是又无读之一端也。
予并读二经，文字所不同，相校其义，唯从其是，共是则从其所长，共非则两不相从，自能尽心如此，而未可无得失矣。夫医书所载，是救命之道，一字得失，必为人之死生，读者当尽心，否则足速罪。予读《甲乙经》而为读《内经》之助，是欲不多其速罪之失也，若无相校，则益多其失，欲与予同志，当并读焉。噫乎！当读之书而无读，亦是足为医道之害矣。
《运气论奥》论第十
宋时刘温舒患《素问》论运气分糅篇章，卒无人法，虽吏役尘劳之暇，亦未尝暂舍笔萃，为一书立论分图，名曰《素问入式运气论奥》，其尽心如此而少学者，是予所叹息也。夫五运六气之诸论，其义蕴奥而难明，学者多厌而舍之，或却曰无微益于医。忽略者闻此言，初书而不学之，故暗致死于运气之病，天下有不可胜计者矣。
王安道曰：运气七篇与《素问》诸篇自是两书，作于二人之手，其立意各有所主，不可混言。王冰以为七篇参入《素问》之中，本非《素问》原文也。缪希雍曰：原夫五运六气之说，其起于汉魏之后乎。何者？张仲景汉末人也，其书不载也。华元化，三国人也，其书亦不载也。前之则越人无其文，后之则叔和鲜其说，予是以知其为后世所撰，无益于治疗而有误乎来学，学者宜深辨之。又曰：其云必先岁气者，譬夫此年忽多淫雨，民病多湿，药宜类用二术，苦温以燥之，佐以风药，如防风、羌活、升麻、葛根之属，风胜湿故也，此必先岁气之谓也。其云无伐天和者，即春夏禁用麻黄、桂枝，秋冬禁用石膏、知母、芩、连、芍药之谓。即春夏养阴，秋冬养阳之义耳，乃所以遵养天和之道也。世见如此之说者，以为非岐黄所论，遂无信运气七篇，又至舍温舒《入式》，是所以弥少学者也。予自蚤岁而熟玩七篇，皆是出于五行之妙道，非精义入神不能论之，非岐黄而谁有能论之。曰作于二人之手，曰本非《素问》原文，是未详者也。
仲景《伤寒论》曰：凡时行者，春时应暖而复大寒，夏时应大热而反大凉，秋时应凉而反大热，冬时应寒而反大温，此非其时而有其气。是以一岁之中，长幼之病多相似者，此则时行之气也。又曰：其冬有非节之暖者，名曰冬温。又曰：从春分以后至秋分节前，天有暴寒者，皆为时行寒疫也。又曰：气候亦有应至而不至，或有未应至而至者，或有至而太过者，皆成病气也。此言皆是谓运气变迁为病者也。《伤寒论》又曰：夫欲候知四时正气为病，及时行疫气之法，皆当按斗历占之。盖四时正气为病，是谓主气为病也，时行疫气是谓客气为病也，客气是即运气也。若欲知主气及客气为病之由，其法当按斗建见历之分而占之，是兼谓正气与运气者也。予观此等之言，明知旧载运气，曰其书不载，岂非大误乎？今无论淫胜郁复之言，又无治疫气之法方，是所以散失而非全书也。
元化恃能厌事不应曹操之召，曹操大怒，付狱而杀之，元化临死索火，竟烧书于狱下，其时并烧运气之论，安可言决而无之乎？然则不可必曰其书亦不载也矣。越人《难经》、叔和《脉经》共非全书，予既辩之，曰无其文，曰鲜其说，是所以见为全书也。先哲评议经书，直指其言得失，有失则曰某篇有几章，某章有几句，此书不可有此失，必以为后世所撰。希雍于七篇之中不指一句之失，唯见四家书巾不载而为之凭据，夫不指其失者，何以知无益于治疗耶？又何以知误乎来学耶？
上古伏羲本于十干十二支而作甲历，黄帝又从甲历而立五运六气之诸论，千万世之后迨于今岁，教人每岁预先知运气，运气不至则自任其虚位，运气正至则无不应其论。故学者每岁有能考其论，预先知淫胜郁复之变，是必先岁气之谓。非忽至而初知之，何以曰忽多淫雨，民病多湿耶？此辞谓先知病因，非谓治病之法方，何以曰用二术苦温以燥之，佐以风药耶？凡人有生之初，天赋中和之气，谓之天和，此气因岁气之变，受太过不及之病，医不能先知其变，妄补太过，泻不及，使人失中和之气，是伐天和之谓也。其所谓无者禁止，医之辞也。其变为病，每岁不同，阴阳虚实不同，其时治疗亦各不同。其法阳虚则补阳，阴虚则补阴，阳实则泻阳，阴实则泻阴，四时皆然，唯应其变，曰春夏养阴，秋冬养阳，岂非一偏之见乎？予尽考《内经》诸篇，未见此所引之辞。《四气调神大论》曰：春夏养阳，秋冬养阴。不知误见阴阳二字而引此辞也否？此辞谓调神而治未病之常，非谓用药而治已病之变，其变与常也，岂非天地悬隔乎？呜呼！运气之学，频年向绝，故予不能默也，其诚知如此矣。
《原病式》论第十一
金刘河间祖述《内经·至真要大论》病机十九条，增补以属于燥之病及其余所属诸病类，而为五运六气之病，名曰《素问玄机原病式》，其立言之趣，有大失经旨。是以楼全善曰：病机十九条，实察病之要旨，而有者求之，无者求之，盛者责之，虚者责之一十六字，乃答篇首盛者泻之，虚者补之之旨，而总结一十九条之义，又其要旨中之要旨也。河间《原病式》但用病机一十九条立言，而遗此十六字，犹有舟无操舟之工，有兵无将兵之帅。张介宾续曰：特以盛虚有无四字贯一篇之首尾以尽其义，此正先圣心传精妙所在，最为吃紧纲领。奈何刘完素未之详审，略其颠末，独取其中一十九条演为《原病式》，皆偏言盛气实邪。且于十九条中，凡归重于火者十之七八，至于不及虚邪，则全不相顾。又曰其为治者，但当泻其过甚之气以为病本，不可反误治其兼化也。立言若此，虚者何堪？故楼氏指其治法之偏，诚非过也。楼、张二家此辩共得，能知其偏，然尚有所未知，岂可不复辩耶？
予考本篇黄帝问曰：五气交合，盈虚更作，余知之矣。六气分治，司天地者，其至何如？发端之辞，明问六气而不问五运，故篇中所谓司天在泉，左右四间，南政北政，主客标本中气，脉病补泻调治之义，皆是有论六气，无一章论五运。河间改一十九条，新为一十一条，五脏为五运，其余为六气，是大失经旨者也。其所谓诸热瞀瘛，皆属于火，此火字有微意，与下四条所谓火字不同，其实欲指心包络而言之。故与诸脏置于心脾之间，合为六脏而应六气之数，是所以对所谓六气分治，司天地者之间辞也。其谓属于火而不谓属于心包络，是欲与诸条相同而约之于一字也，盖五脏皆名以一字，心包络名以三字，欲约之于一字，非火字而何也。若有知其指心包络，当知无一章论五运，河间不知有如此微意，遂移而与下四条同之，故立五脏而为五运，是其失经旨之本也，二家亦未知之，皆解以五运矣。
其所谓诸厥固泄，皆属于下，又所谓诸痿喘呕，皆属于上，六脏六气之外，岐黄立此二条，必不可无旨，安可削之乎？夫厥为厥逆，病起于足，固为前后固闭，泄为前后泄漏，病皆在二阴而属于肾。足在一身之下，肾在五脏之下，是所以为诸厥固泄者，皆属于下也。《痿论》曰：五脏因肺热叶焦，发为痿躄。故诸痿其本为肺，所主而属于上。气急为喘，肺主气息，故诸喘又为肺所主而属于上。胃口在上焦，主纳而不出，呕出而不纳为上焦之病，故诸呕属于上。是所以为诸痿喘呕，皆属于上也。河间削此二条，减除岐黄之旨，移厥固于寒条，加逆禁二字，曰病寒则四肢逆冷而禁止坚固，舒卷不便利是专为寒，又为一病，不知二病而各有寒有热也。其移痿于肺条，尚可也，其移喘于热条，是又不知喘间有寒而用温热之剂也。
予观诸风掉眩，皆属肝木条，下曰如春分至小满，为二之气，乃君火之位；自大寒至春分七十三日，为初之气，乃风木之位。故春分之后，风火相搏，则多起飘风，俗谓之旋风是也。河间皆是以解六气之辞，七十三日一句唯是以解五运之辞，其立以五运，其解以六气，自相谬妄，孰大于此乎？大抵岁中，五运各主七十三日，自大寒日至春分后十三日为初之运，自春分后十三日至芒种后十一日为二之运。然则，当言至芒种后，安言至小满乎？又当言至春分后十三日，安言至春分七十三日乎？又当言为初之运，为二之运，安言为初之气，为二之气乎？嗟夫！如此谬妄之大，聪敏博学所不言之，必非河间之所著，乃假托名声之书也。虽然推究五行之理，明著病证之因，非聪敏博学，多不能言者。喻嘉言曰：刘河间逐病分注，了明所以，后世宗之，故《原病式》不可不读也，不亦宜乎？予由此思之，河间门人每问病机，逐一记得，口授之言杂之于己言，编次为书者也。读者择而取其所可取，当为便于知病机之书，取其所不可取，不如无此书矣。
《太素脉诀》论第十二
《太素脉诀》之书，王文洁汇为卷帙，与扁鹊《难经》、叔和《脉赋》等书，并类以行是也。序文曰：有青城山神仙张名太素者，会悟叔和脉理之微，贯通岐黄卢扁①[注：即古代名医扁鹊。因家于卢国，又名卢扁。]之秘，一诊视之间，不特可以知人之虚实寒热、疾病安危，而人之贵贱贫富、死生祸福，莫不于是决焉。人因其言之验，异其术之神，即其人之名，传其世之广，所以称之。当时曰太素脉所诀也，闻之后世，亦曰太素脉所诀也，而太素之说，起于此耳。予观其书所载，大半相命之言，父母兄弟子孙妻妾鬼官等，配之于脉，而断其义。吉凶祸福、死生寿夭、贵贱贫富、穷达荣辱，平生无事之时，诊以为预得知，是涉于怪诞之事，吾医不可取者也。
凡医家得病情，其法非止一端，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问而知之谓之工，切脉而知之谓之巧。神圣工巧之四知，相兼而后得病情。或以为虚，或以为实，或以为寒，或以为热，或以为易愈，或以为难愈，或以为不死，或以为可死，岂止诊脉而知之乎？《太素》之法，唯是诊脉，不知何妙以能为然也。若自卜筮而言之，事物无一不占之。自诊脉而言之，假谓父母兄弟子孙气脉相通，故得相知也。其他君臣朋友妻妾，气脉无相通，何以得相知乎？今医亦问诊无病之脉，其言有似得《太素》之法，曰夏当患某病，冬当患某病，针灸汤液宜预用之，甚则曰某年某月当患某病，某重而死，某轻而愈，一得偶中，则饰以炫其事，语人曰某姓某字有此事，人亦闻此而信其余，请诊求治，以为良医。予观其医所由，是盗名袭利者也。
弟子来进曰：张子充能通《太素》之妙，察夫之脉而知妇之死生，察庶官之脉而知当朝宰相之出入，皆是气脉无相通之人，何以其能所知如此也？张季明《医说》第三立一门，举其姓字官职，委曲以记其事。愚每读而为惑，师以为如何也？予曰：彼是季明伯祖，自以私于宗族，记其偶所然，且加之委曲怪迹而惊人之耳目，是所以衒己之家业也。圣贤唯能行常，必无索隐行怪，故黄帝岐伯遂无其术，彼是胜于圣贤之人也欤，抑是欺世盗名之人也欤？其后历代名医，无一人继其术，是所谓小人之道的然①[注：明显貌]而日亡之证也。黄帝、岐伯唯能行常，天下古今尽受其赐，是所谓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之证也。汝能详焉，汝能详焉。弟子曰：今闻师言而得解惑，《太素》之书，其余小半师以为不可取也，又以为可取也哉？予曰：其所谓左为肾，右为命门者，言其火之用也，乃无形之脉也，诊在右手。又所谓命门相火与心主同诊于右尺中也，又所谓右肾命门为相火心胞主同诊，又所谓左有肝，又所谓大肠当脐右一十六曲，小肠当脐左一十二曲。又所谓凡脉五十不代者，寿高一百；四十四动一代者，其人三十五内必凶；四十三动一代者，十三年内必死等言。又所谓假如心脉诊得一动一止，六动一止，十一、十六、二十一、二十六、三十一、三十六、四十一、四十六动而止者，是水克火也，又遇丙辛、辰戌年月日时必死也等言。又所谓左为人迎，右为气口。又所谓左寸人迎并主血脉之会，荣血也；右寸气口并主气脉之会，卫气也。又所谓人迎脉在鱼际后，大筋背高骨之前虚陷中是也。气口脉亦如然，但以右手仿此，取而求之是也。又将十二支以配十二经之言，及七表八里等言，皆是不可取者也，其误有后论辩焉。又所载五运六气多有缺文误字，宜从《内经》而改之，读者不可妄取之。其余可取者，亦宜能详之，否则不如无《太素》之书矣。
《此事难知》论第十三
元王海藏师事李东垣，得所学而著《此事难知》。其所论也，多以发明医道之要旨，最足详伤寒而羽翼乎张仲景矣。序文曰：先生是书，乃言外不传之秘，诚为人所难知，然方剂虽载其妙理，有不可得而明言者，在乎心领而神会耳。今医惧此言，或初视书名为人人所难知而不敢读之，偶有读者亦不能熟玩之。惜哉！东垣、海藏二公所发明，空为湮没也。虽然欲发前人所未发，却而有闻伤于凿①[注：犹牵强附会]，其说如有理使读者为惑，非尽心者不能知，而况不能熟玩者乎。
王安道能知曰：至王海藏立论，则推求过极，欲异于人，殊不知反穿凿①[注：犹牵强附会]缀缉②[注：犹编辑。此为拼凑之义]，乖悖经旨，有不可胜言者，此先儒所谓如大军游骑出太远而无所归矣。予久熟玩此书，遂信安道之言，故一以忧其为人所难知而不敢读，一以忧读者不能知其间伤于凿。其不能知者，直从乖经悖旨之误，是大害也。其不敢读者，并舍二公所发明，亦是大害也。今撮其略而言之。其将十二支以配十二经，曰山泽通气，故气寄于辛用于寅，平旦始从中焦注，循天之纪，左旋至丑而终，是遗忘经脉长短与每一时十二经数周者也。又论人肖天地之义，曰天左行而西气随之，是不自子位而见之，未知浑沦①[注：义同“浑沌”。指宇宙形成前的迷蒙状态。]之体者也。其将六甲王脉以合天和，六脉四时平脉，曰合而用之则天地人三才之道备矣，是未知《七难》所载六甲王脉理之所无，而非越人之本辞者也。其将散浮大心脉以论大则病进之义，曰此散而浮大者，君王兼臣下之权而不知返，故曰大则病进，是未知独见大为诸病进，与兼见散浮大有病脉平脉之不同者也。其将右手尺脉以配命门，曰右手尺脉为命门、包络同诊，此包络亦有三焦之称，为命门之火。又曰包络一名命门，是混杂命门、包络、三焦之名者也。予尝为疑此数者，不能默而论于后，有能得其详义，当知其伤于凿矣。然则，读此书者，又如丹溪之言，缺其所可疑，通其所可通，冀有免医道之大害也乎。
赵氏《医贯》论第十四
僧有有志医者，与予为心友，一日持赵氏《医贯》来曰：此书多所发明，有大便于学者。赵氏自负曰：小子之一论，阐千古之未明，见者慎勿以为迂。此言非微诬人，实见其所以然，子既有读也未。予曰：前日初读一过，则似有所发明，逐日熟玩之后，频频见有瑕疵，但能巧言而似有理，学者一读则易为惑，吾子为惑亦宜也哉！僧曰：请闻瑕疵在何处也？子曰：所可驳甚多，今日不暇尽举之，其最所为迂，觌面①[注：当面]辩数章。僧曰：初闻子言而知为惑，可喜何有加于此乎？其余所可驳，必待后会矣。子曰：赵氏遇一浮屠而问佛，因与谈《内经》诸书及《铜人图》，豁然超悟，唯唯而退。今观书中无实之言出于此浮屠，所系缚其害，反而足暗千古岐黄之明，不知豁然超悟何《内经》诸书也？刘河间衣钵传自浮屠一秃，虽能宣明运气，每谓伤寒悉属热病，又谓诸病总归热火，又谓诸血无寒，致令庸流偏宗其说，凉剂杀人祸世不小。世固误于河间，而河间实误于浮屠也。吁嗟！医间误于浮屠如此，岂止赵氏一人也乎？吾子亦是浮屠之流，此书其本出于所好百家者流之志，率至阿②[注：曲从迎合]其所好，故以为多所发明，而不知有瑕疵也。若无闻予所辩，岂不终身为惑乎？僧色赧然③[注：形容羞愧的样子]曰：吾既堪喜还堪愧。而遂去矣。
予忆此书行于世为惑当多如僧者，故自不得已，尽心费辞，著龙火雷火论、心为君主论、命门论、肾主作强论、脾脏论、八味丸论等之数论，学者反复而读之，当知似有理之非，先一读龙火雷火论，必当知为迂之实也，自负之言足大笑焉。僧亦闻著数论，后日来而读之曰：使吾愈知为惑，可谓明而且尽矣。
末书论第十五
凡历代名家之书，不知几何部，其本无不祖述于《内经》与《难经》，故汉魏以后可谓末书也。二经是圣哲所作，辞简义深而难晓。后世名家，更互著书，发明精微之旨，得使学者易晓。大抵读张仲景书者，易晓外感；读王叔和书者，易晓脉状；读巢元方书者，易晓病源；读孙思邈书者，易晓摄生炼神；读王太仆书者，易晓五运六气；读刘河间书者，易晓病机及亢则害承乃制之变；读李东垣书者，易晓内外二伤及百病多由脾胃衰而生之义；读朱丹溪书者，易晓湿热相火为病及阳有余阴不足之理。其余名家不可举计，皆无非使学者易晓。吁嗟！二经非唯为辞简义深，且去古甚远，而多传写所失，聪明睿智之人，不可无间所误，学者当穷研，否则承其误。予尝穷研而有所得，不敢谀顺以立辩论，然则末书不可不读，又不可尽信焉。
今世大明之医，亦有频频著书达辩者，能巧其言近理，而如有发明，读者非熟玩不知其所误，不知则无不害人，必莫轻易看过焉。又有妄好辩者，每每得逞曲说，予尚知其所误，而况高明之人乎。如赵继宗《儒医精要》、赵献可《医贯》等之书是尤者也，故立论于后，各以辩其害，学者有详见之，当知予言不诬矣。今见伐学者闹市而求书，未及熟玩，曰此多所发明，即授之于弟子，又使众人得求，无眼力者终身信之，是如惠人而却误人。孔子曰：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予由此言而思之，纵虽为圣经，不可卒信之。日久熟玩而为己有，其后当授之于弟子。今世所作，最当熟玩，学者慎焉，学者慎焉。
倭书论第十六
予门人曰：《本草》《内经》及历代名家之书，无学之人，不能读之，无读则不可谓之医。倭国自古少好学者，有志医而不能读之，故有学之人择其所可取，尽用假名文字①[注:日语的表音文字]以训之，编次而为书，雕印而广传，欲便于无学之人，其志所以惠民也。请师训《内经》而广之，无学之人所大欢也欤。予曰：是如惠民而却害民，今略举大者而言之。其书一出而经传少行，人唯欢其易而厌其难，间欲志学者，亦退而读之，故弥少好学而医道不明，不明则不能无误而杀人，是一害也。其书虽无师而易读之，愚者贱者得读而为医，昨日执鞭之士，今日即改衣服，故庸医日多，杀人亦日多，是二害也。其书多文字而载道，不能弘经传之大义，训什一于千百，故其医局量偏狭，不能临机应变，虚实寒热变幻之时，误治疗于一偏之见，是三害也。其书文字繁多，南北流行之间，不能无传写之谬，及读者句读之差，医即死生之所系，有微差谬则杀人，是四害也。其初训者，如详而不能无误，后世读者，茫茫然不知之其弊所及，遂误治疗，是五害也。予由此五者而观之，不若其书无之愈矣。门人曰：后世多病者，医不可厌多，纵虽有其害，亦多其所救，幽崖穷谷无医之地，有病者则坐见其毙，频年其地有医，是以有倭书也。倭国旧少良医，今卒无如之何，强请师训《内经》，冀弥多医也欤。予曰：病者多死于治疗所误，故班固曰，不服药为中医。然则世不可有者，唯是庸医也。其不多良医，诚无如之何。今不能应汝所强请，欲少庸医而多中医也。彼著倭书者，是足多庸医，予又从而著之害民，又从而多病家不可咎其医，皆是著书者罪也。
予尝应求而往山东，其家有医曰：病者初觉心腹无力，动摇身重，自诊脉，惊云迟而时止，虽无所甚苦，后必逮大事。
吾诊其脉，诚如其言，曰是牢脉，主亡血失精，不知前日无有其患也？病者曰，去年大吐血，五六日而愈，吾以为后日补养不足，与补荣汤二十余贴，三日以来心腹甚痛，小腹胀满，二便不利，四肢浮肿。予诊曰：是结脉，积块所致。即见其腹有块上下，吾子何以为牢脉也？医曰：由野庸工仅读倭书训云，加太久无寸保于留①[注：日语词汇。下文“加良惠豆”“奈倍寸美”“加末登”“比太伊”“寸美”等同。]是也。予曰：解牢脉非数字所尽，前后无文字也否。医曰：后文云奈女良加仁登于良寸。予曰：王文洁云，固结而不滑达，倭书取此言者也。其所谓结者，非结止之结，乃不滑达之义也。脉书云：牢者，坚牢也，阴也。指下寻之即无，按之却有曰牢。又云，按之则实大而弦，沉而有力，动而不移，而有坚牢之意。又云：沉伏实大，如按鼓皮曰牢。即黄帝所谓革脉也。欲知牢脉者，当参考此言，岂可特取王氏之言乎？凡著倭书者，厌其繁，取其易，取而多所略，读者不得其详，所以有如此误也。医曰：是诚不得其详，请子投药而救病者也。予以为是非一朝一夕之积块，唯其势二日以来诸证蜂起，二便不利非虚闭，四肢浮肿非虚肿，皆是积块所致也。故与大七气汤，加以大黄、槟榔，五贴而二便得利，十余贴而痛减半，后去大黄、槟榔，又与二十余贴，脉病共得平复矣。
又一士人，患伤寒发热，干呕喘咳，小腹满而小便不利，前医曰：《伤寒论》所谓哕而腹满，视其前后，知何部不利，利之则愈是也。吾视小便不利三日，与猪苓汤，反而加病势，子宜施治疗矣。予曰：《内经》云：哕以草刺鼻，嚏嚏而已，无息而疾迎引之立已，大惊之亦已。今由此三法而视之，哕是后世所谓吃逆，吾子何视为干呕也。医曰：浅学而未至，读《内经》唯视倭书训，以为加良惠豆几耳。予曰：王安道云干呕与哕，东垣视为一，仲景视为二。由为一而观之，固皆声之独出者也。由为二而观之，则干呕乃哕之微，哕乃干呕之甚，干呕者其声轻小而短，哕者其声重大而长，虽有微甚之分，盖一证也。倭书误于此说，其弊及于吾子者也。医曰：吾闻子言而知所误，其加病势，亦宜也哉！予曰：主人所患《伤寒论》所谓表不解心下有水气之证，小青龙汤主之。遂去麻黄而加茯苓，初与二日，诸证微轻，又与十余日，弥轻十之七八，仍与补养之药，一月而得愈矣。
又一商人患夜间阴疟，日久不能出于阳分，药殆至服百贴，三十余日而出，其后补截无效，父兄请予治疗。其脉弦而虚细，多汗而体日赢，病者厌煎汤，切望服丸药，故发日与黄丹丸，顿愈而汗亦少，每日与补养一贴，二十余日而痊愈。兄来谢曰：医祷百计而不得效，遂辱①[注：劳驾。]治疗而免弟死。奇哉！丸药是何良方，吾虽不业医术，素有志习药方，子许而传之是大幸也欤。予曰：医皆所知黄丹丸，吾子亦或有知焉。兄曰：向顾与弟有宜用之方，尽心而阅假名医书，疟门有载其方，云不过两服愈，故调剂以与而不得效，未审何以子能得效也？予曰：百草霜如何取焉？兄曰：其书训云奈倍寸美，吾从其训而取焉。予曰：百草霜是灶额及烟炉中墨烟，其质轻虚，故谓之霜。农家之灶多烧草为最妙，其训当谓加末登，乃比太伊，乃寸美。倭书误而以训釜脐墨之言，其不得效，是非吾子之咎也。釜脐墨其质重实，岂可同于百草霜乎？兄曰：虽有轻重虚实，皆木火烟所成，其治病之功岂不相近乎？予曰：顺流逆流本是一水，当归头尾本是一草，其治病不相近，釜脐灶额亦然，其余药性尚多有如此，欲治病者不可无知乎焉。兄曰：吾无学而不能知其误，今初知不可轻从。而去后又来曰：有与弟丸药残于囊中，试与患疟者而不得效，故如子言而与之，顿愈而无微寒热，其后与数人无不得效者，吾最足信子言而去矣。
又一商人患饮食少进，肌肉削瘦，四体倦怠，咳嗽短气，孟冬至明年中春，医更数人而无效。予诊其脉，左右微细。病者曰：医多以为劳咳，子以为如何也？予曰：脉虽微细而不数，无发热、自汗、盗汗，是即积劳虚损，气血两衰之病。补益累日则知得愈，不可性急而求速效，遂与人参养荣汤加阿胶，兼教守禁忌。一月之后，诸证减大半，脉亦似渐有力，忽使人来曰：心腹绞痛，四肢厥冷，闷绝欲死。予往诊脉，左右皆伏，先用吐法而不能吐，理中汤倍加附子以与之得吐，四五次脉尚未出。予见所吐物曰：是何肉块也？医在傍曰：病者愿食波毛①[注：日语词汇。鱼名，日本产的一种无鳞鱼。]，乃久豆志②[注：日语词汇。由波毛烹制而成的鱼肉块。]，吾以为无毒而与之，恐此物也。予曰：无鳞鱼而有毒，且久豆志黏滑而难化，最能伤脾胃，吾子何以为无毒也？医曰：倭书载鳢鱼训以为波毛，云甘寒无毒，吾见此言故也。予曰：鳢鱼，《本草》载于无鳞鱼部，倭书所以误而为波毛也。《别录》云鳢鱼生九江池泽，时珍云细鳞玄色有斑点花纹。予未见波毛生池泽也，又未见有细鳞点纹也，其生产形状相差岂止千万里之谬也乎？医曰：吾无学而误人，何以谢其罪乎？病者又得吐二三次，诸证渐减，脉亦渐出。五六日之间，与补中之剂，饮食不能进，觉脉无胃气，予忆必死，固辞而去。后频更医，不能得效，饮食共绝，虚羸而死矣。吁乎！其余所误，今不遑尽语之，汝欲能知其却害民之实，脉病药食当有此而推焉。门人曰：愚不知其实，欲陷师于罪，是大过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