脾肾亏损头眩痰气等症

脾肾亏损头眩痰气等症

阁老梁厚斋，短气有痰，小便赤涩，足跟作痛，尺脉浮大，按之则涩。此肾虚而痰饮也，用四物送六味丸，不月而康。仲景先生云：气虚有饮，用肾气丸补而逐之。诚开后学之蒙聩，济无穷之夭枉。肾气丸即六味丸也。

崧疏曰：此案脉症，其为肾虚也固矣，肾虚而用六味也是矣，而何以兼进四物耶？四物属血剂而非水剂，属肝剂而非肾剂，用之者其必有肝血同亏之症耶？曰：然，盖脉之浮大是肾水虚，按之而涩是肝血虚也。虽只见于尺部，而已为肝肾同亏之症矣，此所以用四物送六味丸也。至于引仲景先生云气虚有饮，用肾气丸补而逐之者，要之“气虚”二字非脾肺之阳气虚，是肝肾之阴气虚也。若脾肺之阳气虚者，当必用四君、补中之之类，而何以用肾气丸耶？盖痰饮属水，肾实主之，肾水之所以成痰饮者，以肾气不化之故也，故曰肾气虚。今并不曰肾气虚，止曰气虚者，以肾为气之原故也。若然，则凡属痰饮皆当补肾乎？非也，亦必脉症见有肾虚者宜然耳。

都宪①[注：明代对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之称]孟有涯，气短痰晕，服辛香之剂，痰盛遗尿，两尺浮大，按之如无。余以为肾家不能纳气归源，香燥致甚耳，用八味丸料，三剂而愈。

崧疏曰：此案与前案相仿，但前无晕而此有晕，此无足跟痛而前有足跟痛，前曰小便赤涩而此曰遗尿，前脉按之而涩而此脉按之如无，为不同也。然皆属肾气虚症，而前用六味以补肾水，此则用八味以补肾火，大不相同。何也？盖小便赤涩，足跟作痛，按之而涩之脉症，是肾水虚。痰晕遗尿，按之如无之脉症，是肾火虚。辨症辨脉，纤悉如此。巉璜云：晕症非一，治法甚多。丹溪云无痰不作晕，是火动其痰而上也，刘河间云风气甚而头目眩晕，是肝风动而火上炎也。此二者世之所知也，而不知有气虚而晕，有血虚而晕，有肾虚而晕。盖气虚者，阳气衰乏，则清阳不能上升，经云上气不足，头为之苦眩是也；血虚者，吐衄崩漏，产后脱血，则虚火易于上炎而眼生黑花，经云肝虚则目䀮䀮①[注：目视不明貌]无所见是也；肾虚者，房劳过度，则肾气不归而逆奔于上，经云徇蒙招尤，目瞑，上实下虚，过在足少阴巨阳，又云髓海不足，目为之眩是也。故知晕眩一症，不特风火痰为之也，亦不特肾气虚为之也。虚实之间，所当分悉。

孙都宪，形体丰厚，劳神善怒，面带阳色，口渴吐痰，或头目眩晕，或热从腹起，左三脉洪而有力，右三脉洪而无力。余谓足三阴亏损，用补中益气加麦味，及加减八味丸而愈。若人少有老态，不耐寒暑，不胜劳役，四时迭病，皆因少时气血方长而劳心亏损，或精血未满而御女过伤，故其见症，难以悉状。此精气不足，但滋化源，其病自痊。又若饮食劳役，七情失宜，以致诸症，亦当治以前法。设或六淫所侵而致诸症，亦因真气内虚而外邪乘袭，尤当固胃气为主，盖胃为五脏之根本。故黄柏、知母不宜轻用，恐复伤胃气也。大凡杂症属内因，乃形气病气俱不足，当补不当泻。伤寒虽属外因，亦宜分其表里虚实，治当审之。

崧疏曰：此案大概观之，鲜不以为有余之痰火也。即以左右三脉大概观之，亦鲜不以为有余之痰火也。即以脉之有力无力大概观之，亦鲜不以右之无力为虚，左之有力为实也。而不知脉之无力固为虚，脉之有力尤非实也，夫无力之虚易见，而有力之虚难知。而况加之以洪，人孰知之？此立斋先生独得之玄机，故补中益气因右手之无力而设，加减八味因左手之有力而设也。然未免有疑者，左手脉洪而有力，乃属水虚，六味丸是其的方，何用肉桂之补火乎？要知肉桂与附子同用则为补火之剂，若只用桂则为引火之品，非补火也。今观其症，皆水虚火越之象，非引火何以治之？蟫璜云：前论乃立斋生平肺腑之学，和盘托出，谆谆告语，千古不磨之法也。

昌平①[注：《内科摘要》此下有“守”字]王天成，头晕恶寒，形体倦怠，得食稍愈，劳而益甚，寸关脉浮大。此脾肺虚弱，用补中益气加蔓荆子而愈。后因劳役，发热恶寒，谵言不寐，得食稍安，用补中益气汤而痊。

崧疏曰：此案一则曰得食稍愈，二则曰得食稍安，已知其中气空虚矣。然亦有胃中火盛者，得食压住，暂止上炎之势，而稍愈稍安，自必有面红不倦、口渴秽气等症，右寸关洪劲、洪数等脉可验也。今云形体倦怠，劳则益甚，又云后因劳役，则其为中气虚弱也无疑矣。夫中气者，非脾胃之气也，非肺经之气也，所谓膻中之气，在脾肺之间耳。大概多言用力者能伤之，食少事烦者能伤之，忍饥行路者能伤之，过食劳顿者能伤之，嗜酒呕吐者能伤之。所伤者膻中之气耳，非必主于脾，非必主于肺。若伤肺者当必有咳嗽喘急之症，若伤脾者当必有不食泄泻之症，而此案皆无之，岂非伤膻中之气，而在脾肺之间者乎？虽然，膻中之气即脾肺之气也，即胃中发生之气也。但不得以无脾肺及胃之症，谓非元气之虚弱也。试思头晕恶寒及发热恶寒、谵语不寐等症，与脾肺之气何干？并与胃中气发生之气何干？乃直以补中益气之升补胃中发生之气之剂以治之者，诚有见于倦怠劳役、得食稍愈稍安之为脾肺虚弱，即为胃中发生之气虚弱故用之也。既以得其虚弱之本矣，更何问乎头晕恶寒及发热恶寒、谵语不寐等症耶？所谓不知其虚，安问其余是也。至于浮大之脉，原为气虚，但见于右寸关者是矣。今日寸关，非统言两寸关欤？若然则气血两虚，何以则①[注：仅仅]补其气耶？盖气血两虚而至于形体倦怠，得食稍愈，劳则益甚，而且后因劳役复得食稍安之症，宁不气虚重于血虚，而以补气为急乎？

上舍顾桐石，会饮于周上舍第。问余曰：向孟有涯、陈东谷俱为无嗣纳宠，已而得疾，皆头晕吐痰，并用苏合香丸，惟有涯得生，何也？余曰：二症因肾虚不能纳气而为头晕，不能制水而为痰涎，东谷专主痰行气，有涯专于益火补气故耳。后余应杭人之请，桐石房劳过度，亦患前症，或用清气化痰，愈甚。顾曰：我病是肾虚不能纳气归源。治者不悟而殁。惜哉！

崧疏曰：此案云俱无嗣纳宠，已而得疾，其为肾虚也为多矣。苏合能开豁痰气，治中风、中气之闭症，原非治头晕吐痰之剂，而况肾虚者乎？加之以专主痰行气，为东谷者，焉得不死耶？至所云肾虚者，似宜补水为主，而兹云益火补气者，盖不能纳气即火不归源也，不能制水即此不归元之火泛其水也。故益火补气之说，亦即纳气归元之法，而纳气归元之说，亦即补肾壮水之法也。盖益火不离乎壮水，补气不离乎补肾也。

大尹祝支山，因怒头晕，拗内①[注：此指腿弯]筋挛，时或寒热，日晡热甚。此肝火筋挛，气虚头晕，用八珍加柴胡、山栀、丹皮，二十余剂而愈。

崧疏曰：此案种种现症皆属肝火，如因怒肝火动也。拗内是肝经所属，筋是肝经所主，肝火动则拗内之筋为之挛也。寒热是肝经现症，晡是肝经血分，肝火动则寒热，而日晡之热甚也。以是而论，则头晕亦是肝火所为，况《内经》原谓：诸风掉眩，皆属于肝。而何以知其为气虚头晕耶？其或有气虚之症夹于其内耶？抑或有气虚之脉现于其间耶？至于加减用药之法，可谓触处皆通矣。八珍气血两补之方也，而肝火未之清散，故以加味清之散之。每见世人两补气血者，未尝敢加清散之品，以其杂而不纯也，以其补宜近于温也，以其有碍于补药之力也。不知虚中有实者，自当攻补兼施，而况虚中有火，能不于补中兼清散乎？或曰虚中之火，虚火也，虚火宜补，补之而虚火自退，何必更加清散之品？曰：虚中固多虚火，亦未尝无实火，如因怒而动，肝经之实火也，非清散不退，故虽气血两虚，当用八珍者，亦必加清火散火之品也。所加之品，曾见于逍遥散，以之治此症则嫌其太轻，而少补气者；又曾见于归脾汤，以之治此症则嫌其太重，而少补血者；故以之加于八珍，则补气补血适其平也。予于是而知加减之法，无往而不可耳。倘有脾肺气虚，而兼有肝经实火者，补中益气可加也；倘有肝肾阴虚，而兼有肝火暴发者，六味地黄可加也；推之而诸病兼有，诸方可加也。

一男子，素厚味，胸满痰盛。余曰：膏粱之人，内多积热，与法制清气化痰丸而愈。彼为有验，修合馈送，脾胃虚者，无不受害。

崧疏曰：此案以素厚味而知其膏粱积热，故用此药见效。若脾胃虚者，何以堪之。嗟乎！素厚味者几人乎！而可以修合馈送耶？嶰璜云：验方治病，不可尽信，用于外科①[注：科：原作“料”，据《薛案辨疏》改。]，庶或宜之，然亦有虚火实火之分，在阴在阳之别，宜攻宜补，或表或里，皆根于内。又有气血之衰旺，时令之寒暄，运气之胜复，何可概以一方治之耶？况大方证治，变化不穷，微妙莫执者乎？王节斋清气化痰丸用于膏粱禀壮之人、酒客顽痰之症，原为神品，但不可概施耳。

先兄，体貌丰伟，唾痰甚多，脉洪有力，殊不耐劳，遇风头晕欲仆，口舌破裂，或至赤烂，误食姜蒜少许，口疮益甚。服八味丸及补中益气加附子钱许，即愈。停药月余，诸症仍作，此命门虚火不归源也。

崧疏曰：此案用八味丸是矣，何以复进补中益气乎？且症皆有上炎之势，能不更助其上炎乎？岂以吐痰不耐劳、遇风头晕等症为属中气虚弱，故必兼用之乎？予细观之，而知其法矣。

先用八味其口舌欲裂、赤烂、口疮等症已愈，而吐痰、不耐劳、遇风头晕等症不与之同愈，故改此汤以升补其元气，然犹恐命门无根，不任升提，故仍加附子以镇之也。噫！医至于此，神矣化矣！试思症现口舌欲裂，或至赤烂，误食姜蒜少许，口疮益甚，而脉又现洪有力者，其敢用八味丸大温大热之剂乎？试思症现体貌丰伟、吐痰甚多、遇风头晕，而又加以火势上炎、脉又现洪有力者，其敢用补中益气加附子大升大补、大温热之剂乎？虽前言往行①[注：前贤的言行。典出《周易·大畜》]载于典籍者不乏其法，而敢用之者代不过数人而已。至于今日医道中绝，闻之者未有不讶然失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