脾胃亏损停食痢疾等症

脾胃亏损停食痢疾等症

崔司空①[注：明代对工部尚书之称。]，年逾六旬，患痢赤白，里急后重。此湿热壅滞，用芍药汤内加大黄二钱，一剂减半，又剂全愈。惟急重未止，此脾气下陷，用补中益气汤送香连丸而愈。

崧疏曰：年逾六旬，元气之虚可知，其敢用大黄者，偶因湿热独盛故耳。嗣后急重未止，即易补中，岂非本来之虚即现乎？不然则急重之未止，未必非湿热之余气也。予读此案而得治法之妙。盖元气虽虚，而邪气正盛之时，不得不用推荡之法。及邪气已退，而元气未复之时，不妨即用补益之法，攻补迭用，捷如转丸，如此大黄之后，即继参、芪，不特世眼有疑，医者亦多惑矣。

罗给事①[注：即给事中。明代在六部皆设给事中，掌纠察。]，小腹急痛，大便欲去不去。此脾肾气虚而下陷也，用补中益气送八味丸，二剂而愈。此等症候，因痢药致损元气，肢体肿胀而死者，不可枚举。

崧疏曰：大便欲去不去，大概皆以为气滞大肠之故，欲用调气之药，如木香、槟榔之类。况小腹急痛者乎？明眼者知其为脾气下陷，当用升补，而不知有命门火衰，不能气化，故欲去不去也。如此用药之法，亦须以形脉参之，非必然之例，但此案原非痢疾可比。观其序症，止曰小腹急痛，大便欲去不去而已。初无患痢赤白之文，故又曰此等症候因痢药致损云云，是似痢而实非痢也。

少宗伯②[注：明代对礼部侍郎之称。]顾东江，停食患痢，腹痛下坠。或用疏导之剂，两足肿胀，食少体倦，烦热作渴，脉洪数，按之微细。余以六君子加姜、桂各二钱，吴茱萸、五味各一钱，煎熟冷服之即睡，觉而诸症顿退，再剂全退。此假热而治以假寒也。

崧疏曰：此案以初症而论，固当用疏导之剂，及用之而两足肿胀等症现，是亦脾虚元气下陷症耳。虽有烦热作渴，何禁其无虚中之热乎？以寻常而论，当用补中益气汤加麦冬、五味治之。其如脉得洪数，按之微细，此假热之验也。予然后知假热之不可骤尔升提也，予然后知假热之不可略兼清润也。盖假热外现，内必有真寒，升提之而假热愈假，清润之而真寒更真矣。然予观补中益气治法，有口干、发热及脉洪大无力之句，较之比，似亦可用。曰：口干发热也，非烦热作渴也；洪大无力也，非洪数按之微细也。夫口干发热与洪大无力，内外皆虚热也。烦热作渴与洪数按之微细，实虚阳上泛矣。故不可从补中，而从六君也，故不从清补，而从温补也。

太常①[注：官职名，掌建邦之天地、神祇、人鬼之礼，吉凶宾军嘉礼以及玉帛钟鼓等宗庙礼仪之事。]边华泉，呕吐不食，腹痛后重。自用大黄等药一剂，腹痛益甚，自汗发热，昏愦脉大。余用参、术各一两，炙甘草、炮姜各三钱，升麻一钱，一锤而苏，又用补中益气加炮姜二剂而愈。

崧疏曰：夫呕吐不食，食伤于胃也；腹痛后重，积滞于肠也。纵或不虚，亦宜消食导滞，缓缓而治，何必即用大黄等药。用之而腹痛益甚，中气虚寒可知。中气虚寒，而至于自汗发热昏愦，几成亡阳之意。所幸者脉但大而已，不致于脱也，犹可挽回。挽回之法，须温补其阳气，此阳不在于肾，此气不在于肺，而实在于脾胃。何也？盖呕吐不食，腹痛后重，业已病在脾胃。而况自用大黄等药，正复伤脾胃之阳气，故有腹痛益甚等症之变，虽自汗发热昏愦，要皆从脾胃之阳气虚寒所致，故不用芪附、参附，而用理中，但重大其剂，即为挽回。而升麻之加，一则原有后重，一则大黄之后，元气更陷矣。独是自汗昏愦之时，炮姜、升麻似属不可，不知治病须寻其源，既已寻见其脾胃虚寒而下陷，则虽变症百出不顾也。况乎此处，自汗原非肺绝，昏愦原非火泛，何以知之？以脉大知之。若自汗属于肺绝，其脉当脱，昏愦属于火泛，其脉当空，今不过曰大而已，故知其非也。

廷评曲汝为，食后入房，翌日①[注：次日午后]腹痛，去后似痢非痢，次日下皆脓血，烦热作渴，神思昏倦。用四神丸一服顿减，又用八味丸料加五味、吴茱、骨脂、肉蔻，二剂痊愈。

崧疏曰：此案虽云入房之后即得是症，宜从阴治，以补真火为主。然尽有水虚火旺者，当补水以制火，而况烦热作渴，神思昏倦，未必非火旺之故。今断然以四神丸、八味丸治之而愈者，其必有色脉可据耶。然予谓入房之后，肾固虚矣，而脓血之积，其来必久，特因入房后动之而发耳。自当逐去旧积，后补新虚。何以即用大补大热之剂，全不顾积之有无耶？虽然，虚而至于真火衰微矣，何暇更问其积，但当详审细察，而后用之，不可孟浪也。

判官汪天锡，年六十余，患痢，腹痛后重，热渴引冷，饮食不进。用芍药汤内加大黄一两，四剂稍应，仍用前药，大黄减半，数剂而愈。此等元气百无一二。

崧疏曰：治痢大法，疏导为先。经曰：无积不成痢②[注：语出《仁斋直指方》卷二]。刘河间曰：暴注下迫，皆属于火。张子和曰：痢者波数而便脓血，知气滞其血也，通利为先，不可擅用补涩。丹溪曰：养血则便脓自愈，调气则后重自除。后重则宜下，下以大黄、槟榔；腹痛则宜和，和以芍药、厚朴云云。此近世所以用芍药汤为治痢之先剂。甚者每加大黄，然不过一二钱而已，未有若此案之加大黄一两也。而且一剂不已，至于四剂，四剂而不过曰稍应，又复减半至于数剂而后愈。噫！亦奇矣！以六十余岁之老人，且饮食不进者，何以用药若是耶？岂以热渴引冷为可据耶？是必有精神可凭，脉气可证，非浪投也。读此案及前曲汝为案，知先生垂训之法隐然言外。治病当随症用药，其攻补寒热，不可偏执常见，亦不可畏惧延缓。故以曲汝为之大补大热之法案于前，即以汪天锡之大攻大寒之法案于后。

通判①[注：《内科摘要》作“通府”。明各府置通判，分掌粮运、水利、屯田、牧马、江海防务等事。]薛允𫖯，下血。服犀角地黄汤等药，其血愈多，形体消瘦，发热少食，里急后重。此脾气下陷，余用补中益气加炮姜，一剂而愈。

崧疏曰：犀角地黄汤原为血症所需，然必肠胃有实火者宜之，非血症必有火，有火必属实，动辙用之者也。此案但言下血，而不言热症，即不宜此方之寒凉矣。服之而其血愈多，岂非寒凉损伤其脾胃之气乎，因之而形体消瘦等症现，得不为脾气下陷，而当用补中益气哉。加炮姜者，虽因寒凉损伤而设，亦由其能止血退热故也。一剂而愈，知非脾胃之气素虚者，特因前方偶虚之耳。噫！偶虚之者尚尔多变，而况有素虚者乎！甚矣，药之不可乱投也。

一上舍，患痢后重，自知医，用药药汤，后重益甚，饮食少思，腹寒肢冷。余以为脾胃亏损，用六君加木香、炮姜二剂而愈。

崧疏曰：芍药汤治痢，自是常法，然服之而后重益甚，更加虚寒之症叠出，则望而知其为脾胃亏损且寒矣，六君加木香、炮姜二剂而愈。

炮姜其可免乎？但肢冷似属肾火虚症，不知脾主四肢，若肾火虚则冷不止于肢矣。独疑此案有后重及后重益甚之文似脾气下陷矣，当亦用补中益气加姜、桂治之。然而细阅前后全案，有可得而解者请言之，盖痢者积滞也，凡积滞正多之时，虽元气下陷，未可升提。故崔司空之用补中，在全愈后惟急重未止时用之也；罗给事之用补中，在小腹急痛，大便欲去不去，不言患痢用之也；边华泉之用升麻，亦不言患痢；薛允频之用补中，是下血而非患痢；及顾东江腹痛下坠，两足肿胀，因患痢未愈，故不用补中。以是而论，其不用补中之意，从可解矣。推之于后，如一老妇明言属脾气下陷，亦因患痢未愈，故不用补中。先母亦患痢腹痛，不言下陷，而用升麻者，以手按腹，痛稍止，知其无大积滞故也。

一老人，素以酒乳同饮，去后似痢非痢，胸膈不宽，用痰痢等药不效。余思本草云：酒不与乳同饮，为得酸则凝结，得苦则行散。遂以茶茗为丸，用清茶送五十丸，不数服而瘥。

松疏曰：此案治法之变者也，然亦精神健旺，色脉俱实者宜之。嶂璜谓此案与前曲汝为、薛允频二案皆似痢非痢，当从别治。

一老妇，食后因怒患痢，里急后重。属脾气下陷，与大剂六君加附子、肉蔻、煨木香各一钱，吴茱五分，骨脂、五味各一钱五分，二剂诸症悉退。惟小腹胀闷，此肝气滞于脾也，与调中益气加附子、木香五分，四剂而愈。后口内觉咸，此肾虚水泛，与六味地黄丸，二剂顿愈。

松疏曰：此案既云脾气下陷，则当用补中益气以升提之，

何故只用六君，且加以极温热之品？亦何所见而知其虚且寒也？其必有虚寒之色脉可据耶，不然，食后因怒之症，往往皆是，岂必尽若是治法乎？夫既已知其脾胃虚寒之症，而必加附子、骨脂、五味者，是肾亦虚寒矣。肾亦虚寒则根本已蹶，虽脾气下陷不可升提，故直温补之，温补其气，则气自能上腾，不必升提也。其后肝气郁于脾中，不得不条达其肝气，然不用补中而用调中者调中散气之力胜也，加附子、增木香者仍不忘脾肾之寒也。至于口内觉咸，肾阴虚而然，胃阴虚者亦然，此其故固前方皆补胃气与肾火者也，气与火属阳，阳与阴互相为根，阳偏于旺而阴自虚。是以肾中之水被火直逼于上，与胃中之火相合，而口为之咸也。六味丸虽补肾水，未尝不补胃阴，盖肾水足，肾火自降，胃火亦清，而胃阴亦得其荫矣。然予又有推而进之之说，大概肝气郁于脾者，其胀闷在肚腹，不在小腹，以小腹属肝不属脾也。若小腹胀闷，是肝气自陷于肝，肝属血，当用逍遥散治之。不知肝有气血之分，肝气郁于血分者宜用逍遥，从肝经血分条达之；肝气郁于气分者宜用调中，从脾经气分条达之。于是而知肝气既郁，皆郁脾中，初不论肚腹与小腹，故逍遥虽从血分，亦有白术、茯苓以顾其脾气也。又肾虚水泛者当是肾经火衰之症，宜用八味丸治之，然前曾用附子、骨脂、五味等，皆能入肾壮火，则火是不衰，独未曾补肾之阴，故肾阴虚而水之味上泛耳。此是肾火偏旺而肾水独虚之故，故以六味丸主之。若所谓八味丸治肾虚水泛者，治水泛为痰之法，非徒口内觉咸也。

先母年八十，仲夏患病腹痛，作呕不食，热渴引汤，手按腹痛稍止，脉鼓指而有力。真气虚而邪气实也，急用人参五钱，白术、茯苓各三钱，陈皮、升麻、附子、炙甘草各一钱，服之睡，觉索食，脉症顿退，再剂而安，此取症不取脉也。凡暴病，毋论其脉，当从其症。时石阁老①[注：明代俗称内阁大学士及翰林学士入阁办事者为‘阁老’。]太夫人其年岁、脉症皆同，彼乃专治其痢，遂致不起。

松疏曰：此案之能真知其真气虚者，在年八十，一也；热渴引汤，二也；手按腹痛稍止，三也。有此三者，其脉虽鼓指有力，是为枯劲无神之脉，非有余也。盖未有鼓指有力之脉而现诸虚症者，虽曰邪气实，而所用之药，独补真气，是可知矣。予尝谓脉之一道，贵乎有神，神者和柔圆润之象也。若所云鼓指有力，乃气血虚而津液少，不能滋养筋脉，故现此枯劲无神之象。正如无滋之木挺直硬急之意耳，为大虚之候，非实脉也。故不论现症之虚实，并不论脉象之大小，若见此枯劲无神者，总作虚治之，虽有邪气，以补为主。要非取症不取脉，亦非暴病毋论其脉当从其症之说所同论也，此是治时症六淫邪气之法。若此案，正取症而复取脉，从症而复从脉者矣。不然，何以服大温补之药而曰脉症顿退。此脉若属实而有余，何以与症同退耶。

横塘陈梓园，年六十，面带赤色，吐痰口干，或时作泻。癸卯春就诊，谓余曰：仆之症，或以为脾经湿热，痰火作泻，率用二陈、黄连、枳实、神曲、麦芽、白术、柴胡之类，不应。何也？余脉之，左关弦紧，肾水不能生肝木也，右关弦大，肝木乘克脾土也。此乃脾肾亏损，不能生克制化，当滋化源。不信，余谓其甥朱太守阳山曰：令舅不久当殒于痢。至甲辰夏果患痢而殁。

崧疏曰：以此症论之，未始非脾经湿热，及至服去湿热之药而不应，则当改涂易辙矣。乃诊其脉而左关弦紧，右关弦大，其为脾肾亏损决然无疑矣。昧者见左关弦紧，误以为肝木有余，殊不知肝木失养，正是其不足处也；见右关弦大，误以为脾土敦阜，殊不知脾土受侮，正是其卑监处也。非滋化源，何由而愈？盖木之化源在水，而土之化源在火，水火同官，此八味丸所以滋先天之化源也。又水之化源在金，而金之化源在土，土金一体，此补中益气汤所以滋后天之化源也。然又有进于此者，不特生我者谓之化源，即克我者亦谓之化源。如木得水生而克土，土既虚则金失其所生，而不能制木，致木寡于畏，益肆其克土之势，而木亦因之抑郁困顿于土中，不能自遂其条达之性，是土木同毙也，强弱同尽也。故培土生金，金旺能制木而土去其仇，金旺则能生水而木得其养，是金一旺而木土皆安矣。五行以此类推，生克皆为化源，故曰不能生克制化，当滋化源也。夫五行之所以终天地而不堕者，惟此生克制化之权耳。若有生而无克，何以制化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