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血

庚申腊月二十七夜，予患腹痛，恶寒泄泻，平旦且止，至暮复作，明日又止。至改元五日①[注：指天启元年（1621）正月五日。明神宗万历四十八年（1620）七月，万历帝去世。其年八月太子朱常洛即位，改次年为泰昌元年，即明光宗。当年九月光宗去世，皇长子朱由校即位，即明熹宗，复改次年为天启元年（1621）。]，肛左微痛，起因房室，意为肾泄，服四神丸一大剂，泄痛竟止。早间肛左稍有核，其痛渐近尾闾，暮痛不可反侧，次暮以水化熊胆涂之，立觉凉气直上肺左，痛亦渐缓，略堪展转②[注：翻身貌。]。中夜吐痰，痰内见血一二点。辰时痔出白厚脓，竟可起坐。十一日早，与人多话，方栉发③[注：梳头。]，血从咳至，作意忍之，气定且止，煎六味丸料服，亦以为肾虚也。暮就枕，夜半睡觉，血即上涌如潮，喘声如锯，进童便及六味煎药，气稍定。才闻姜汤气触鼻，血即随涌，平旦始缓，夜再发如前。凡假寐片晌，背心蒸热，醒即血来，咽喉如截断，一涌盈掬，心急躁乱，欲多语言，声一响而血洧④[注：同“荐”，再。《集韵·霰韵》：“荐，再也，通作‘洧’。”]至矣。十三早，议下，莫敢应。至晚势急，似无生理，乃用泻心配血药下之，不应。夜方大雪，点水成冻，用水调大黄末服，转欲去衣被，啜芩、连苦药如甘旨①[注：美味。]。至五更，强进清米饮，药力忽转，解黑粪淤泥，臭秽不可近，凡三次，血来之势少平。十五寅时交立春，以建宁老莲煎浓汤呷之，甚美，少间足心汗出，次手心出，次背心蒸蒸欲出，一日安和。至暮，以多语言，吐鲜血数口，颐儿②[注：卢之颐，字子由，也作子繇，号晋公，为本书作者之子。]引仲景义，以赤小豆、连翘合泻心方法服之，觉上身气即开，脐以下不动而闷，汗出似前者三日，血亦渐减。二十外，大便自解如青泥，次解如铁弹者二三枚，血方净尽。嗟嗟！未解之前，几至不免，汗出之后，始有生机。追思病发之由，十月曾暴怒，顿足叫呼气喘如食顷③[注：约一顿饭的时间。]。腊月十七，围炉露坐大半夜，指爪朝来尽折，方旬遂病。盖自十月便不能构思，看书亦不深入，近觉神思昏瞀者浃旬④[注：一旬。浃，整个儿。]，病乃大重。余作医二十年，治吐血症众，往往起其危疑，及自罹此，便无主脑。如因房室起病，泄泻在夜，服四神而病已，益信为肾虚不疑。岂知服四神、六味，反为助长，以致病甚。若非偶中仲景方法，死不免矣。原余之疾，本于寒伤阴分，而寒水之气当乘心火，阴分之邪宜应迫血。用补肾血剂，偏助寒气，愈凝血液，火故暴焚，血留转瘀也。立春阴分汗出，势自然解，瘀秽下尽，血方始清。初以微寒，竟成大祸，用药之难，惯见且误。如脏毒之疼痛，吐血之喘急，须认其原从寒生。但当未解时，纵有人指出端倪，恐自亦不信也，而况不知医者乎？故审疾处方，不可执定规矩。今人知是吐血，便用止血行血，顺气降气，种种方法，岂非妙理？若不深中肯綮，反成毒害，慎之慎之！病愈四十日，方能策杖盘躄①[注：盘桓跛行]室中。出寄紫芝禅室，静言思之，殊自可丑，简出成案，用供博采。

案成，客读之，难②[注：诘问]曰：吐血之因，起自于寒，容或有之；血涌之状，以为非火，实难深信。且水之与火，不可同语，主何说以通之？余曰：人生气交中，平时惟一太极，内含阴阳五行之妙，不可得见其端倪，病则偏而动。阴阳五行，自相摩荡③[注：切摩而变化]，如止水之风，自有波澜也。设若受寒，即见寒之气象，便是波澜内撼其机，变现倾移往复之相，所谓一而二矣。故凡人伤于寒则为病热，热则火反病也。受一分寒，倒见一分火，寒有十分，则火有十分者，势也，理也。吐血固为火象，其所以然，实寒气抑之鼓之，而火始有力。病之本源，不在于火而在于寒，明矣。岂得竟以象火而归重于火耶？治病必求于本，必审于因，毋以形似害其义也。

客问：伤寒当分六经，君之吐血，属于何经？曰：寒者冬时之令也，人病因此，先动气化，余病在气化中论之，不入经也。入经便有定位，便可标的指示，自是伤寒一家，宜应别论。余初冬怒甚，便当动血，虽不呕出，血奚其清？而寒复伤荣，药偏补肾，其滔天惊人者，势使然也。

客问：设以为寒，何不发散，而以苦寒下之？实有似乎治火矣。又用赤小豆、连翘者何义？啜莲肉汤而得汗者，又何故也？曰：寒之害人，当分阴阳表里。余受寒于夜，旧浊其血，故邪凑其阴，而阴属有形之荣，所处深密，非表病之当发散者也。寒凝火郁，理必炎上，非苦寒之味从火之性而使之降，其热未可服也。火热郁勃，势虽燎原，原从制抑所生，须作不足论之。仲景云：心气不足，吐血衄血者，泻心汤主之①[注：语本《金匮要略·惊悸吐衄下血胸满瘀血病脉证治》。]。泻心者，泻血分有余之邪，使之相平乎不足之气也。心有不足，血无所主，兼并旧畜之瘀，郁遏盛甚而致暴焚，载血上行，仓皇游妄，非下有形，安克效哉？顾苦寒下法，似乎降火，不知火之成患，政在不得上炎。有形能去，火空斯发，心气无虞不足矣。故知心气不足之从来，实在坚凝闭密之寒。火得疏通，安问坚凝闭密者乎？则奚为治火？实散寒也。其用连翘之易散，假赤豆之色同，皆欲心气之开，自无坚凝之害。至若莲得夏气之英华，子中复含甲，用透心之端倪者。心气偏郁于阴，透之还从阴出，又汗为心液，而从手足阴分外发，则莲子之用，若神助焉。

客问：服四神一剂而泄痛止，六味数进而喘急平，已见成效，何得以之为助长也？曰：余疾之来，始于盛怒，成于受寒，发于房室。三因较之，二分有余，一分不足。

今以四神之坚固，六味之填塞，则肾平矣。而寒水合德①[注：谓寒药与阴邪相合]，严凝甚深，抑火燔焫②[注：燃烧，喻阳气之升发]，非无所自。且药石之力量，气血之转移，只在毫芒之间，可轻试耶？助长之言，识法自惧耳。

客问：睡觉血涌，源从何出？此从胃溢出，虽有咳喘，非关肺也。若自喉来，为真脏证，断无生理矣。曰：胃经虽多气多血，吐时盛甚，中有几何能若是耶？盖此从胃出，非胃中来。第自暴怒伤肝，血脏之机不无沸扰，况是冬时闭藏不密，浸至于寒，荣遂大沮，周身之血不凝而浊矣。人卧血归平和，肝乃纳之。今其浊矣，遂会流于胃海，醒时生气上升，乘之泛滥满出耳。

客曰：闻姜便吐，亦生气之升乎？曰：血流在胃，缓因药力，姜气辛烈，触彼将来之势，遂复涌起，无足怪者。

客曰：未吐血时，先见神昏者何故？曰：此畜血之征也。血在上则喜忘，在下则如狂。昏，正喜忘之别称，躁妄，如狂之气象也。心主血，又主神，血无主则妄动，神无主而狂与忘随之矣。

客曰：心气不足，与脉合否？曰：从病以来，脉气弦弱，独左寸不透，正心气不足之征，而弦则肝之变动，为寒外束之象也。

客曰：吐血之因于寒，义有三隅之反，则风暑燥湿四气亦可例之否？曰：天地之间，六合之内，气一而已。因时之化，则有六者之别，实五气耳，谓之同品。可以因寒，自然四气亦可例之矣。然亦可以推深而论，如吐血，病之一证也。则凡可以证称者，皆当用五气贯之，此则万病之肯綮也。

客曰：病若亟时，脉已散乱，当主何者用药？曰：此当据症，不必脉也。方此之际，生死在指顾①[注：一指一瞥，形容情势紧急。]中，如两军相敌，非此则彼，全在主将有胆力以持之耳。念昔曾治一通家子②[注：对世代交谊的晚辈男性之称。]，暮方吐血，心烦目眩，眷属环绕，惊惶扰乱。余乃遣其眷属，一手扶掖③[注：搀扶。]，一手与药，久之自烦而运。乃按胆隐忍，坚持不失，俟自安定，再与调护，遂得转危为安。可见主之者须要大有力量，拚④[注：不顾惜。]身向往，病者方有依怙⑤[注：依靠。]。若不按胆，不耐性，顾己身，不顾人命，呼吸之间便分生死，安可忽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