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恐

德清沈君鱼文学①[注：明清时地方学官。]，教子甚勤，自提抱便以棋子写易简字，嬉戏中教之识取。学语则引和诗章，读书则限数褪背②[注：限定一定的字数倒背。褪背，即“退背”，倒背。]。对课③[注：对对子。]先从一门，如天文日月星辰类，使之尽明，次教地理等。然后天文、地理等串合，虚实错综焉，极易通晓。由之作破承④[注：八股文有破题和承题。用一二语点破文题为“破题”，承破题而阐明为“承题”。]文字，法颇精简。当讲书，必使其从胸中知处透明，以俚俗语易经传义⑤[注：《易经》《易传》的大义。]。其长公十岁，便能属文⑥[注：撰写文章。]，三四艺无难色。然儿肄成⑦[注：学成。肄，学习。]而自身病矣，亦无他恙，止是畏死，龟卜筮数⑧[注：用龟甲、蓍草等预测吉凶。古时以龟甲占卜为“卜”，以蓍草占卜为“筮”。]无不叩，名医之门无不造。一日就诊，为之立方用药，导谕千万言，略觉释然。明日侵晨又来求诊，以卜当十日死。予遂留宿斋头，大壮其胆。指诣菁山，叩闻谷禅师，授参究法⑨[注：即参禅，禅宗求证真心实相的门径。]，参百日，念头始定而全安矣。戊午⑩[注：明神宗万历四十六年（1618）。]，过东瀛吴对亭大参山房晤，言及先时恐惧状。盖君鱼善虑，虑出于肝，非思之比。思则志气凝定，而虑则运动展转，久之伤肝，肝血不足，则善恐矣。情志何物？非世间草木能变易其性，唯参禅一着，内忘思虑，外息境缘，研究性命之原，宁为生死所惑？是君鱼对证之大药也。君鱼病良已，能了知①[注：领悟]此药物否？不觉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