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按卷六

天启丁卯①[注：明天启七年，即1627年。]秋，予初任前屯粮厅。甫②[注：刚刚。]至，谒上司时，饷部郎中乔公讳巍，三原县人驻中右所，卧病署中，未得见公。中军守备冷君旧闻予医名，喜曰：良医至矣，我公病其有瘳。急来迎见曰：主君抱病不食者，旬余矣。辽左，僻在一隅，何处得觅卢扁耶？幸甚！进告阍人③[注：守门人。]，延入卧室。胗脉左关沉弦，而右关沉涩。病虽起于风寒，然实忧郁所致。公点首谢曰：巍家西秦，宦游东海，不惜微躯，拮据危塞，柰④[注：同“奈”。《广韵·泰韵》：“奈，本亦作‘柰’。”]转输不至，其如三军何？病虽起于风寒，实基于此，公言诚洞肺腑矣。遂用香附、抚芎、山栀仁、神曲、苍术、柴胡、枳壳、苏梗，服二剂而热退，膈宽，食进。因多痰，乃去柴胡、山栀仁，加陈皮、半夏、茯苓，姜一片，再四剂而愈。

内监武公讳俊，宛平县人，奉命视师宁远。丁卯仲秋，因军务纷沓，昼夜劳心，致数日饮食不进，逆予往治。胗脉左寸涩而右寸洪，两关浮按迟缓而重按沉滑。涩为血少，洪为火盛。迟缓虽得和平，然沉滑则又主痰郁也。为用越鞠丸作汤，兼合二陈加贝母，且因劳心以致血虚，更加当归、白芍。留予越四宿，药用四剂而愈。

家侄云翼文学，昔年十五龄时，患胸膈不宽而痛，凡食必呕吐出米粒，百药罔效。予为刺左手内关穴。因其少年，纯用泻法。方下针时，问其气行患处否？少间，曰气至矣，又曰膈宽矣。周时出针，其病如失。

大将军尤公讳世禄，榆林人，世将之家，人物魁梧，多膂力，年三旬，气豪举，善喃啖。癸亥岁，任渝关，夏间患病，喃啖如旧，但食下逾时即大吐，并痰涎而出，诸药不效。时孙阁部视师关门，为国家怜才，忧形于色，令其中军参将王公再拜，逆予往治。谓予曰：呕吐、翻胃、膈噎，诸治法尽用矣，诸医技亦穷矣，病不减而日反增，甚至畏闻药味，闻之即呕，且左手不任屈伸。予胗脉沉实而滑，非不起之证，惟针灸可疗耳。公从予言，遂为刺左手内关、曲池，仍灸左手内关、左足三里等穴。当针灸时，公颜色谈笑自若，针灸甫毕而膈宽吐止。公喜甚，谓予曰：公术诚不让华佗矣！予正襟揖曰：劣技何敢方①[注：本义为并行的两船。泛指并列、并行。]元化，特公之豪气实可并关公耳！

参将黄公讳龙，南昌县人，戊辰②[注：明崇祯元年，即1628年。]岁任辽东前锋。其出守锦州也，暑月病目。因戎马之际，军事鞅掌，急于速效，日服芩③[注：原作“苓”，据天启抄本改。]、连寒凉之药百剂矣。疾不退而目转赤，纯如血色。闻予医名，来宁远谒予。予曰：此服寒凉药过多，致血凝耳。教以用防己、白芍药、生甘草各三钱，水煎服，连进二剂而愈。公询用药之理，予赠医案一部曰：此证议论，详载二卷第八篇中。

辽东副将何公讳可纲，义州人，予天启丁卯待罪④[注：官吏供职的谦辞。意谓随时准备因失职而被治罪。]前屯粮务，公任副总兵，镇守前屯。洎⑤[注：及，到。]崇祯戊辰，予以院使摄篆⑥[注：代理官职，掌其印信。]理刑⑦[注：掌理刑法。]于宁远，公亦移任宁远为督师①[注：官名。明代督师相对总督和经略来说，大都挂兵部尚书衔。]，表公中权②[注：主将。]。公体魁梧，面白而虬髯③[注：蜷曲的连鬓胡须。]，为人慷慨多大节，与予意气投分④[注：情投意合。]，称莫逆。每议论边事，恒至夜半。忽一日患心疼，呕痰，头眩而体多汗，夜不能眠。医以二陈、芩、连、枳、桔、川芎、香附、荆芥、蔓荆等药治之不效。又有以体虚用补中益气加砂仁、草豆蔻等药者，亦不效，遂逆予治。胗其脉，浮按豁大，而沉按无力。予曰：此血虚证也，公殆劳心之所致欤！头眩而呕者，盖偶挟痰而然，非其本也。公称善。先为行痰顺气，因公自修合有香砂橘半枳术丸，教服百余丸，淡姜汤送下。少间，自觉痰气稍行。次用人参、当归、白芍药、陈皮、贝母、香附、白豆蔻、茯神、酸枣仁、甘草，少加炒山栀，生姜一大片，枣二枚。煎服数剂后，诸证渐减。除去豆蔻，再加麦门冬、五味子，凡服二十余剂，调养而愈。

少宗伯孔公女公讳贞运，建德县人，文学金公妇也文学，讳学敏。赋性志高，因产后遇拂⑤[注：逆，违背。]意事，遂患癫狂之证。宗伯公遣人持病源向予索方，予谓诸癫狂证多属痰，而此又属血虚大不足之证。何也？大都产后癫狂，古称难治。此以志情得之，安神为先，因据证立方：白茯神二钱，条黄芩姜汁浸一钱五分，生地黄姜汁制、当归尾酒浸、白芍药酒浸，饭上蒸、酸枣仁炒，上四味各一钱，陈皮饭上蒸八分，犀角磨，入五分，水二钟煎八分，食后服渣。水钟半煎七分，临卧服。后闻服此方至八剂而全愈矣。

大中丞唐公讳晖，同邑槐塘人，岁庚午①[注：明崇祯三年，即1630年。]任奉常②[注：官名。秦置，为九卿之一，掌宗庙礼仪。]，奉命征饷楚中。时驻武昌，仲秋初病痢。越数日，予游岳阳，舟泊鄂渚。公闻予至，逆予治。胗脉浮数而重按无力，日利数十行，赤多而白少，小便短少而赤，饮食少进，舌纯黑色如墨。公览镜惊愕，自知病危。予曰：公勤劳王事，精血颇为耗亡，起居不节，暑邪因之内入，虚之极矣，热亦极矣。舌有胎③[注：同“苔”。]者，尚称难治，况黑色纯如墨者哉！先下而后补，庶几可治也。公曰：方书云痢初起三日者宜下，今八日矣，恐体弱难胜。予曰：治疾治军同理，最忌筑舍道傍。傥④[注：倘若，假如。]迟延时日，轻者重而重者危，此何异千里神骏而绊之羁勒⑤[注：马络头和缰绳，喻束缚。]者耶！夫邪气犹贼也，正气犹饷也。假贼临城下，阻我饷道，外无救援，不战何以却敌而望生？今则饷道虽阻，倘再少迟则饷绝矣，非仑所任也。公从予言，午间用厚朴、枳壳、槟榔、芩、连、白芍、滑石、泽泻、大黄、芒硝，大剂煎服，腹虽有响声而大便尚未通。下午再进一剂，则大便通利而称快。是夜晚间即发饩，公复惊惶。予再胗脉，则浮数去而虚弱甚，舌黑十去八九，即用人参、柿蒂、丁香、陈皮煎汤，频频与饮。候饩除，继用滋补调养气血药，半月而愈。公谓予治法之妙，予曰：皆繇⑥[注：同“由”。]公见信之诚耳。公亦笑曰：非公之高明，亦不敢信。若他医一日之内寒热补下兼施，吾必不信不用。若是则误矣，误矣！

予近邻严镇江履康太学长媳，家侄承美太学长女也。壬申①[注：明崇祯五年，即1632年]春，患遍体浮肿，目不能开，直下肿至足，二便皆秘。脉虽浮小，而重按沉实。诸医皆以脾虚主治，病转剧，谢技穷，因逆予治。予笑曰：诸君误矣！脾虚浮肿者，渐次而成，岂有三旬壮年之人，不经泻泄而患脾虚浮肿之病一至此耶？且脉沉实，二便皆秘，万万无此理也。此犹风热之证，法宜疏通而误补耳。遂用防风通圣散，全用麻黄、硝、黄，大剂煎服，内外两解，药两投，得微汗，便利，浮肿遂立消而愈。

安序家侄，商寓淮扬②[注：原作“杨”，据天启抄本改]二十余年，日苦心计，夜过饮酒，辛未③[注：明崇祯四年，即1631年]秋患疸，小便短小，目黄。诸医因其劳心，意为血虚，虽用五苓、导赤诸药，必佐以补血补肾之品。即延诸名家，治亦不外此，病转剧。及谢事④[注：谢绝世事，多指辞职引退]归来，予为胗其脉，右寸数而两关弦，重按无力，两尺濡弱。数则主火，脾弱则弦。所以脾弱而反致弦者，脾土受肝木之制也，濡弱又主湿耳，法宜健脾为本，次清热利小便以去其湿，此治法之大经。又非女劳疸症，曷⑤[注：为什么]为用补？若一用补血补肾以混淆，则湿反不能去，何望有瘳？家侄心服予议。时壬申六月初三日也。遂用人参五分，白术土炒、白茯苓各一钱，白芍药、白扁豆各八分，猪苓、泽泻各六分，山栀仁五分。初六日，加茵陈七分，陈皮五分。初十日，因胃中多火，再加炒黄连四分，小便利而目黄渐减。十三日，减茵陈二分。因胃中有痰，欲加半夏。人以半夏性燥为言，须易贝母。予笑曰：时医凡用半夏者，悉以易贝母为稳剂，殊非达理。夫湿病宜燥，故《内经》谓湿者燥之，万古不易之定论。今用半夏，但恐不燥耳。此日，半夏夏虽加五分，其实倍用。十九日，目黄尽退，除茵陈。因脾胃弱而多肺火，脾弱加山药八分，肺火欲加黄芩①[注：原作“苓”，据天启抄本改。]，恐前方有山栀，同用则太凉，乃加麦门冬七分以清之。如此调养，未及一月而愈。

忆昔万历己亥春，予乡麻疹盛行，逆予治者甚广。至三月二十五日，诸兄弟侄邀往严镇视赛神，午间同饮酒肆。予自知麻疹尚未出，因鼻塞声嗽，绝不食荤酒。薄暮遄②[注：快，迅速。]归，已遍体发热，头眩身胀，睡卧不宁，即服柴葛解肌之剂，热愈增而体愈胀，复重用清凉解表药，不效。次日，以灯火视之，麻疹隐隐见于皮肤之间而不能出，再用麻黄诸表药，连进二剂，仍不出。热躁③[注：天启抄本作“燥”。]烦闷，如坐甑中，遍体手足之间，其胀痛苦楚难以名状。予思胃火极盛之时，不任味辛发散之品，非石膏不能以退胃火。前解肌等汤虽已加，但不多耳。今重用一两为君，再佐以柴胡、干葛、升麻、防风、荆芥、黄芩④[注：原作“苓”，据天启抄本改。]、知母、甘草煎服。方下咽时，甘美异常，诚如菩提甘露。药服尽，火随降而下，遍体麻疹须臾尽出。大都麻疹一证，属阳明者居多。方火盛之时，愈发散而愈不解，惟凉胃即出。此白虎化斑汤所以称神也。因自经验，遂笔记之，以俟参考。

通政使毕公讳康，同邑人沈公子夫人，壬申春病，不进食者数日，举家惊惶，逆予治。予胗两手脉浮数，关大于尺，寸大于关。询其受病之源，鼻常衄血。予记二年前曾为治此疾，有效。今则兼之咽喉不利，胸膈不通，头目不清，为之昏聩①[注：聩：天启抄本作‘愦’。]。予曰：此风热之证也。公子云：室人病经旬余，服寒凉药多矣，所以致胃气虚而饮食不进，又有明医为用参、术，皆弗效。今病危矣，法将安施？予曰：证属②[注：属：天启抄本作‘为’。]风热，不为疏风而专用寒凉，则冰伏不能升散，非徒无益而反害之。至于参、术，譬若抱薪救火耳，虽欲不危，不可得也。遂用清上疏风之品，升麻、防风、荆芥、前胡、枳壳、桔梗、生甘草、赤芍药、玄参、牛蒡、黄芩、花粉、石膏、连翘，加灯心煎服。未逾时即进饮食，再剂而病愈。

文学毕公讳熙载，即通政公次公子也，忽患吐血之证。通政公谓吐血为虚损之疾，恐难痊。予曰：此病他医称难，若仑则患此疾十年矣。遍阅方书，细穷其理，惟节嗜欲，谨房劳，未有治而不愈者。但血不宜遽止，药不宜过凉耳。血既错经妄行，若止之则血留结于心肺肠胃之间，此血痨干嗽之所繇生。若过用寒凉，则脾胃受伤而成泻泄。若此者，医之过耳。治宜清金养血，而以健脾之药佐之，又非参、术及辛温药所能骤补也。今公子脉数而无力，宜用生地黄姜制、白芍药、麦门冬、桔梗、牡丹皮、陈皮、白茯苓、生甘草。若吐血多时，加丹参；火盛时，少加炒黑山栀、炒黄芩，二味选用；两尺脉大，有相火者，暂加知母、黄柏盐水炒成褐色。大都此证，寒凉药不宜过用，即上栀、芩、知、柏四味，如火少退，即须除之；如脾胃弱，加山药、白扁豆；有痰，去生地，加贝母；血止不吐时，再加当归，生地易作熟地。然此证首尾俱用血药，但恐久服伤脾。惟陈皮消痰利气而醒脾，茯苓健脾以渗湿，二味平顺，故常用于血药之中。若此，始为良法。公为称善。公之五令弟，经史之暇留意岐轩，与同视此疾，识见相符，故治斯疾照上方法出入用药，二三十剂而愈。若脾虚气弱甚者，人参所必用，又在临证消息之何如耳。

玉衡侄孙长子，年七岁，因伤食感风寒。医用消食疏风之剂后，病如瘕疝之状，胸胁疼痛，昼夜呼号，身屈于左而不能伸。又有作惊风治者，皆不效，病危矣！予弟去非，精岐黄，凡治疾所用药与予暗合。为作肝气治之，用柴胡、青皮、枳壳、香附、陈皮、白芍药、玄胡索、茯苓、苏子、甘草煎服，然疼仍未止。后又逆予治，予曰：去非弟所立之方是矣！云：何弗①[注：天启抄本作“不”]效？予因其方，但加蝉腹郁金一味于方内，服下立愈。时人咸以为用药增损之奇乃尔。

肇基家侄，壬申夏患赤痢，其色如血，迟数日复下，如苋菜汁，嗣又下如豆汁，又似屋漏水，日且百行。诸医见者咸谓死证，合室惊惶，乃逆予治。予脉脉细数而沉实，予曰：《病机》云：下如纯黑血者死，下如苋菜汁者死，下如豆汁者死，下如屋漏水者死，日夜百行者死。今病虽死证悉见，幸少年之人脉气仍旺，但非急下不可救耳。遂用厚朴、枳壳、白芍药、槟榔、黄芩、黄连、当归尾、牡丹皮、桃仁、大黄、芒硝，作大剂煎服。凡两下，嗣用大补气血药而愈。

家侄世济太学，壬申年六月，因天旱悯农，冒赤日行田间十三日，归至中途忽患中风。抵家时，客至视疾，犹勉强步至中堂。次日，右手足不仁，言语蹇涩，不省人事而卧。胗其脉左寸弦，右寸并两关俱滑，此痰证也。用二陈加牛胆南星、明天麻、防风、羌活、秦艽、菖蒲、黄芩、枳壳，加竹沥、姜汁服，三日而人事省。再服四日，乃除竹沥、姜汁，用生姜，再十余剂，加当归、白芍药又十余剂，后因血虚甚更加地黄，因气虚加参、芪，因不任步履加木瓜、牛膝，因火盛少加黄连。嗣后，渐去风药。如此共服百余剂而愈。初，病虚弱时，右手弹①[注：下垂貌]不能动，手指之间即片纸亦不有提挈②[注：用手提着]，痰亦不能远吐。及用参、芪之后，手足称便，而痰亦吐远，可见参、芪之妙。以上二证，并与去非弟识见相孚，故朝夕同视而治有功。

文学曹公讳以迈，同邑严镇人，予侄孙可学师事③[注：拜某人为师或以师礼相待]之。岁壬申，馆④[注：住，住宿]于吾家化林书院。初秋中暑热，又兼饮食少伤，遂得腹痛下痢之证，赤多而白少，昼夜数十行。予知其素多火证，且恒病目，胗其脉洪大而数。此纯火也，急宜下之。遂重用黄芩、黄连、厚朴、枳壳、槟榔、山楂、当归尾、牡丹皮、赤芍药、大黄、芒硝，连下二次而愈。后用凉血清热之剂以调养，而目疾亦瘳。

文学潘公讳日征，同邑岩镇人，予姻人⑤[注：姻亲，亲戚]尚之之令侄也。壬申春，究心经史，致体弱而多汗，医以参、芪、归、术诸药补治之不效。夏初，同尚之诣予，予胗其脉虚而且浮。此表虚之证，法宜实表，则力专而效速，恐非一切泛补之所能治也。为用黄芪建中汤，服十余剂而愈。

太学有伦家兄长女，适洪源洪氏数年而寡居。壬申春，病胸膈满闷，腹浮肿而胀大，形如痞块。至秋间，二便欠利，下部多寒。诸医先以破气清消治之不效，次以分利、健脾、顺气等药治之，皆不效，病危矣。逆予治，予诊其脉浮而微，重按无力。予曰：此忧郁气滞而成，今已成大虚之证，盖将成中满耳，此非一切脾胃药所能疗。至于腹内坚硬如痞块状，此虚痞也，又非消导药所宜，惟补命门相火以生脾土，斯为良法。遂照前四卷中治孔公子法，用加味金匮肾气丸而愈。其方并议论俱载其条下。

文学方公讳载明，同邑罗田人，其尊堂年七旬余，患咳嗽半载，饮食减少，身体①[注：天启抄本作“躯”]渐瘦，诸药罔效②[注：天启抄本作“效罔”]。壬申夏，逆予治。诊其脉细而数，右寸更数，予曰：此血虚而有肺火，非苦寒、降气、清散③[注：天启抄本作“消”]药所宜。遂用当归、白芍药、陈皮、贝母、麦门冬、枇杷叶去毛，蜜炙、桔梗、白茯苓、生甘草，初时有火少加黄芩。如此法养血清金，服一二十剂而愈。

文学吴公讳日照，同邑岩镇人桥梓④[注：喻父子关系。又作“乔梓”]皆予旧友。癸酉⑤[注：明崇祯六年，即1633年]季夏谒予，请⑥[注：天启抄本作“谓”]曰：熙去夏病痢客邸，迎诸医调治，时愈而时复，迄今一载矣。日苦腹痛下白垢，每日不减数行，体为之瘦，饮食减少，精神困倦殊甚。虽日服诸补药，而未见其有瘳。或又云脾虚须服参、术健脾药者，或又云元气下陷须服补中益气汤者，然皆不效，病已殆矣！又或谓脉时歇止，法在必危。公高明，能为我起之耶？予为胗，左脉虽微数而间有一止，右脉更甚。予曰：此邪未尽除而过用补剂之所致耳。且脾虽虚，然又非白术所宜用也。文学曰：饮食减少，日利数行。白术乃补脾之要药，今反云不宜，熙所未①[注：天启抄本作“不”]达！予曰：塞而不通之谓痢。痢久脾虚，诚是矣！然白术虽补脾，而其性壅塞。傥痢不尽除而过用之，往往致成休息痢，缠绵岁月，轻者重而重者危。至于脉之暂止，亦缘脾胃阻塞以致结促之脉现，而非若代脉之为真脏气绝也。贵恙何忧乎不起？文学喜而问用药何宜，予曰：夫患痢者，其气必滞，久痢者其血受伤。治之者，必行其气之滞，而且和其血，再缓其下行，斯为治法之正理。遂主用加味芩芍汤：白芍药三钱，生甘草一钱五分，条黄芩一钱，枳壳五分，肉桂一分，服二剂。是日，下白垢愈多。予思积滞行矣，再可用调脾之药，乃用人参五分，白芍药一钱五分，山药一钱，白茯苓、白扁豆各八分，陈皮七分，甘草六分，厚朴五分，黄连四分，服七八剂而愈。文学问前方芩芍汤之理，予曰：白芍药，和血止痛药也，故用以为君。痢久下陷而邪气未尽除者，非升提之药所能效也，必也缓之以甘②[注：原无，据天启抄本补]，甘草味甘性缓，故用甘缓之药以为臣。病久则蓄郁而成火，条芩清肠胃火之要药也，枳壳破气下行，肉桂行血之滞，凡此三味皆为佐使。夫气行火降，肠胃通利，故下白愈多。下白愈多，则滞气行矣。滞气行则脾胃方可调补，故用补耳。文学称善。

礼部儒士允中侄孙，素性和平，心闲体逸，侨寓淮扬，年五旬有二。时壬申夏，偶遇拂意之事，兼之劳心，遂患心膈疼痛，饮食渐减，体为渐瘦。诸医以止痛等药治之不效，又见其形体羸弱，咸以参、芪诸补药补之不效。又有谓其肾虚，为用补肾之药者皆不效。癸酉夏，抵家即逆予治。予胗两寸关脉沉涩，两尺脉反虚浮而大。予曰：沉脉主郁。涩主血少，又主气滞。至于两尺虚浮，则属肾虚不足之证。虽然脉与证如此，以愚意度之，恐目下胸膈疼痛未除，补血补肾之药皆未可遽用也。如不解郁宽胸、顺气开胃进食，虽日服诸补药何为？遂用陈皮、茯苓、砂仁、甘草以开胃调脾，同贝母、香附、抚芎、苏子、萝卜子以解郁顺气。且恐其体弱，方中再加人参五分、大枣二枚。自六月初二日服起，服过十余剂，胸膈随宽，体气渐回，于是渐加补气血、滋肾元等药调养而愈。

予幼多血弱病，因志于医，稍知调摄。至三旬外，居京师日，在牛马走①[注：像牛马般供别人驱使。]中凡十余年，身体日劳，性不善饮，然兴颇豪，虽豪纵剧饮而神体益旺。至壬戌，居渝关幕府中三载，体虽逸，然苦劳心多郁，遂致胸膈多痰而咳嗽，勺酒不能入口矣。小便溲血，夜不得眠。日服养血清金固本之药，溲血虽瘳，而结痰迄今十余年未尽除。噫！郁之为害，中人深哉！昨，壬申季冬，痰嗽愈甚，昼夜吐稠痰无少休时，夜间喘嗽不能伏枕，大便时溏，饮食顿减，身体羸瘦，不任步履，脉虚弱而多歇止。予思证与脉皆危如此，纵日服养血清金固本之药，病不去而便溏日增，饮食益减，非治法也。意谓五行之理，惟土居中。人之有生，又全藉乎脾土以资养。李东垣脾胃一论，为医家王道。今病便溏，良繇郁思伤脾所致欤。白术为补脾止泻之要药，但多喘嗽则又所不宜。然《内经》云：脾为肺之母。又云子能令母虚，又云虚则补其母。今久病痰嗽则肺虚矣，反累及脾土以成溏泻，此又子能令母虚之明验。非急补其母，又何治乎？如脾土旺则肺金安，肺金安则喘嗽自宁，白术固无妨于虚证之喘嗽也，遂加二钱于二陈汤中。然恐其性壅塞，加枳实五分，一消一补以健脾。再佐以桔梗六分，宽胸下气。心胸既宽，又何繇以致痰喘也？凡服三剂，而喘嗽安。癸酉正月，连服十二剂而便溏亦愈。此脾肺虚者，白术在所宜用。傥有实火，则当禁忌，医者不可不察也。因思治此等病，劳力非难，而劳心为难。劳心者，又唯以郁郁不得志为更难治。凡有疾病，以开郁养心为第一义。

吴季公讳必诚，同邑石岭人，予前所治泰阳孺人季子也。癸酉孟秋，其室人患血痢，昼夜百行，饮食绝不进口者七日，自谓必死，夫妻子母相向而泣。逆予治。胗其脉浮按似微，重按弦紧而数，予曰：此血热证也。季公云：室人六脉俱属阴，平时脉不大见，见即生病。今腹疼欲死，血痢昼夜无少休时，饮食绝不入口，病与证皆危如是，医谓虚之极矣。昨有用人参三五分入药者，又有求神得圣药用酒调服者，皆不效。又有云元气下陷，非补中益气不可救者。予闻而笑曰：嘻！此血热之证。失下故也，神则何知？古人不云信巫不信医者弗治乎？且内热用酒，是以火济火耳。至贼邪未去而先投补剂，何异以砒霜养生耶？以愚见视之，非急下不可。因主人心疑未定，权用赤芍药、当归尾、玄胡索、黄连、黄芩、枳壳、槟榔煎服，胸膈少宽，腹痛少止。次日，仍用前方，重用大黄，再少加肉桂一分，服之而愈。于是，季公修书谢曰：公之神术，举家感恩，合里称扬云。

侄孙媳谢氏，侄孙从可之妇也。年二旬有九，体素弱，日下白带甚多，身热而日常渴，恒服紫河车诸补剂。癸西夏小产后，体益赢弱。九月初八夜，因邻人失火被惊，次日两胁气痛，四肢厥逆，牙关紧闭。胗脉两寸关俱微细欲绝，惟尺脉沉而不断。予曰：危哉此证，虚之极矣，急须大补。或以胁痛为疑，谓诸痛不宜补。予曰：治病有缓急经权。此值气绝之时，岂可时刻缓耶？虽有他证，以末治之，惟急补其正气。遂重用参、芪、归、术为主，佐以陈皮、香附、炙甘草，再加干姜一钱，附子五分煎熟，剔牙灌入。少间，腹有响声，气痛少舒，手足回阳。后除干姜，连服四剂，即前者身热口渴等证悉去而愈。客有问曰：胁痛用补剂而止，身热口渴投温药反能除，愿闻其理。予曰：胁痛者，气血虚弱而不能行其滞之所致，故用药大补其气血，再以附子禀雄健之资以行其滞而痛自止耳。体虚则热生，虚火泛上则致渴。此二者，今已重补。体既实矣，而火何繇以生？火不生，则体热自除。口渴虽属上焦，又非若实火之为害，不过虚火上炎所致。今用附子引火归原，则火不泛上，而无统上焦，又何渴之有？客喜而谢曰：聆公一言，胜读十年书矣！

乔侄孙长女年六龄，癸酉十月既望，忽不省人事，口不能言，但双手自拶①[注：旧时酷刑的一种，以绳穿五根小木棍，套入手指用力紧收，称拶指，简称拶。]其指，遍体蒸热，两目直视，人以为极危之证。时其兄年九龄，在旁向予号泣云：幸救吾妹。友于②[注：指兄弟。《尚书·君陈》：“惟孝友于兄弟。”后以“友于”代指“兄弟”。]一念真切若是，此可见真性出于孩提，而孟氏良知良能①[注：人所天赋的观念和本能。《孟子·尽心上》：“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之说不我欺也！视疾者，皆谓为急惊风证。予胗其脉则两手动摇，按其腹则遍肚肿胀。细询其起居，则咸自风寒而兼之伤食。予曰：是矣！若作急惊风主治，必以清心化痰、金石之药治之。如是则风不去而食不化，疾难疗矣。古云：医不执方，合宜而用。盖不语者，病属乎痰；腹胀者，全在乎气。兼用内伤外感之药，无如藿香正气散一方，遂与煎服。须臾吐出痰食，胸膈随宽，即能言语，但体热未除。次日，再用清凉疏风，兼化食化痰之药，二剂而愈。

安恒侄媳方氏，年二旬，癸酉十月二十四日感风寒。值予他往，迎去非弟治，以解表治之而效。越日，复冒风，再用解表又效。越二日，因伤食而复冒风寒，以致胸膈胀痛、身热头痛如故。予胗脉左寸弦紧而右关滑，此内伤外感证。况复之至再至三，古称为坏证，其为重证无疑矣！幸年少之人，体气犹旺，复为用紫苏、柴胡、半夏、黄芩、川芎、枳实、桔梗、山楂、甘草煎服，热少退而膈少宽，再剂复效。越四日，为十一月初二，因起坐，又复冒风寒，头痛，身体寒热往来，诸人以体虚为言。予曰：六脉多弦，仲景云柴胡证在以柴胡证治之，病虽危而尚不为逆，此之谓也。复用小柴胡汤而愈。

世洪家侄，素勤诵读。癸酉冬，因遇拂意事抱郁，复为豪饮，忽患疸证，两目及小便色黄如金，体为之瘦。胗其脉左寸关沉弦而数，右寸沉涩，两尺少大于寸关。予曰：此疸而兼郁证脉也。盖疸证虽五，惟女劳疸为虚。然皆属湿热，此一定之理也。若上脉则兼郁证耳，岂可胶柱鼓瑟而概治之哉？欲救其根源，必兼解郁。遂用越鞠丸作汤，倍用山栀，再加猪苓、泽泻、木通、赤茯苓、黄柏、茵陈，服四剂后小便黄色渐减。上方去木通，再服十余剂，两目黄色亦逐日渐退而愈。予戒其再勿豪饮，恐病新愈时，酒乃助湿热之品。不可令其再犯，慎之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