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按卷五

高阳孙相国体貌魁梧，旺神明，健哺啖①[注：胃口好。哺，口中的食物。啖，吃。]。天启壬戌②[注：明天启二年，即1622年。]初拜相也。值建夷③[注：对建州女真的称呼。建，建州。夷，汉人对少数民族的蔑称。]猖獗，广宁沦陷，海内震恐，京都戒严，羽书旁午④[注：喻军情紧急。羽书，古代指有鸟羽的紧急军事文书。旁午，交错，纷杂。]。公入则定国是，出则理枢机，耳听口占⑤[注：不打草稿，口头叙说出来。]，目视手书，案牍盈几⑥[注：公文、书信等堆满案头。]，未有停宿者，饮食减少，体渐为惫，右手不仁，上不至首。又因内阁憩所在干隅⑦[注：潮湿的角落。干，水边。隅，角落。]，昼晦多湿，致脚红肿。

四月中旬，属予治。胗⑧[注：同“诊”。]脉左寸关弦紧，右脉不应。公曰：吾右手脉反关。遂仰手侧竖对虎口，从臂上寻始得。脉弦紧不减于左，两尺濡弱，重按百至不止。虽婴疾，实寿征也。予曰：论脉必先论证。公多思则伤心，劳力则伤脾。心脾相连，弦脉主风，濡脉主湿。遂用补气血、除风湿剂治之。间因溏泄，去血药，加分利获效，以分利能行湿故也。

六月十六日，视师渝关时值霪霖，遍历蓟门诸隘，七月下旬而返。八月二十一日，复奉命驻渝关，督理蓟辽⑨[注：总督名。明嘉靖二十九年（1550）置蓟州总督，次年改为蓟辽总督，辖顺天、保定、辽东三巡抚。]、天津、登莱诸军事，命予偕行。九月朔抵关，初八日胗脉，左寸关弦，右弱，两尺濡脉如故，右手举动仍不利，大便日数行。用白术、半夏各一钱，白茯苓八分，陈皮、白芍药各七分，川芎、秦艽各六分，人参、羌活、防风各五分，甘草四分，加姜二片，日进一剂。十四日，大便不溏而鞕。

时渝关军民惊扰，营伍散错。置械练兵，部营核将，簿书沓委①[注：繁多而又琐碎。沓，多、重复。委，琐碎。]，晷刻靡宁，日食不数盂，寝衣假寐，闻声则披衣而起，或夜有数起者。予恐血虚，用前方加当归八分服之，举手，渐便。十五日，予有觇②[注：侦察。]宁远形势之行，二十日还。

二十二日，公腹痛，大便不流利，用白芍药二钱，白茯苓、苍术各一钱五分，半夏一钱，陈皮、泽泻各七分，厚朴、甘草各五分，加姜二片。二十四日，大便下赤白脓，成痢症。脉洪数，腹痛，小便短少，用白芍药一钱五分，苍术一钱，黄连八分，厚朴、泽泻各七分，枳壳五分，甘草四分。次日，痢不减，口愈渴，用白芍药二钱，黄连一钱，槟榔、泽泻各八分，黄芩、木通各七分，厚朴五分，照此方一日连进三剂。二十七日，痢痛俱减。前方去槟榔、木通，加白茯苓一钱，枳壳、陈皮各七分，甘草四分。十月初一日痢止，仍五日泄，用白芍药、白茯苓各一钱，陈皮、猪苓、泽泻各七分，黄连六分，甘草五分。初五日，前方去黄连，加山药八分、白扁豆七分。初十日，仍溏泄二次，饮食不思，荤菜绝口，食惟盂粥，仍角巾③[注：方巾。此指头戴方巾。]，率幕中诸公，偕予遍历诸营，督造营房，课④[注：督促完成指定的工作。]工较射。晚归，用白术、白茯苓各一钱，山药八分，陈皮、白扁豆各七分，砂仁、白豆蔻、人参各五分，甘草四分，日进一剂。

十七、八两日阅操，十九日考察将领综汰过劳，子夜待必至三鼓，往往手书万余言。二十暮，即假寐亦不安矣。前方去砂仁，加当归一钱，白芍药、酸枣仁、枸杞子各八分，山茱萸七分，日一剂。时，关分南北中三大部，建十七营，恒历诸营，犹率幕中诸公较骑射，无虚日。十一月十四日，因拜圣节少冒风寒，谈论最久，致头疼身热，气不顺。用香附一钱，紫苏八分，陈皮、藿香、白茯苓、川芎各七分，人参、厚朴各五分，甘草四分，姜二片。次日，头疼止，热仍未除，再投一剂而瘳。十七日，因挥指人不解事触怒，气不顺，右胁加疼，用香附一钱，苏梗八分，陈皮、藿香、白茯苓各七分，厚朴五分，青皮四分，木香三分。次日再投一剂，胁疼愈。十九日侵晨，空心拜长至节①[注：冬至]，复感怒语久，至申尚未进食。

二十一日，面目黄如金色，手足浮肿，脉弱体赢，食不下，腹胀作泻。皆言不宜用参补者，姑勉从。因其小便短少而色赤，权用分利燥湿剂治之。用苍术、茵陈各一钱，车前子、猪苓、泽泻、赤茯苓各八分，陈皮、厚朴、黄连各七分，大腹皮五分，甘草三分，加灯草。

二十二日，腹胀更甚，小便愈不利，大便反泻五次，饮食绝不思。公性素喜红枣，闻之竟不能入口，脉更微弱。黄为湿热之证。经曰：湿热相交，民当病疸。疸者，黄也。盖人之一身，胃为水谷之海，脾为运化之司。夫脾，为胃行其津液者也。脾胃健而津液行，腠理通而小便利，何黄之有？惟湿生乎热，热滋乎湿，湿热壅滞于中，由是胃气潜衰，脾气孱弱，不能为胃行其津液，致上焦不行，故上身腠理不通，不得汗泄，目因成黄。下脘不通，湿艰下注，小便因之不利，故下部成肿。然治之之法，刘河间所谓开鬼门、洁净府者，此也。疸证虽分有五：曰黄、曰酒、曰谷、曰黄汗、曰女劳。四证皆同湿热主治，惟女劳又大属虚证。公所感虽与女劳绝不相蒙，然劳心劳力，劳之一字，则实同也。公任军国重事，善哺啖者，今反不能哺啖。性豪爽、喜燥而恶湿者，又春夏入阁，憩晦湿久无人迹之地。泻痢频仍，则疾之萌有自来矣，况年已六旬。严冬疗疸，无发汗之理，再治法无过于分利。今用茵陈五苓，小便非特不利而反秘；大腹皮，宽实胀药也，非特不消而胀愈增。饮食不御，少顷屡起更衣，脾气虚极，视之几入膏肓，非补何以望其霍然起耶！用苍术一钱，赤茯苓、人参各一钱，陈皮、猪苓、泽泻、车前子、茵陈各七分，厚朴、黄连各五分，加灯草服下，病不增，便泄殊减。

二十三日，因小便黄赤，前方去黄连，加山栀七分，人参增五分，大便日三泄。二十四日，照前方人参加至二钱，小便通，大便日仅再。二十五日，小便长，色少变，腹渐宽。前方去山栀。二十六日，去车前子。二十七日，口苦，饮食仍无味，前方加姜汁炒黄连四分，白豆蔻七分。二十八、二十九，俱照前方，人参皆加至二钱。

十二月初一日，黄少退，去茵陈，赤茯苓易白茯苓，人参只用一钱，日一剂。初八日，诸证渐退，惟饮食无味，用人参、白茯苓各一钱，苍术二钱，陈皮、泽泻、白扁豆各七分，白豆蔻五分，厚朴、黄连各四分，甘草三分。十五日，前方去黄连，加半夏一钱，姜二①[注：二：天启抄本作“三”。]片。十八日，黄退，惟脚浮肿，用苍术二钱，薏苡仁一钱五分，人参、白茯苓各一钱，陈皮、泽泻、白扁豆、木瓜、牛膝、半夏各七分，厚朴四分。二十二日，前方加白术一钱。癸亥①[注：明天启三年，即1623年。]正月初十晚，泻，至次日午共五行，用苍术二钱，人参、白术、白茯苓各一钱，猪苓、泽泻、白扁豆、半夏各八分，陈皮七分，甘草四分，姜二②[注：天启抄本作“三”。]片。十二日，腹少胀，前方加厚朴六分，炒麦芽七分，人参减作五分。十四日，去麦芽。二月十一日，脚浮肿皆除。以健脾燥湿主治，苍术、薏苡仁各一钱五分，白术一钱，白茯苓、白扁豆、半夏各八分，陈皮七分，人参五分，厚朴、甘草各四分，姜一片。

二十七日，公往宁远。予力谏，谓公疾初瘳，不宜轻历远险，且予去秋之行，西虏出没，艰难万状，险阻阨塞。一得之愚，前已详注图中。公为社③[注：原无，据天启抄本补。]稷之身，岂宜轻临不测哉！公曰：遥度不如躬履④[注：意谓在远处规划或推测不如亲身实践。]。此地为关城第一藩篱⑤[注：本义指用竹木编成的篱笆或栅栏，引申为屏障。]，计在一劳，何顾七尺？遂东巡。三月初二日旆旋⑥[注：师回。]，脚果复浮肿。初三日，用薏苡仁二钱，苍术一钱五分，白茯苓一钱，木瓜、牛膝、半夏、陈皮、白扁豆各八分，人参、厚朴各五分。初七日，浮肿渐退，去厚朴，加白术七分。四月初八日，照前方再渐减，去人参，而神旺胃强如初矣。治法始终重用苍术者，因病根起于湿。经曰：脾恶湿，急食干以燥之。苍术，燥湿药也，且五运中戊年为太阴湿土在泉主政故耳。公病危时，气弱不能支，犹枕不废批答，苦谏节劳，泪下沾襟者屡矣。若此食少事繁，诸危证悉见之时，犹可云体有余，称为实病者哉？公身系天下安危，岂关药饵？然察脉视色，自有至理。倘公信之不专，予体之不真，安能得心应手以奏效耶！

永平太守徐公讳廷松，被县人，壬戌秋感痢。医以人参补剂投之，睡不宁，食鲜思，小便秘，病增剧。逆予治，神气倦怠，自告以为危笃。予胗脉浮取似微，重按至骨滑实有力。笑曰：宜乎，时医以为重证也！公问其故，予曰：经云脉肥人责浮，瘦人责沉。责者，言其不相宜。肥人脉不宜浮，瘦人脉不宜沉也。公体肥，所以脉浮取似微，然重按则滑实而有力，此实证非虚证也。疾转笃，非真病也，治之误耳！公问何以治？予曰：公恙感本实，又投补剂，是为重实。重实者，不下则死。公称谢。予遂用大黄、黄连、黄芩、枳壳、槟榔、白芍药、厚朴两下之始快利，再用调脾豁痰而愈。或问痢后何以用痰药，予曰：古人验证以制方，审疾以投药，如圣人持一理以应万情。今徐公原脉滑，实痰脉也，兼之手臂阻滞，痰证也。予何因其痢后，舍痰药而不用者哉？使惑信浮言，证脉不审，则与前孙相国二证皆相左矣。

夫病，众人有①[注：天启抄本作“有众人”]传染同患者，运气使然。其中有似异而实同者，又在体认之何如耳。癸亥岁，予在渝关幕府，六月中旬多霪雨，同三四仆人俱患痢。予于本月二十八日感痢证，多白色，脉弦紧而实，日二三十行。是年为厥阴风木司天，少阳相火在泉。时值四之气为太阴湿土，木土相刑，法宜清凉。然土郁者反宜加硝、黄以夺之。贱体虽弱，今脉颇实，用苍术、厚朴、陈皮、枳壳、黄连、白芍药、木香、槟榔、大黄、芒硝一剂。次日，痢减至七八行，再照上方去硝黄再一剂即愈。诸仆人痢，皆以燥湿药治之而愈。

惟社礼年三十六岁，七月初一日患痢，黄白色，数十行。六脉弱，口渴，日饮水十数碗，腹痛，小便短少，饮食不进，初投燥湿药即罔效。至初四日，饮食绝不进已数日，卧不能起。初六日薄暮，惟呼腹痛，气短音微，声不能出，脉微弱更甚，身汗口渴如故，危困极矣。予思之不寐，坐至四鼓忽寤。此仆昔辛亥年感少腹阴寒疼痛之证，药皆不效，艾灸而愈。今脉微矣，渴非真渴也，下利过多，虚火炎上，欲饮外水以救其津液耳。用人参附子理中汤加木香、官桂，一剂而渴止。但不思饮食，前方加白豆蔻、砂仁，饮食渐进，惟腹痛不止，再去白术，服六剂而愈。共计服附子药八剂，附子用过一两，姜、桂倍之。治痢若斯，可称奇矣。或于湿之一字有疑焉。予曰：痢疾属乎脾土，脾土喜燥而恶湿，苍术、芩、连治湿热也，桂、附温寒湿也。寒热虽殊，其理则一。录之以俟同志者参考。

武库主政杜公讳应芳，忻州人，貌魁梧，多膂力，体健，素不亲医药。因火动痔发，用未成三黄丸作汤剂，三服肚腹痛而痢遂作。七月十二日，日数十行，惟虚弩①[注：用力]血水数点，小便不利，脉两尺洪弦，两关多涩。予曰：病本乎热。因三黄骤寒，制热不舒，值痔发时，致成瘀血证也，不治将深。公自恃体健，冀其自愈。十九日，病转剧，腹痛更甚，小便绝无，体惫矣。予胗脉洪弦且紧，法为病进。体虽健而痢，属火邪。若非温药去其寒，而单用寒凉则反垂隔，两不相入，何以望其奏效？此又非浅学所能识也。遂用桃仁承气汤倍肉桂，加牡丹皮、红花、槟榔、木通、滑石一剂，下数寸大血块。再剂痢减，小便通。二十一日，恐服下药过多，用赤芍药、牡丹皮、槟榔、黄连、黄芩、枳壳、厚朴、陈皮，服即不快，复用前方再四下而愈。

太仆卿陈公讳大绶，浮梁人，体瘦弱，便血，面黄。辛酉季冬中旬得感寒之疾，医不敢发散，因体虚用补药，又因火用凉药，又有加人参于清凉药者，病转危笃。壬戌正月初四，背恶寒，口渴，鼻联牙龈痛，耳鸣，头眩，诊脉两寸并左关脉弦洪。夫背属阳，腹属阴。背为诸阳经往来之道路，本不当恶寒，今反恶寒，则阳气微矣。仲景《伤寒论·少阴证》云：背恶寒，四逆汤主之，以四逆回其阳气。又《阳明证》云：背恶寒口渴，白虎汤主之。盖因阳明热极反承水化，亢则害、承乃制之谓也。今公背恶寒，兼鼻痛、口渴，俱属阳明证，其用白虎汤更宜，服之即效，外证十去六七。次日，予恐其体弱，加人参五分，病即不减。初六日，仍用白虎汤加麦冬、天花粉，各证俱退。再用四物汤，用生地黄加麦冬、知母除其余热。至初十日，病复作，胃胀、背恶寒，但无鼻痛、口渴证，脉右关弦滑。细询因客久坐，谈至夜半，次日复食包子、粉汤所致。予曰：危矣！此劳与食两复也。包子面食、粉汤黄豆，性寒滞，岂宜食之哉？大病后伤食，宜温而不宜凉，且背恶寒而无口渴等证，则又不宜用寒凉矣。先将神曲、麦芽、陈皮、杏仁四味煎汤服而胀宽。然胗六脉虚浮，重按全无，人事昏沉，惟右尺不断续。急用人参五钱，附子、肉桂、干姜各五分，陈皮七分，炙甘草四分。因脉浮而无根，恐孤阳发越，再加当归一钱，白芍八分，熟地一钱五分，五味子十五粒，以滋阴而收敛其耗散之脉。如此用药调理数日，又间用丸药补之：紫河车二具，人参三两，熟地二两，酸枣仁、山萸肉、白茯苓、枸杞、牛膝、山药各一两，制附子、肉桂各五钱。老米糊为丸，每日空心上午、临卧各服二钱。半月后，又因食荤腥，脾虚不能运化，致手足、肾囊浮肿，小便短少，仍用加减金匮肾气丸料作汤剂，兼服前紫河车丸三次，至廿余日，浮肿渐退而愈。

公负重名，宾客应接无虚日，且性好山水，清明日欲郊游。是日，风色甚恶，予适在公寓，戒毋往。值予归，竟游高梁桥，尽日而返，复冒风寒。越二日，手足抽掣似角弓反张状，遍体动摇，不能安卧，两昼夜无宁刻。即脉亦难胗，诸缙绅视疾者皆咋舌，谓不可旦夕延矣！予用炙甘草五钱，人参、熟地黄各三钱，阿胶二钱，麦门冬、麻仁各一钱，桂枝五分，生姜三大片，大枣二枚，水煎服，二剂立瘳。予复戒之曰：古人谓病加于小愈。今公罹此危笃之疾，若食复，若劳复者屡矣。体岂宜轻试乎哉？总宪①[注：明清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别称。御史台古称宪台，故称。]南皋邹公，为世大儒，博学，淹贯②[注：深通广晓。]岐黄，与公交厚。问予用药之理，予曰：此炙甘草汤耳！张仲景云：阴阳两虚心悸动摇者，炙甘草汤主之。动摇者，肝木使然。肝木强盛，由肺金虚而不能以制，致脾土弱而不能栽培，木寡所畏。甘草，味甘性缓者也。甘则以补脾，缓则以缓其动摇之势。故用之最多。麦门冬清肺，阿胶补肺，合以助金以制木耳。桂枝味薄，能走四肢以行其经络。筋急者恐有角弓反张之患，麻仁润燥以柔之。生地黄补血，人参补气，共补养其气血以舒其筋也。生姜、大枣之加，用以和其胃气。此古人立方之意。又问：前伤食何以用杏仁，手足浮肿反不用燥湿之药。且治斯疾，先用石膏，后乃至用桂、附，于理何据？予曰：用杏仁所以解豆粉之毒，见《日用本草》。浮肿由于脾虚而然，即非燥湿消导药所宜，况大病之后乎！如不补命门相火以生脾土，非治法也。病家最忌寒热混淆，先用石膏以清之，而后方可用桂、附大补也。夫病有标本也，有虚实也，有寒热也，故治有逆从，有先补后消，先消后补，先温后凉，先凉后温等法。补不远温，消不远凉。先补后消，如勾践养民，一举而胜强吴。先消后补，如武王克商，继发巨桥之粟①[注：古代粮仓所藏之粟米。巨桥，相传为殷纣聚敛粮食之所，故址在古衡（今河北曲周），因水上有大桥得名，周武王克殷后散其粟赈民。]者是也。故曰用药如用兵。治病消补舛错、寒热混淆，行军奇正不明、威德倒施，皆左矣。仲夏，复出西郭门，游海淀园亭，往返三十余里，自称步履者过半，劳苦惫极，病复发，竟不起矣。长公子文学君奔丧至京，感予用心之劳，治法之妙，求其源理。予因叙此，录之以归。

院判陆公讳大胤，嘉兴人，硕儒，以岐黄起家，神庙②[注：指明神宗朱翊钧。庙，庙号的省称，为皇帝死后在太庙奉祀时的称呼。]时为御医，两召入，定御用药方，俱蒙恩赉。为人清癯，体不胜衣，日侍参、术，服麋膏二三十年。予初入京时，坐间论医，一语倾盖③[注：行道相遇，停车交谈，车盖靠在一起，常用以形容一见如故。]。己未④[注：明万历四十七年，即1619年。]腊月，年近七旬，病痰嗽气喘，饮食少进，自以补剂治之，病转剧，逆子。予适谒选天官，未暇往。遍迎名医，皆用补法，虚眩愈甚。后有用桂、附者，病危笃，经纪⑤[注：料理，安排。]后事。庚申正月初八日，复迎予。胗六脉虽沉，重按至骨滑实有力。予笑曰：此实证，非虚也，病因补误耳。公虽呻吟，卧床褥，闻予言惊愕，顾其长郎文学君曰：星海先生，吾素所敬服者。

异哉此言，必有定见，请明以教我。予反复辩论宜消不宜补之理，遂用二陈汤加枳壳、黄芩、天花粉、苏子、萝卜子，八剂病退，再用调养药而愈。公谢曰：仆留志刀圭四十余年，自疑体弱而过补。诸公药皆无效者，因迎合予意。如公卓然之见，世罕俦①[注：俦（chóu绸）：辈，同类。]矣？

侍御江公讳秉谦，同邑人，辛酉岁足患风气，疼痛不能步履，用疏风、温补、淋洗、针灸，百方罔效。壬戌春，逆予治。胗其六脉豁大无力，在关濡弱。予曰：血虚脾湿证也。立一方，用土茯苓二钱，白术、当归、生地黄、牡丹皮、牛膝、木瓜各一钱。公谓药味平常，未见奇也。予曰：常者不常，平常而中病者更奇也。此吾自制之方，昔治庄不矜文学者，若他人亦皆屡效。公照此方用二十剂而愈。夏，工部司务杨公讳述古，富顺人，因管三山工程患足痛，用之亦愈。

孝廉李公讳车神，宿州人、进士薛公讳邦瑞，亳州人，戊午科同门友也。壬戌，公车北上时，恐途次劳苦，日服人参药。二月初旬，病时行伤寒，头疼，身热，口渴，烦燥，发斑，仰卧直视，不省人事，惟饮水。有医仍欲用人参者。逆予，至，胗脉洪数而弦长。阳明胃热之证，失于清解，以致发斑。再用补剂，是以火济火，速死之道也！薛公慕予名，坚属予治。遂用石膏二钱，生地黄一钱五分，犀角、黄连、黄芩、山栀各一钱，知母、玄参、连翘、牡丹皮各七分，生甘草四分，加灯草煎服，安卧。连服四剂，斑退。去犀角，服二剂，渐能言语。去生地黄，再服四剂，热退身凉。胸膈似有块，胀痛，左卧块随左痛，右卧痛亦随之，昼夜不安，呕吐多痰，又觉寒热往来，人皆为结胸证。予曰：今疼痛胸无高起之形，且左右不常，乃初热之时饮水过多停饮所致。用小柴胡汤去人参，加枳壳、火煅牡蛎一剂，热退痛减，再剂全瘳。因大便秘结，用猪胆入醋一起导通大便，再服调养药而愈。或有问曰：发斑属血热证，血家忌用半夏、牡蛎，今用反效。何也？予曰：古云有是病服是药。停饮原不成块，其所以成块者，兼有痰也。柴胡、黄芩以去其外热，同半夏之燥与牡蛎之咸去水消痰，则块痛自除矣！

户部主政郭公讳竹征，胶州人，癸亥司响渝关也。值边庭多事之秋，体虽健旺，为之劳惫。闰十月下旬，因过劳，少①[注：少：稍。]为饮食所伤，胸膈痞塞，日呕吐不食者四日，用药②[注：药：前疑脱‘补’字。]及下药皆不效。三十日，长至节习仪③[注：习仪：演习礼仪。]，复冒风寒，逆予治。胗脉左寸脉弦紧，右关脉滑。用藿香正气散去甘草，加山楂二剂而吐止。迟数日，膈仍未宽，犹不思饮食，易二陈汤加大腹皮、厚朴、黄连、白豆蔻、神曲，加姜。又数日，目白睛微黄，小便赤，前方去豆蔻，加木通、猪苓、泽泻、赤茯苓。再旬日，胁下不利，多痰，用二陈汤加苏子、萝卜子、白芥子、黄连、神曲、麦芽、山栀、抚芎、苏梗、香附，解郁豁痰而愈。

医有十三科，口齿专其一。牙疼虽云小疾，鲜有救急良方。丙寅④[注：丙寅：明天启六年，即1626年。]夏，予里居，家侄承美太学患牙疼，诸药不效。后用川椒六钱微炒同烧酒半盏煎漱立愈。进士董公讳学益，禹州人，壬戌释褐时牙龈流血不止，百方罔效。予教用煮乌梅，去核取肉，捣成大丸，噙患处，数丸而愈。

辛亥夏，京师一长班忽面成紫色，口不能言，惟手自拍其口。人视之，其舌胀大。予教用生蒲黄筛以重罗，取其极细绵软绢裹，频频擦之，大肠下血数次而愈。盖其人善饮，血热所致，生蒲黄性能凉血行血故也。

乙丑冬，家侄弼明之女年八岁，牙齿流血，遍身紫斑，舌长一疙瘩，初起如豆，渐长如小弹丸，不便于言语饮食，名为舌芝。诊脉两手弦数，用犀角地黄汤加山栀、玄参、黄连、黄芩、黄柏、连翘、生甘草，多磨犀角水入药煎，连进五剂，芝干落而愈。此心火亢极，迟则难疗。

太常卿吴公讳亮嗣，广济人夏月舌生疮，面多浮火，寒凉药二十余剂不效。予适不在京师，及归，逆予。诊脉两手轻按虚浮，重按微细。予曰：此虚证脉耳，多感于房劳辛苦之人。医用凉药左矣，法宜用补剂。公从予言，用补中益气汤加人参二钱。用二剂病减十之六七，再服五剂而愈。

邵仲文宾州人，谒选来京，体质清癯，常患口舌生疮。岁数发，丁巳秋更甚。服寒凉药不效，至饮食呕逆，夜不能睡，口流涎不止，身反发热，半月不愈，精神日减，身体困倦，诸医袖手，最后逆予。至，诊脉，虚弱之极。予曰：此虚火上炎之证，两足必冷。问之果然，用人参附子理中汤三剂而愈。人问用药之理，予曰：虚火亢极之时，下愈虚则上愈盛，不用补剂使附子引火归原，非治法也。此古人从治之法。然病愈之后，又宜多服滋阴养血药补肾之不足，壮真水以制阳光，庶几不再发也。

许建一鄞县人，夏月上身发热，腮颊红肿，大便秘结，口干舌燥六七日，舌生疮。诊脉轻重按俱洪大有力，用黄连解毒汤加玄参、连翘、桔梗、赤芍药、竹叶、石膏、熟大黄，二剂大便通。再用生黄连三钱、干姜一钱同研为极细末，时时傅①[注：涂搽]之而愈。

少宰包公讳见捷，临安人在户部时，冬月感冒风寒，鼻塞声重，咳嗽痰喘不休。医用参苏饮、十神等汤不效，而鼻流浊涕，口吐②[注：天启抄本作“涎”]痰涎，喘嗽更甚。公与慈慧寺愚公相知，愚公令逆予治。予诊脉左寸弦紧，右寸关洪滑，此痰与风相合之证。用金沸草、麻黄、荆芥、赤芍药、前胡、半夏、杏仁、生甘草，加姜二片，煎服二剂，鼻通嗽减。再用二陈汤加前胡、桔梗、白芍药、杏仁四剂，忌荤腥，避风寒，半月而愈。

麻城令宋公讳一麟，南乐人，乙卯上计③[注：古代地方官员向朝廷申报当地治理状况]京师，途遇不可意事，忧郁成疾，当胸坚硬久之，心前透穿一孔，日少出脓血，体为之瘦。医不知何证，惟教贴膏药，兼服调养药而已。己未秋，告病归。临行，南乐魏相国命延予视④[注：天启抄本作“治”]。诊脉，气血俱虚，教以用大附子一个炮，去皮脐，鹿茸一对酥炙，青盐一两，共研末，为丸绿豆大，每日大半饥时滚水送下二三十丸。公问何症何方，予曰：此名心漏证。方则前代名公所立也。又问用此三味药之理，予曰：当心，非可久出脓血之地，故用附子、鹿茸骤补排脓以长其肌。钱仲阳曰：心有泻而无补。恐附、茸骤补，反助心邪，惟性咸之药能软坚而补肾，故加青盐软其坚以补其肾，使肾水充盛，心火不致独炽。夫人有一病，古人必有一病之方，乃知少见多所怪不虚也。

王太学讳政，贵州人，壮年体厚，善饮，畏热。暑月醉后，因卧湿地，遍身如发疹状，面目多风，须眉渐落，成疠风之证，诸医谢不能疗，逆予视。予曰：此疾最恶，虽古明医，若洁古先生称善治，亦鲜有效者。虽然，予友吴泰恒常①[注：通“尝”，曾经。]患此疾，有一云水教灸百会、凤眼三穴，共灸数百壮有验，但戒房室，忌一切发物厚味，盖依此法灸之。太学重予，闻言甚喜。问穴法，予曰：百会穴，众所皆知。此穴，惟初灸九壮一次。凤眼二穴，在两耳后高骨之后，以食指按之微微动处。是穴，惟多灸，候火疮愈时再灸，积至三五百壮，必候好为度。从予法，灸之果愈。

贡元②[注：对贡生的尊称]张公讳性善，赵州人，在北雍③[注：明代首都北迁后设在北京的国子监。]与予善。丙辰季春朔日④[注：每月的第一天，即初一。]，谒文庙，出，腰疼不能屈伸。遇予，诊脉左尺脉多涩，此挫闪证也。用当归三钱、玄胡索醋炒⑤[注：原作“装”，据天启抄本改。]一钱五分、肉桂五分，水煎，入好酒二杯，服之立愈。问何方，予曰：此方名如神汤，专治挫闪⑥[注：天启抄本作“闪挫”。]腰疼。

吴仲修同邑人，夏月起居过劳，冒风寒，遍体疼痛，发热气喘。医用解表药不效，热愈增。一医用大青龙汤，服后遍体汗多不止，喘急更甚。逆予治。诊脉浮而微，言语音低，气不接续，间作呢喃声。予曰：殆哉！此亡阳证也，医误耳，缓则难疗。速用人参、黄芪、白术、防风、甘草，大剂煎服。初剂汗少减，惟喘未止。再剂人参加作五钱，再加麦门冬一钱，五味子十五粒，煎药熟候温时，缓缓与服，汗与喘俱止。客问予曰：吴君原属外感证，今无解表之药，而单用补法，且黄芪恶防风，今反同用有功，其意云何？予曰：此劳倦内伤兼感冒病也，医已发汗过多，再无重发散之理。且又言语音低、汗多气喘，虚之极也。值此危笃之际，不用大补，安望有生耶？此方，古人名玉屏风，急救亡阳之要药。黄芪虽恶防风，然得防风，其功愈大。予前论所谓相忌而能有功、相反而相为用，即此意。加麦冬、五味，所以定其喘耳。客称善。

刘青城太史长山县人一家监，庚申初秋忽患发热，呕逆，遍体连脚疼痛不止，医用解表药不效，逆予。诊脉左寸不浮紧，但两尺濡弱。予曰：此四证似伤寒，乃脚气证耳。非湿不作痛，湿家不宜太发散，恐风去而湿不去，惟风湿兼行之药。用苍术、防风、防己、羌滑、木瓜、猪苓、泽泻、赤茯苓，加姜煎，温服一剂，微微汗出，身体并脚疼痛俱减。再剂全愈。

丙寅除夕，予侨寓銮江，同家侄尔抒、侄孙毅可度岁。二人举觞酌予曰：吾两人有子，皆赖神术保全，请以为寿。予谢不敏。盖尔抒内人年三十余，从未受孕。乙丑夏，经水过期五日，行时稍觉少于平日，次月、三月皆然。人以为积血也，予诊脉两尺滑长，力主安胎，今春举子。辛酉，毅可内人年二旬，半载不行经，饮食减少，体为之瘦，医以为痨。毅可客他郡，闻妇疾归。又二月余，逆予。诊脉寸关虽少弱，两尺滑实，此孕脉也。闻者谓：岂有疾病之人不行经而反有孕者乎？予曰：医家据脉。前论所谓常者可必①[注：决定，判定。]，变者不可必，此之谓也。用安胎养血剂，逾八月举子及再举子，皆不行经而受②[注：天启抄本作“有”。]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