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按卷四

吴江令魏公讳士前，景陵人，旧令芜湖，予邻父母也。庚戌释褐，与予还往。丙辰岁，以留部在京，患伤寒，即命家人属予治，且叮咛必毋杂他医掣肘。病虽沉重，予义不能辞。诊脉皆洪数，身热、烦渴、谵语，无所不至。日用柴胡、干葛、黄连、黄芩、连翘、桔梗、知母、天花粉、竹叶、石膏之剂。予每至，公必握手，药服完方释。病中云予在座则神气清爽，服药即效。公之推诚见委①[注：以诚心相待，以重任委托。]，信乎医药有缘。后调养半月而愈。

大中丞梁公讳见孟，安肃人，在银台时患病，头疼、发热、体痛。诊脉不弦紧，在左寸关微有芤状。予曰：此证外感甚轻，乃劳心内伤所致。公未信，惟欲解表，遂少用清解之剂。次日，吐血数口，再逆予。予曰：昨详言之矣！遂用当归、白芍、牡丹皮、黄芩、麦门冬、桔梗、贝母、知母、炒山栀，服二剂，血渐止，但头疼发热未除。次用四物汤，用生地黄加柴胡一服即瘥，再服调养药而安。公问四物汤加柴胡立方之义，予曰：公体本虚，微兼表证，故用四物汤补其虚，柴胡解其表。此花溪老人治产后体虚感冒之法。产后恐白芍酸寒，伐发生之气，故去而不用。今公血本虚，且酸以收敛耗散之血，故加也。

梁公表侄，河南王都阃公子也。年十岁，身体黄瘦。医以五疳之药治，遂至饮食减少，病增剧。予诊其脉，脾弱。此脾虚伤食所得。原病不重，治之太②[注：原作“大”，据天启抄本改。]过耳。用白术为君，再加陈皮、甘草、茯苓为佐，少入厚朴、枳实、山楂、神曲、麦芽、砂仁之药，调养而愈。

太守戴公讳新，南陵人任宁波，壬子冬入觐，患痰嗽。今侍御兆豫江公时为鄞令，因之逆予。诊六脉豁大无力，用四物汤，熟地黄倍加为君，再佐以天麦门冬、陈皮、茯苓、生甘草等药，服十余剂，痰少而嗽止。公问：治痰嗽，必用半夏、贝母，咸谓地黄滞膈不宜，今用之反效。何也？予曰：公体瘦弱，且脉豁大无力，气血俱虚证也。痰嗽不宜补气血，虚者不生血而生痰，血愈虚而痰愈盛，用地黄以补血。古云二陈汤治痰之标、六味地黄丸治痰之本，即此意。

吴圣初太学同邑溪南人，丙辰四月患身热头疼，上焦多火，饮食减少，常发眩运。太学才高学博，事繁心劳，医者遂以劳伤不足虚证治之。诊左寸微紧，关尺脉实而数。此外感微邪，挟少阳相火为病，法宜清之。用柴胡、白芍药、山栀仁、生甘草、黄芩、黄连、川芎、茯苓、黄柏，服之即愈。

太学尊闻患头疼发热，耳聋胸胀，饮食不进。诊脉濡弱，用人参补剂而安。太学问曰：吾病，人言虚，公治之以实。拙荆病火，公治之以虚。其理何也？予曰：医家论脉，脉实则实，脉虚则虚。徒信人言，反生疑惑。

礼部郎中冯公讳曾橹，金坛人太公①[注：古代对长辈的尊称]，癸丑夏来京，途次受热成痢。时太公年已七十矣，医用药痢止。恐其体虚，立方日用参、术补药后，到京腹胀不宽，饮食少进，小便短涩。诊脉沉而数，乃积滞未行，过补所致。用陈皮、厚朴、枳壳、白芍药、黄连、赤茯苓、甘草、泽泻，一剂即愈。太公，厚德长者，时时为予延誉“一剂起病”云。

吴泰阳孺人同邑石岭人，因产多大便下血不止，医投以涩剂，致便秘不通已。复用巴豆丸，遂至虚弱，饮食不进、两颊微红、口舌生疮，腰以下其冷如水。时寓武陵，四月中旬犹日拥炉火。诸医投以养血、滋阴、清肺之药，胸膈愈益否塞①[注：闭塞不通]不通。予时在鄂渚②[注：隋置鄂州，即因渚得名。世称鄂州为鄂渚]，孺人长子竹墟君逆予往治。诊脉两寸关虚浮细数无伦，两尺沉按皆无力。予曰：此极虚之证。两颊虽红，口舌生疮，阴气不能上润。腰足水冷，阳气不能下行。如《易》所谓上下不交之为否，以致孤阳发越。宜用桂、附引阳下行，直至至阴之地，再重用升提药以提其清气，庶可取效。主人惑诸医谓上焦有火，桂、附、升麻皆非所宜，予因辞行。诸子长跽③[注：跪]，请曰：辱公高谊不远千里，今母在垂危，即老父未相信，吾辈俱仗公有吾母也，宁忍惒然④[注：漠不关心，无动于衷]去耶？予为勉留积三十七日，病益深，绝粒不进，甚至水饮一口仅入膈，二口则仅下喉，三口则吞咽不能矣。丧具毕备，待尽旦夕。诸医悉避匿，主人始讯予何若？予曰：君早信予言，不至此。然能照予前议，则生机乃有望也。遂用补中益气汤，倍用人参至五钱，黄芪三钱，升麻一钱，再加附子三钱，官桂二钱，干姜一钱五分，服下觉胸膈开而有响声，始知有微热至腹。如此服十余剂，渐进饮食。桂、附减半，又服二十剂，忽生牙疳，众又归咎于桂、附。予曰：一用清凉药则前功尽废，因制吹药，用小红枣去核，烧灰存性与冰片各等分吹之，牙疳立效。仍用前补中益气汤，人参二钱，黄芪一钱五分，升麻五分，附子一钱，官桂五分。又服三十余剂，全愈。客问牙疳何以用冰片、红枣。予曰：冰片能愈疮而长肌，但虑口中不能久停，枣粘牙，故用之同耳。后用此方治牙疳，甚效。

竹墟君有仆，因冒雨，遍体疼痛浮肿，泄泻，脓窠疮生亦遍体。诊脉左寸微弦，右关濡弱，乃脾虚兼风湿证。用好白术一两，无灰好酒煎服，覆被出汗，即愈。

家伯讳应京原任武岗二守，多材①[注：才能，才干。]，豪气自负，留心岐轩，自谓时医莫及。予初业医时，坐次偶与谈及。伯曰：汝诊吾脉何若？予诊之脉芤，当失血，然伯素无此证。伯笑曰：吾体如此，岂失血者耶？次日，伯果咳血数口，犹以为偶中也。其第六子，名有勋，字尧夫。予弟行习举子业，体禀素弱，病气喘、五心烦热，又忽然遍身皆热，夜常梦遗，泄泻，周身多汗，六脉虚弱。予劝用参、术，不听。投以清热养血之剂，不效。遍谒诸名家，用药皆如前。又有加知母、黄柏者，其泻更甚，病困矣！最后一老名医曰：此虚证也，候热退，即当用补。伯乃谓予曰：老医之见与侄吻合，但云热退始可补耳。予以伯气豪，可以理直对。曰：若候热退乎，须盖棺。热②[注：原无，据天启抄本补。]始退，不然。虚则愈热，何退之有？伯闻予言，拍案连声曰：高见。侄往诊吾脉而中，吾虽不言，业已心折。今言大是有理，吾儿生死，一听之老侄，他医勿复言矣。予用人参、白术、陈皮、茯苓、甘草、山药、白扁豆、莲子等药以调脾，佐以桔梗、贝母、麦门冬以定喘，间以酒炒白芍药、姜制地黄以补血，泻徐减而热渐退，再用大造丸三四料调养而愈。舍弟聪慧，时时就予论医。艺文之暇，专志岐黄，今医术大鸣里中①[注：乡里。]

兵部郎中方公讳道通，同邑人，令江夏时患病，遣人之武陵逆予。来人言公病惊悸心跳，夜眠不安。及至署②[注：办理公务的机关。]，诊脉两关洪滑。予曰：痰证也。公曰：惊悸心跳不得眠者，为心血虚。医亦有云痰者，今加贝母于养血安神汤中，服之罔效。予曰：不得眠为血虚，在常人则然。公痰证过重，用贝母治之，何异杯水救车薪之火？遂用半夏五钱，枳实、竹茹各一钱，橘红一钱五分，生甘草七分，姜七大片，服之即安。再剂半夏减作三钱，药三投，疾全愈。公问曰：不眠者忌用半夏，今反以为君，加至五钱，与古人治法得毋背乎？曰：此温胆汤耳。古人用以治有痰惊悸也。公体厚，素多痰，且两关脉甚滑，非重剂何以能瘳？故半夏四倍于他药。

潼川二守程公讳邦奇，休邑人，寄籍汉阳，时谒选天官，其尊堂③[注：对他人母亲的尊称。]病痰喘不休，昼夜但坐而不能寝，上身多汗，下多失气，其甥汪心一邀予。诊两手脉皆虚浮。予曰：虚证也，当用补剂。汪曰：外王母素禀体实，非直④[注：特，单单。]人参，即白术亦不能用。予笑而不言，遂用当归、白芍药、麦门冬、陈皮、贝母、五味子、炙甘草，私投人参二钱。服之喘定，即能伏枕。次日，脉病俱减，令下人参，汪仍前言。予曰：昨已私用之矣。再照前服五剂而愈。

汪令堂，即程女也。体多汗而畏寒，即三伏时衣必数重，头必包裹，稍遇风即患感冒，如此者数年。予诊两手俱浮而微，此表虚之症，法宜实表，用黄芪建中汤。此汤非夏月所宜，因与他药清解。至秋凉，连投前汤十余剂。次年，宿疾皆除。

朱晋卿文学汉阳人，年二十四五岁，性善饮。夏月，内事后庭中露宿，致手足拘挛，不能坐卧转侧，惟蹲暖床，周遭用物倚靠，脚用高足凳支踹①[注：支撑踩踏]，腰间仍用缠缚，遍体疼痛，昼夜号呼。属予友人吴以宁、吴子美求治。诊脉左寸浮紧，两关弦滑，两尺濡弱，此风寒湿合而成痹也。药用防风、羌活、秦艽、川萆薢、木通、防己、苍术、黄柏、陈皮、半夏、威灵仙、木瓜、牛膝、茯苓、川芎、枳壳、甘草，姜三片煎服。如此用数剂，病少减而痛未止。又将前方去黄柏，加制过附子二②[注：天启抄本作“三”]分。服五剂痛止，经络转舒。仍照前，去附子，加黄柏，服三十余剂而愈。或问附子如何与半夏同用？予曰：酒人多痰，且拘挛又属痰证，非半夏必不可除。久痛，非附子又不能行经络，制过者二三分亦无大害也。后照此方治痛风脚疾③[注：原缺，据天启抄本补]数人皆效，然此病非少年则不治矣！

郑荆石，予伯祖④[注：父亲的伯父]方伯公淑人⑤[注：古代三品官员夫人的封号]亲侄也。业盐策⑥[注：盐务]，居汉口，年六十余。有子八岁，十一月出痘，遍体稠密，大便泻，日四五下，见点三日。予从荆南回，途遇徐事野邀予曰：郑君望公如望岁！及门，郑君出，跽而请曰：吾子命在须臾，幸为垂救。予视其稠密过甚，饮食少进，大便泄泻，而视人若有怒状，热气蒸蒸。诸医皆谓痘不宜泻，有投诃子者，药已熟而未进。细询，知因延宾不使与席，与面食，食之过多，乃伤食泻耳。且证多热，又在三日之内，如投诃子性涩之药，痘必不能起。胀，与刃杀何异哉？用升发清凉解毒之剂至六七日，遍体皆塌去，众以为必不治。予意谓：照常治，六七日贯脓时宜补，为正理。今俱塌去，何处贯浆？似无生机。然视其颜色，热气蒸蒸，浆为热烁，而额上稍可，声音清亮，犹能自①[注：原作“日”，据天启抄本改。]呼程相公救我。时值大雪，令房中去帷幕，置之地上。用酒炒黄连三四钱，入解毒汤中服，少安。所塌之疤下面徐徐高起成痂，日服黄连之药不缺。至四十日外，发项头髻与痘痂同落，泻亦至此方止。

余成庵二令孙患头疮，其黄水流下即沿生，渐至眉耳。一竟天，一甚危困。予令将黄连末五钱，真轻粉末三钱，用麻油调糊瓦器上，务要稀稠得所。将瓦器反复，下烧艾叶，缓缓熏之，使遍②[注：天启抄本作“变”。]老黄色，其色亦不宜太黑，放地上，出火毒。次日，再加研冰片末二分，加油调搽，三日全愈。此方治诸人皆效。

汉口旭盐店一役，年近六旬，患感寒。发汗过多，外感虽退，遂致发饩③[注：（xì细）：谷物，食物。《国语·周语》：‘廪人献饩。’韦昭注曰：‘生日饩，禾米也。’]逆不止。诊脉，表虚所致。用人参二钱，竹茹一钱五分，橘红一钱，甘草八分，煎服即止，二剂全愈。

又治一人，因下痢服寒凉药过多，大发饩逆，邻屋皆闻。予为灸期门穴，三壮愈。其穴，乳下黑白肉际，按之跳动是穴，男左女右。

予在楚省时，杨春元患杨梅漏，鼻梁红肿将溃。予得一异方，配药与服即效。其方，每日用大粉甘草节、小乌药各五钱，同土茯苓四两，水三碗煎至一碗二三分，上午服。再用土茯苓四两，同猪脊肉四两或半斤瓦器煮烂，连汤同午饭食。将前药渣用水二碗煎一碗，下午服。忌食盐，并①[注：原作“羿”，据天启抄本改。]一切咸味俱不宜入口，猪肉亦淡煮。如此服药、食肉、淡食六七十日，候漏毒结痂落全愈后，方可用盐，并忌酒、醋、茶、羊、鹅、鸡、鱼、猪首、肠脏、蹄肚、葱、蒜、芫荽、豆腐一切发物。人问不宜食盐之故。盖毒恶之疮，其内毒脓必使化解，一食咸则脓结不化矣，如诸血入盐即凝故也。此方随治皆效，惟重而穿孔多者更效。何以故？病重者则重性命，其②[注：天启抄本作“在”。]于禁忌更加惧耳。此方传自兴言家兄者。

予昔在巢县时，因往曩皋，道经下阁铺中火③[注：同“伙”，伙食。此指吃饭。]。其店主人请曰：吾女年十六，未适人，不能步履，今二年矣。有作痿痹治者，及百药罔效。诊其六脉多滑，两尺更甚。视其颈项，有痰核疮疤。问其所以，曰：此女多灾。二年前患痰核时，有一云水④[注：僧人或道士。唐代项斯《日东病僧》：“云水绝归路，来时风送船。”]投以末药，不数日愈，而是病生矣！视其人物肥壮，询其足未痿痹。细思之，痰证也。痰核亦痰耳，投以劫剂，上病虽愈，赶痰归下，以致不能步履也。重用南星、半夏为君，以防己、木通、牛膝、木瓜、苍术、陈皮、茯苓、槟榔、枳实，加姜。如此服一二十剂而愈。

芜湖周兄年十六，患伤寒至五六日。予诊两寸并左关脉弦，右关洪滑。胸胀高起疼痛，按之坚硬，其痛更甚。外证往来寒热，用小柴胡汤，去人参，加黄连、瓜蒌仁、姜，煎服即愈。或问：此何证何方，而速效如此？予曰：胸膈高胀痛者，结胸证也。寒热往来，少阳之候。小柴胡、小陷胸汤合用，二方皆有半夏，故半夏倍于他药。

梅冲宇生而精悍善饮，一日不饮则不快。暑月下痢，纯紫血，日十数行，如此半月。医用补剂，又劝戒饮，痢虽日渐减至三四行，更觉后重不安，身体赢瘦。诊脉弦数有力，用小承气汤加桃仁、红花、当归尾、甘草、牡丹皮。是夜，血下反多，至六七行，同舍人皆惊。梅曰：血下虽多，体觉爽快。次日，诊脉不数，惟两尺有火，再令黄柏一味研末水调，服之而愈。

仲容家弟，在荆州患血痢一月余。因有室，医皆以为虚，用补剂。归时，血日二三行，兼后重，饮食减少。予亦用当归尾、桃仁、红花、枳壳、黄芩、槟榔、厚朴、大黄下之，后用三味芩芍汤十余剂而愈。

宗敏家婶，年六旬外，体素肥厚。庚申①[注：明万历四十八年，即1620年。]夏秋间患痰咳，致身体赢瘦，夜睡不安。医谓年高体弱，用滋补药，不效。予诊右脉滑大不和，连来间一歇，似雀啄。此在虚损，为不治证。然左脉和，昔肥今瘦者，痰也，非治痰不可。用陈皮、半夏、胆南星、白茯苓、白芥子、甘草、香附、贝母、苏梗、枳壳，加姜煎服二剂，痰嗽减，惟脚作酸痛。再加威灵仙、牛膝，又服二剂，脚痛止。

予初学医时，有诈家嫂病伤寒七八日，畏寒，头疼，膈胀，多呕，口渴，脉弦数，不得眠，米粒不能进，忽吐蛔虫数条。一老医谓吐蛔为寒证，欲投附子理中之药。予曰：吐蛔虽属寒，然他证俱热，岂因一吐蛔之故，即以为寒证哉？老医闻予言，虽不用附子，他药悉皆开胃辛热之药。合室之人重老医名，必欲用之。惟家兄匿之，不予服，仍属予治。遂用凉膈散，去硝、黄，重加半夏、枳壳以探吐。吐痰数升即寝，次日全愈。

家叔祖讳守初为太学生，家素封，体气有余，参、术分毫不能用。后因业中微，两手脉时一歇至，或八九至一歇，或二三十至一歇。再后，选任平阳，即不歇至矣。比还家，歇至如初。年七十余，忽患胸胀填满之病，因其素性不喜补，他医概以消导药治之，胀满不除。予诊其脉，平素虽歇至，然甚强实。今病脉弱，且高年，又必无太有余之理。遂用人参、黄芪，如补中益气之类，倍升麻，服下即瘳。喜曰：吾年已老，未闻补药能消胀者。此何以故？予曰：叔祖年高。年高则气弱，膻中之气所以不能行。且服克伐药过多，气益弱矣，今补则气旺。再用升提药提其清气，清气升则浊气自降。所胀者，浊气耳。浊气既降，岂有不消之理哉！

方如见，予内弟也。壬子年正月，在定州患遍体手足疼痛，骨节红肿，不能转侧，逆予往治。诊脉浮按皆弦，沉按濡弱，此风湿证也。用羌活、防风、防己、川芎、白芷、陈皮、半夏、甘草、茯苓、木通、川萆薢、威灵仙、木瓜、牛膝等药，服二十余剂而愈。

金声伯在京与予同寓，性佞佛①[注：迷信佛教。天启抄本作“奉佛”]，长斋体弱。丁巳年六月，患血痢，腹疼甚，脉濡弱而无力。用陈皮、厚朴、白芍药、肉桂、甘草、木香、枳壳之剂不效，后加附子，服三剂而愈。

一人患伤寒之后，小便时常流精不止，众医治皆不效，亦不知为何证。予用小柴胡汤，加知母、黄柏、牡蛎、青黛而愈。盖初病时，少阳经遗热于肾，久则动肾火而精遗，外伤寒证虽愈，而此火未退故耳！

予治疾，性好沉思。其有不得者，思之不置，甚至彻夜不寐者有之。一纪①[注：古代以十二年为一纪。]以来，心劳矣，渐得怔忡健忘之证，心窃患之。因是南游二载，回京匿姓名，稍能习静。庚申暮春初，锦衣荫堂周公过访。公与予旧契②[注：旧交。契，友谊。]，数年未面谈。其太夫人病不眠，医有作血虚治者，有作气虚治者，重用人参，甚至加用桂、附，病不退而反增。又有清火者，亦不效。拉予往治，谊弗能辞。诊脉左关多滑，予曰：此胆中有痰致不眠耳！照前治李工部法，治之愈。

后数日，侍御申公讳廷骥，周之姻亲，延津人患消渴证一二年，大便秘结，服大黄暂通，复秘又服，如此者屡矣。善食而饥，日饮茶百余杯，体渐瘦弱，逆予治。诊其脉多数，右寸更甚。病在肺与大肠，表里脏腑俱受病。肺为司气之所，大肠为司出之关，二经俱属金。金主西方清肃之令，又主燥。肺为上燥为渴，大肠为下燥为结。《内经》曰：燥者润之。今燥未及治，使二金俱有火邪，子反致母病。土者，金之母也。脾胃因之而火动，所以消谷善饥，多食反不生肌肉也。不清二金以治其本，徒用大黄动其脏腑，反泄真气，何益哉？公问用何药，予曰：去此二经之火无过于天门冬膏，且天门冬滋润之药，甚宜！人以天门冬性寒为言，予曰：药性寒者，无过于大黄。大黄可用，而天门冬反不可用耶？古人方术方中，久服延年、御女、种子，皆称补养良药。公信而用之，照常单用熬法频服，再间以天麦门冬去心、生熟地黄各四两，黄柏盐水拌炒、牛膝去苗各一两。六味炼蜜为丸，梧桐子大，每日空心滚水送下七十丸。用即有效，不及一月全愈。公喜甚，复为予延誉。韩谏议、孔太史，皆公年契①[注：年龄相当的朋友。]，次第逆予。

谏议韩公讳继思，泾阳人，有时或劳或寒，或食不可意物，或触不可意事，忽然而发疼痛，从胁下起，上冲心胸，每旬日或半月必数发。诸医清之补之，或作胸胁疼或作胃脘痛治之，皆弗效。予诊六脉多沉，忽然间有浮状。予曰：沉主郁，气郁病耳。忽然而浮，又属阳脉，然痛无常处，六腑病也。公曰：何为六腑病？曰：先贤有五积六聚之论。积者，静也。积有定处，主静，属阴。五脏也属阴也，故五脏有五积之名。聚者，动也。聚无常处，主动，属阳，六腑亦属阳也。聚，取聚散不常之义，故无名。今公之痛，或时而胁，或时而冲心胸，皆走动而不常，其为聚也益明矣！公问：何以治？予曰：散聚无如诸香，非馨香行气药不可。遂立方：香附、橘红、茯苓各一两，木香、白豆蔻、砂仁、贝母、玄胡索醋制各五钱，良姜三钱，沉香二钱，老米糊为丸，菉豆大，热酒下。然恐香窜药久服泄气，因叮嘱不宜频用，惟遇喜时服之。

太史孔公讳贞时，建德人长公子年十八，未婚，勤诵读，又因饮食不节，致脾胃频伤，腹胀大，遍肚坚硬如痞块状，露青筋，脐突出，四肢瘦，遍体热，口渴，喘，喉生疮，牙龈烂，独足冷。诸医用健脾者、消者、补者、滋阴者、养血者、清热者，皆不效，再转笃①[注：天启抄本作“危笃之极”。]。逆予②[注：原无，据天启抄本补。]诊脉，浮按细数，重按右关弱甚，两尺似有似无。予知病危急，谢不能疗。公握手不释，因天雨复具酌书室中，坐谈至暮，坚属予治。予思良久，悟曰：此脾胃虚弱之极，不能自司其令，一切用脾胃之药所以不应反增病。至于滋阴清热，背驰之甚，何异走北而南辕？补脾不可，清消又不可。公问曰：有一线可治乎？予曰：此非痞块病也，蛊证耳。今已极，将又成中满之候。所喜者，公子未婚。当用借补法，虚则补其母治之。补命门相火，以生脾土者是也。公诚心见属，遂用加味金匮肾气丸：熟地黄、山药、山茱萸、牡丹皮、白茯苓、泽泻、附子、肉桂、车前子、牛膝十味配丸。初服二三十丸，口喉疮愈。加至四五十丸，热退而腹块亦渐消，再加至六七十丸。用药半月，予会有他行。几三月，始还京，会谏议韩公。韩公谢曰：吾病十年于兹，兹服香品之药计十八次，屈指已满百日，痛全不复发，药可称③[注：天启抄本作“谓”。]神矣！复讯，孔公子服前丸至七八十日，大便下如酱色之脓，腹胀十去七八。再诊其脉渐回，胃气亦渐复。予喜曰：可以正治。且公子少年，桂、附亦非久服者，再用加减人参大健脾丸调理④[注：天启抄本作“养”。]而愈。公谢曰：此子有生，公之再造也！予曰：皆公待士之隆，见信之诚耳。夫医贵宏博，又贵专思。方诊脉时，诸危证悉见，籍令公不款留，不重委，天不雨，坐谈不竟日⑤[注：终日，从早到晚。]，长揖而别，失之矣。今之医不反求诸已而深造乎道，见其发热、口喉生疮，不究其虚火上炎而引之归原，徒用寒凉之药，如雷龙火愈泼愈炎。又见肚腹胀大，坚硬以为痞块，不宜用熟地黄补血以滞膈，此直皮肤之见耳。用地黄，非专补血用也。崔氏八味丸原为补命门相火之要药，加车前助泽泻以分消，牛膝引桂、附下行，使火归原则上热自除。地黄既同桂、附，又何滞之有？然此法治中满则可，治痞块则不可。何以故？痞块证，脾虽病而犹受药，轻者消之，重者一消一补，可望以收功。不如此证，脾虚之极，一用补脾药不且无益，而反受害。何以见之？天生五味，以养五脏。甘味补脾，一定理也。前贤谓中满证，甘草一分不宜加入。切忌甘甜之物，大意可见。不然，体既虚矣，消不可矣，脾胃药又不受矣。不补其母，何以望其有生耶？议之者不自咎其学浅，及病愈尤喋喋不休非公毅然之见。其不为动摇也，几希矣！予何敢自谓高明宏博，惟既任其事，必思直其道。当公子热盛火炽时，公与予初交，直信用桂、附而不疑，则公子之有生，公自生之也，予何能生死人哉！世之病，惟风寒暑湿最多，然亦治称稍易。以上诸证，似是而非，诸医不能无误，而仆①[注：“我”的谦称。]不敏，又必精思极究乃始得。客因笑谓：诸君病，籍足下愈矣。抑恐怔忡健忘，又将谁藉？予谓仆即不任沉思，然每悟一证起一人，未常不跃然喜也，以兹欲罢而不能。昔人谓读书得一异见异闻，若获《珍珠船》②[注：资料汇编性质的杂著，明代陈继儒纂。因该书杂采小说家言，凑集成编，故代指异闻异见。]。然则，仆之病或籍此以终免也。

庚申仲夏，予奉圣①[注：天启抄本作“玺”。]书颁犒②[注：用酒食或财物分赏下属。]朝鲜至辽阳。经略熊公讳廷弼，江夏人董③[注：监督管理。]戎事，过劳患鼻衄，血流溢盈盆，小便短涩。诊脉弦长而有力，用生地黄、赤芍药、麦门冬、牡丹皮、黄芩、山栀仁、天花粉、生甘草、茅根服五六剂，间投以六一散，小便通而衄渐止。公时欲自行边，予谓：公虽小愈，最宜节劳。公即不自爱，如国家何？然公体素健，多膂力④[注：体力，力气。膂，脊梁骨。]，张石力弓能左右发。虽为少留数日，季夏二日仍率骑士数百人，巡历沈阳、奉集、宽奠、爱阳、凤凰城诸要地，纡回千里，不旬日而遍。还署，次日痢遂作，下脓血，腹疼不止，脉仍洪滑有力。用黄连、黄芩、白芍药、当归尾、枳壳、槟榔、厚朴、大黄服之，不下。公谓予曰：吾病虽起于过劳，然体气颇实，再下不妨也。予虽如公言，更投前药而痢瘳，然公体气亦因是潜耗矣。迨予还，公遂以病请乞归云。

今之人治脾病，不曰补则曰健。《内经》曰：脾恶湿，急食干以燥之⑤[注：语本《素问·脏气法时论》，原作“脾苦湿，急食苦以燥之”。]。参、苓、白术，补之燥之者是也。又如《易》所称天行健，易老⑥[注：指金代医家张元素。张元素，字洁古，易州（河北易水县）人，为易水学派创始人。]作枳术丸一消一补，健之者是也。二者世人知之矣，至于血虚脾弱，鲜有论及。其理何哉？人之五脏，二脏属气，三脏属血。脾，血脏也，善统血者也。血枯脾弱，致失其职，亦不能司转输。用参、术补之燥之则误，一消一补健之则非。吾乡溪南吴隐君①[注：隐士。]讳正学传一秘方，名正中散。用当归、白术、香附、茯神、黄连、木香共为末。胸胀，伤食，气逆，随意米饮酒水皆可调服。传之数世，皆谓神方。愚意血虚脾弱、胸胀气逆用之则是，伤食腹胀又非所宜，此方求得之数人，分两不等，亦不知所以立方之意。

庚戌夏，武选贺公讳万祚，嘉兴人为人修长而瘦，饮食最少。释褐时，患大便结燥。诊其脉多涩，予曰：血虚脾弱证也。思正中散相宜。脾属阴，阴从阳以上分两，俱用阳数。当归酒洗，用身四两五钱，白术土炒三两六钱，香附瓦器炒二两七钱，茯神去皮②[注：天启抄本后有“蒸炒”。]一两八钱，黄连炒九钱，木香不见火三钱，共为末。夏月滚水调，冬月酒调，服二三钱即有效。后，戊午春治考功赵公讳南星，高邑人、庚申秋治侍御张公讳泼，乐陵人，俱用此法。客问曰：血虚脾弱，病从何起？外证何似？曰：思虑则伤脾。心脾相连，心生血而脾统血，血枯脾弱。外证则大肠干燥而秘结，非若饮食不节，脾气损伤，大肠多溏也。当归，补血药，故用之最多。然不外乎实脾土，故次多白术。思虑者，开郁为主，香附次之；宁神者，茯神为先，则又次之；血少火生，黄连用以清火，然气又不可不顺，故少加木香。至于血虚脾弱少火衰，崔氏八味丸补命门少火以生脾土，则又方之圣者也。

文英家嫂，素多痰。每发时胸背胀，呕吐痰涎数升则少安。庚申岁，七旬矣。冬月少感风寒，微恶风，太阳并腰疼痛，胸背胀。初用微解之药，头疼恶风皆愈，惟胸腹搅扰，烦燥不安，寸关脉洪数，两尺似无，面浮肿，口渴，不进饮食，昏愦之极。

予思此中气不足，脾不运动，致痰壅而翻搅不息。渴非真渴也，由脾不司其令以致渴耳，清火药不宜。遂用干姜炒老黄色三钱，白术二钱，陈皮、白茯苓各一钱，白豆蔻五分煎服，痰气舒而翻搅定，寸关脉少平，尺脉渐生，遂饮食稍进。次日，照前方，干姜减半，胸膈宽而浮肿退，再用补养气血药而愈。

邦奇家侄，侨寓楚之团风镇。其子年十二，常作泻，绕鼻两孔遍生黄疮，唇与颊俱无恙。半年许，诸药或服或傅，皆不效。后肛门周围生疮亦遍，气体渐弱，医不知为何证。自鄂渚逆予往治，诊脉弱，右关更甚，询知其起于饮食频伤。此脾虚证也，方书皆未载。予思脾乃肺之母，母能令子虚。鼻为肺之窍，肛门为大肠之部。《难经》称肛门又为魄门，肺藏魄故也。肺与大肠为表里，大肠庚金，属腑也；肺辛金，属脏也。二金俱土之子，今皆病。钱氏谓虚则宜补其母，用益黄散：陈皮一两，青皮、炙甘草、诃子皮各五钱，丁香二钱，共为末，每服一钱五分，米饮调服，药未尽而病愈。

辛酉①[注：明天启元年，即1621年]二月，有功家嫂伤寒六七日，寒热往来，左胁疼痛有块，坚硬如石状，昼夜呻吟不得眠。诊其脉弦滑，用去人参小柴胡汤，加火煅牡蛎、青皮、枳壳、生姜，服二剂，块消病愈。

有诈家嫂因多郁怒，喉中忽痛，下至胃脘，右胁疼痛不可忍，不进饮食，睡卧不安，右更疼甚，吐血数口。诊脉左关弦洪，右寸滑数。恐肺脏生痈，用龙胆草以伐肝邪，豨签草、沙参、苦参、玄参以解肺毒，黄连、连翘、槐花、生地黄凉血，益母草流通，青木香行气。服六七剂，痛止病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