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按卷一
壬子①[注：明万历四十年，即1612年。]冬，沧州守②[注：秦代各郡长官称“守”，汉代称“太守”，明清时为州府长官之称。]熊公讳茂松，高安人上计③[注：古时地方官员按年向中央呈交地方治理情况的制度称“上计”，此指上计期间。]患病，癸丑④[注：明万历四十一年，即1613年。]正月十二夜二鼓⑤[注：二更，即亥时。]逆予。至，见公卧床，身体动摇，两目抽掣，遍体多汗，闻不睡者三昼夜矣。诊脉，六部皆虚浮而微，言语音低，气不接续，虽近坐者亦不闻。其友因言：公在任劳苦，至京时身体倦怠，微热，医作外感治，用药发散，一剂汗出，再剂汗多，三剂更甚，渐至此也。又见公目掣身动，欲作中风治。予曰：此劳倦内伤证也，法宜温补。今不补，反重发之，所谓一逆尚引日，再逆促命期⑥[注：语出《伤寒论·辨太阳病脉证并治》。]。友问身目动掣之故，予曰：仲景云发汗过多，筋惕肉𥆧⑦[注：语本《注解伤寒论》卷七。]者是也。又问何以治，曰：仲景原主真武汤，今气血俱虚，欲易作十全大补汤。公虽不能言，然闻予语，点首称善。配药令煎，予辞回。而前医复至，问用药之故，大言曰：误矣误矣！此中风证，宜用防风、羌活、天麻、僵蚕、全蝎等药。亦配令煎，坐候药熟。其友及侍人皆恶其前药不效，潜易予药以进。医见药饮尽，非渠⑧[注：他。]所配者，大呼曰：杀乃公也，命须臾矣。坐间渐闻有呼声，视之则已鼾睡，医色沮而退。次早往诊，脉气渐回，精神渐爽。十三日复照前作二剂服，十四日又二剂，十五日即起衣冠，赴吏部考察过堂①[注：谓接受考察。]。
吴文学②[注：汉代选拔人才科目之一，后用为学官之称。]讳亮思，广济③[注：地名，今属湖北黄冈。]人，谏议④[注：官名。古时朝廷设谏议大夫，掌诤谏。]讳亮嗣亲弟。五月间感伤寒，请予治，予适他往。及归，已患五六日。诊左寸浮紧，他脉洪数。外证头疼目痛，鼻干口渴，体汗，寒热往来，闭目即遗精。诸医惊惶，有欲用参、芪补者。一医谓予曰：此证闭目精泄，虚之极矣，且体多汗，岂止参、芪？非附子不救。予沉思良久，答曰：头疼者，表证未罢。目痛鼻干口渴，阳明证也。寒热往来，又兼少阳之候。梦遗，在常人则可言虚，此系热甚，肾火亦因之而动耳。医又辩曰：文学体禀素弱，今闭目即遗精，子不知房事后误饮凉水不救乎？今肾脏空虚，又岂可投以凉剂乎？予曰：不然。此感伤寒热病时，不可论其平日虚弱。且房事后肾虚不可食寒凉，此其常也。今六脉洪数，口燥舌干，上焦极热之时，虽服凉药，一至上膈，即化为热，岂有复下至肾而反为凉者乎？此必无之理也。力主清凉之药，遂用柴葛解肌汤重加石膏，服后诸证顿减，精亦不泄。再用清火解热，五六剂而愈。渐用补养之药，以回其元气。
谏议公夫人患下痢，予亦他往。医照治痢法治之，至第三日予归，病转剧，痢下白色，昼夜百行，饮食不进，胸胀多呕，体热面赤，六脉洪滑。予曰：痰证也，非痢也。诸人咸曰：见下痢，何以云痰？且治痰必用半夏，半夏性燥有毒，岂可入治痢药乎？予曰：医家论脉，脉滑主痰，且胀呕又属痰证。若痢，则有三不治证也。问：何为三不治证？予曰：下痢日百行，一不治也；饮食绝不进，二不治也；脉大身热，三不治也。今幸可治者，属痰证耳。遂听予言，用半夏二钱，枳壳、黄连、黄芩各一钱，槟榔、厚朴各八分，陈皮五分，生甘草四分，姜三大片，水二钟煎一钟，服后是夜只行五六次。次日再服一剂，全愈。
谏议公如夫人，初产时三日不下，致胎不能完出。夫人视之心惊，言语失次，遂成癫狂，胸胀生痰，饮食不下。药用人参，则痰壅而气喘。产后脉虚，又不敢投以清消之剂①[注：清消之剂：天启抄本作“凉剂”。]。不食至二十余日。大都产后癫狂，古称难治，然谏议公再四相属，予思之，未得其法，三夜未寐。忽忆昔年曾目一书，载紫河车丸治产后癫狂者，然失记载在何书，又忘佐使之药，遍检群书未获。阅《本草》②[注：本草：指《本草纲目》。《本草纲目》卷五十二：“人胞……治男女一切虚损劳极，癫痫失志恍惚。”]紫河车有治癫狂之条，喜曰：此产后也。先用人参生痰者，参乃草品药耳。今以此补，不亦宜乎？将紫河车一具研末，酒糊为丸梧桐子大，初服二十丸，滚水送下，渐加至四五十丸，一日夜服尽而体安。复修二具，每服七八十丸，痰渐下，神色少安。又二具，服未完而愈。
孝廉③[注：孝廉：汉代察举人才的科目之一，明清时用为对举人之称。]晏公讳清，黄冈人，谏议公窗友也，体瘦弱。癸丑场④[注：癸丑场：即癸丑科，指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举行的会试。场，科举考试的考场。]后，感冒时气伤寒，身微热，头微疼，体微汗。医皆谓因场后劳心，遂以内伤不足证治之。药日进而病愈增，致胸膈渐胀。谏议公邀治，诊左寸脉紧未退，两关弦数。予曰：此外感证也。今以内伤不足证补之，误矣。公曰：吾病初起时头痛，体微热。予曰：感之原轻，失于补耳。用柴胡、干葛味轻者以解表，川芎、白芷、黄芩止头疼而清上热，再用枳壳、桔梗以宽胸胀，佐以芍药、甘草之品，数剂，后用养血药调理而愈。
侍御①[注：官名。即侍御史，掌监察。]吴公讳之皞，黄陂人闺玉②[注：对未嫁女子之称。]，予邑旧③[注：同邑旧友。]父母黄陂振海张公甥女也，性至孝。庚戌④[注：明万历三十八年，即1610年。]岁，侍御公夫人卒于京邸，女年及笄⑤[注：古代女子年满十五岁结发，用笄贯之，称“及笄”。笄，簪子。]，痛母之殁，日夜号泣，泪皆成血，饮食绝口不进者月余，面忽紫忽青白等色。诸医用开郁药治之，不效。张公邀予治，予思眼中流血，小史⑥[注：官名，《周礼》有“小史”，掌邦国之志。此指笔记野史。]虽载，自岐轩已下皆未言治法。终日思之，忽悟人之五液出自五脏，外皆有窍。心液为汗，外窍为舌；脾液为涎，外窍为唇；肺液为涕，外窍为鼻；肾液为涎⑦[注：天启抄本作“唾”。涎，同“唾”。《说文解字·口部》：“涎，口液也。涎，‘唾’或从口。”]，外窍为耳。肝之液为泪。目者，肝之外窍也。五脏之中，二脏属气，三脏属血。属气者，肺出气，肾纳气是也；属血者，心生血，肝纳血，脾统血是也。悲哀甚则肝气急，横于胸中，心虽生血，肝则不纳。肝既不纳，血无所归，寻窍而出。目者，肝之外窍也，故同泪出，皆成赤也。或问：常人七日不食则死，今饿月余犹生，何也？予曰：《难经》云：胃为水谷之海，脾为运化之司⑧[注：《难经·十五难》：“胃者，水谷之海，主禀……脾者，中州也。”]。胃藏水谷三斗五升，日消五升，七日水谷尽则死矣。其所以消者，全赖脾转动为之运化。今肝木强盛，横胸压脾，脾失转动之权矣。乏血以统，质又弱矣，运化不司，水谷何由以消？此所以不食不死也。问：何以治？予曰：肝性急，必得缓肝之急药为君。问：用何药？曰：未得也。遍思群方，惟《古今医按》①[注：未详，此下‘肝气盛则病目’句亦未详所出。按《诸病源候论》卷十五有‘肝气盛为血有余，则病目赤’语，或是其本。]有云：肝气盛则病目。惟菊花缓肝之急，所以能明目也。用黄家菊花为君，佐以白芍药、牡丹皮、抚芎、当归尾、山栀仁、陈皮、白茯苓、生甘草之药，服数剂，泪色遂变。日惟服此方，兼时进菊花汤当茶饮，半月之间用过菊花数斤而愈。或问：香附，解郁必用之药。今制此方，佐以他品而反不用，其意若何？予曰：方者，因时制宜也。白芍药用以伐肝，其味酸，酸以收之，为收其耗散之真血，当归尾行当行之血以归肝，牡丹皮清肝之热邪，山栀仁退肝之郁火，抚芎令血流行，且有开郁之功，陈皮、茯苓和中利膈，又有健脾之效，甘草味甘性缓，和诸药者也。此值肝盛之时，盛则愈急而愈燥。香附性燥，岂宜人之哉？
侍御次公子栗仲太学②[注：太学生，指选入国子监读书的生员。]，自知医。丁巳③[注：明万历四十五年，即1617年。]夏月病牙疼旬日，百方罔效。一日用药至七剂，其痛愈甚，两昼夜不眠。予诊，病在左手阳明经，取合谷穴泻之，周时④[注：一昼夜。]出针，不疼，变为麻木，随即思寝，寝后如失。
大中丞⑤[注：官司。掌管接受公卿的奏事，以及荐举、弹劾官员等事务。]张公讳涛，黄陂人，体肥。任光禄⑥[注：官名。掌管皇帝膳食。]时，暑月因酒食后胸膈胀呕，遍体多汗。自以为宿食，连进消导剂，不效。逆予至卧榻前，曰：吾体外貌似肥，而中气实虚，兼遍体多汗，闻亦有体虚作胀者。今服消导药不效，抑当用滋补乎？诊脉多滑，此痰证也，消则无功而补则有害，膈痰不去，疾终不愈。用大剂二陈汤温服探吐，吐出稠痰而愈。
户部郎中①[注：官名。明代六部各司的主管，职位仅次于各部尚书和侍郎。]武程张公黄陂人家监②[注：管家。]，年近三旬，夜起溺，良久不返。同伴呼之，不应，骇异，起视之，则仆地矣。扶起，右口眼歪斜，言语蹇涩。予诊左脉寸紧关弦，右寸关俱滑，两尺沉而有力。紧则为风，弦则主怒，滑则属痰，此怒火兼风痰之证，所喜者两尺有力且少年耳。先用苏合香丸开关窍，再用二陈汤加牛胆南星、抚芎、乌药、防风、羌活、天麻、白僵蚕、秦艽、白芷，加姜煎，服七八剂，歪斜反③[注：同“返”。《论语·子罕》：“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正。再去诸风药，易清痰养血而愈。
真定司理④[注：官名。掌管狱讼。]魏公讳运开，蒲城人，庚戌岁，如夫人病恶寒发热，头痛项强，口渴，遍身疼痛，诊脉人迎弦紧，右关洪数。此太阳将传入阳明之候。用羌活⑤[注：羌活。]冲和汤加石膏、知母、葱白，煎服一剂，汗出热减。次日，去葱白再服一剂，热退身凉而愈。
魏公一亲人，庚戌五月间归，自郊外遇雨冒风，病头疼、发热、恶风等证。逆予治，予适他往。医用解表药，未得汗，日投清热发散之剂，不效。至第七日体热未退，因其胸膈胀，以承气汤下之，反致心下痞鞕①[注：鞕：同“硬”。《玉篇·草部》：“鞕，坚也，亦作‘硬’。”]而满。又作结胸证治，将投陷胸汤。予归，诊其脉虚浮，体热，按其心胸，但觉满而不痛，且无高起状，身体困倦，口不渴，时作呕。予曰：此虚痞证耳，非结胸也。前已误下，今复下，是再逆而促命期②[注：再逆而促命期：语本《伤寒论·辨太阳病脉证并治》。]。医辩曰：病过八日，可下之期也；胀满腹坚，可下之证也。古人有三下而愈疾，子未闻乎？予曰：古人惟下证必使各证悉具方可言下，所以下不厌迟。今作呕，属阳明症。至如阳明病，虽心下鞕满，又未可攻。经曰：阳明病，心下鞕满，不可攻之。攻之，利遂不止者死，利止者愈③[注：阳明病……利止者愈：语出《伤寒论·辨阳明病脉证并治》。]。是邪气自表传里，至于心下，留结为实者，犹不可下，乃吐之可也。若未全为实者，则不可下，故有此戒。高者因而越之，下者引而竭之，要在泄其邪也。又曰：病发于阳而反下之，热入因作结胸；病发于阴而反下之，乘虚因成痞气④[注：病发于阳……因成痞气：语本《伤寒论·辨太阳病脉证并治》。]。痞气者，非若结胸高起而疼痛也。此非结热，但以胃中空虚，客气上逆，故使鞕也，宜用泻心汤。今体困倦脉虚，不渴而时呕，于诸泻心汤中惟半夏泻心汤最宜。公促予投药，遂用黄连、黄芩各二钱，半夏一钱五分，人参一钱，干姜七分，甘草五分，大枣三枚，水二钟，煎一钟温服，安卧。次早往视，闻汗出、痞满宽而病愈。公问用药之理，予曰：壅而不通，外证高起疼痛为结胸，陷胸汤为直达之剂；塞而不通，外证但觉痞满，而无高起痛苦状为痞气，泻心汤为分解之剂。所谓泻心者，泻其心下之邪耳。芩、连味苦，苦先入心，故以苦泄之。半夏辛温、干姜辛热，《内经》曰辛走气，辛以散之，散痞者必以辛为助。人参、甘草、大枣味甘温，阴阳不交之谓痞，上下不通之谓满，欲通上下，交阴阳，必和其中，中者脾土也，脾不足者以甘补之，故用甘温药以补脾也。中气得和，上下得通，阴阳得位，水升火降，则痞消热退，大汗解矣。然痞与结胸又有高下之别焉，结胸邪结在胸中，其位高，痞气邪留在心下，其位下，此又不可不别也。
庄不矜文学京师人，笃于学，嗜酒。因醉入内①[注：行房]，足胫痛，膝红肿，不能步履，昼夜呻吟，或发或止，如此者数年。医有用疏风流湿药，不效。又有用虎潜滋阴壮筋骨等药，皆不效。予诊两寸脉微，尺弱，此血虚弱之证。用土茯苓二钱，白术、当归、熟地黄、牡丹皮、木瓜、牛膝各一钱煎服，痛减一半②[注：原脱，据天启抄本补]。连服七剂，肿消。再照前方七味，分两各增十倍，煮无灰好酒十斤，频饮五七杯，但不宜过，忌食牛肉、雀肉、蛤蜊、生冷、萝卜，酒饮尽而愈。凡有足风痛者，用皆有效。血热者，熟地黄易生地黄。
王公锡盱江人，性善饮。庚戌岁五月，因酒后感寒患头疼，眼胀恶风，遍体发热，多汗口渴。医作伤食治，不效。又有用九味羌滑汤，亦不效，病转剧。予诊脉洪大，此胃热之极，过饮所致，非伤食病，又非羌滑汤能疗。遂用柴胡一钱，羌滑七分，干葛二钱，黄芩、黄连各一钱，川芎六分，甘草五分，石膏三钱，加姜三片，连服二剂，愈。
户部主政③[注：官名。即主事。明代六部各司设主事，职位次于员外郎]徐公讳可行，宣化人，庚戌岁因丧子抱郁不舒，胸胀呕痰，时作眩运，饮食少进，如此三月。医用清痰解郁治，
不效。逆予诊脉，左关脉弦，右寸滑，关弦滑有力而长。意有宿食，细询知因气不舒，误用饮食，致积滞于胸中。医见其眩运，宜清火，用芩、连、山栀过多，反致宿食滞而不行。予用平胃散加香附、砂仁、抚芎、山楂、枳实、半夏、茯苓，加姜煎，磨木香少许，服三四剂，胸膈宽而饮食进。再用越鞠丸加贝母、砂仁、茯苓调养，一月而愈。
户部员外①[注：官名。即员外郎。明代六部各司设员外郎，职位次于郎中。]王公讳国宾，庄平人，艰于嗣②[注：子嗣。]，多内人，大便下血数年，面纯黄色。予诊两手脉多浮大无力，肾经虚弱。询其所用药，皆脏连丸并一切凉血之方。予曰：公脉虚，服寒凉太过，非所以养生广荫嗣③[注：谓生子多。古时有荫子制度，因称子嗣为“荫嗣”。]法也。公曰：吾体颇健，所苦者下血耳。血不凉，何由而止？如补养能止血则可，否则非所愿也。予立方，用生熟地黄、山萸肉、枸杞、当归身、续断、杜仲、阿胶、丹参、牡丹皮、山药、乌梅去核，蒸烂捣，同炼蜜为丸。公问用乌梅之故，予曰：血下久则涣散无统，乌梅味酸，酸以收之。如今人染红用红花，非此不得颜色。服之顿愈。后照此方治数人，皆大有效验。
工部司务④[注：官名。衙署中掌管出纳文书及杂务。]刘公讳一鳌，雄县人，癸丑年仲秋，因同雄邑令君⑤[注：对知县的尊称。]具茨王公赴席，坐间谈及医理之精微。刘公言其兄患大便下血数年，诸医药用过数百剂不效，且不任步履，不能下床。予以前方告之，因言其血热之证未除，去续断、杜仲、阿胶、熟地，再少加槐花炒、黄连，服之亦愈。
原任黄州太守潘公讳元和，华亭人，庚戌岁以补官①[注：补授官职]入京，常头目眩运，步履不稳。诊两手脉俱豁大无力，关脉多滑。公曰：吾老年体虚，但以十全大补汤为主。予曰：公常用乎？曰：然。曰：然则服后眩运减乎？曰：否。但觉体健而已。予曰：脉大无力虽属血虚，然关脉多滑，滑则多痰。眩运者，痰证也，无痰不作眩运也。徒补而不清痰，此眩运所以不去也。眩运不去，步履何由而安？且熟地黄滞隔生痰之药，肉桂助火邪之品，皆用之不善也。问：用何药？曰：公体虚痰，必补中兼清。用六君子汤加菊花、川芎酒炒、黄芩，如此服一二十剂，前证悉减。再照上方加当归、白芍药，修合作丸，调养而愈。补任瑞州。
潘公家干，年二十余，病伤寒七八日，胸膈胀痛，作呕，发热体汗，大便下利纯清水，诊脉沉而无力。用人参、半夏、枳实、厚朴、甘草、桔梗、大黄、芒硝，加姜煎服，痛除利止。公问予曰：古云神丹、甘遂不可共投②[注：《千金要方》卷九：“神丹安可以误发？甘遂何可以妄攻？”]，今人参、硝、黄同剂愈疾，吾甚不解，明以语我。予曰：七八日胀满者可下。呕谓③[注：通“为”，因为。清代王引之《经传释词》卷二引王念孙曰：“谓，犹‘为’也。”]邪未全入腑，胸痛为结胸。下利清水，体汗脉虚，似难纯用下药。今幸壮年，故补下兼用。枳实、厚朴、半夏，破结止呕之药，用甘桔载之，以去上之结胸；人参固其虚，再下硝、黄，驱其邪也。此古人用黄龙汤意。
杨公讳嗣昌，武陵人庚戌释褐④[注：脱去平民衣服，谓始任官职]时，患伤寒五六日，头疼，发热恶寒，发狂，口渴。予诊左寸脉紧，两关并右寸皆洪数。欲用三黄石膏汤，恐其太峻，用羌活、防风、柴胡、干葛、川芎、白芷、黄芩、黄连、白芍、甘草，重加石膏发汗，狂执顿除，次用清解药而愈。
杨公夫人，怀孕六七月，饮食绝不进，胸膈胀，水与药皆不能下。予诊脉和，非病脉也，乃膈气不通耳。药不能治，惟针灸可通，宜灸内关穴。公依予言，灸后即进饮食。其穴在手掌大纹后二寸两筋间。此穴可针，亦可灸，男左女右，重则双手同灸，轻者七壮，重加艾数。
杨公闺玉，四岁患痘，出，五六日不起，昼夜烦燥不眠。医以其不起，用参、芪补剂，烦燥愈甚。自宝坻逆予回京，见其颜色红燥，此火证也，宜用清热解毒。医仍苦执以痘起胀时必当用补，虽去人参，仍加黄芪，服之不效。次日，予力主去参、芪，重加酒炒黄连于清解药中，服下即安卧。至十日后，眼目羞明红赤，又急用清肝火之药，目红始退。法云：验丧明于眼合羞明①[注：语出《疡医大全》卷三十二。]。噫！非重清凉解毒于起胀之前，身体虽安，而目必不免矣。
杨太夫人，侍御公讳鹤夫人也。初来京时，侍御公谓予曰：内人脾胃弱，不善饮食，素性多火，但服栀子金花丸即效，烦为修合。予诊脉右关虽数，然他部俱极细小无力，乃气血大虚而生火也，法宜大补，不宜清火。公又曰：往服此药最久，甚安。予再四辨析体虚致火之原，宜补不宜清之理，为制大造丸一方，服后脾胃渐强，饮食渐增，而火亦渐退。
太夫人又病，环跳穴忽忽然高起寸许，疼痛不已。意谓挫闪所致，请外科正骨者治之，百方不效，痛愈甚。侍御公曰：
兄慧而洞理，为详究得病之源。予归静思，人之五脏，肺主皮毛，心主血脉，脾主肌肉，肝主筋，肾主骨，凡骨之病皆在肾也。夫人体素虚寒，肾家本弱，前证有火者，由肾虚寒之极反生火也。虚寒甚，致不能约束筋骨而骨高起，且寒湿令人作痛。遂用大附子一个重一两者，炮，去皮脐以温其寒，佐苍术一两米泔水浸炒以燥其湿，下部之疾非下行之药不能达，使牛膝肉一两，同研末，酒糊为丸，空心或饿时酒送下三十丸，药未尽而愈。
杨公家监，患伤寒八九日，头疼体痛，发热口渴，谵语腹胀，大便不通，予诊六脉弦数，沉按有力。此表里俱实，宜汗下兼施。用羌滑、防风、川芎、柴胡、黄芩、黄连、厚朴、枳实、大黄，服后大便通，遍体汗出，热退身凉。
又一掌记①[注：官名。负责记录或管理笺奏的官员。]，生便毒，初起时疼痛不可忍。适予往侍御公所，因求治，更祈速效。予曰：药力不能速效，速效者惟针耳。此穴刺之最疼，能受则可。曰：唯命。为取脚后跟上五寸、脚肚之下中间名承山穴，针入四分，全用泻法，少时迎气，突然出针，肿消痛止。
太仆②[注：官名。掌管宫廷车辆、马匹，后兼管畜牧事务。]耿公讳鸣雷，新城人夫人，体厚多子，患头疼，昼夜不眠，体忽瘦。诸医有因不眠用养心血药者，又有因体瘦而用参、芪补者，皆不效。公之侄婿蒋公，为上林簿③[注：官名。掌管文书簿籍。]，邀予往治。诊六脉皆弦滑而有力，右寸关脉滑更甚。予曰：脉滑者多痰，且脉皆弦滑而有力，宜清而不宜补也。诸公子咸请曰：吾母如此疼痛，昼夜不得眠者数月矣，今体瘦弱已甚，恐非清消燥痰药所宜。予曰：昔肥今瘦者，亦痰证也。体瘦者，非病弱而体瘦也，乃昼夜头疼所致。不眠者，非心血虚而不眠也，昼夜痛甚，何由而眠？但宜大用消痰之药去其头疼，而诸病自愈矣。遂重用南星、半夏为君，再佐以陈皮、川芎、蔓荆子、酒炒黄芩、防风、荆芥、藁本、白芷、茯苓、枳壳、甘草之药，服十余剂而愈。
王公讳家祯，长垣人为刑部郎中时，太公年七十余矣，患小便不通，服诸利药皆不效。至第三日，面色光，小便急，上气微喘。公曰：吾闻大便秘一月犹生，小便过三日则危，今病急矣。溺胀胞囊何支？此时即水与药亦不敢复进也。公慧而洞理，计将安施？予曰：在常人，溺塞而有火者，通利药能行。今太公高气年弱，不能运转胞中之气，此通药所以不能有功也。予思一法，用艾灸，借火之气以通，何如？公曰：恐不胜艾火。予曰：无伤，但令火气透而不疼，纳麝香一分入脐中，上填满食盐，再用湿绵纸掩盖中心，艾火灸九壮，热气透，有响声，小便通矣。问用食盐之故，予曰：味咸者能补肾，湿纸借湿气以润盐耳，如盐不润，则盐见火恐结块，令脐疼故也。
侍御田公讳金，麻城人，辛亥①[注：明万历三十九年，即1611年]初秋患伤寒，身热头疼，体腹俱痛，作呕，医作外感治。予诊左寸②[注：天启抄本作“手”]脉微弦，右关甚滑，此病内伤重而外感轻也。细询，知酒后所感，遂用陈皮、苍术、厚朴、山楂、枳实、半夏、茯苓、柴胡、干葛、川芎、黄芩、甘草，加姜服二剂而愈。
田公夫人忽遍身大痛，逆予治。予适自冒风寒，用解表药，虽夜十余促，不能起赴。诘朝③[注：同“诘旦”，即平明]，夫人疼痛更甚，至不可忍，惟头不痛，诸医皆谓异证，不解。予诊阳脉濡弱，阴脉弦紧，更遇湿气，此湿温证也。所幸者无汗耳，有汗则难痊。用羌活、防风、防己、甘草四味煎服，立瘥。人问方出何书？予曰：出张仲景。后人不能立也。
田公公子，未冠①[注：古代男子年二十岁行加冠礼，未满二十岁为未冠]时患寒热往来似疟状一二年，百药罔效，脾胃弱，面色黄，饮食减少。予诊脉，左弦数，右濡弱。用白术三钱，当归二钱，柴胡、知母、陈皮各一钱，水煎服，二剂而愈。
田公闺玉，王子春季身体发热，喉疼，项强肿大，口干作渴，不进饮食，遍体红斑。公忧甚。予诊左寸关、右寸脉皆洪数。曰：此虾蟆瘟疫。治得其宜不足惧，非若伤寒发斑之为恶候也。用生甘草、桔梗、玄参、牛蒡子、连翘、黄芩、黄连、山栀仁、天花粉、射干、防风、荆芥、石膏、知母，加灯心煎服，五剂而愈。
孝廉田公，癸丑夏有仆妇与夫反目，用刀刺颈，流血过多。金疮愈后，因多食冷猪肉，致下白痢，日数十次。予诊脉沉细，右关更甚。用人参、附子、干姜、陈皮、厚朴、茯苓、山楂、甘草而愈。人问：痢初起即用干姜、附子，何也？予曰：此妇失血过多，体脉皆虚，又因食冷物以致下痢，大都脾胃虚弱，冷物不消之故，非他痢比。今大温其脾胃，胃气回，痢自愈矣。
谏议梅公讳之焕，麻城人患头疼、目痛、鼻干、不眠、胁痛，往来寒热。此阳明证未罢，兼少阳证也。医用九味羌活汤，反觉烦躁不安。予主柴胡干葛解肌汤而愈。
梅公掌记午后潮热，日晡更甚，饮食少进，大便溏。医用四物汤加知母、黄柏、黄芩、地骨皮等药，其泻更甚。予诊两手浮数无力，尺脉甚微。用熟地黄、白芍药、陈皮、山药、茯苓、甘草、黄柏、肉桂，服之热退食进。或问潮热后用肉桂若何？予曰：尺脉弱矣，脾胃虚矣，便又溏矣。盖阴虚者，必用血药。恐过用则滑肠，故借肉桂补少火以行之。古人退阴火，加肉桂于知、柏方中，即此意。
侍御鲁公讳之贤，麻城人，甲寅①[注：明万历四十二年，即1614年]冬服阕②[注：守丧期满除服]来京补任，巡视宣大，患喘嗽③[注：天启抄本作“咳”]。诸医有作痰作风治者，又有用人参补者，至乙卯④[注：明万历四十三年，即1615年]正月危甚，夜不伏枕。予二月下旬回京，知公逆予数矣，因诊公两手脉皆浮大无力，两尺虚弱，重按无神。予曰：此血虚之极，水不制火，痰因虚火炎上而生。燥痰不可，补气亦不可，惟滋阴补血为主。遂用熟地黄、当归、白芍药、天麦门冬、山茱萸、枸杞、陈皮、知母、桔梗、茯苓、甘草煎服，痰清而喘嗽渐止。用药十余日，病愈。公盛称治法之妙，欲赴任。予谓公：痰初愈，非调养一两月不可行。公曰：敕命⑤[注：帝王的诏令]已下，安能久留？予复谓：驻近郊百里外亦可。公不听，于三月初九启行。时宣大缺按院⑥[注：明清时期对巡按御史的别称]年余矣，公初至，众政毕集，兼遍考二镇诸生，至六月二十，过劳病复。八月十三逆予。至，诊脉，不可为，遂辞归。公但叹曰：悔不听公言，今无及矣。
工部郎中李公讳养质，蒲州人，庚戌秋患不眠者两月余，诸医概用养心血、安神等药不效。因解粮往易州，便道回乡养疾。
临发，吏部王公属逆予治。至，见公人物修长，面色微青，性急多怒。诊左寸关脉弦滑，右寸关数滑。予曰：此由恼怒气逆，痰入于胆所致。公闻喜曰：他医但言血虚，不宜用痰药。吾往无病时，常多痰。今数月不吐，益见其壅滞为害。公言甚当。若云入胆，则何以治？曰：胆为清净之腑，少有邪干之则不宁。公怒伤肝，痰因气上。肝胆为表里，肝方强盛时，痰不能入本脏，反干其腑，则胆受病矣。南星者，治痰药也。胆制者，能引入胆也，重用以为君。橘红利膈，茯神、酸枣仁安神，用以为臣。多怒者，宜伐肝。善怒者，宜清火。用白芍、黄连、竹茹为佐使，少加生甘草，缓以和之之意。使灯心导火下行。服十余剂，就寝熟睡。因欲邀予同往，予曰：公病已愈，乌用予行为哉？但戒恼怒，多服化痰药则得之矣。
礼部郎中游公讳汉龙，婺源人次公子，常面黄，胸腹胀闷，服补脾及消导药皆不效，逆予治。诊脉六部沉濡，此脾胃多湿证。用苍术米泔水浸一日，晒干，炒四两，厚朴姜汁拌炒二两，陈皮二两，甘草一①[注：天启抄本作“二”]两，香附瓦器炒四两，共为末，老米糊为丸，菉豆②[注：绿豆]大。每日腹中饿时，滚水或米饮送下七八十丸，药未尽而愈。公问立方之意，予曰：面黄属脾，脉濡主湿，胸胀者其位高。苍术、厚朴、陈皮、甘草，乃平胃散耳。平胃者，平其敦阜③[注：厚而高。指土运太过。《素问·五常政大论》云：“土曰敦阜。”王冰注：“敦，厚也；阜，高也。”]之气。幼无七情，惟气滞则诸病生焉。再加香附以顺气，气行则胸膈宽而脾胃亦健矣。此方后治他人，皆有效。
王子夏，广东一商贩来京，年近①[注：天启抄本作“迫”]五旬，面白，美髭髯，日游狭斜②[注：小街曲巷。多指妓院]，溺花酒，忽患证。心胸胀大，身汗，气喘不休，不能坐卧者一昼夜，惟行步不能暂停，两手虚空浮拍而已。医咸不知其证，无所措手。予诊脉浮而微，右寸似无。用人参五钱，生姜十大片，水一钟煎五分，频频缓服，喘急少安，能就枕，再服遂愈。人咸以为奇而问焉，予曰：人之五脏，他脏虚则瘦小，而实则丰隆。惟肺则不然，愈虚则愈大。即豕畜③[注：猪一类的家畜。豕，猪]亦然，养之不肥者，其肺必大。此何以故？盖六畜无七情，惟有气病，肺主气。人之肺亦相类，虚则大，大则开而不敛，所以两手拍，不能坐卧，致汗出、喘不休也。人参补肺而定喘，肺实则收敛，而汗亦自止矣。又问：生姜何以用至十大片？曰：此五行生克之理。方其肺金虚时，肝木强盛。肝主筋，寡于所畏，是以手足动摇。天生五味，以养五脏。肺属金，喜辛。生姜味辛，用以佐人参，引经补肺以制肝耳。予乡弘正间④[注：明孝宗弘治（1488 - 1505）至明武宗正德（1506 - 1521）年间]赠⑤[注：追赠，赐死者以官爵或荣誉称号]大中丞方公讳虎遇异僧，授以神术，后传高弟王竹居先生，曾治此疾。念⑥[注：同“廿”。二十的俗称]年前曾闻友人汪君实道及，因密识之。医信⑦[注：诚，确实]贵渊博哉！汪君讳士先多俊才，抱奇术而隐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