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姚现文中风中腑候

治姚现文中风中腑候

郑大司农甲戌元旦日以官詹姚公现文有危症，嘱余视之。按得左寸脉浮而无力，右寸数滑，左关沉微无力，右关滑大，两尺虽不起，重按之附骨尚有根。余语宫詹二公子曰：此中凤中腑候也，据脉可保十全。其外证卧如尸，声如鼾睡，呃逆如噎，阳物尽缩，小水时遗，浸臀破烂，痛楚皆如不知，不能转侧。时诸医皆云中脏，由《内经》所论鼾呼则肺气绝，遗溺则肾气绝，阳缩则肝气并胃气绝耳。询之公子，病始于年前十二月廿一日，虽中，尚能言语，所服治诸中风发散顺气牛黄丸等药。至廿四日始鼾呼不语，饮食不下，右手足偏枯，治者又以乌药、香附、南星、羌活风门诸等之药投之，日重一日，至除夜始大有不可为状矣，故诸医皆云不起。余不以为然，何也？岐伯所谓偏枯则半身不遂，又曰中腑则肢节废。今右手足已痪，此中腑候无疑矣，故可治，方宜先用枇杷叶刷去毛，蜜水拌炒，三钱，柿①[注：原作“芾”，据文义改。]蒂七枚。余亲为用银器煎汤灌之，俟呃止再进煎剂，顷间呃逆尽止。因右手寸脉数，肺热之极，当用沙参、麦冬，遂以二陈佐之，竹茹、姜汁为引，煎服后，鼾呼少止，睡卧少安。初二诊，肺胃脉稍平，又照前一剂进之，更觉大安。初三日诊，肺胃脉更平，余谓二公子：病势虽安，厥疾不瘳，病重服轻剂有误，病轻服重剂亦有误，经云中风不语，其种不一，以今病言之，乃风痰火壅之候，当用石膏坠之，大便阻隔，当用大黄利之。立方以石膏二钱五分，九蒸大黄二钱，佐二陈煎服，待肺中痰火清抑下胃，传送肠间，欲大便时，余再为之计画。有他医欲加玄明粉即大便，不必石膏，以石膏为阳明胃经药。余曰不可，此法只宜到胃肠，不可泄元气。如直走泄，似乎欠妥。众亦不可予言，予任之甚力。二公子时亦见信，即煎人服之，尔时痰火随清，向二公子大哭，又索粥饮等食。二公怆惶问余曰：哭者何也？余曰：哭乃肺气开，思食乃胃中空，此正好机括也，幸勿过虑。次蚤为初四日，诊时余方到榻前，公即举手谢余。诊毕，看右手何如，又向余痛哭流涕。余曰：公不必过虑，可保无虞。公复指心相谢。余问曰：欲大便否？止答解不出三字，此初出语也。二公子又问曰：痛哭如此者何也？余曰：此心窍稍明，方知病势到此。诊得肺胃脉沉而滑，此必欲大便，但幽门秘甚不能出。法用犍猪胆一具，加蜜少许，以竹简引胆汁润下，时即结粪下有升余，继以痰块，鼾呼顿息，能翻身向里卧矣。余即嘱二公子曰：病加于小愈，纵有大丹，不可轻信妄投，此毫厘千里时也。时有翰林闪公督府茅公在榻，所闻予言。公自大便通利后心胸灵快，肚腹宽畅，用粥数盂，语声渐出。又诊肺胃脉大平，其功有八九矣，乘此有未尽之痰，再用石膏、贝母、沙参为君，佐二陈，投之一剂，后即当用补养气血之药调之。初五日，何继充到，大公子又同吴完一至，闻之吴云不宜用石膏，又闻之何云当用石膏，遂煎服，较初四日更安。初六日蚤，又召余诊之，六脉俱浮而无力，两尺尤甚。经云人之有尺，如树之有根，今尺脉浮而无力，犹树之离土也，且鼾呼复大作，呃逆更甚，胸腹抽掣，痰喘气噎，危在旦夕。余惊曰：此必误投他药，前功尽废矣。二公子见势急，具道曾服他药一大剂，大汗一身，乃变此证。其方用苏子、山栀、连翘、枳壳等发散之药。此患中于右，原属气虚，今出汗，气又虚，此损之又损、虚而又虚矣。有何、吴二君在，可断不至误。余固辞，未敢留方。初七日早，又连召入诊，按得六脉甚弱，视右手瘦小，皮倏皱干燥，余大为骇，又示之方：芩、连、山栀、连翘、犀角苦寒之药各二钱，投之一服矣，又出汗一身，所以脉更。时命在须臾，余念大司农公意，与何继充同议用药，为心重姚公，故不避众嫌，力辩其理。有友云：非关药也。初五日诊时即说医不得三字，难度初七八，且两药方与某同议者，今之危何独罪我一人乎？某亦默默。二公子云：既言医不得，就不该下药，误事至此乎？余曰：病虽重险，尚有生机，非多人参，不可拯也。时陈太常茅督府汪国学俱在座，闻用人参，皆讶之，二公子亦不许下。何云且试之，余极力要用，留余，请闪翰林同宿衙斋，要余一人担当，方许服参。余曰：如不奏功，何以出此衙？方用人参三钱，麦冬三钱，佐二陈、竹茹、姜汁、枇杷叶，余亲手煎，至榻前视公服下大安稳，方敢和衣少睡，一夜众尽惊惶待旦。公此一夜熟睡，呃逆鼾呼十减其七，及诊脉，六部皆收敛有根荄矣。再用人参五钱，合前方一大剂，人事复明，语声复出，右手皮肤亦复如初，且能举手至胸前，非人参之力，何以逮此？余谓二公子曰：自元旦至今，若非用他药之误，一月可收全功。但今元气一泄，恐功不能速也。二公子唯唯，甚称服。此后公元气既复，血又不可不补，经中所谓中风百病之始也，皆因真气失散，邪气乘虚而入。西北风高，人多真中风，当用疏风发散之剂；东南卑湿，人多类中风，兼中气之候，当用补养气血之剂。今公是类中风，中腑似中脏候也，所以不宜用辛燥发散之剂。况公文章词赋素劳心肾，以心藏神、肾藏智也。心肾既伤，精血耗散，故有是症。经云：足得血而能步，掌得血而能握，指得血而能捻，舌得血而能言。闻太史公二年前常指强落箸，是血少不能荣于指也。然中指属厥阴心包络，食指属阳明胃，无名指属少阳三焦，大拇指属太阴肺，小指内属少阴真心、小指外属太阳小肠。指不能为用者，乃六经络已气血虚弱久矣，是以余云血不可不补。大抵中风一候，治之之法，如调养婴儿，反①[注：同“返”。《论语·子罕》：“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老还童，方得复原，不然十无一生、百无一痊者何也？如初生赤子食母之乳，渐渐能坐能步能言，皆由血养。余意以人补人、以血补血，公全是血少不能荣养筋骨，手足为之不仁，大便因之闭结，法用当归为君，芍药、人参、天麻为臣，陈皮、半夏为佐，红花、秦艽为使，姜汁、竹沥为引，浓煎，再加人乳半钟，每日一服，灌溉诸经，润燥大肠，外用红花、艾叶炒热，以大红布包熨右手足，务使经络中气血暖而运行，无使寒而凝滞，经云寒则筋挛是也。如此法每日调治，至十五日，公神清气爽，音语渐明，翻身向里向外，辗转如意，饮食倍常，逐日持准提咒②[注：一种佛教咒语。]，阅月报③[注：报应。]矣。第④[注：只是。]忻忻常有喜笑，二公子见笑，反以为虑。余曰：笑者心气开，前所谓反老还童之说也。初生婴孩先只会哭，是肺窍开，肺为五脏之华盖，故肺气先开，继而能笑，是心气开，心在肺之下，笑后能言，然心气渐和，脾气渐运。脾在心之下，心肺气血相通，故能藉脾运舌也。舌乃心苗，心原不能轻动，非脾不得动也。再能坐，是肾气和也，肾与骨合，故能坐。再能步，是肝血盛，肝与筋合，是血荣于筋骨也，故能步。又值苏州名医张云来到，时吴完一者二旦暮即回金阊①[注：指苏州，因苏州之金门、阊门两城门得名。]矣，何继充亦欲去，余遵大司农命强为留，然以公贵重，余一人不敢独荷此担，值云来至，余为喜甚。张诊脉，曰有风寒痰火，与吴医之言合，云当用苏子降气之剂。余曰不然，前车既覆矣，仍以归、芍、二陈、红花、竹沥、姜汁、人乳服之者是。及次蚤煎服，午后召余诊，脉证又变矣，神情又稿②[注：干枯。《说苑·建本》：“弃其本者，荣华稿矣。”]矣。二公子惊问：今日之脉与何时脉相似？余曰：似初六七。二公复曰：今日家父用淡酒一杯，又易席褥之劳也。余曰：不然。想未服余药，服他药剥削致损耳。二公情不能隐，曰然也。余仍劝服前剂，遂别。次蚤又诊，脉更变甚。余至中堂，与云来大商榷一番③[注：原作“翻”，据文义改]：急则治标，先清痰降火为主，俟火清痰降，然后再补，恐留住邪气在经，终为不起之症，此一定不易之理也。然亦如此治之矣，不见减而反剧。缓则策必出于治本，故气血两补，佐以化痰，每应手作效，是宜清乎？宜补乎？云来俄然虚心大悦，曰：倪先生开心见肠，议论极是，俱依方调之。每日仍以参、芍、归、川兼二陈、人乳等药，加减煎服，又几半月而精神、饮食、语音皆日见佳候，下榻坐禅椅，诵经咒，扶之步矣。云来见如此效验，再四为公代致谢，云来真谦虚仁人也。遂辞去，余强为留，不止。此后余一人旦夕担当，每投剂以补血归身为君，补气参术为臣，二陈为佐，和人乳共服。偶尔右臂出汗，六脉平和，又加黄芪二服，汗即止，痰气亦平。再以补血药主之，复大安。余曰：待春夏之交，当霍然矣。又有公门人唐，特召余细询之，余具述其详曰：姚公，名人也，实托命于余，且辱大司农之敦请，余故晨昏思维，期奏功于一日，今已效十之九，公不必过祝也。此症诸医见之皆却走，余敢保复原者，亦经验广，且治法与众殊，且见脉颇真，故药不至妄投耳。唐曰：有倪先生如此担当，吾何虑焉。甚为喜，二公子亦喜。此后服药无间，而精神大王，身体大康。但天气暄和，人身一天地，气脉自然运动，饮食调摄得如法，即勿药可以奏功。偶有执一偏之论者曰：如贼在屋，必令贼去，终不宜服参。公因之，余因亦辞去。公此症屡平屡剧，其平皆是用予言，其剧皆为诸君误。诸君肯以予之言医，公则用药皆当所深愿也，功正不必自我收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