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科论概

天下无不爱子之父母，即无不忧疾之父母，无不忧疾之父母，迄无知医之父母。不知医而爱之，是犹弗爱矣；不知医而忧之，不知弗忧矣。婴孩之病，死于吐泻惊疳者十之一二，死于医吐泻惊疳者十常七八，是弗医未必死，医则未必生。为父母者平日既不暇致详，临事又仓皇失措，贸贸然①[注：轻率貌]任庸医而医之，是求生而适得死也。吾独异乎业医者亦贸贸然直任之而不辞，独何心乎？余自从事于医，每闻小儿无补法之语，初亦莫辨其是非也。后诣一药室，见案间药品不满四十味，心窃疑之，及缁②[注：翻阅]其向来医案，并此四十味而半之矣。虽曰用药如用兵，贵精不贵多，独不闻多多益善，有非六十万人不可①[注：《史记·白起王翦列传》载秦王政派李信率二十万人攻楚，大败。秦王改请王翦带兵攻楚，王翦提出“非六十万人不可”，最终一战灭楚。]者乎？操此术也以往，而欲其疗大病，吾知其必不能矣。即如吐泻一症，皆由脾虚所致，故古人治法，冷则用益黄散、异功散、理中丸、建中汤之类，热则用五苓散、天水散之类，则是吐泻虽有冷热之别，未有不由乎虚者，用药纵有凉温之别，未有不兼乎补者。《内经》云厥阴所至为呕泄②[注：语本《素问·六元正纪大论》]，又云木太过曰发生，发生之纪，上征则气逆，其病吐利③[注：语本《素问·五常政大论》]，又云水太过曰流衍，流衍之纪，其动漂泄沃涌④[注：语本《素问·五常政大论》]，良以土虚则木乘之，木旺则火炎，胃气随之而逆上，故为吐，土惫则水凌，脾气随之而陷下，故为泻。欲使上下循环，阴阳交接，其枢机之纽全在乎实脾。其吐多于泻者，理脾之中当兼治痰，则逆气降而上焦安矣；其泻多于吐者，理脾之中当先燥湿，则清阳升而下焦固矣。至若惊风一症，即古之所谓痉病也。痉病者，风寒入于太阳经，太阳之脉起于目内眦，上额交巅，入脑还出，别下项，夹脊抵腰中，是以病则头摇手劲，口噤脚挛，脊强背反。但小儿怯弱，易于汗出神昏，故每每柔痉多而刚痉少，当效仲景桂枝汤法达之于表，使热邪尽从腠理而出，然后补脾固卫，平惊去痰，斯为正治。倘早投峻补以固闭其外越之路，及妄投金石以镇坠其外感之邪，均非其治也。《内经》曰：数食肥，令人内热，数食甘，令人中满①[注：语本《素问·奇病论》]。盖婴孩肠胃柔脆，恣食肥甘，渐成积滞，以致身热体瘦，面黄发焦，肚大颈细，故命名曰疳。疳之为病，虽分五脏，总由脾胃间津液内亡所致，治法当以补母脏，泻本脏。假令心之疳，宜先补肝而后泻心，以肝为心母，心得母气则宁耳，余脏如之。切戒不可攻击太过，况病由亡津液而成，当从生津液而愈，调补胃气，此总诀也。今之习幼科者，往往视参、术为鸩②[注：原作“耽”，据文义改]毒，终年不加一匕，谓小儿纯阳之体，宜泻不宜补。不知人生而静，本属纯坤，自一岁至三岁长元炁③[注：同“气”。《玉篇·火部》：“炁，古‘气’字。”]六十四铢，一阳生乎复卦④[注：《周易》六十四卦之一，坤上震下]，由此而渐长，至十六岁方成纯干⑤[注：语见《性命主旨·元集·死生说》]。当其幼小之时，谷气未充，土气未实，稍失调养，为吐为泻，为惊为疳，顷刻致病，正赖培植微阳，积小以高大，奈何拘执小儿无补法之见误尽苍生哉？今而后吾愿凡为父母者之当知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