湫漻斋燥气验案例言
萧少成伤燥成痈治验案并附论疮疡痈疽[注：痈：原作“痛”，据目录改。]
萧君少成，四川宁远人，少随其父之任瑞安，遂流寓焉。光绪庚子五月杪，患伤燥，体痛寒热，左胁掣疼，每嗽愈甚。予以为病在肺络也，以治杨庆秀之法治之，不效。再加麻黄、石膏等味，数剂，亦不效。旋因郡戚招诊，在郡二旬始归，则少成病仍未起，再旬余始勉能步履，然神气终未开霁②[注：开霁（jì季）：阴天放晴，此谓好转。]，屈指计之，已历月余矣。至七月间，背上稍偏处突发一痈，病势颇剧。予因疡科素无心得，未敢颟顸③[注：颟顸（mān hān嫚酣）：马虎。]施治，为作一束，嘱王君少博治之。旋悟《内经》燥淫所胜有疮疡痤痈之条④[注：燥淫所胜有疮疡痤痈之条：《素问·至真要大论》：“阳明司天，燥淫所胜，则木乃晚荣，草乃晚生，筋骨内变……疡疮痤痈，蛰虫来见，病本于肝。”]，此痈得非从前燥气病治未合法，致余邪蕴于经络分肉间而成此毒耶？少成因疮势将溃，肿痛不能来，予亦因无确见，未敢遽为请治，后闻历旬余始渐渐收口而愈。越八月，少成复来，神气惶迫，言前病复发，胁痛寒热，骨疼微咳，一一如昨。若再抱病数十日，则受累不浅矣。予诊之，六脉弦涩而微数，口苦，苔微黄，遂笑谓之曰：病虽如前，而医法实异，请毋恐，当即为了之。遂用柴胡二钱，桂枝一钱，黄芩一钱，白芍一钱五分，木香汁六分，鲜榆皮三钱，炙粉草八分，紫苏子一钱五分，莱菔汁二杯，麻黄一钱，石膏二钱，杏仁二钱，生姜三分，北枣二枚，连服二剂，其病若失。越数日，其妻复病，症颇相似，亦以此方稍加减，一剂即痊。少成惊喜，问：何前难而后易也？予曰：前虽知为伤燥，但制方之意侧重疏通肝肺之络，性味多降，故不效。今则专以寒热口苦体疼，辛散和解三阳经表症为本，而以胁疼微咳，疏通肺肝之络为标，故一剂即效也。且杨某但病心胁掣痛，本无表病，自与君异，以一时粗心，未能细加体认耳。此方即沈氏柴①[注：未详]加减柴胡桂枝各半汤，再去苦辛温之味而加入辛凉滑利之品，名虽同而实则迥异矣。后月余，背上前疮处稍下又发一痈。予曰：此症予亦能治矣。即用葛根二钱，羌活一钱五分，牙皂角三钱，银花三钱，生草一钱五分，生石膏三钱，抚芎②[注：产于江西抚州的芎䓖]七分，柴胡一钱五分，西滑石三钱，鲜榆皮三钱，泽兰叶一钱，连服二剂，则患处全消，不复作脓溃破矣。此亦寻常治痈疽消散法，但加入石膏、滑石、榆白皮，即合燥气成毒治法，可见治六淫病果能对症发药，丝丝入扣，未有不应手奏效者。治疮疡痈疽亦然。若历时甚久，直病气自解，侥幸成功耳，岂医之力哉？
再：年来疮疡病甚多，病势每自尻阴股膝渐及头面，又能传染，故人辄目为病毒①[注：当作“梅毒”]。刘明经②[注：明清时对贡生（科举时代挑选地方生员入国子监读书者）的别称]莼村先生，年近古稀，亦患是症，下体虽痊，而头面间尚累累布列闻已愈处外治药专以石膏为君。先生笑言：幸独宿有年，家无眷属，不然必致传染，人将诋为杨梅疮毒矣。先生虽老，其性本好诙谐也。又，友人林上舍③[注：明清时对国子监生员（即“监生”）的别称]总仙家，亦得此症，传染数人，君固大族，家多佣仆，其起病实自少子，人遂疑传自乳妪。予则谓病毒症，四时六淫不正之气及一切水火之毒皆能为病，未必定从花柳中来。然年来此症颇多，果属何气，实未深悉。近因考验燥气，遍校《内经》，始悟此病确为燥毒年来外感发病属伤燥者十常七八。一日，林君偶招诊，遂告之故，次日为处一方，嘱其作散，不时煎服，且附以手柬，大旨言：尊眷之病，仆谓燥毒所成，确有证据，并非臆造附会。《素问·至真要大论》及《气交变大论》燥气盛行节均列疮疡痍疹痤痈症，而《气交变大论》且言目赤眦疡，尻阴股膝腨胻皆病。令郎起恙，实尻阴股膝最盛，渐及头面，已与经旨吻合。今虽诸疮全痊，而偶有感冒则鼻下必红肿，且多浊涕，可见肺藏必有未净之余邪。如夫人诸处虽愈，而口鼻之旁颇未肃清，自言肌肉上偶经搔破，即肿溃成疮，平素实未尝如尔，可见阳明胃土亦有未清之余毒。盖燥气必先感肺胃，且往往留滞二经，历久不移，同气相求也。所处之方，虽无大奇特处，然以治燥毒成疮疡者，尚颇合法。兹稍为加减，附录于此，或可为疡科开一生面。盖燥气发病之理，自《内经》以来已沉霾二千年，未有发明尽致者。自予此论出，后之人或可由流溯源，振起绝业也。拟方并加减附录如下：
葛根 锦纹大黄 升麻 生石膏 西麻黄 抚芎䓖 金银花 西滑石 白芷 生甘草 鲜榆根白皮 经霜莱菔 寒水石 泽兰 桔梗 白藓皮①[注：白鲜皮]
上药杵作粗散，每服五七钱或一两，清水煎服二剂，去渣温服。
不加分两，以便临证斟酌。
加减附后：下体多者，加土茯苓、车前，倍滑石；头面多者，加白术、羌活、菊花；血热者，加生地黄、丹皮；阴虚肺燥者，加西洋参、麦冬；口苦苔黄，渴饮者，加黄芩、川柏；咳嗽者，加杏子、浙贝母、前胡，去升麻；痰多湿重者，加白术、橘红、生姜、法夏；小儿痰嗽气壅者，去升麻、霜莱菔，加莱菔汁、杏仁等味，或竟加鲜射干汁、枳实汁少许。
此方虽未经确治验，而意匠①[注：精意构思。晋代陆机《文赋》：“辞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为匠。”]经营，自谓能得燥毒真际，倘用此方者更能临症斟酌，自具锤炉②[注：锻炼工具，此谓造诣。]，必求宛合病情而后已，想能着手成春③[注：喻妙手愈病。典出唐代司空图《二十四诗品·自然》。]也。
再：此症虽以服药为主，亦不可不兼用外治。外治之药，疡科书甚备，大致不外解毒、生肌、凉血、去瘀、清热、散湿、杀虫诸法。此症亦不外此，唯一眼注定燥毒二字，以三石为君，自能合法。兹故不出方，以印定④[注：佛家入定，此谓使守定心思，心无旁骛。]后人眼目。
蔡逸仲令郎伤燥咳注泄治验案
友人蔡拔萃⑤[注：即“拔贡”，国子监生员的一种。]逸仲之二令郎，甫⑥[注：方才。]周岁，于冬月患感冒咳嗽，久未得愈，继复大便溏泄，始嘱予诊之。予见其每咳痰声辘辘，如水鸡声，微喘促，额角手足心微热，大便日数十行，多注泄清水，指纹不甚明显，遂告逸仲曰：此症须用重剂，不得以少小为虑。若寻常散风止嗽、化痰健脾之剂，断难取效。逸仲问故。予曰：此为燥邪久羁肺藏，治节不行，故为咳为痰。历时既久，传入大肠，金气不布，故水潴蓄而为注泄。盖肺本与大肠相表里，而大肠之经气亦为阳明，同气相求也。《素问》所谓燥淫所胜，大凉革候，咳，腹中鸣，注泄，即此病。宜遵经旨，平以苦温，佐以酸辛，再略参辛寒之味，方能获效。遂用《金匮》小青龙加石膏汤加减：麻黄八分，淡干姜四分，细辛二分，五味子三分，生石膏一钱，甘草六分，法制半夏一钱，射干六分，土杏仁一钱，茯苓一钱，粉葛根一钱。连服数剂，大便渐坚，日仅二三次，诸候亦渐退。逸仲见病势大减，疑此等峻药非周岁少儿所宜纽用，姑命暂停药数日，便泄渐多，日四五次且七八次，痰嗽亦平。不得已，再服前方数剂，诸候又愈。旬月之间，旋服旋止，竟至三十余剂，始收全功。此方本仲圣《金匮》治肺胀，咳而上气，烦躁而喘，心下有水气者，今去桂、芍，以病属气分居多，而白芍又非注泻所宜也。加葛根、茯苓，则能实大肠而挽回阳明下陷之气，加射干，则能降肺中之逆结，与此症有天造地设之妙用。盖燥本为寒之渐，又经大凉之候，其气不难随化而为寒。唯五心灼热，其中不无潜伏之燥火，故不能不取用石膏，仲圣所以加此味于小青龙汤中者，亦以烦躁一候，阳明化燥之故，与大青龙汤同一义例也。此症迁延甚久，病势渐深，故须缓缓奏效，然非逸仲相信之深，安能服至数十剂耶？
又大令郎感燥麻疹治验案
又，逸仲兄之大令郎，于春夏之交患麻疹，身热咳嗽，目泪鼻涕，及一切出麻之候与常无异，唯日晡时痰嗽甚，微有喘意，颇觉不同。服某医清肺散风育阴药，如桑、菊、银、翘、冬、地、羚羊、石斛、牛蒡、贝、杏等味数剂，嗽转难而不得痰，喉中如水鸡声，鼻转燥，喘势渐增，身亦较热。时逸仲举拔萃科赴京师朝考，其兄逸农茂才始来招诊。予言此症感燥而发，与前感温而发者稍异，宜重用麻杏石甘为主，佐以莱菔汁、射干汁及一味清肺解毒之味，方合治法。逸农学问甚渊博，而于医理未尝留意，且至性①[注：天赋的卓绝品性。]过人，作事慎重，未敢遽以予言为然，盖某医者实负时望，而予素无治痘之名也。时其小女与一女弟②[注：妹妹。]亦传染，遂姑将某医之药使其女先服，以决进止。而某医见前数剂未效，遂用大剂冬、地、银、翘等味与之。其女服药，即于是晚气喘而毙。逸农始敢专信予言，命其侄与女弟均服予药，数剂后喘平嗽减，鼻润热退，麻透而愈。予年来治病，每称燥气，人颇以为疑，至是论出，人益目为附会。不知人在气交之中，一切感冒病总不越六淫之气前蒋案中论之颇详。麻痘虽为先天之毒，实则必遇外感而始发。故古痘科书初起必参用疏散外邪之药，寒热温凉，诸法毕备。其气喘者，间亦有知用麻黄、石膏，唯未知言燥气为病耳。吾邑近数十年以治痘名家者，不出《痘科正传》①[注：痘科专著，又名《痘疹正传必读》，清康熙间杭州沈巨源（字晓庵）撰。]一书，其书纯用辛凉解表，苦寒清里，兼用育阴清热，与温病治法一一吻合，既得风气之正，故能著手成春。今数年之间，风气骤变，治法亦当随易，岂可刻舟求剑，尽以古方治今病耶？按《素问》明言燥淫所胜，民病疮疡痍疹痤痈麻症痬疹之类也，安见燥气必不能发麻耶？况此病为肺藏先天之毒，燥气伤人，最先入肺，其发病也，恐较他气为尤易。后闻是年麻疹症棘手者，能知重用麻杏甘石，即应手而效。予之言始得渐伸，然误治者已不一而足矣。倘得留心悲悯者，于是科著一燥气发病之书，未始非利济之一道也。
李仲谷令郎感燥发麻误治余毒留滞治验案
李仲谷上舍之令郎，亦于是年患麻疹，医者亦以育阴清热为主，幸病势不剧，方剂较轻，不立即发喘败事。延至月余，咳嗽不已，咯痰如脓，大便中时复见之，口臭甚浊，身常微热，肌肉消削，倦卧不能起。诸痘医以攻补两无所施，束手无策，始来延诊。予见舌光无苔，两寸脉轻涩，关滑，的系起病时感冒燥气，医者不知，即用麻杏甘石先散外邪，疏通经隧，致燥邪滞着于肺胃之间，与先天之毒搏击蕴酿而成瘀浊，且浸浸①[注：渐渐]下传大肠。仍宜以辛寒苦甘肃外邪为主，参用善能解结辛而不热之味，如鲜射干、莱菔②[注：“菔”原作“银”，据下方药名改]诸汁，以化痰降浊为辅，遂用西麻黄一钱，生石膏二钱，土杏仁二钱，生甘草八分，西洋参一钱，浙贝母二钱，白苏子一钱五分，白桔梗一钱，全栝蒌三钱，鲜射干七分，嘱加水捣汁，分冲鲜莱菔自然汁二匙，连服数剂，咳嗽稍畅，舌苔布，色微黄。盖燥邪已有外达之象，当以驱逐痰毒为重，遂减麻黄，去西洋，加西大黄二钱，牛蒡子二钱，土银花二钱，青黛四分，二剂后咯痰渐清，大便色正，痰毒之势已渐欲解。遂改用平剂，使其缓缓清燥化痰解毒，方用旋覆花二钱，真珠母六钱，大麦冬二钱，生桑叶二钱，西洋参一钱，杏仁一钱，生石膏二钱，老射干八分，霜莱菔一钱，浙贝母二钱，白苏子一钱五分，生草六分，此方稍进退加减，服至十余剂，浊痰净尽，饮食渐加，颇能起坐行立。遂用辛凉如桑、杏、蒌、贝、西洋、真珠母以清肺络，甘淡如扁豆、苡米、茯苓、炙草、淮药、莲子以养脾阴而复元气，如此十余剂，始获全痊。此症人但知为麻后余毒未清，致伤正气，不知全体关纽总以外感燥邪为重，使非以麻杏甘石先清燥气，则肺胃之结气必不能解，使非竟用大黄、银花、牛蒡、青黛以驱痰毒此法本张子和，则正气阴津何由得复？故药果对病，即峻猛如麻黄、大黄，寒凉如石膏，亦同珍品；药与病违，虽补益如参、芪，平和如甘草，无异鸩毒①[注：毒药。鸩，传说中的一种毒鸟，其羽毛浸酒有毒，能杀人。]。此症若因肌肉消削，神气委顿，即浪用参、芪、术、草以辅正，则肺胃之邪毒永无朝期矣，岂但不能辅正而已哉予于暑温、湿温症，身热未解，神昏谵语②[注：呓语。]者，每以加减人参泻心汤获效，高丽参有用至二三钱者，则人参为辅正驱邪之要味可知。唯燥邪及一切风寒在肺胃间者，断不敢率用。其必不得已如此症者，亦仅量入西洋参，以此味气清味苦，清性多而补性少也？张子和《儒门事亲》汗吐下法，命意虽偏，实有起死回生之力量，俗工自不敢用，且不能用耳。予于痘科未尝究心，凡寻常痘症，辄辞不敢治，今见此二症势甚危剧，非时医所能了，故不得已越俎而代庖③[注：典出《庄子·逍遥游》。]焉。录此二案，或可于感燥而发麻痘者备一门法也。
蒋仲屏伤燥注泄治验案
蒋仲屏姻侄，秋月患感冒，微寒热，头微痛，舌上微苔，大小便如常，六脉濡软而不浮，腹中了无痛苦，颇能饮食，唯肢体困倦，初起咯血数口，旋自止。初延予与同院张君烈卿诊之，治以湿温伏暑法，药多辛开淡渗，或稍参苦降之味，不效。一日，予告张君曰：细详此症，湿多而热少，似宜竟用李东垣、陶节庵①[注：即陶华，明代医家，字尚文，号节庵，余杭（今属浙江）人，著有《伤寒六书》《伤寒全生集》等。]二家升阳散湿兼清火方。于是改用羌、防、柴、葛、苓、术、黄芩、藿香、神曲等味，连进二剂，颇有化热之象，身热口渴，而却不得汗，旋复如旧。历时颇久，议论渐多，或因其曾咯血也，指为暑瘵，用清络凉血药数剂，亦无效。某医指为湿温，而药多滋腻。其兄屏侯孝廉虽不知医，却甚明理，以其方与言违，疑不使服，坚嘱予治之。予言此症绵历颇久，寒热温凉，杂然并投，病机隐伏而不彰，当仿古人饮食消息之义，姑与轻剂，徐察端倪，俟病机显露，自有治法也。又数日，舌苔渐渐退至舌本，屏侯方喜病有欲解之象。予曰：诸候如故，独舌苔渐敛，安知非邪气内陷，病机愈深耶？越数日，果突患腹疼，大便注泄六七次，始恍然悟为燥邪久羁，金气不布，三焦之水潴蓄于肠胃之间而下溜，正合《素问·至真要大论》阳明司天，燥淫所胜，寒清于中，感而疟，大凉草候，咳，腹中鸣，注泄鹜溏之训，法宜温苦酸辛，参合辛寒苦甘，宣布三焦之气化，使燥邪仍由表解，则所潴之水自能随气化而布于周身矣。从前诸法，或偏辛温，或偏辛凉，或偏淡渗苦降滋润，均未合法，故不能效。于是重用院制宣白化气汤，加入干姜、五味、大腹皮、藿香，一剂辄得大汗。屏侯不商于予，竟令复进一剂，仍大汗如前，泄止腹疼愈，而神气亦大爽。遂改用东垣先生之清燥汤，去生地、川连、川柏，加石膏、滑石，以桂枝易升麻，粉葛易柴胡，二剂收功。按宣白化气汤，即子和及宣明桂苓甘露饮加麻、杏等味方解略详缝皮匠妻案中，本治伏暑发渴，脉虚，水道阻滞诸症候，名曰甘露饮，其能解渴润燥可知。今加麻、杏，更能宣布三焦之气化而作汗矣。故予每言此饮本治伤燥，非治伏暑，实因从前燥气发病之理未明，无以为名，姑曰伏暑而已。详玩方义并所列诸候，自当以予言为不谬前人治燥气方误入伏暑者，如旋覆香附汤、通幽导滞汤，不一而足，不仅此也。东垣先生之清燥汤，即补中益气加入生地黄、川连、川柏、麦冬、五味、苍术、神曲、猪苓、茯苓等味，与清暑益气汤大同少异。今为去连、柏苦坚，地黄滞着之品，而加入二石辛寒之味，恰能治燥气偏于湿多之病，且能为燥病解后调养之用。用古人方，若非手具锤炉，胸有成竹，安能变化不测，如同己出耶？惜不得起东垣、子和二先生而质之。
按：燥气久伤气分，白气①[注：肺气。]乃屈，表气不濡者，往往以此方及大青龙汤发汗得效。其法虽具于《内经》，而其意实得之吾瓯之制茯苓。吾瓯制茯苓法甚精，每秋冬之交，茯苓初出山时，体极潮湿，须发汗数次，而后茯苓之体能坚白腻净。其法用瓦器或木器，置茯苓其中，覆盖严密，不使透入燥风，数日后茯苓皮满布白翳如茵，即所谓汗。将茯苓取出略风①[注：风：风干。]，刷去白翳，旋复贮入，如此数次，汗尽而苓亦渐燥。此后旋风旋贮，至恰好上刀而止。唯不可过经燥风。若西风大作，收贮不急，则苓皮刚燥，体中之汗即不得出，为瘴②[注：瘴：字书未见，按文义当作“霉”。]为烂，甚则发红如斑点，盖岚嶂湿气不能外出之故。此时须用法补救，将稻草用汤泡过，乘热置器中，放茯苓其上，四围包裹，渐渐使稻草上暖湿之气浸润苓皮，然后表里之气得通，汗或再出。若皮燥过甚，则直须将茯苓放甑上熏之，汗虽得出，其体不能坚腻矣。今表气为燥邪所束，颇近茯苓之刚皮，既不可纯用伤寒辛温之法，又不可专用温病辛凉之剂，必须辛、寒、温三义俱备，方合病情。麻、桂、石膏并用，其犹汤浸稻草之暖湿意耶？天下最粗浅寻常之事，其中每具精意，是在留心学业者有以领略之可耳。
蔡茂才弟伤燥咳血溢验案
河乡金岙地方，蔡茂才之弟，于戊戌秋冬间患伤燥嗽，历治不效。越次年春月，且咯血，旋发旋止。家人戚友及医者均目为痨损，病者亦甚惶骇，自言气力顿弱，食量大减，勉强来城就诊。予见其气象颓丧，面无华色，颇类失荣，及诊其脉，右寸虽沉涩不甚流利，而余脉如平，不见病征，面虽胱白，而肌肉充腴，无憔悴枯瘠之象。且咳嗽数月，尚无发热失音，安得遽定为痨？叙谈稍久，见其每一咯痰，必注目急视，始悟其食减气弱，实因骤见咯血，衷怀疑阻，心气震慑，则心火失其健运之力，故形弱而气削也当与前引西书案参看。尝见有圬者①[注：泥瓦匠。]，以斧刓②[注：削。]砖，误伤其指，一见血溢，即昏晕而仆，移时始醒，自言心中犹惴惴震动不已。使此血由口中而出，则人未有不疑为极损而用人参矣。遂告之故，且百方开导，言此血无关紧要，不过因久咳肺气上逆，激而偶溢耳。若咳嗽得愈，则血未有不止，与先血后咳者实有天渊之别。病者欣然领解，遂述当初起病时正值燥风大作，觉有所感，背恶寒，头亦微疼，今虽已愈，而皮毛时尚淅淅然，舌苔白，口淡痰多。即按《至真要大论》燥淫所胜，大凉革候，咳，暨《气交变大论》岁金太过节咳逆甚而血溢之训，为处一方，嘱其守服。方用射干一钱，半夏三钱，麻黄一钱，细辛三分，紫菀一钱，生石膏二钱，淡干姜七分，五味子五分，苦杏仁三钱，炙甘草八分，桂枝八分，白芍一钱，制香附一钱，此即小青龙加石膏汤合射干麻黄汤，去款冬、姜、枣，加香附，恰能合桂、芍、紫菀入营和血而下降。其余方义已略释于上，兹不复赘。越旬余，其人复来，言服药已六七剂，咳嗽渐减，痰渐稀，血不来，亦不复淅淅恶风，且言顷得先生谕释后，归家未服药，自觉气力骤壮，病愈过半矣。再为复诊，见右寸渐舒，肺中邪结势将欲解，遂将前方去桂枝、紫菀，加姜、枣，再服六七剂，诸候大已。唯咳嗽未肃清，遂改疏轻方，嘱其守服，以嗽愈为度，方用旋覆花、法半夏、杏仁、瓜蒌、五味子、生石膏、制香附、苏子、炙甘草、姜竹茹、橘红等味，稍燥，加炒西洋。后月余始来，言病已全痊，精神气色一一复旧。其兄嘱予为处一善后调养之方，予言：汝体质本健，又当壮年，偶病外感，岂遂有伤正气？此后于饮食起居稍知谨慎，则生机日畅，岂必借资草木以为补益耶？况此病为燥气化湿，邪在肺胃，苟稍有余气未清而误服参、芪、术、草、归、地、胶、芍等味，则冷灰复燃，反足为害。果欲疏方，亦不出开气化痰、健脾理湿而已，何不服之为愈耶？其人深以为然，致谢而去。年来习见伤燥咳嗽，或偶血溢，或偶失音，医者不察，辄浪用滋阴养血之品，如参、麦、胶、地，致成肺痿痨病者不知凡几，见有用姜、细、味、麻、桂、姜夏者，反惊怪而却走。此症幸未多服腻补之剂，其兄又读书明理，故能深信予言，幸而获免。录此一案，详为论列，冀稍挽回阴药杀人不见血之锢习。有心济世者，或能鉴予之苦心也。
杨志龄伤燥咳成疟验案
友人杨志龄①[注：即杨绍廉，字志龄，号拙庐，瑞安人，善书法。]上舍，于庚子秋月患感冒，肢体困倦，淅淅恶风，咳嗽咯痰，日暮微热，身无痛苦，亦能纳食行动，初不为意。其居离予家甚近，时来闲叙，每据案提笔，嘱予口占数味以代茶，予辄授以杏苏散、桑菊饮等剂，不效。数日后始来延诊，六脉轻涩，舌上微苔，日内燥风大作，其中人也刚锐如刀，知为燥伤手太阴经，当遵《内经》“燥淫所胜，寒清于中，感而疟，大凉革候，咳”，暨“肃杀而甚，则体重烦冤”训治法，遂用大青龙汤去枣，加半夏、苏子、姜制竹茹、茯苓与之，服药果转为疟，寒热大作，得汗既多且易，病势顿减。次日复进一剂，疟止神爽，唯咳嗽未痊，而咯痰较易，间见黄色，饮食亦较知味。志龄自度病势已解，不复措意，予亦以此等方未易纽用，姑改以橘、半、娄、贝、苏子、竺、茹等轻剂，嘱其常服。一日，志龄正自予家归去，适有人来，言闻志龄抱病甚重，伏枕不起，为予药所误云云。予初斥其妄，继思此症已历半月，志龄虽不以为意，而外间之误言未始无因。遂戏作一束，嘱其认真再来复诊，以释此谤。少刻，志龄笑持原柬至，诊毕，嘱其再服前大青龙加减方，当能速愈。次日，予为平阳之行，历五日归来，则志龄复服药三剂，诸症全痊，已入塾课徒矣。可见此等方予实未敢轻用，而苟为是病，即轻用亦难了事。吾邑当温病盛行后，偶闻有用麻、桂、柴、葛者，几同谈虎而色变。予之用此等药，亦必万不得已，姑敢一试。窃恐病家相信不深，略试不验，辄改而他图，适足为后医委过集矢①[注：谓群起指责。]之地，两无所益也。
再，年来确有是病应用是药，而病家医流两无定见，未敢坚持守服，至生他变者，固指不胜屈。而亦确有非是病，医者辄浪用此等方尝试败事者，实复不少。盖此等方大开大阖，意义精深，用之得当，效固如神，施非所宜，祸亦甚烈。故仲师于大青龙案后必注明禁忌，脉微细，汗出恶风，不可服，服之厥逆，筋惕肉𥆧，可见仲师用此等方亦甚慎重也。唯愿负司命之责者，细心体验，倘病情方义稍未透澈吻合，慎勿侥幸图功，若果确有把握，亦不可游移误事，负仲圣制方救世之苦衷也。
周孝廉令郎伤燥成疟治验案
周仲龙②[注：即周拱藻，字仲龙，瑞安人，光绪十四年（1888年）举人。]孝廉之大令郎，年弱冠③[注：古时以男子二十岁为成人，初加冠，因体犹未壮，因称。]，于孟秋月④[注：秋季的第一个月，即农历七月。]患感冒，长热不解，时恶风，头微疼，体重，舌燥如循沙板，而苔却纯白，肉色⑤[注：舌色。]不绛，亦不引饮，六脉轻散，骤按之如极虚之象。时已服暑温药数剂，病无增减。予诊之，知为燥伤手太阴，金气不布之的候，遂用麻杏甘石汤加味与之。孝廉性本慎重，又以其脉弱不任按，舌燥无津，疑真...阴亏损，不宜发汗。予言：此舌燥并非阴伤，因肺气为燥所束，津液不能四布而上潮。倘得汗出，金气一布，则舌当即滋，而脉亦舒长。盖燥者秋病也，经言秋脉如毛，又言不上不下，如循鸡羽，王注秋应中衡言秋脉轻涩而散，最得燥病脉象之真际予初得此脉，亦甚疑讶，后见王注轻涩而散四字，方始释然，且深服古人体物之精审也，请勿疑讶。旋在洪君处晤孝廉之戚王君少博。少博亦精医学，遂告之故，且嘱为转达。适孝廉来招王君，君至，力言此方可用。遂煎服，服后得汗舌滋，旋啜稀粥，热复，舌燥如前。此后每服必得汗舌滋，食粥即复，至四剂，始转为间日疟，疟来舌燥，疟退舌滋，再服二三剂，则疟来亦不燥矣。吾邑凡感冒病一转为疟，辄庆幸无事。此后王君与同院张烈卿兄接诊，调理而愈。此与杨志龄病均系伤燥成疟，前人治法未详，故本经旨，借用仲师二方。或疑古人治疟，自东汉仲景以至我朝乾嘉诸老，攻补寒热温凉诸法毕备，并未闻用此二汤者。予曰：中国医学之失传也久矣，他不具论，即就痎疟①[注：疟疾的总称]一门而言，《内经》明明言十二经皆能为病，而前之论者必以疟脉自弦一语，专取小柴胡汤为主方。直至叶香岩先生，始能自出心裁，不泥古法，其感温热诸气而发者，仍以治诸温法治之，可谓冰雪聪明②[注：典出唐代杜甫《送樊二十三侍御赴汉中判官》诗]，不蹈故常矣。乃以徐灵胎之天资学力，尚不能悟其用意所在，于暑疟温疟案，每每疑其不用柴胡，峻辞驳斥。唯吾院蛰庐主讲于疟、痢二门所得最深，所医之症无不应手而愈，其大指总以认明六淫病源，详晰十二经藏府经络为主，然后对症发药，不拘一格。鄙人之用此方，实本此意，先认明病源为伤燥，经络为手太阴，故用此二方，效如应响。观仲师《金匮》治疟虽用柴胡，而温疟即主桂枝白虎，牡疟附方即用牡蛎汤，二方中岂不用麻、桂、石膏耶？故予用此二方，虽若创格，实则渊源有自也。
薛次舟妻伤燥癃闭验案
薛君次舟，素通医学，其妻林孺人，于戊戌①[注：清光绪二十四年，即1898年]腊月杪患感冒，医治经旬，诸候悉减，唯小便渐短涩。至次年正月初二日，遂成癃闭，点滴不通，小腹硬满而痛。其兄云如亦业医，于仲圣《伤寒》《金匮》以及本朝温热诸书皆有心得，与予交颇契，至是始来商榷。大概通利小便法如交涉太阳②[注：原作“少阳”，据文义改]小肠、太阳膀胱、少阴心肾、厥阴肝诸方，渠已施用殆尽，予复何从着想？遂婉言以谢之。云如坚嘱予为设一法，以尽人事。予言仓猝，实不得主治，始少留缓商。至午饭后，始恍然大悟为燥伤气分，肺气不布之故。
《六元正纪大论》阳明司天，有民病咳、嗌干①[注：干：《素问·六元正纪大论》作“塞”]、寒热发、暴振栗②[注：栗：原作“漂”，据《素问·六元正纪大论》改]、癃闭之训，拟用大青龙加西洋参、榆皮、桔梗、川郁金等味。云如猝不解予用意，问此方何以能通利小便。予曰：此方名为大青龙，实具云行雨施之义。此症气化不布，水有潴蓄，非得阳气鼓荡如龙之升腾，则云必不兴，所潴之水安能化为雨而下降？麻、桂性味辛温，阳也③[注：也：原作“之”，据文义改]，龙也；石膏性味辛寒，阴也，水也。石膏与麻、桂并用，则水随龙而为雨矣。姜、枣辛甘，能蒸动胃气，布云而上行；杏仁苦辛，能开降肺气，作雨而下施。此仲圣命名大青龙，以治太阳寒邪未罢，太阴阳明化燥，发汗除烦，而予借用以治燥伤太阴，金气被屈，化气行水之精意也自来解释此方者，唯喻嘉言先生稍得精意，然终未知此方为治太阳之寒，太阴、阳明之燥，故语多牵强，实不如拙解之翕合无间也。然此论虽确于通利小便，犹觉肤泛，故不辞累赘，为终其说焉。肺者，上焦之化源，其合皮毛；膀胱者，下焦之化源，其主卫外。故二经者往往互相为用，均能化气，旁逆④[注：逆：疑为“达”]而下出。然经言诸气者皆属于肺，则下焦之化源又当听命于上焦。王氏肯堂曰：肺气宣布，则小便自出。今小便不出，虽当责之下焦膀胱，而其源实由上焦肺气不布。肺气所以不布，实由燥气郁遏。欲宣肺中之燥气，舍大青龙外，实无如此神化之方法。况再加清而不滋之西洋，通利小便之榆皮，解郁开气之郁金、桔梗，则肺中燥邪未有不即宣布而外达，膀胱中积水未有不即化气而下出。尤氏在泾①[注：即尤怡，清代医家，字在泾，吴县（今属江苏苏州）人，著有《伤寒贯珠集》《金匮要略心典》《金匮翼》等。]曰：大青龙者，治肺方也。可谓要言不繁矣。云如深以为然，归即煎服，小便顿利，诸候亦渐痊。不料数日后四邻失火，延烧甚烈，已及其屋，不得已将病者暂扶坐野旁以避之。时适夜阑，风寒甚烈，又当惊骇之际，遂复重感而不可救，惜哉！
陶山某伤燥咳血溢误药致成痰毒验案
港乡陶山黄某，于九月患咳嗽，初病时淅淅恶风，背甚，唇鼻微燥，而口却不渴。服桑菊饮、清燥汤等，加减数剂，不效。乡农性不喜药，谓外感咳嗽，无关紧要，即漠置之。恶风诸候旋已，而嗽不止，且多痰，历月余，间咯血，不得已再就医求治。参、麦、胶、地杂然并投，十余剂后血虽不来，而嗽转郁，痰渐浊，食量减。闻某医言有人患咯血，全服补剂得效，遂改服参、芪、术、草、归、地等，至十余剂，体益赢弱，痰浊如脓。此后每服参、芪，即蜷卧不能起，人皆谓虚不受补，病者亦自分②[注：自认为。]不起。至腊月秒，忽梦有人告以宜急向城中求医者，始勉于正月来舍就诊。诊其脉，两寸浮散似虚，渐按中沉，大有弦涩之象，两关则直弦滑，咯痰甚浊，微有腥臭，悉从两胁而上，肌肉瘦削，面气晦阁①[注：同“暗”。《玉篇·门部》：“阁，与‘暗’同。”]如积尘然，与《内经》燥症所列咳、血溢、面尘诸目颇吻合，遂告之曰：尔病咳嗽咯血，本不难治，唯过服补药多剂，燥邪固结莫解，如油入面，积成痰毒，由肺及肝，病根实匪易拔，当为去六七，带病延年可也。遂将《金匮·肺痿咳嗽篇》中射干麻黄汤、厚朴麻黄汤、皂荚丸三方参合加减，名为润燥涤痰汤，方用川朴一钱，麻黄一钱，干姜八分，生石膏三钱，细辛四分，煮半夏二钱，土杏仁二钱，皂荚七分，紫菀一钱五分，射干一钱，娄实三钱，莱菔汁二杯。此方涤痰之意显而易见，若润燥，实本《内经》辛以润之之旨，非如世俗以滋为润也。按《金匮》三方，或治咳上气，喉中如水鸡声，或治时时吐浊，坐不得眠，或治咳而脉浮，病症虽有微甚之不同，观方中所用诸药，则肺中必有风寒郁结，化热、化燥、化痰、化毒可知篇首问答明有热在上焦，重亡津液，口中反有浊唾涎沫等语，则诸方之所治可知矣，如《伤寒论》然，提纲中已列明者以后不复重述，盖古书简约，往往如此也。今去五味、小麦、款冬、姜、枣，加入娄实、莱菔汁，恰能治燥邪郁久，结成痰毒，实有天造地设之妙用。唯面尘一候，当俟燥邪渐解，痰毒较轻，再谋治法，此时实不能兼顾也。此方守服七八剂，诸候大减，其人欲暂归，嘱为转方，遂改疏散轻剂与之。越半月，其人复来，言轻方不效，仍服初剂。予见其血止痰稀，腥浊大减，遂去紫菀、莱菔汁，加炒西洋参、五味。此后每服数剂，则病减神爽，暂停旬日，或偶感外邪，则浊痰复见，旋服旋辍，至数月始能稍稍作力。然病在至高，下法不能为力，腻补过多，又非一吐了事，故竟不能收全功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