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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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甲申①[注：清光绪十年，即1884年。]，余年二十有四，始有志于医。时蛰庐先生②[注：即陈虬，参见前徐序“志三陈氏”条注。]方创建利济医院于瑞安城东，朝夕过从，辄请指示途径。先生曰：非先熟读《素问》《灵枢》及仲师之《伤寒》《金匮》诸书，终难得门而入。适游武林③[注：杭州的别称。]，从坊间购求京口文成堂重刊《内经》，实摹仿④[注：影摹，亦即影刻。]宋孙兆、林亿、高保衡等原刊，本既精雅，又系初印，遂以重价购取以归。伏案而读之，自原文暨王太仆⑤[注：即王冰，中唐人，号启玄子，曾任太仆令，后世因称“王太仆”，为《素问》作注，其书为今传《素问》之祖本。]笺注，悉用朱笔句读，间遇与浙江局本稍有异同者，均另纸粘贴，持向蛰庐师质正。光阴荏苒，忽已十有余稔矣，驽骀⑥[注：劣马，用为自谦之词，谓平庸无能。]之质，终已⑦[注：同“以”。《荀子·非相》：“人之所以为人者何已也？”杨惊注：“已，与‘以’同。”]未能精熟为恨。然寝馈⑧[注：眠与食，谓时刻在其中。]既久，妙悟良多，一得之愚⑨[注：典出《晏子春秋·内篇杂下十八》。]，颇足自信。年来接诊四方，遇有异症治验，为前人门法所未备者，因手录《内外伤医案》若干卷。又悟近今数年发病，多系燥气，而燥气之理，古人如嘉言喻氏、目南沈氏、鞠通吴氏，虽各有发明，揆之病情经旨，寔①[注：通“实”。又，沪局本作“实”。]未能翕合②[注：吻合。]无间，故研求燥气，尤能独抒心得。因著《燥气总论》一卷，推阐其病源，发挥其治法，附以治验方案，以饷当世，或于天下民生，不无少裨。独念著书之道，不厌求详，而医书所关尤钜③[注：同“巨”。《玉篇·金部》：“钜，大也，今作‘巨’。”]，复重取《素问》《灵枢》而详读之，遇有交涉燥气者，节录其要，附于本论之后，使燥气真相，益见殚明，不仅于喻、沈、吴诸家匡所未逮，且借以勉副蛰庐师谆谆教读《内经》之初意云尔。时光绪庚子④[注：清光绪二十六年，即1900年。]小雪日陈葆善书于湫漻斋《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曰：天有四时五行，以生长收藏，以生寒暑燥湿风。人在气交之中，得此平气以生，亦得此淫气以病。淫气者，太过之气也。其气有六，即经所谓风、寒、燥、湿、暑、火是也，故曰六淫。《内经》论六淫为病之理，如风、寒、燥、湿、暑、火，或专气，或兼气，类皆昭晰若揭，易于寻绎如风为百病之长，有温风、寒风、暑风、风火、风湿之别，寒则有风寒、寒湿之殊，湿则有湿火、寒湿、风湿、暑湿之分，即暑亦有偏热、偏湿之异。自隋唐迄今，已经诸贤发明尽致矣。独燥气之义，本与湿冰炭遥绝，反往往与湿相提而并论，且间有合于火、合于寒之意，义最糅奥①[注：混杂而深奥。糅，杂糅。]，颇难明晓。贤如喻嘉言，勘《素问》秋伤于燥之条，自以昌明绝学为己任，犹未能融会贯通，独得真际②[注：真义。]。其弊由于割刓③[注：割断。]经文，罢④[注：同“挂”。]一漏万，且轻于自信，未尝精思也。所以秋燥一论，彼虽自负千古大疑至此始决，实则燥气病情反因喻氏而转晦。善丁生其运⑤[注：谓生逢燥气流行之时。丁，遭逢。]，妙悟良多，揆度经言，实能一一翕合，遂不揣谫陋①[注：谫（jiǎn简）陋：浅薄。]，仿近人论说例，各自为节，作《燥气总论》一卷。首明本义，次述病理②[注：病理：原脱，据沪局本及徐乃昌序补。]，再详脉候，终出治法，始燥气为病之理与《灵》《素》论燥之义贯彻详明，殚发尽致。此一得之愚，差堪③[注：差（chā插）堪：略可。]自信，并足以匡喻氏之未逮，作后学之津梁焉。

喻氏之言曰：燥之与湿，有霄壤之殊。燥者，天气也；湿者，地气也。又曰：燥金虽秋令，属阴经，然异于寒湿，同于火热。火热胜则金衰，风热④[注：风热：《医门法律》卷四作“火热”。]胜则风炽，风能胜湿，热能耗液，转令阳实阴虚，故风、火、热之气胜于水土而为燥。此言也不但显背《阴阳大论》⑤[注：阴阳大论：指《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六元正纪》之明训，且实失燥气为病之精义，故虽百方牵合，究竟离经而愈远也《天元纪大论》曰：在天为湿，在地为土；在天为气，在地为形。又曰：先立其年，以明其气，金木火水土运行之数，寒暑燥湿风火临御之化，则天道可见。又曰：寒暑燥湿风火，天之阴阳也；木⑥[注：木：原作“水”，据《素问·天元纪大论》改。]火土金水，地之阴阳也。经训明晰如此，何喻氏之臆断也。夫燥气者，秋金之淫气也，其气凄清而劲切，似火而非火，似湿而非湿，似寒而非寒，而其胜⑦[注：胜：原作“性”，据沪局本改。]复传变，又能为风为火，为湿为寒，试条举而详言之。

何以言似火而非火也？《阴阳应象大论》曰：燥胜则干。王太仆注曰：燥胜，津液竭涸，故皮肤干燥。《五运行大论》曰：燥以干之。又曰：燥胜则地干。《五常政大论》阳明司天条曰：暴热至。又曰：甚则心痛，火行于稿①[注：干枯。《说苑·建本》：“弃其本者，荣华稿矣。”],流水不冰。《六元正纪大论》曰：阳明司天之政，天气急，地气明，阳专其令，炎暑大行，物燥以坚。又曰：热后而暴，介虫乃殃，其发燥②[注：《素问·六元正纪大论》作“躁”。],胜复之作，扰而大乱，清热之气，持于气交。又：阳明所至为散落温③[注：《素问·六元正纪大论》王冰注：“散落，金也；温，下承之火气也。”],气④[注：《素问·六元正纪大论》作“气变”二字。]之常也。凡此诸条，皆燥之似火之证也。然清商⑤[注：秋风。商，宫商角徵羽“五音”之一，古时以配秋季，秋季清凉，因称秋风为“清商”。晋代潘岳《悼亡诗》：“清商应秋至，溽暑随节阑。”]徐行，炎暑顿消，景物凄清，天地气肃，则似火而又非火矣。

何以言似湿而非湿也？《生气通天论》曰：秋伤于湿，上逆而咳。《阴阳应象大论》曰：秋伤于湿，冬生咳嗽《灵枢·论疾诊尺》篇语同。《水热穴论》曰：秋者，金始治，肺将收杀，金将胜火，阳气在合，阴气初胜，湿气及体。王注：以渐于雨湿雾露。《六微旨大论》曰：阳明之上，燥气治之，中见大阴⑥[注：太阴。大，通"太"，见清代江沅《说文释例》。又，沪局本作"太"。]。王注：阳明，西方金，故上燥气治之，与太阴合，故曰阳明之上，燥气治之，中见太阴①[注：故曰阳明之上……中见太阴：《素问·六微旨大论》王冰注作“故燥气之下，中见太阴也”一十字。]按：肺本金脏，其经气应为阳明而反称太阴，胃本土腑，其经应为太阴而反称阳明，可见肺胃二脏，燥湿二气，本有互相为用之义。《五常政大论》曰：阳明在泉，湿毒不生，其味酸，其气湿按：此篇言六气在泉，惟阳明节有“其气湿”，太阴在泉有“其气热”三字，其余风、寒、暑、火四条均无此语，可见燥中自然有湿，湿中自然有火也，不然何以既言湿毒不生而又有其气湿之言耶。《六元正纪大论》曰：风燥横行②[注：横行：《素问·六元正纪大论》作“横运”。]，流于气交，多阳少阴，云趋雨府，湿化乃敷，燥极而泽。王注：雨府，太阴之所在也。燥气欲终，则化为雨泽。凡此诸条，皆燥之似湿③[注：湿：原作“燥”，据沪局本改。]之证也。然肃杀令至，天容高洁，凉飚④[注：凉飚（biāo标）：秋风。]倏发，地气清明，则似湿而又非湿矣。

何以言似寒而非寒也？《五常政大论》曰：阳明司天，燥气下临，凄沧数至，木伐草萎。《六元正纪大论》曰：金郁之发，大凉乃举，草树浮烟，燥气以行，霚⑤[注：霚（méng蒙）：（天色）昏暗。]雾数起，杀气来至，草木苍干，其气五，夜零白露，林莽声凄，怫⑥[注：怫：怫郁。]之兆也。又曰：阳明所至为清劲，为燥生，终为凉，德化之常也。又曰：阳明之胜，清发①[注：原作“复”，据《素问·至真要大论》改]于中，大凉肃杀，华英改容；阳明之复，清气大举，森木苍干。又曰：清气大来，燥之胜也。又曰：故阳之动，始于温，终于暑；彼秋之忿，为冬之怒。凡此诸条，皆燥之似寒之义也。然秋阳熇熇②[注：炽盛貌]，天洁地明，白露萋清③[注：当作“凄清”，清冷之义]，草木萎落，则似寒而又非寒矣。

然则燥气者果何气耶？湫漻子④[注：陈葆善的号]曰：燥气者，秋气也，兼火、湿、寒三气而有之也。大概初秋多火，中秋多湿，三秋⑤[注：秋季的第三月，即农历九月]多寒，虽兼有火、湿、寒三义，而寔非正火、正湿、正寒可比。盖正火者，温气也，热气也，少阳、少阴君相二气主之，其德炎烁而燔焫⑥[注：燃烧]，若燥中之火，干竭过甚，焦槁而生怫郁焉；正湿者，长夏之气也，太阴土气主之，其德濡溽而润泽，若燥中之湿，则因收敛太过，土气不布而内郁，故外燥者而里反往往为湿焉；正寒者，冬气也，有冻之义焉，太阳水气主之，其德凛冽而凝静，若燥中之寒，则凄清方始而为寒之渐焉。故燥气治⑦[注：原作“始”，据沪局本改]法，其未化为火、为湿、为寒者，当兼三者之义而治之，其已化为火、为湿、为寒者，亦于三者专气之义大有径庭，不可以治湿、治火、治寒之正法，而不知其为燥也。此即燥气之真义，其议虽若创造，而实《灵枢》《素问》言之已详。世有好学深思之士，当自知其旨归矣。

燥义既明，再言其发病之理。夫燥者，六淫之一也。六淫之伤人，有感而即发，有伏而后发，燥气亦然。其为病也，外感有伤气、伤血之分，伏气有专气、兼气之别。燥之初入，必先于肺胃，盖太阴、阳明同为燥金，治气以类从也。其伏者，当分其专气、兼气之别。专气者，燥之本气也；兼气者，燥气之外兼有别气，或兼湿，或兼寒，或兼火之类。此言燥病之由于外感也。

散见于经文者，再汇而述之。《气交变大论》曰：岁金太过，燥气流行，肝木受邪，民病两胁下少腹痛，目赤痛眦疡，耳无所闻。肃杀而甚，则体重烦冤①[注：烦而气郁]，胸痛引背，两胁满，且痛引小腹，甚则嗌干②[注：《素问·气交变大论》作“喘”一字]咳逆气，肩背痛，尻阴股膝髀腨③[注：腨（shuàn涮）：小腿肚子]胻足皆病，胠④[注：胠（qū区）：腋下]胁暴痛，不可反侧，咳逆甚而血溢。又曰：岁木⑤[注：木：原作“火”，据《素问·气交变大论》改]不及，燥乃大行，民病中清，胠胁痛，少腹痛，肠鸣溏泄。复则炎暑流行⑥[注：流行：《素问·气交变大论》作“流火”]，湿性燥，民病寒热疮疡痈疹痈痤。又《至真要大论》曰：诸气𪱥郁，皆属于肺。又曰：阳明之胜，清发于中，左胠胁痛，溏泄，内为...

嗌塞，外发癫疝，胸中不便，嗌塞而咳。阳明之复，清气大举，病生胠胁，善太息，甚则心痛否①[注：闭塞。《广雅·释诂一》：“否，隔也。”]满，腹胀而泄，呕苦咳哕，烦于心，病在鬲②[注：鬲（gé阁）：通“膈”。《洪武正韵·陌韵》：“膈，胸膈心脾之间，通作‘鬲’。”]中，头痛，甚则入肝，惊骇筋挛。此皆《内经》著燥气发病之目也。余如阳明司天、在泉，及胜复传变诸条，更不胜枚举，可见燥气之病与六淫风、寒、暑、湿、火相同，《内经》言之伙③[注：伙（huǒ火）：多。]矣。自仲景《伤寒杂病论》不著燥气之文，后世无从窥测，谬误之徒反倡燥火不为病之说。呜呼！聋聩塞途，圣道不彰，此医学之中衰欤？

其脉象则何如？《诊要经终论》曰：秋应中衡。王注：秋脉浮毛，轻涩而散，如秤衡之象，高下必平。《平人气象论》曰：秋胃微毛曰平。又曰：秋脉者，肺也，西方金也，万物之所以收成也，故其气来轻虚以平。来急去散，故曰浮，反此者病。又曰：平肺脉来，厌厌聂聂，如落榆荚，曰肺平，秋以胃气为本。病肺脉来，不上不下，如循鸡羽，曰肺病。死肺脉来，如物之浮，如风吹毛，曰肺死。此《素问》说秋金之脉之大概也。凡燥气之脉，类多轻涩，盖手太阴经气被阻，气化不能宣布之故。惟兼火及从热化者，内搏少阳、厥阴，间有弦数浮洪耳。

其病候则何如？凡燥之伤人，首先入肺，次传于胃，或伤气分，或伤血分，或伤络脉。初起恶风寒，日晡发热，痰嗽胸痞，口渴不引饮，唇燥，舌或无苔而燥，或苔白如循沙板，此气分受邪也。或舌绛无苔而干，或苔白，舌心干绛，外则发热恶寒，内胠胁痛，或不痛而痹，喘促咳逆，甚则唾血，此气分连及血分也。或有胁肋膺乳掣引而疼，不得转侧，咳逆甚而血溢，此气血两伤连及络脉也。故燥病之始，当以伤气、伤血为大纲，或有气、血、络俱受者。要之，燥主秋收之令，近似寒湿，异于火热，间有候与火热相同，亦燥邪久著，血液内燔，形虽同于火热，实亦燥中之兼气、化气者耳。

脉候既明，再言治法。凡燥气为病，本气之外，当先辨其有无兼气之异。燥之初伤，太阴受邪，肺主皮毛，外邪内束，必恶寒无汗而烦躁。病在气分者，宜通燥达表法，轻则麻杏甘石汤，重则大青龙汤，此二方为治燥之祖方也。盖《内经》治燥，不外二义：一曰燥化于天，热反胜之，治以辛寒，佐以苦甘，即麻杏甘石汤之义也；一曰燥淫所胜，治以苦温，佐以酸辛，即大青龙汤之义也。阳明为燥金之气，受邪最易，故燥之初伤，往往肺胃相连。阳明主肌肉，其邪亦宜表解，治如前法。或夹有燥热者，轻则栀、豉、蒌①[注：指瓜蒌]、薤，重则柴、葛、膏、黄，皆可参入，总以濡润表气为务。

煤气久羁，三焦弥漫，外证未解，里热又燔，或痛或痹，或结或利，此外邪收束太过，营卫两郁，水液不布，宜辛凉苦温合法，表里分解之，主以宣白化气汤方见《验案》中。其方即宣明桂苓甘露饮①[注：即桂苓甘露饮，方出《黄帝素问宣明论方》，因称。]加麻、杏辈，以燥邪久束，表气不濡，内结愈重，变病愈多，须内清伏燥，外疏经气，使痼结之邪仍从肺胃化气以出表也。

若始终在上焦气分者，痰嗽喘逆，胸结气壅，或水潴而不行，小青龙加石膏汤、栝蒌薤白半夏汤、射干麻黄②[注：指射干麻黄汤，方见《金匮要略·肺痿肺痈咳嗽上气病脉证治》。]辈，皆可采取，惟不可纯用伤寒辛温之药，亦不可纯如温病辛凉之剂，必须辛、寒、温三义具备，方为合法也。

或有气、血、络俱受者，行气解结，如旋覆、香附、木香、葱白等，通络祛邪，如桑榆二皮、薏苡、茅根等，活血通痹，如苏木、桃仁、丹皮、牛膝等，皆可互参。惟行气不可过于辛烈，通络不可近于凝滞，活血不可偏于滋腻，总在香而不燥、清而不滋、活而不著为务。反此，恐外邪痼结而愈不解矣。

或有火热气胜，劫血伤阴，燥火交炽，表里干枯，如喻氏清燥救肺汤法者。若从外燥陷入，表证虽无，甘寒之中须寓辛寒，总以滋而不黏、活可通著为法。否则，热邪伤阴，混同温病三甲复脉之治，非治燥法也。

其有兼火、湿、寒之气为病者，偏于寒则寒燥凝合，宜辛温发散法，如麻、桂、柴、葛等类，偏于湿则燥湿更胜，宜散湿通燥法，如羌、防、芎、藿等类，偏于火则燥火合化，宜辛寒泄火法，如三石二黄地黄、大黄等类，皆可随病取用。以燥气之中含有火、湿、寒三气，故其病每有兼气治法，如辛、寒、温三义外，惟不可味过于苦，以苦能坚燥，最足羁留邪气，在所大忌也按《生气通天论》曰：味过于苦，脾气不濡，胃气乃厚。又《五藏生成篇》：多食苦，则皮槁而毛拔。又《灵枢·五味》篇：肺病禁苦。可见苦寒之味为燥证所大忌。惟传入中下二焦足厥阴肝、手阳明大肠者，则楝子、木通等亦可参用。若芩、连、黄柏辈，只可泄火燥湿，不能治燥，反能坚燥也。燥邪所以与伤寒、热病异者，伤寒初起在太阳，脉浮缓或浮紧，在阳明脉长大，热病内热而渴，脉必躁盛，燥邪脉多轻涩，燥而不渴，以此为别。病情既异，治法自殊。

凡燥之治，在表在气者，疏之散之也。初起而轻者，偏于热，如桑杏汤、桑菊饮类，偏于寒湿，如杏苏散、葱豉汤类；日久而重者，偏于热，如麻杏甘石类，偏于寒湿，如大小青龙类。其内连血者，达之润之也。偏于热，麻杏甘石汤加桑、榆、栀、豉类，偏于寒湿，大小青龙加归、芎、丹皮类。或并及血络者，通之导之也。偏于热，加羚羊、地龙、瓜络类，偏于寒湿，加香附、葱白、木香类。其要仍不外麻杏甘石、大青龙二方相出入也。惟燥火偏胜，表里俱热者，则清之滋之，如清燥救肺汤加冬、地、三石之类也。不嫌冗复，详申其义。夫大匠诲人以规矩①[注：典出《孟子·告子上》。大匠，造诣极高的工匠。]，苟明其故，则临病变化，活法在人，此亦荃蹄②[注：捕鱼的笱（gǒu苟）和捕兔的网，喻使用的方法。典出《庄子·外物》。]之寄耳。

夫燥气之学，自《内经》以来沉霾③[注：湮没。]二千余年，未有能抉其蕴者。历观宋元以后言燥气者，非混于寒湿，即混于火热。其混于寒者，以燥为寒之始，与寒相似，每无区别；其混于湿者，以阳明之上，燥气治之，中见太阴，而阳明从中，以中气为化，更易相混；其混为火热者，以干燥枯涩，皆由热甚，风火热胜湿，所以为燥也。且有风、热、燥三气并举而与水、寒、湿作对化者。凡此之类，屡见不一，不知《内经》六气、《伤寒》六经，原各自别，岂得混淆？无如异说纷纭，标准不立，遂使学者如盲执炬，夜行穷谷④[注：深谷。]，茫乎无所依归。故往往古人有治燥之良法良方，反散入于寒湿、伏暑、热病等类。缘当时燥义未明，泾渭不别，虽有著论，或语焉不详，或辨之转昧，遂致千古疑窦无人揭破。善之生也，幸值燥金之运，又逢燥气之病，于是穷究经言，旁征往哲，于燥气真义实能抉别

群盲，自开生面。此一得之愚，绝非臆造，其理皆《灵枢》《素问》所昭著也，其法皆《伤寒》《金匮》所悉备也。非敢负祖述歧黄、宪章仲景①[注：遵循岐黄之道，效法仲景之法。此仿《礼记·中庸》“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句式。]之识，然披沙炼金②[注：披沙选金。《史通·直书》“炼”作“拣”，是。]，超轶③[注：超越。]凡辈，区区之心，可为天下后世之所共谅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