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医药篇
续医药篇
五运六气之说，《内经》详言之，后贤疏注更详。但至于今，而按②[注：考察，研求。]之天时民病，多不相合，岂古今气运不相同耶？近者武林徐季儒刻有《运气商》，言之尤悉，其于间气③[注：运气术语。间隔于司天和在泉左右的气。六气分治，在上者为司天，在下者为在泉，其余四气分司司天和在泉左右，称为间气。]阐发极精，乃按之天时民病，亦多不合也，是不可解。窃谓治病者，得是说而存之，用药时稍为照顾。如相火司天，又兼行火运，则用药不可过热，遵热无犯热之禁，于寒亦然。如相火司天，而行水运，即用热亦无妨，或行金、土运，亦似不可拘。若胶柱鼓瑟，而斤斤株守，恐反多室碍而致误。矧④[注：何况。]原有舍时从症之训，则不可违症以从时也明矣。经云必先岁气，无伐天和⑤[注：语出《素问·五常政大论》。意即治疗疾病时必须首先了解当年岁气的盛衰变化，才能补泻得当，不致违背天时而伤害人体的平和之气。]二语，须认明白。如先哲热无犯热，寒无犯寒之说，则是夏不可用热药，冬不可用寒药，春不可助木，秋不可助金矣。又读《本草纲目》李时珍之言曰：春宜加辛温之药，以顺春升之气；夏宜加辛热之药，以顺夏浮之气。秋冬准此。以上二说相背，当何适从？独不观经又云乎升降浮沉则顺之，寒热温凉则逆之。斯二言可为定案矣。春宜顺春升之气以升之，秋宜顺秋降之气以降之，至于夏浮、冬沉，非谓必以辛热、苦寒浮之、沉之也。薄荷、香薷等，非浮剂耶？地黄、牛膝等，非沉剂耶？此四时不可以一例论也。所谓逆之者，寒则热之，热则寒之，温则凉之，凉则温之也。岂与升降浮沉例论①[注：比照而论]乎？经又云：春省②[注：减少]酸、增甘，以助脾；夏省苦、增辛，以助肺。云云。春则木王土亏，故欲抑木以助土；夏则火王金衰，故欲抑火以助金，则逆之说更了然矣。至于顺之说，亦概论用药之理宜然。又有当舍时从症者，不可泥也。升之不已为浮，浮之义何居③[注：犹何在]？如阳气外浮，夏月多汗，理之常也。若居处太凉，饮食过冷，或过服敛药，使汗不泄，秋必生疾。此其一端，可类推矣。故谓夏月伏阴在内，不宜饮冷固是；然夏至一阴生，正宜保护微阴，其④[注：表示反问，相当于“岂”]可轻服桂、附等药以销之乎？则夏令宜辛热之药，其说非也。降之不已为沉，沉之义何居？如阳气潜藏，神气宜敛，若内外烦劳，精气多泄，或服升散之药，使气耗散，春必生疾也。故谓冬月阳藏于密，不宜又服热药固是；然冬至一阳生，正宜保护微阳，岂可轻服连、柏等药以伤之乎？则冬令宜苦寒之药，其说非也。知此，则无伐天和之奥义可知矣。上总论运气
崇正戊寅之冬，武塘钱仲驭进士患肺痈，诸药不效，有人教服陈年腌芥菜卤①[注：腌菜的盐水汁]，一服辄效，甚以为奇。后晤友人沈圣思，言其母氏当年曾患斯症，亦赖斯物以救濒危。又一仆人母亦然。此卤颇有藏之者，天宁寺某僧房惯贮之。询知用腌芥菜卤贮于磁坛，埋地中，其地须有人往来践踏者方有效。埋数年乃用之，愈久愈妙，但饮一二瓯②[注：杯子]即效。缪慕台《本草经疏》亦载此方，则云用百年芥菜卤，久窨③[注：深藏，窖藏]地中者，饮数匙，立效。其义以芥菜辛温，得盐水久窨之气，变为辛寒。辛寒能散痰热，芥菜主通肺气，所以治肺痈有神效也。然不须百年，窨数年即可用矣。
《本草经疏》中鱼腥草下又注：单用捣汁，入年久芥菜卤饮之，治肺痈有神。然可不须④[注：配伍]也。肺痈
小便淋沥，乃肾气虚不能注射⑤[注：喷射，倾泻]而然。试观童子溺如一线，且能远射，男子⑥[注：指成年男性]渐散如珠。至于淋沥，则肾病可忧矣。予尝患此，服八味地黄丸，更加紫河车，甚效。
淋沥
余辛巳秋，自浔阳迁①[注：古代称调动官职，一般指升职。]闽海，患脾泄，乍止乍发，药之不效。壬午春，出汛②[注：防守。]漳泉，又代署③[注：代理、暂任或试充官职。]兴泉道篆④[注：印章多用篆文，故为官印的代称，此指官职。]，陪直指⑤[注：官名。朝廷设置的专管巡视、处理各地政事的官员。]出巡，饮食不得调，病乃大剧。脾泄不止，饮食减少，五更胀满，小便淋沥，几成中满之候矣。亟服八味地黄丸，及间服金匮肾气丸，佐以补中益气、六君子二汤，自五月朔服至八月，病乃渐瘥，至冬而脾大健。癸未，宦于广州，至秋而前病复发，及甲申之春而更剧，诸症俱至。此时则八味丸等药，亦无效矣。予乃觅首生紫河车一具，加于八味丸内服之，顿效。乃知河车功力，信不可诬。
脾胃
壬午之秋，余自闽调粤东臬长⑥[注：即臬司。官名。即提刑按察司。]，以重阳后十日行，闰十一月望⑦[注：农历每月十五日。]后度梅岭。时余脾健体佳，甚乐也。南雄一路，最苦无酒，所饮皆瓶酒，有苏合⑧[注：即苏合香。]等诸香气，余素所忌者，不得已强饮之。是月终旬，舟望江口驿，此时余患疮疥者一年矣，不服别药，惟饮金银花酒，偶以此花五六钱，煎汤半瓯，搀酒饮之。时已申刻矣，酉刻抵江口，将祭江，以腹饥复饮瓶酒数杯，忽觉虚汗发额，顷之又觉头晕，勉强了祭江事，急登舟，则渐入昏沉去矣。时次儿子锡随任，急过唤余，唤数声始应，又复昏去不醒，举家惊骇①[注：原作“该”，据文义改。]，以为中风也。急煎独参汤，次儿呼余，复醒。儿问曰：此可服否？余首肯。服之，停数刻，吐痰半杯，少觉清爽。次儿问余应用何药，余口授，次儿笔之。余曰：此必苏合香散气使然，且服独参汤。因就寝，则心已明朗，不复昏沉矣。小睡而醒，以手扪身，扪一处，麻一处，大是可畏。次日食粥，服药调理，稍安。越二日，舟望平圃，日方午，余体渐健，开窗看山，因啖饭，先饮酒数杯。尔时②[注：犹言其时。]只谓受香酒之累，且以金银花为治疮佳药也，复以花入酒饮之。饭甫毕③[注：刚吃完。]，而头晕复发，一如向晚之候。翌日而苏，乃始疑金银花之作祟。时有仆凤鸣者，以手背生毒，亦煎此花，酒服之，辄患晕眩。乃益信此花之毒，不然一服即眩，何立竿见影之如是？而误咎苏合，则冤矣。盖此花非余所亲收，乃从樟树镇肆中市来④[注：买来。]之物，不知杂何毒草在内，以至害人尔尔⑤[注：如此。]。信乎，药物不可不慎！
尼父沽酒，市脯不食①[注：语出《论语·乡党》。意即孔子对买来的酒和干肉是不吃的。]，岂无见乎？幸不大病，数日即平复。腊月十八日履任后，不复患此症。则知误药之因，而非本原之病矣。于此见宦游不可不携知事②[注：通晓事理，懂事。]子弟，设是时次儿不侍，家人延庸医，误进他药，又不知作何状矣。
中毒
凡人腿足酸疼软弱等症，大半是足三阴虚损。见人用针者，多不效；不惟无效，且促其寿。予亲见有二人矣，慎之！
腿足酸疼
铅粉③[注：也称铅白。无机化合物，白色粉末，有毒，溶于酸类，不溶于水。]，即女人搽面之物，最能解毒。予次子痘后靥④[注：指痘疮溃后的痂皮。]有未落者，好以手搔爬，血肉淋漓，敷药不效。一人教以铅粉涂之，即涂即靥而愈，此神方也。后以扑诸疮俱妙。
痘疮
宁都曾友憩素园，携一姑苏仆来，偶园丁有子患痢，苏仆即传一方与之。用大鳗鱼骨一条并头，新瓦炙存性，为末，黑糖调姜汤下，服之旋愈。适友人朱伯思之子，亦患噤口痢，甚危，转传此方服之，亦即愈。
滞下
予少病目神无力⑤[注：即视疲劳。]，多视便觉酸涩，时医多劝予服养血滋阴之药。就诊于王宇泰先生，遗予手札①[注：指亲手书写的书信]云：治目之药，世医多主滋阴降火，而先代名医皆主升阳补气。虽互有得失，而古人之说为长。况尊目能见细字，绝无昏花，但不耐久，此其不足不在阴精，而在阳气明矣，正宜服益气聪明汤。今略为更定如下，其方：蜜炙黄芪、人参各二钱，升麻、柴胡各七分半，甘菊、白芍药各一钱，枸杞二钱，炙甘草、黄柏各五分。煎，空心服；再煎，食远服②[注：在离正常进食时间较远时服药]；三煎，临卧服。后来验之，毕竟养血无效，而升气得力。先生诚有卓见。目疾
牙齿上龈痛肿连面颊，系足阳明胃经风热。予患此，服清胃散半剂即愈。药如中病，效固如此。王先生所刻《证治类方》③[注：即明·王肯堂撰《证治准绳》中之《杂病证治类方》]载此方：升麻用一钱，牡丹皮五分，当归、生地、黄连各三分。而薛立斋所刻《内科摘要》载此方，黄连用一钱六分，升麻二钱，其余各一钱。王方分两太不匀，薛方似妥。盖薛所刻方，皆经立斋删定，甚有斟酌，较之他本，分两多有不同。如藿香正气散，薛本少白术等四味，更觉清楚。齿痛
乙酉岁六月间，予避乱，小船奔走，冒暑而不觉。处暑前即患血痢。予年老不敢服下药，但调之而已，凡七日而愈。然痢虽愈，而血未止，兼以大便燥结，艰难为苦，治之半月无效。读《玉机微义》，有柿干烧灰，末之，米饮调服一方。考之《本草纲目》，亦载此方之效验甚详。因觅此药服之，不及一两即愈，可谓神方矣。便血
是岁小雪前在山中，又患疟，间日而发。予不患此病者，五十余年矣。未有大感冒而得此，想山中之气时行使然。初次发于黄昏。方书云：发于子后午前者，属阳易愈；发于午后子前者，属阴难愈。予忧之。又读丹溪论云：凡邪深入于脏者，必提出于腑，达于表，一汗可解。予因多服升提之药，而不甚攻其邪。二次即升至申时，三次升至巳时，四次升至辰时，五次升至寅时，即愈。疟疾
薛立斋治疟，极言补中益气汤之妙。医案内虽开列仲景诸方云：若不应，分六经表里而治之说，见各方。然观薛先生所治诸人之案，并未见用各方，而所用之药，大都是补中益气汤，而极论不宜过于发表攻克，致伤脾胃，反致绵延不已。近世名医，惟陈月坡宗先生之法，以之治疟，颇效。盖仲景去今千余年，气运大变，治病亦须因时制宜。若执古方以治今病，是犹以结绳①[注：在文字产生以前古人用绳子结扣来记事。此指古代的管理办法。]而治今之世也。其可乎？疟疾
友人丁静公，又字不二，长兴人，寓嘉兴，予家延为西席②[注：旧时称家塾教师或幕友。]者甚久。乙酉仲夏，移归湖州郊外，逢大乱，遘③[注：遭遇，患。]水
蛊疾，腹大如鼓，头面、手足俱肿，小便不通，大便日泻数次，危殆已甚。闻邻家葱煎豆腐甚香，思食，食之觉快口，食后小便即通，于是连日食之，小便愈通，大便渐减，再以半生熟之葱食之，腹渐小，肿渐消，遂可步履、谒客①[注：拜访客人。]。予初在妙喜山中见其状，深以为忧，殆将不起。月余，丁再至山中，则面肿已平，精神已王，告予得生之故如此。夫水蛊，剧疾也，而以葱、腐获疗，闻所未闻，特为记之。肿胀
治一切肿毒，传来一方甚效验。凡臃肿作痛，毒将发时，即服此方，无不内消。予次子臂漫肿作痛，一服即消。以后服者俱效。丁亥，在山中，有管庄人腿患毒，肿硬无头，痛甚，数日漫肿如故，医药不效。予与此方，连进三服，小便出浊物升许，竟尔②[注：犹竟然。]消散，数日即平复。真可谓神方矣。方用生黄芪五钱，当归梢八钱，金银花五钱，黄柏三钱，水、酒各一钟，煎一钟服之。又一方加皂角刺。肿毒
外科方书每言生肌收口之药，不宜早用。薛立斋指摘③[注：指出缺点、错误。]生肌散之害人，而言毒尽时，但用当归膏为妙，生肌最速，并无他害。予家人历试之，颇验。原方：生地、当归各一两，麻油四两，白蜡五钱，或黄蜡则用一两。以归、地入油煎黑，去滓，用蜡投之，溶化成膏。予试之，膏太软烂不便贴，或当增药减油。肿毒
本草言：防风能泻肺实，误服泻上焦元气。及后列方则又云：自汗不止，以防风二钱，用浮麦①[注：即浮小麦]汤调服。又云：治盗汗以防风二两，芎劳二两，人参半两，末服。夫既称泻肺实，则其性发散矣，而又欲以止汗，岂不自相矛盾耶？予曾冒风而病，以体素弱，用六君子加防风、桔梗服之，顿觉疏散欲汗。一时劳倦，以参、术与防风同用，尚不禁其疏散。若服前二方以止汗，是愈泄其汗矣，谁敢尝试乎？伤风
予甥孙②[注：姊妹之孙]烂溪③[注：地名，今属江苏吴江]周祥侯，年四旬，患痰火上冲，吐痰甚多，喘嗽不能眠。医者以清火降痰治之，愈甚，几危。祥侯自谓宜服人参，告诸医者，请以数分试之。医者曰：若用，则须多不可少，更宜加桂。遂治药服之，安平无事，乃放胆连服数剂，竟愈。引火归源，先哲已言之，而医者不识耳。犹幸此医能虚心商量，得免于危。痰火
旱莲草，一名鳢肠，俗名凉筒，以医促织④[注：蟋蟀的别名。杜甫《促织》诗：“促织甚微细，哀音何动人。”]者。断其梗，少顷其口黑者是，最能乌须。予表兄卜戬父太守，有人传与一方，单用此草捣汁熬膏，蜜收贮之磁瓶，日日以酒服之，久服须发不白。卜戬父守而服之，六十外须果不白，但皮肉亦渐黑，且不利于脾，故予知而不服。乌须
予生平虽多病，而肿毒则未之患也。岁在戊子，行年①[注：指当时年龄]七十有三矣。其冬暮，头之右偏忽患一毒，嗣②[注：紧接着]是右肩、右背连患二毒，受累凡四阅月。予久阅薛立斋先生《外科枢要》《精要》二书，知毒之初起，最要是隔蒜灸。予遵之惟谨，毕竟得力，不至疮大难收。方书云惟头项不宜灸，而立斋则云：亦宜灸之为妙，但艾壮宜小，而数宜少，多不得过三七壮也。予亦遵之，竟有益而无害，益信立斋之书不诬。蒜以独囊者为佳。方书言切三分厚者，有言切三文钱厚者。以予试之，三分太厚，灸火全不觉，恐是三钱厚者有力。凡患毒者，多服《十三方》③[注：即《外科十三方》，约为明代著作，著者佚名]仙方活命饮以败毒，但老弱之人，不能堪此。立斋以托里败毒散易之。俟溃后，即去连翘、白芷、金银花，而竟服托里八味散。予遵之，幸不受药物之害。此议论识见，实超时医之上者也。今患毒者，时医辄以围药、膏药等治之。夷考④[注：考察]古人之书，颇论围药、敷药、膏药之害，岂古今气运有不同耶？是在智者审之。肿毒
予右肩患毒，以年老溃后不多得厚脓⑤[注：黏稠的脓液]，时有清水流出不绝。时医以掺药①[注：散剂之一。即掺撒用的外用药粉]、膏药治之，少顷，药皆浮移他处矣。屡掺皆然，颇为可惧。时有请仙者，甚灵，予命儿辈祈之。仙云：无妨。疏一方见示，用珍珠、人参、轻粉、血竭、五色花龙骨若白者不效各等分，为末，掺之。予一掺，水即缓而少，药即成痂，湿处补掺二三次，水不复来，遂尔获愈，亦神矣哉！清水谓之毒水，多出亦无妨，不可早止之，止之太早将复发。肿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