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形篇下

养形篇下

饮食但求益人，毋求爽口。本草须常考订①[注：指仔细阅览]，毋食病体相妨之物。予脾胃素弱，平生不多食生冷瓜果，虽佳品在列，未尝朵颐②[注：鼓腮嚼食]。油腻炙煿，亦不敢食，一切难消之物，俱竞竞慎之，故能保此残喘。纵口腹之欲，而不自惜其身，不可谓智。

凡炙煿煎炒，病家最忌。助火销阴，损人不浅，即平人亦不宜食。肿毒、牙疼诸症，半因于是。

北方人以面为命，食面方饱而有力，食米即弱，则面乃大补益人之谷。但本草言其拥热③[注：即助热]，少动风气，则亦不宜多食者。至若南方，面更为助湿，所宜禁食者也。

北方薏酒，原非薏酿，皆以黍米为之。黍，气薄味清，初饮似清冽，然味薄易醒，不至如南酒之动火生痰也。

酒能少饮，益人甚多；一过饮至醉，则伤人不浅。多少之间，损益霄壤。

河豚鱼最发病，摄养家尤不宜食。

酒与茶杂饮，能致酒积。予见人多杂饮，独予守戒甚严。北人禀厚，与南人大不同。常见北人于暑月以冰为命饮之，自谓有益；冰、果、茶、酒相兼杂下，而脾胃不伤。南人寓①[注：原指寄居，后泛指居住。]北者，罕见有此。

牛乳同酒饮，此常事耳。薛立斋云：酒不可与乳同饮。岂指人乳言耶？然两者同饮，亦往往见之，想不知应忌耳！

予每遇冬月，常以热酒饮乳酪。己酉在南都，有方士令予以牛乳下丸药，原不言与酒同饮。予不耐膻气，急呼酒饮之，乳下喉未全到胃，遇酒即凝膈上，遂苦痞闷，有妨饮食，消导俱无效，大是可忧。予精思之，此乃乳滓质凝于胸前而不化。酥者，乳之精华，取酥与消导药同饮，当得去此碍膺之物。遂如法治之，果一服即消，物理②[注：事物的道理、规律。]相制之妙如此。

人皆指西瓜能避暑，生冷中不甚忌之。殊不知暑中奔走后，觉胸中热气填塞，浸冷食之，信可③[注：确实可以。]避暑。若晏坐④[注：安坐，闲坐。]高堂，日以为常供，则有损脾胃，秋来疟、痢当防！

生姜秋不宜食，泄气，损寿元。盖秋味辛，辛乃秋之本味，故忌之。

枸杞叶作茶啜，治消渴，强阴，解面毒。何不以代茶？

桑椹晒干，蜜丸服，开关利窍，通血脉，安神魄，聪耳明目。又绞汁熬稀膏，蜜调服，能去火毒，解金石燥热，止消渴。本草著其功效如此，人何不多取而服之耶？采桑条，作寸断，炒黄色，煎汤，可以代茶，最益人。

五加皮，本草原言取皮用，今人多摘其芽，此未可解。

胡椒大热，本草言多服损肺走气①[注：即散气]，又能发痈疽，大损阴气，所当痛戒！

饮茶宜热，冷则聚痰，多饮则少睡，久服则消脂。茶味最清香，令人嗜饮。然虚弱人，止宜候渴而饮，适可而止。若亦欲慕清客②[注：指旧时在富贵人家帮闲凑趣的门客]之名，勉强饮啜，所损脾胃不小。序云：释滞消壅，一日之利暂佳；损气侵精，终身之累斯大。此可谓嗜茶者之戒。

橙皮，多食伤肝气，不宜与猪肉同食，发头旋③[注：即头晕]恶心。

莲子，生食微动气，干食作闷，鲜莲亦不宜多食，终是生冷，惟煮食养神。予时食此不辍。和米煮粥，禁精泄，清心，治腰痛，止痢。磨作饭，令肢体强健。生食，须去心，否则恐成霍乱。

藕，煮食最益人，同蜜食令人腹脏肥，不生诸虫。秋间予以此作蔬，下酒。

菱，性冷，不可多食；煮食则不冷，然作闷，不益人。本草言冷脏①[注：使脏冷。]，损阳气，痿阴②[注：使阴痿。即引起阳痿。]，饮热酒可解。熟食作闷，亦用酒消。

栗，能益肾，然生食发气，熟食滞气，惟风干者佳。

枇杷，能润五脏，然多食发热生痰。

甘蔗共酒食发痰，亦伤脾。

沙糖与鲫鱼同食成疳虫，与葵菜③[注：植物名，即冬葵。]同食生流澼④[注：如棉絮样的痰。]，与笋同食不消，成血瘕。

龙眼肉，本草言其补益心脾，功与人参并。闻华亭陆平泉宗伯，年几及百，平日常食龙眼不辍口。予少年多食此果，老来食之，齿辄痛，以是不能食。但常服龙眼膏。

柿不可与蟹同食，此人所知也。本草言：红柿忌与醇酒饮，易醉人，且患心痛至死。席间常设红柿，多同酒食⑤[注：敬修堂刻本作“易于同酒饮”，可参。]，此不可不知。

干柿气平不寒，食之无害。

石榴味酸性滞，能恋膈成痰，不宜食。

胡桃甘温能补，然动风痰，助肾火。

白果，多食动风作痰，小儿食之发惊。本草言：如食一千，令人少亡。此果尽可不食。

杨梅性虽热，亦有消食下酒之功。

榛子大有益人，宜食。

梨性流利下行，虽能消痰止嗽，多啖令人寒中，血虚与脾虚者忌食。

丹溪云：饴糖大发湿中之热，以其甘能滋湿，湿以助热也。

本草云：麻油煎炼饼食，与火无异。齿痛及脾疾，人切不可食。

世人皆言糯米补人，考之本草云：主温中，令人多热，久食令人身软，发心悸。又云：多食令人多睡，发风动气，则不如粳米多矣。

大豆性本平，炒食则热，作豉则冷，作腐①[注：即豆腐]则寒而动气，煮汁则凉而解热毒。

黑小豆，即俗名马料豆，最益人。

赤豆，利水逐精②[注：损耗精气]，久服虚人。

绿豆，肉平而皮寒，脾弱人亦不相宜。花能解酒。

蚕豆，虽发气而能调荣卫。

醋切忌与蛤同食。

白菜菔①[注：即白萝卜。]，大能下气耗血，消食较之药物更迅厉，中气虚者，切不可食。予常受其害。煮食又多停膈间，成溢饮之症，总非佳品。其子更甚，有推墙倒壁之功。

葱白，通阳、发散更甚于他药，气虚人勿服。予常受其害。能令头汗津津不止，且动火，不可轻用。

韭，大益人。五月勿食。与牛肉同煮食，生寸白虫②[注：即绦虫。]；同蜜糖食，杀人。此易犯者，谨识之。

胡蒜③[注：即大蒜。]，生啖伤肝气，损目，久食伤脾肺引痰。养生者节慎之。

茄子性冷，多食损人。白茄蒂与何首乌阴干，白茄蒂七枚，何首乌各等分，煎服，治对口疮④[注：病名，即脑疽。指生于脑后发际正中的有头疽。]。

芹菜，养精益气，保血脉，令人肥健嗜食，常用最佳。

莼菜⑤[注：又名水葵、露葵马蹄菜、水荷叶等，以西湖莼菜最为著名。]性冷而滑，不可多食；不可与醋同啖，令人骨痿。瘟疫病后，食之多死。

经霜冬瓜皮，同皮硝煎汤，洗痔极效。如无冬瓜，白菜菔代之。此予所亲试而效者。

井华水⑥[注：亦作井花水。清晨初汲的井水。]，平旦时未曾打动第一汲者，与诸水异，其功广，补阴虚，清头目。盖天一真气浮结水面而未开，以造酒、醋亦不坏。

秋露水，清金降火。予曾取以酿酒，其鲜甘之味，难以名状。

脾弱人宜饮河水，得土气乃佳。不宜久饮山泉，气寒伤脾。

人乳虽养血妙品，然滑肠，脾弱人亦不宜多服。

牛乳，以热酒点服，味甚佳。有言其补益者，有言其助痰者。想少饮则益，多则助痰，理或然也。

羊肉补益之功至与黄芪同，然性易凝结。脾弱人真火衰微，熏蒸力少，难于消化，不食为稳著①[注：稳著：即稳妥。著，原脱，据敬修堂刻本补。]

犬肉助火兴阳，阴虚火动者不宜食。其肉较豕②[注：豕（shǐ史）：即猪。]颇觉难化；不宜炙食，令人渴；同蒜食，损人。

猪肉性热，助火生痰，不宜多食，小儿尤宜戒之。

猪腰子性冷，久食令人少子；冬月不可食，损真气，兼发虚壅③[注：虚壅：因气虚而阻滞不行。]

兔肉不可多食，伤元气，绝血脉，损房事。不可同姜、橘食，不可同白鸡肉食。兔死合眼者，勿食。二月食之，伤神。

麂肉多食，能动人痼疾。

《食戒》云：鸡具五色者，食之致狂。六指玄①[注：敬修堂刻本作“元”]鸡、白头家鸡及鸡死爪不伸者，凡鸡无故暴死者，食之并伤人。合水鸡食作遁尸②[注：病名。流注的一种。李时珍《本草纲目·忍冬》：“五种尸注……遁尸者，附肉入骨，攻凿血脉，每发不可见死尸，闻哀哭便作也。”]，和鱼汁食成心瘕。又不可合胡蒜及李子食，不可合犬肝、肾食，不可合芥菜蒸食。有风疾者，不可食雄鸡。

鸡子和葱食，短气；同鳖食，损人。

雉③[注：俗称野鸡]，久食令人瘦，发痼疾。不可合胡桃、荞麦、香荩④[注：一年生草本植物，茎很细，叶卵状披针形，花灰绿色或带紫色]、木耳等食。自死爪不伸者，食之杀人。春夏不宜食，丙午日勿食。此禽益少损多，食者慎之。

绿头鸭、白眼者，食之杀人。忌与鳖肉同食。

鸭卵，滞气；灰，食即无妨。

野鸭不可与木耳、胡桃、豆豉同食。

鹅能动湿，疽病与水肿忌食。俗云能动风。鹅子虽补中益气，勿多食。

麻雀不可和李子食，亦忌与酱食。

鸽肉能减药力，服药人不可食。

七月不宜食生蜜，恐暴霍乱。

多食蚬⑤[注：亦称“扁螺”。肉可食，壳可入药]，发嗽，冷气，消肾。

鳖肉合乌鸡食成症，合鸡子食杀人，合苋①[注：苋（xiàn现）：即苋菜。]食生症，合芥子食发恶疾。三足者、赤足者，腹下有十字、王字、五字形者，头足不缩者，目凹陷者，腹下红有蛇纹者及生旱地者，俱有毒，不可食。中其毒者，蓝②[注：蓝：即蓼蓝。蓼科一年生草本植物。]汁可解。

蟹性冷，伤脾胃，多食发风疾。未经霜者，有毒。足班③[注：班：通“斑”。《说文解字注·文部》：“斑者……又或假班为之。”]、目赤、独螯、独目或两目相向、腹下有毛、腹中有骨、六足、四足者，并有毒，不可食。中其毒者，豉④[注：豉：原作“或”，据敬修堂刻本改。]、蒜、冬瓜、黑豆、紫苏煎饮，并可解。

蟛蜞⑤[注：蟛蜞（pénghuā 朋划）：蟹的一种。体小，足无毛。]伤脾，不宜食。蝤音越。

淡菜⑥[注：淡菜：贻贝的肉经烧煮曝晒而成的干制食品。味佳美，以煮晒时不加盐，故名。]虽益人，然多食亦令人目暗、头闷。

鲫鱼虽益人，然多食亦能动火。忌与猪肉同食。又忌犯天门冬。同芥菜食成水肿，同沙糖食成疳虫。忌同猪肝、鸡肉食。二三月忌食头。

天行病后，忌食蛏，又忌食鲤；再犯即死。有宿症者，勿食鲤，亦忌天门冬。治鲤须去黑血及脊上两筋，有毒。误中者，浮萍可解。鲤鱼子不可同猪脾食。鲤鱼鲊⑦[注：鲊（zhǎ眨）：用盐和红曲腌的鱼、虾。]

不可同豆藿①[注：豆叶。亦泛指野蔬。]食。

有疮者，忌食黑鱼②[注：乌鳢的通称。]，令人白瘢。

患疳痢者，不可食鲂鱼③[注：外形像鳊鱼而较宽，银灰色，胸部扁平，腹部中央隆起。]。

鳝性大温，多食令人霍乱，亦动风气。

青鱼忌与葵、藿、葫荽同食，亦忌苍术。

鲈鱼不可与乳酪同食。

鳗鲡④[注：即鳗鱼。又名白鳝、白鳗。]水行昂头者，有毒。

虾不宜多食，发疮，动风。又，无须虾及煮色白、腹下通黑者，并有毒，作鲊能杀人。

食馄饨过饱，饮馄饨原汁即消。食一切肉过饱，饮熟食店中所储原汁亦可消。盖店中所储之汁，以之煮肉，一滚即烂，故店家珍重此汁而藏之，以此消肉，有至理焉。凡食某物过多停滞者，即烧此物成灰、存性，服之即消。有人食干柿过多欲死，食以柿霜即愈。市上索粉⑤[注：以绿豆粉或其他豆粉制成的细条状食物。也称粉丝、线粉。]中多杂以小粉，食此过伤者，饮以黄浆立消。予向以酥消牛乳之停，总此一理耳！

申玄⑥[注：敬修堂刻本作“元”。]诸司马⑦[注：官名。即府同知。]云：吴中何公良俊之父，年百岁余，问以服食调养之法。何云：别无他法，惟每辰食糯米团①[注：原作“圆”，据敬修堂刻本改。]子而已。世俗多言糯米补益人。考之本草又言：其性热，不可多食、久食。是未可解。

曾览高氏《尊生八笺》注：萱草花、苗皆可作蔬食，千叶者食之杀人。予向戒不食，后见北路②[注：泛指北方。]所种多千叶者，心疑之。予家园中有千叶花，人多采食之，绝无恙。予因谛审③[注：仔细思考，仔细审核辨认。]之，此花地瘦即单叶，地肥即变千叶，原非两种。高氏之言盖承讹，非亲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