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开卷 · 细读经典
折肱漫录

卷一

读

养神篇

南岳慧思禅师,患四肢缓弱,不能行步。自念曰:“病从业生,业从心起,心源无起,外境何状?病业与身,都如云影。”如是观已,颠倒想灭,轻安如故。养生者,先养神,次养形。养神莫要于恬澹虚无,病安从生?伤神莫大于忧患思虑。试观多忧多虑之人,饮食不为肌肤,则知养神当先于养形也明矣。予弱冠患痰中缕血,精神未损也,此亦未遂伤生者,医家及方书,皆有此病重而难治之说,予惑之,朝夕怀忧,竟至神气尽耗,病乃日深。病深忧愈甚,忧甚病益深,神魂梦寐,若在桎梏中而莫可解脱。迨后至于神魂飞越,如日坐阴冰世界,盖不死者几希耳!正病苦中,忽值先学士之大故,哀戚之余,顿忘其身,忧为哀夺,另成一番世界,而向来窠臼①[注:喻指牢笼]遂拔,病以稍苏。己酉登贤书,郁气大畅,而神乃渐王。丙辰通籍②[注:指初作官。意谓朝中已有了名籍]京闱③[注:谓科举时代在京城举行的考试],气益畅而神益充,得延残喘,以迄于今,始信神为形君,不可使伤,养生者慎之。

养神之道,莫备乎《南华经》。蒙庄①[注:指庄周。唐·刘禹锡《伤往赋》:“彼蒙庄兮何人!予独累叹而长吟。”]首揭《逍遥游》,而次之以《齐物论》。盖所造未到齐物处,即欲强为逍遥而不可得。真能遗生死,同得丧,而后一切境界,不足以惊其神,自然无往而非逍遥矣。所云泰山崩而色不变,麋鹿游而目不瞬,养到恁么②[注:这样,如此。]田地,岂是易事?佛家言平等心③[注:对一切众生爱念相同毫无怨亲的分别。],无分别,正与漆园④[注:古地名,今安徽省蒙城古称漆园,战国时庄子为吏之处,后也用以指代庄子。]齐物之意相同。世间种种爱憎取舍,纷纭胶腊,皆从一念分别而起。此念一空,何等清净自在。

人世乐情较浅,而苦味觉深。处乐境之人少,而处苦境之人多,当极得意时,乐亦不过如是,而忧或夹带其间;惟处忧患之境,则滋味实实不堪。故人以过喜而得疾者甚罕,而以忧成病者比比皆是。蒙庄有言,人之生也,与忧俱生。信夫?虽然苦乐无常境,得失无定形,秀才进学喜不了,尚书不升恼不了,有常境耶。塞翁之失马,宋人之产犊,有定形耶。知足常足,乐自己取;贪得无厌,苦自己招。愚人认妄为真,智者观世如梦。人处苦境时,望彼境以为至乐,及到彼境,则相习以为固然,久之又成苦境矣。相递而上,在在皆然。谚云:别人骑马我骑驴,仔细思量我不如,回头只一看,又有挑脚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能常作如是观,则无人而不自得矣。彼营营戚戚,至死不休者,虽富甲海内,位极人臣,我何以定其苦乐之倪①[注:分际]哉?

予病中多郁,偶陈眉公②[注:陈继儒(1558—1639),字仲醇,号眉公、麋公,华亭(今上海金山枫泾泖桥村)人。明代文学家、书画家。]过禾③[注:古地名。即今嘉兴市。三国吴黄龙四年其地嘉禾生,因置禾兴县,宋为嘉禾郡,后升为嘉禾府,简称禾。],先学士命予请教。眉公曰:神者,伸也。人神好伸而恶郁,郁则伤神,为害非浅。尼父④[注:亦称“尼甫”。对孔子的尊称。孔子字仲尼,故称。]二论,首揭悦乐;佛家《般若经》,首称自在;庄生著《南华》,首标逍遥游。吾人心体,原自活泼,何可因形以损神,神损形得独存乎?予闻之爽然。

人之心一涉于有,即属六阴用事;存之于虚无,即属元阳用事。人能常虚常无,则阳和冲布于一身,养生之善物也。

老子曰:我有大患,为我有身,我若无身,我有何患?故圣人外其身而身存,后其身而身先。所言无身者有身,而忘其身即外其身之谓也。予少病以爱身念重,故忧病滋深,病乃胶缠而不可解。若得老氏外身之法,岂至受此二十年苦楚?庄子云: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⑤[注:原作“拙”,据《庄子·达生》改。惮,畏惧。],以金注者昏。则得失太重,而心神惑乱也。养生者慎勿视为金注,则几乎全矣。《内经》云: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以欲句承醉以入房言,而酒在其中矣。以耗句单承以妄为常言,以妄为常者,一切世缘尽同梦幻,皆是虚妄。愚人认以为真常,而万般执着,不惜耗心耗力以殉之,致使天真散失,故曰以耗散其真。

有此形体,故有此病苦。病者,形之为也,然六邪之中人也,形受之,气味之药物能治之;七情之伤人也,亦形受之,而七情之起,则由于心意识,故其为病,有难尽以药石治者。如经言怒可胜思、悲可胜怒之类,以无形治无形,以相克取相生,自有无穷妙义。予病时忧郁伤神,百药不救,幸得致身云路,以喜开忧,而痼疾遂疗,此岂药石之所能治哉?盖忧毘①[注:同“毗”。连接,接近。]于阴,喜毘于阳,太阳一照,则阴雾潜消,理固然也。

予少不知道,故无法遣忧,以境逆得忧,必俟境顺以开之。借使境不终顺,将遂以忧死乎?殊不知忧原无定,一切惟心所造,心见以为忧,即成忧境而不可解。只缘见地不超,无人自缚。昔有僧求解脱于祖师,师曰:谁缚汝?僧于言下大悟。予官中州,有一关心事,竟成忧境,病复发。予此时已略知慕道,毅然追究忧从何起,即以慧剑劈破,身世两忘。觅忧处已不可得,病陡然解散。乃知境原不累心,心自累于境耳。竺乾氏之教,养生家不可不究心也。素位而行②[注:语本《中庸》。意谓安于现在的地位去做应做的事。],不愿乎外;居易以俟命③[注:语出《中庸》。意谓处于平安的地位等待天命。],无人而不得,自是一生安乐法。

万事付之命,则无忧;百为断以理,斯寡惑。忧惑不累其心,则天君①[注:指心。《荀子·天论》:“心居中虚,以治五官,夫是之谓天君。”]泰然,百骸顺适矣。

智者心能转境,凡夫心因境转。吾人所造未深,不得不借境以为怡神悦性之具,如避尘劳而栖幽静,远城市而处山林,寄情于竹石,博趣于琴书。诸如此类,皆不可少者。

坐水边林下,尘世可忘;步芳径闲庭,情怀自逸。鸟啼花落,且开病里幽襟;酒冽茶香,共享闲中清福。乘兴作文,勿求工而刻意;随心开卷,勿程限②[注:固定的形式和限定。]以疲神。自是人生乐事,颇与病者相宜。

世上四民,谁不役役尘劳;终日无暇晷③[注:时间。],惟病者不得不闲。趁此闲中日月,暂离火宅煎熬,想之亦自足乐。

良友清谈,差堪解寂;瑶琴独理,亦足忘怀。

七情伤人,忧愁最深,恼怒最烈。忧能遏绝生机,大伤阳气;怒则肝火必盛,伤本经之血,且木来克土,又伤脾经。故人怒气太盛,则手足皆冷,手足属脾,则克土之故也。然遭忧惩忿,人皆知之,而忧终不可遣,忿终不可惩。人相④[注:指一切众生外现的形象状态。]我相⑤[注:我、人等四相之一。指把轮回六道的自体当作真实存在的观点。],兀然在前,安能强制?此非有大学问、大见解人,未易言此。盖忧怒皆妄识所造之妄形,若不见可忧,忧从何来?不见可怒,怒从何发?要识下手工夫,全在克己做起,做到无我地位,则忧怒合下断根矣。

庄子云:忘腰带之适也,忘足履之适也。予谓忘形神之适也,然有意于忘,斯不忘矣,惟忘忘者得之。人生无病即是福,无事即是乐。福不自知其福,惟有病乃慕无病之真福也;乐不自知其乐,惟有事乃慕无事之真乐也。

吾人处世,以事应事,因物付物,过而不留于心,体原无累。惟着一有我之念,则爱憎是非、趋避委曲之情,纷然于虚明之宇矣。至于好名、好利、好色、好声,一切有所耽嗜,则太清之天,滓秽不浅。佛家生死轮回之根端不出此。

未来之事莫预虑,既去之事莫留念,现在之事据理应之,而不以利害惕心,得失撄①[注:扰乱]念,如此则神常觉清净,事常觉简少。盖终日忧人方寸②[注:指心神],憧憧役役,不得休息者,不过此三种念头,扫涤不开耳。天下本无事,我心本清净,庸人自忧之。

心主血,养血莫先于养心。心之不养,而多郁、多思、多疑、多虑,即日饵良药,亦何益之有!

人生忧患之根,每起于爱恋,爱生故忧死,爱达故忧穷,爱得故忧失。若能断爱根,则忧根自断矣。

人身之精气如油,神如火,若火太旺则油易干,神太

用则精气易竭。

一叶蔽目,不见邱山;一豆塞耳,不闻雷霆;一念执迷,不知万境。博弈迷、酒色迷、财利迷、胜心迷,以至功名迷、生死迷,迷之大小不同,其为迷则一也。

约无悔,静无尤①[注:没有过失。],所以涉世,亦所以养身。

多一语不如少一语,生一事不如省一事。

怒之根每起于不恕,薄望人,厚责己,怒根永绝矣。

无怒自无怨,故圣人以为远怨。

神清气爽,日朗风恬,明窗净几,神游于载籍之间,不使攀缘五欲恶境,趣孰多焉!

韵趣幽遐之事,病者可以怡情。纷华靡丽之场,病者不宜厕足②[注:置足,参与。]。

尝读《庄子》臧谷忘羊③[注:臧、谷二人牧羊,臧挟策读书,谷博塞以游,皆亡其羊。后常用来指单靠主观热情,而不顾事物的固有特性,结果好心办坏事。典出《庄子·骈拇》。]篇,《列子》樵人捕鹿④[注:即蕉鹿之梦,指人把真事看作梦幻。典出《列子·周穆王》。]篇,不觉嗒焉⑤[注:形容怅然若失的样子。]丧我。

弹琴写字,可以摄心;种竹栽花,可以忘俗。

寡欲则心清,心清则欲寡。

漆园论养神之道,全在能忘。故前后反复寓言,大都在遗生死、齐得丧,一切皆忘而神斯全矣。科目之荣至状元而极,官爵之贵至宰相而极,历数古今状元、宰相,已觉车载斗量,其泯灭无闻者多矣。即有声施①[注:名声流传]来祀者,亦同归于幻耳。使我有生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晋人之语,可为至言。

《易》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孔子得之不得,曰有命。君子所可实其力者,见在之义,至于命之所在,天实主之。得而或以失,失而或以得,失马亡羊,谁为定境?岂可有所坚执而不舍!即使用尽心机,而所虞在此,或所失在彼,欲其一一如吾筭②[注:谋划],必无之理也。当如浮萍风絮,顺其自至,一毫不着吾心,方为妙境。

养其内者,虎食其外;养其外者,病攻其内,命之所限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而能造命乎?而能衡命乎?知此则种种绸缪③[注:缠绵],悉化为寒灰矣。

禅家云:山河大地,一切皆幻。昧者必以为实有是物,焉得为幻?不悟知有山河者是谁?知有大地者是谁?我以为有,故有也;我以为无,即无矣。可见种种万有,悉出心造。如开眼见世界,合眼世界在何处?天下山川都会不知多少,曾见的便认以为有,那不见的原在。缘何吾心中没有他,心中无便是无了。但世人知得某处,某处所

以尚妄认以为有耳。彼六合之外,人所不知不识者,便以为无,安知彼之视此,不犹此之视彼乎?信乎?皆知识所造也。吾辈涉猎书史者,于古今兴衰之足迹,较若指掌;村夫俗子,有不识汉唐为何物者。夫知有汉唐,故有汉唐;不知汉唐,汉唐何在?天下事大约如是矣。此非妄言也。惟有我在,所以有天下。苟无我,天下于何有?此实理也。圣人之道,如日中天,世人悖谬,圣人恬然。至于荣辱得丧之间,为庸俗所诋笑,便不胜愧汗,皆缘识见卑陋使然。彼箪瓢陋巷①[注:饮食简单,居住条件简陋,比喻安贫乐道。箪:盛饭的竹器。典出《论语·雍也》。],敝裘②[注:破旧的衣服。]而耕,缊袍而立者,必为当年非笑而势焰赫赫之徒,人且方趋之鹜。孰知百世而后,自有定论哉。读书君子,当常作如是观。

天下之人无穷极,处顺境者曾几何。至于事事如意称全福者,更无几矣。此间气所钟,莫存妄想,但当随境而安。彼林林总总拂意愁苦者,莫知纪极③[注:限度。],造化岂独困我哉!常作如是观,则胸次广矣。

自公侯以至乞丐,所处各不同,而不如意之事,各亦有之。当沉迷恶境,不知解脱,此时光景,何分于公侯,何分于乞丐,其苦同也。一能知足,则鼠饮鹪巢,各惬其分,虽乞人野叟,孰不自以为至得哉!又如贩夫贩妇,一朝得百金至乐矣,而千金之产忽废其半,便不胜其苦。夫

百金至于五百金,多少甚明。一何以乐,一何以苦,非特是也。即一人之身,倏至千金则喜致,而倏废则愁苦复万状。夫千金原非我有也,致而废之,譬如始之不致也。奈何不思致者之为乐,而竟知废者之可忧?是故以平地视高山,不胜仰止之思;以高山视高山,犹然平地也。达者须合下勘破,净秽一如,养生家亦当常作是观。知止知足时,将不如我者,巧自宽解,将所处见在之境,一切得意的时时庆幸,所取于造物者已多;一切不如意的置之度外,且任其自然,无以自苦,落得自讨便宜。

方尺之路,下临深谷,必战栗而难渡,使其措足①[注:立足]有不坠者几希;若下临咫尺之平地,则跳而跃之如康庄矣。如种嘉卉,但时其大旱则灌之,害之甚者则去之,木自长矣。若终日修剔、灌溉,反致苦损。故养生者,过慎亦非所宜。

人世种种执着,皆缘有我,所以牵系不舍。夫我未生时,我在何处?造化一点细缊②[注:即氤氲。指阴阳二气交会和合之状]偶钟而生此我也,奈何妄认为我,坚牢不破,迷却一生!盖人之所以迷恋不舍者,吾知之矣:为世境之纷华,为父母之爱、妻子之情、朋友之契,而不忍弃耶。假如天地不生得我,或生而幼殇,则世界交情、父母妻子,原非我有也。吾生如寄耳,安得妄生执着?故曰生吾顺事,没吾宁也。人生但当随分尽所当为,即境逍遥,看得世上种种,皆非吾有,如贷人之物,寓人之室,便减多少挂累。

人生世上,那管得许多,那好得许多,那能使人人说好,那能使人不说吾不是,只要做事十分不差,心上无愧便了。圣人也只说得一个寡悔,可见此处只可信之己,不可强之人。此道明白,心中便得宽平快活。

疑能生病,人有以弓影成病者,心之所注,无所不疑。故道家内视,久久成胎,即相思者中,亦有物不化。昔一女子,见一客商泊舟楼下,两相顾恋,女子竟成病以死,烧之胸前有物,坚不可破,其中有光,如山川林木之状,父母以为怪,留之。后商过旧所,询之则已夭矣。商念旧情,访知其故,与渠父母求视之,则宛然如向日倚楼对商种种境界也,不禁泪落,滴入此物中,即化为灰。可见心能造境,种种病苦,半皆心造,当常作如是观。吾人处世,竟为是非毁誉所困,所以心神再不得舒快。夫天下有真是,有真非,所可自信者,吾但处其是,而反求无愧,则毁可也,誉可也。所毁而出于上,理当顺受,吾即无非,亦当引罪,非惟无损于我,反足以彰我之德。炼性之资,进德之地,端在于此。至于村愚下贱,有所加于我,如同犬吠,直付之一笑耳,又何较焉?况是者未必是,非者未必非,同归于幻。试思人之背毁我者,不知凡几,当其不知恬然也。抑或知之,即为按剑,由此观之,妄而已矣。

世人大病,只是自家不肯认差,所以多郁多怒。夫自责自修一件美事,自家以为不是,有何不妙,而必以客气争

胜也。天下雄心客气,都是资禀中大病,不曾将学问工夫磨炼一番,所以如此,却原是自家受苦。故圣人贤人学问,首称孝弟①[注:亦作“孝悌”。孝顺父母,敬爱兄长。]。㝠力②[注:致力。]于孝弟者,雄锐之气,一些也用不着,可以养性情,可以变气质,可以消情忿,久久从事,则圣贤与我为独知之契。六经之语,言言印证也,文章自然高妙。

常见蚁战,伏尸数万,起而叹曰:而争名乎?争利乎?以自罹此苦也。达人之视世,亦犹是矣。

吾人未有静定工夫,一人静坐,反致此心外游,而纷然莫禁,此谓坐驰。不若与一二知己清谈雅聚,亦怡神养心之法也。

列子引杨朱之言曰:太古③[注:远古,最古老的时代。]之事灭矣,孰志④[注:记。]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或隐或显,亿不识一。当身之事或闻或见,万不识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废,千不识一。太古至于今日,年数固不可胜纪,但伏羲以来三十余万岁,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但迟速之间耳。矜⑤[注:顾惜,拘谨。]一时之毁誉,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后数百年中余名,岂足润枯骨?何生之乐哉?三复斯言,令人名心顿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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